2005年10日1日早晨8点,我从新加坡乘车北上,5个小时后到达了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一路上,东南亚的热带风光让我仿佛回到了海南岛。马来西亚真无愧于油棕之国啊!一望无边的油棕树,它既可以美化环境,又可以增加经济效益。
很快,我与马来西亚爱国公委会主席郭仁德先生联系上,下午5时半左右,郭老即出现在我下榻的酒店1019号房间门口。各自介绍后,便开始了交谈。说来真巧,郭老祖居文昌东路镇永丰乡的石马头村,和我同乡。他个子不高,圆胖的身子,脸上常带笑容,给人以和蔼可亲的感觉。郭老是一个文人,对马来西亚抗战的历史有较深的研究,并写了不少有关华侨抗日的书。为了帮助找到我父亲早年在马来西亚太平埠的合美、济文咖啡店和怡保市的合力、福特汽车修理厂遗址,他不停地打电话通过朋友共同查找,真如大海捞针。郭老的好朋友张家济是海南文昌迈号人,出生于马来西亚,现为马来西亚华人公会主席,他一边用餐一边打电话给太平埠的朋友查找。南洋同乡的热情帮助,深深地感动着我。最终,通过郭老的帮助,我找到了太平埠的马燕图先生。据云南省档案馆保存的资料查证,从马来亚太平埠回国的南侨机工就有几百人,是南侨机工的重要发源地。这与当时太平埠经济与接受移民的政策有着相当重要的关系。
2005年10月2日,我从吉隆坡汽车总站乘车,经过将近4个小时抵达太平埠(TAIPING)。这是一条贯穿马来半岛南北的高速公路,南起新加坡,北至泰国。太平就在高速路中间,交通便利。郭仁德的朋友马燕图先生和年轻华侨全德利先生(他祖籍海南琼海)驾驶着一辆韩国现代新车到太平车站迎接我的到来。马先生今年57岁,出生于马来西亚,祖籍中国广东朝阳市,是华侨第二代。现任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协会霹雳州主席,是马来西亚产业代理商公会前副会长和马来西亚太平旅游协会前会长。他交际甚广,对人热情周到,对大马的历史文化了如指掌。一路上。他说得滔滔不绝,我听得也津津有味。很快,我俩便相见恨晚。知道我的马来西亚太平之行是为了完成家史回忆录和《再会吧南洋》的部分写作后,他操着夹带着潮州口音的普通话感动地说:“以前我们这些华侨都是回国寻根,而你是回马来西亚逆寻根,写父亲的一生,你是孝子。我会全程陪你找到你父亲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太平市中心古打路(KOTA ROAD TAIPING 62/64号)的美景酒店(HOTEL PANORAMA),住下后我便和马先生开始研究查找的方案。古打路,许多南侨机工曾经居住过,在云南档案馆留存的登记表中,机工们常以中文写成:“太平古打律”(英语ROAD音)。
太平埠,是一个三面环山、面向大海的古城镇,曾经是马来亚霹雳州的州府。人口二十多万,海南人约有五百多人。州府迁移到怡保市后,这里的人口开始减少,以老年人居住较多,是个非常适合老年人养老的地方。
一百多年前的马来亚,是隶属英国的殖民地。拉律马当曾经是北霹雳一个繁荣之地。从1840年一位马来酋长隆加化在尖宝发现锡苗后,拉律马当就变得很重要起来。太平拥有锡矿,是近一百多年来商家和华侨纷纷踏上这块土地淘金的一个重要原因。太平旧称尖宝,之后改成太平是为纪念1874年结束的拉律战争,在1874年1月20日签署邦咯条约后,太平就变成霹雳的一个主要市镇。太平二字是取自华文,意思是永恒的和平。在当时,英国殖民政府把太平当作行政中心,这个曾经落后的市镇,立刻成为一个繁荣和发展迅速的市镇。如今,加上一连串的历史性第一,太平仍然是大马一个古老闻名的市镇。它是马来西亚第一个拥有火车的城镇,还拥有世界上管理最棒的占地超过4万公顷的红树林,各种树种、鸟类及海洋生物形成的生态链,是大自然爱好人士少有的天堂。太平拉律山青山绿水,森林、瀑布,真是一个天然氧吧。太平湖滨公园,建于1880年,是大马最古老和最美丽的湖滨公园。美丽的太平湖畔,百年的大树,如同一把把大大的雨伞,竖立在路的两旁,阳光下阴凉舒适。湖边,草坪翠绿;亭角,鸟语欢歌,真是一幅美景。太平,还有它独特的气候。这里雨水较多,又称“雨城”,过去当地人甚至有“赌雨”的习惯!来太平的人如果没有见到下雨,就等于没有来过太平。这一趟,一天中从早到晚,我亲睹了两场大雨,我也算是来过太平的人了。也许,天老爷看我不远千里来到此地,不会让我白跑一趟。来到太平,我感觉不是在国外,好像回到了海南岛的万宁市兴隆镇。语言相似,大都以广东和客家话为主。气候相当,温热多雨。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3)
建于1877年的英国参政司住所,是太平在马来西亚首个拥有参政司官邸的市镇,今天也给后人留下了英国殖民统治时代的痕迹。霹雳博物馆,也是大马最古老的博物馆,于1883年开始动工,1903年才完成。这里除动物、经济、人种学和植物草本之外,有一个展台是最吸引我的地方,那就是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侵略马来亚半岛的罪行,各种杀人武器及实物,让人发怵。日本强盗的侵略行径,所欠下的累累血债,在亚洲人民的心中永远都是抹不去的阴影!
我和马先生来到太平海南琼州会馆。事先马先生就已通知会馆,海南华侨机工第二代要来会馆寻根。当我们走进会馆二楼时,已有十多位年长者在等候我的到来,还有马来西亚几家报社驻太平埠的记者。一看这场面,就知道相当重视我的来访。经一一介绍后,会馆董事长(海南文昌人)致欢迎词。我也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后,将此行的目的告诉各位同乡,并希望得到大家和媒体的帮助。40分钟左右的见面会后,会馆负责人带我参观了整个会馆的建筑和史料。这次,我总算目睹了近百年来,旅居南洋的海南人奋斗和生活的缩影。参观后,大家同上天顶楼,向“圣娘”敬香。这是海南海外游子的信仰和精神寄托。圣娘宝殿上挂有:光绪七年的牌匾“感应琼岛”、“莫不尊亲”,还有光绪三十一年的太平埠琼州会馆敬奉的红色大铁钟。由此,亦可见海南人南下南洋谋生的历史。最后,会馆送我一本《百年乡情》作纪念。这是15间超过百年的海南会馆在南洋沧桑的历史记录,承载着海南先贤开拓南洋异国他乡的丰功伟绩。
中午,会馆邀请我共进午餐——三桌地道的南洋风味加上“海南鸡饭”。虽然,马来西亚的白切鸡不如地道的海南文昌鸡肉嫩味香,但南洋华侨烹饪的鸡饭却比家乡的味道好,佐料香,且经济实惠。在异国他乡,特别是久别故乡的华侨,常以吃菜念乡,乡情浓浓,意义深远。因为“鸡饭”是华侨从家乡“唐山”传入南洋的一道名菜。
经太平海南会馆同乡的帮助,我终于找到了父亲、谢川周和其他南侨机工三十年代打工的“合美”咖啡茶室遗址,以及经营咖啡业的第三代,并邀请他们一起来共进午餐。
午饭后,我跟随马主席到怡保(现霹雳州州府)参加一个佛堂的佛教授课和怡保市客家会馆的书画展活动。途中,停留半个多小时参观霹雳洞并拜佛。霹雳洞是怡保市的名胜之一。
虽然怡保有名特产白咖啡和广东的豆芽菜,城市面积也比太平大3倍,但我还是更喜欢太平,太平属于古城,古树参天,还有美丽的太平湖,犹如欧洲意大利的小镇风情,当夕阳落山时漫步在太平湖边,会给人以恬静而浪漫的舒心感受。我喜欢太平,不只是它优美的环境,更因为它是父亲和其他南侨机工当年谋生的地方。
参观客家会馆的书画展后,一出门就遇见了专程来看我们的怡保海南会馆理事长的夫人陈凤玲。经马燕图介绍后,我把此次大马之行的意图告诉了她。她心直口快地回答我,说相隔已近70年,怡保的城市改造很大,估计福特汽车厂的遗迹很难找到。十多分钟后,我们告别了陈凤玲。但我心有不甘,决定去找怡保的老汽车行打听。马燕图驾着“现代”陪着我在怡保市的老汽车厂附近转圈。忽然,我看到一位约有八十多岁的老人在一间老式汽车修理厂内打扫,赶紧提醒马燕图在厂边停车,便上前和老人打招呼。原来,这位老人是广东顺德人,解放前来马来亚,现如今仍孤身一人,以替汽车修理厂打扫卫生为生。几十年思乡情切,而又没有路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离乡背井的老华侨艰苦的生存状态。对于福特汽车厂的遗迹,他一点都不清楚。我们无奈地离开了这位老人,继续我们的寻找。
一会儿工夫,大家看到一家很醒目的招牌——“和记(象标)咖啡粉厂”。路途中,马燕图就介绍过怡保的特产白咖啡很出名。我便招呼马燕图把车开到咖啡厂,进去买些咖啡带回国。刚一进入店内,经店主介绍方知道,原来是一家海南琼海人开的咖啡加工厂,从墙壁上挂的照片看出,这一家人移居马来西亚已有百年的历史,加工咖啡的历史很悠久。店老板听我说也是海南人,特别的热情。店主夫人会讲海南话,在异国他乡,听到乡音依旧,倍感亲切,我们仿佛就是远亲,互叙乡情。买了几斤白咖啡后,马先生顺便向店主打听“福特汽车厂”的旧遗址。佛主真显灵!咖啡店主的儿子告诉了我们新福特汽车厂的地址。我们高兴万分,既然有新厂,就能找到旧厂的遗迹。聪明的马燕图立即用手机和怡保车行的朋友联系,不到十分钟工夫,他的朋友告诉我们,福特汽车厂的旧址就在新厂的附近!真是万分的惊喜!我们告别了咖啡店主,急急驱车前行。此时,夕阳已开始落山。
按马燕图朋友的提示,我们驱车来到“许钊摩多及运输有限公司(HOOL CHEW MOTOR&HAULAGE SDN.BHD.)”,周围各种牌子的旧车在院内外堆放着,工厂铁门紧锁。正好,里面有两个印度人,一老一少,看上去应该是打工的。马燕图上前去打听,原来,今天是周日放假,这两位是值班工人。经工人证实,这里的前身就是怡保美国福特汽车厂!工人提供了老板的手机号码给马燕图,经与工厂的老板联系,说明了来意,他同意我们进入参观和拍照。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4)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兴奋无比,我终于找到了父亲70多年前工作的地方!这时,天空已开始灰暗,我抓紧时间摄像和拍照。院子里的百年老树依然参天,老牌的“福特”汽车依然停放原址,旧的福特厂照片广告完整地挂在墙壁上。修理设备,废弃的油箱……仿佛父亲昨天还在上班修车。
“福特”厂啊,你培养了多少像我父亲一样走向抗战的滇缅公路上的南侨机工!你是南侨机工的技术摇篮,也是中国人民与马来西亚人民友谊的见证!
黄昏,我带着收获的喜悦,跟着马燕图来到怡保市老街上。热闹的大街上,灯火辉煌,各种南洋风味应有尽有。马先生请我吃怡保当地有名的芽菜白切鸡和沙河粉。席间,马先生风趣地说:
“这几道菜都是华侨来到马来西亚后,传入怡保的改良的中国菜,如果你父亲不是回国抗战,你会比我先尝到这些名菜。”多么深刻的含义。
战争改变了我父亲,改变了许多华侨家庭的命运。当我们品尝着这些味香的菜肴时,又想起了南侨机工。他们不谋自己的幸福,而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安危,奔赴国难,1800多名机工还献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他们没有个人利益,一切献给祖国,献给母亲!我建议大家以茶代酒,为南洋的优秀儿女们——南侨机工干杯!
晚餐后,驱车回到太平。
从踏上太平,到找着福特汽车厂遗址,仅仅不到12个小时,真是父亲在天之灵和佛祖的引导,才让我如愿以偿!70年前的遗址依然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好像是一场梦。与父亲、谢川周等南侨机工打工“合美”咖啡茶室的相关人士,都意外地找到了,这不是梦。尤其是合美创办人的第三代人陈微桥先生,他离开太平已久,长期居住在吉隆坡,是美国一家保健公司的总代理。这一次,他是离开太平几年后,回家休假。
晚上,陈微桥带着爷爷留下的合美照片来到我下榻的美景酒店。我俩年龄不相上下,他的爷爷,便是我父亲所在“合美”咖啡茶室的老板。陈先生将他所知道的合美咖啡茶室的经历告诉了我:
合美咖啡茶室1936年建成,业主是福建人苏文岱,而经营咖啡茶室的第一代老板是海南琼海籍华侨陈永复,陈51岁就去世了。苏文岱和陈永复交情很深,生意合作得一直很好。苏去世后,合美物业交其女儿管理;陈永复去世后,交其子陈照盛(第二代)继续经营。陈照盛过世后,由孙子(第三代)陈微丰经营,他就是陈微桥的大哥。但陈微丰经营不善,生意失利后出让,只是陈微桥不知情。据陈微桥说,原先他打算和哥哥合资买下合美物业的,因哥哥没有同意而没有买成。最后,合美被现业主程文杰(海南文昌人,今年60岁,属华侨第二代,出生大马,是二手车老板、地产商)购买。五年前,他以60万马币(RM)买下合美,以危房拆迁,再用近100万马币建成如今的四层商业新楼。
10月4日上午,我拜访了相邻的日新咖啡茶室陈丕春(75岁,海南文昌南阳人)和北霹雳茶商公会总务王书锦(海南琼海人,现年70岁)老人,他们也证实了上述事实。两位老人告诉我,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合美”已是太平很出名的咖啡馆,不少海南籍的华侨在此聚会喝茶。
两天的太平之旅,太平人给我的印象是朴素热情。华人生活都非常节俭,很少看到餐桌有剩饭剩菜。整个小镇老人居多,生活费用较低,如一杯热咖啡,相当于人民币二元二角,而且味道浓香。通常以广东和福建话为交流语言。城市干净,摩托车成为主要的家庭交通工具。街道上,很少看到有自行车和的士,因此,对外来客人不太方便,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太平的经济和对外贸易不太发达,它的繁荣是在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太平的教育较为落后,这里没有一所中专以上的学校,小孩都在怡保上学。据当地人介绍,太平的香饼和榴莲很出名,因此,我买了香饼和咖啡粉回国,去拜祭我的父亲,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再品南洋太平第二故乡的咖啡香。
10月4日清晨,我在父亲工作过的合美遗址附近的百年大树下,取了一把泥土和一片树皮、一块草皮,一起带回到父亲出生的地方——海南文昌坑尾村。10月8日,我把这些纪念品放在父亲的坟墓前,让父亲14年的南洋成长足迹,也印记在坑尾,留存在他的身边!不管是他出生的中国,还是哺育他成长的马来亚,都曾经留有他的足迹。太平是他去世前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永远怀念的地方!
中午,在马燕图的操持下,我们在下榻的美景酒店餐厅举行简单的记者招待会,参加的有《南洋商报》、《星洲日报》、《东方日报》、《光华日报》、《东方霹雳报》、《中国报》、《光明日报》等报社。我就此次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寻找父亲抗战前在南洋生活足迹之行,向各位记者作了介绍,并回答了记者的提问。我还通过媒体,感谢马来亚在中国内忧外患、人民受尽压迫的岁月里,提供了一个和平的生存条件,让我的父亲及数百名海南华侨,能踏上这块土地生活,并掌握了汽车驾驶和机工修理技术,为日后回国抗击日本侵略者、报效祖国立下赤子功勋。我希望现“合美”业主程文杰先生,将“合美”两个字重新挂在新楼上,以此纪念南侨机工。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5)
几天后,我在北京收到了马燕图寄来的六家报社的详细报道。父亲一生为中国人民付出了血汗,受尽了冤屈,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去世20年后的今天,却成为南洋媒体宣传的赤子英雄,我想父亲应该安息了!南侨机工66年前的爱国壮举在南洋再次被提起,同样令南洋华人引为自豪和骄傲。
滇缅公路与中国抗战的关系,可谓极其重要。也正是这一条抗战的“输血管”,真正让我认识了与我朝夕相处的父亲,他为中国和全民族的解放而付出的艰辛,以及牺牲在这条路上的一千多名南侨机工。为体会滇缅公路的险峻和南侨机工的艰辛,我们决定沿着前辈当年的足迹,重走滇缅公路,从中国的畹町一直到达缅甸的腊戍。
2006年5月14日上午,我们一行3人从瑞丽国门过境。在办理了一个小时的缅甸移民局手续后,又到旅游公司办理相关的手续,中午才正式开始上路。我们一路沿着当年的滇缅公路路线,向缅甸的纵深方向行进。从国门到缅甸的腊戍只有200多公里的路程,但路面窄小,坎坷不平。车子在行驶中不停地颠簸,将近五个小时后,我们才到达腊戍。据导游说,缅甸是有钱修佛寺没钱修路的国家。
傍晚,我们到达腊戍。这是一个拥有半数华侨的省份,主要是云南腾冲人,大多是在“二战”时期迁移到此,一般通中文和缅文。
腊戍是滇缅公路缅甸的起点。在“二战”史上,它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而腊戍火车站更是重中之重。当年这里是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将军经常光顾的要地。
腊戍火车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是一个破烂不堪的火车站。据导游介绍,在缅甸只有穷人才去火车站乘车。仔细一看,在进出火车站的人群当中,果然很难看到有衣着整洁的旅客!
不过,这一趟我们在腊戍火车站,还是找到了抗战时的遗迹——一个火车加水用的T字架和一个牌子,还有车站旁边的老式别墅(木板房)。因为经济发展缓慢,缅甸政府才没有将这些老古董拆毁。腊戍火车站,在抗战时期是相当重要的军需要地,为美国援华军需物资从海上到内陆的中转站。中国远征军、盟军和南侨机工为保卫它,付出了相当大的生命代价!1942年4月29日,腊戍失守,滇缅公路中断。中国军队损失了不少的抗战军火,对国内的抗日战场影响极大。
五月的腊戍,只要天一下雨,温度立马下降,这一天也是湿冷的天气。缅甸在亚洲虽然是一个数得上的穷国,但是,这个以佛教为主的国家社会治安还很好,途中,我目睹司机没有锁车门就直接去检查站办手续了。
5月15日,我们赶在早晨五点半起床(北京时间7点),又忙着赶到老腊戍。
老腊戍,实际是一条不足一百米的老街,街道到处是雨天过后的积水泥坑,全是红土路。老式铁皮屋顶木板墙壁的低矮房子,排列在街道的两旁,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早晨来赶集的缅甸人还不少。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鲜花的样样都有。最引人注目的是,由于缅甸太阳光线很强,赶集的妇女都喜欢在自己的脸上涂上用一种特殊的天然植物制成的染料,这真是世界少有的特色!真正的缅甸人皮肤较黑,而华侨就不一样。
缅甸是一个佛教国家,集市上不时看到一些僧人到商店门口或摊位前化缘,僧人每到之处,总会有人自动捐些钱物。同样,我们一行也送一些缅币,以表示对佛的敬仰对宗教信仰的支持。
一个多小时的观光和拍摄,收获最大的是看到了一个“二战”时期的“老腊戍出租车站”,还有一家原先由云南腾冲华侨开办的制作酱油的作坊。作坊大院内存放的一堆木材,是那样眼熟!我急忙跨步到柴堆跟前,抓起一段仔细瞧了瞧,用鼻子嗅一嗅木材散发出的气味,使我猛然间想起,这种木材就是“眉柴”(“眉”字是按海南话读音)。三十多年前,父亲下放到乐东县的日子里,经常在周末带着母亲和我,到山荣公社的山上打柴,这种“眉柴”生长快而易蛀虫,但烧火很旺,又易劈开,是父亲打柴首选的对象。我询问作坊的管理人,证实缅甸腊戍居民就是使用这种“眉柴”烧柴的习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在异国他乡,“眉柴”的出现,终于让我明白了,三十多年前父亲的生活,依然保留着缅甸这段经历的印记。离开作坊。偶然间,我们在街上认识了一位老华侨,当年他也和南侨机工在一起生活过。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在老腊戍市上找到了“二战”时期留下的一些旧车,以及南侨机工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其中,“五和公总社”就是南侨机工活动的场所,如今这座木楼依然保存完好。街上,还保存着当年南侨机工使用过的一口水井,这就是当年父辈们在缅甸异国他乡抗战的家呀!
参观了老腊戍,我们便租一辆破旧的的士,赶回中国边境的木姐。一路上,英军、美军修造的钢桥,仍然服务于独立几十年后的缅甸;不少百年以上的大榕树,风姿依然。它们见证了“二战”,见证了滇缅公路上三千多名南洋华侨爱国的赤子功勋,见证了日本军国主义的野蛮侵略!
这一趟,因为缅甸的道路交通和签证问题,我们没有能到缅甸的八莫,这成为我们最大的遗憾。
八莫,是我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当时,父亲曾以华侨三大队第十一中队义勇队的身份,在此抢运军火,直到1942年5月3日下午最后一批步行撤回云南下关。回到国内登记时,父亲在撤退中丢失了棉被一床、毛呢衣一套、卡吱衣两套、毛毡一床、皮箱一只、大衣一件、内衣六件。华侨司机由八莫步行撤退到下关,再从下关到昆明后发差费。到昆明后,华侨三大队司机被派往华侨二大队报到。时间是:民国卅一年七月十三日。大队长是:雷震阳。按规定,每日应得缅币500元,共10000元。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6)
5月16日,我们回到畹町。
这里,是中国西南边陲的一个重要的口岸重镇,不少南侨机工解放后都立足此地,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我们参观了树立在畹町山上的“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抗战纪念碑”。傍晚,我们找到了南侨机工第二代叶晓东(广东潮州人,今年62岁)。他父亲陈团圆,是第二批回国的南侨机工,1944年被日军活埋于芒市,同时牺牲的还有三名南侨机工。据当时的见证人傣族老人回忆,那情景惨不忍睹,至今刻骨铭心。当时叶晓东仅有三个月,后随母姓,母亲是当地的傣族人。退休后的叶大哥,怀着对父亲和南侨机工特别的感情,没有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而是担起兼管这座纪念碑的管理工作。他风雨无阻,每天早起骑着摩托车爬上畹町山的半山腰,再步行几十级石阶,打扫整个纪念碑。他总怕灰尘沾污到纪念碑,因为,这是一千多名南洋人用生命筑成的,永远铭记3193名南侨机工回国抗战的纪念碑。他说,作为一名抗战的华侨第二代,他有责任为在一千多公里的滇缅公路上为抗战而献出生命的南洋华侨,永远守护着这座纪念碑,让这些英灵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慰,让他们伟大的壮举光昭日月,让后人牢记历史,让抗日英雄名册永远竖立在国门上!
在纪念碑的后面长廊石板上镌刻的第八批回国抗战机工名单中,也有我父亲陈邦兴的名字。此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因为这座纪念碑与别的纪念碑有着不同的意义啊!
傍晚,我们到叶大哥家。坐在他家的院子里,一眼就可以看到对面河边上的缅甸。中缅真是只有一河之隔,难怪中缅两国人民的友谊,是那样的源远流长。
叶大哥家布置得很整洁,有各种动物和鲜花,院子里所有的凉棚都出自他的钳工手艺,一看就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能人。坐在他家的小花园里品茶,别有情趣,一派南洋风格和西南情调融为一体的小庭院,伴随着后山那雄伟壮丽的“南洋华侨回国抗战纪念碑”。
叶晓东大哥,现在依然驻守在西南边陲畹町国门,每天为纪念碑清扫卫生,他的家永远是我们南侨机工后代的家。
2006年,寻访琼籍南侨机工及家人
他,有着传奇的经历。这就是南侨机工们在解放后常常提到的王云峰,以及关于他那“死”后复活又破镜重圆的故事。他八十多岁的遗孀阿莲,依然居住在海南琼海市郊一个静静的小村庄里。2006年,我终于找到了她。
海南省的文昌和琼海都是著名的侨乡。这里的乡村,很少人家没有海外关系的。据统计,经过近一百多年的海外移民,现在在海外的华侨比故乡的人数还多,他们大量集中在南洋各国。华侨在外艰苦奋斗,勤俭节约持家。有了钱除了教育子女读书外,就是寄钱回家盖祖屋,光宗耀祖,还有人帮助家乡修建学校、医院、水井、村路等等。
2005年,我真正了解了南侨机工。这是对中华民族有着特殊贡献的一个特殊群体。南侨机工这一名词,是用南洋华侨3193名机工的血汗及1800多条生命换来的,是在中华民族面临亡国之时,一群不愿做亡国奴的热血青年,用热血和生命写成的……
带着对故乡800多名南侨机工所怀有的特殊感情,2006年春节刚过,我便利用从北京回到家乡海南文昌过年的空余,来到琼海市侨联查找他们。
2006年2月8日上午,在侨联王裕超主席的帮助下,我和市侨联的同志,很快找到了健在的琼海籍南侨机工吴惠民老人。
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依然精神焕发,每天早晨坚持锻炼,还上街买菜回家做饭。知道我是南侨机工的第二代,从外地专程来看望他,心情很激动,便和我们回忆抗战的往事:
“1939年,我响应侨领陈嘉庚的号召回国抗战。回国后,分配到重庆军政部机械修造厂第二修理工场当修理工,后保送中央陆军军官学校17期培训学习。毕业后,派到新都入伍,当19期少尉班长,后调到第二师输送连当少尉排长,不久又调第五军四十八师当中尉副连长,四十九师上尉连长,降落伞第二大队第八中队上尉分队长。1945年6月参加广西丹竹机场的降落作战,消灭了数百名日本兵。抗战胜利后,我回到了家乡。”
当我问他晚年生活时,他很高兴地说:“政府关心,市侨联也帮助,日子过得很满足了。”
吴老一家住在琼海中原镇闹市区的一个带有院落的二层小楼里,生活得非常安逸,让人很欣慰。
一小时的会见后,在市侨联同志的引领下,我们回到琼海市,见到了南侨机工王亚昌的家人。
王亚昌,1942年5月滇缅公路中断后,与王云峰、我父亲等海南南侨机工一起报名前往印度,参加盟军在印度抢运援华军用物资。1949年,历经九死一生的王亚昌,辗转回到故乡海南。同时回来的还有王亚昌的妻子罗俊幼,出生不久的女儿和妻妹(1949年罗俊幼的父母相继去世)。解放后,他积极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在琼海机械厂当过车间主任,评为八级技师。1980年退休在家安享晚年生活。他曾经当过县四届人大代表、县委委员、五届政协委员、省劳模,1995年获中国侨联颁发“赤子功勋”荣誉证书。他有四个儿子,如今子孙满堂。子孙有从事贸易工作的,也有在政府工作的。他们家还在琼海市开了一家“金海五交灯饰商店”,经济条件在当地算是中上等的。1999年,澳门回归,王老作为一个从旧中国走过来的华侨,兴奋之极,拿出家底招待全村200人痛饮一场。王老前几年病逝,但他的儿子们将父亲一生奋斗所获得的奖章和照片,都保存得非常完好,特别是父亲的结婚证,让我们见到都很感动!从照片中看得出王老的老伴儿年轻时是个漂亮的湖南妹子。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7)
刚与这大家族合完影,王云峰的孙女王凤丽就来到我们跟前,准备领着我们一起去见她的奶奶阿莲。看来,琼海籍的南侨机工们及后代、家庭之间相互来往,彼此都很熟悉。
汽车沿着一段乡村的狭小泥土路行驶,最后停在村后的一个山坡上。眼前的村庄,是一排排整洁的平房。我们一行带着鞭炮和水果礼品,走过一段小小的村路,来到已故的南侨机工王云峰的家。
王云峰之子王诗琼,今年已有六十多岁,从琼海市印刷厂退休后,就在农村的家里精心地照顾母亲阿莲的生活。他性格内向而腼腆,不善于交流,为人正直而诚实。他母亲阿莲告诉我们,王诗琼的性格随父亲王云峰。看到他对母亲照料得这么细致,王诗琼真是一个孝子。
阿莲的孙女王凤丽已成家,和丈夫一起刚刚开办一家私人小企业。
阿莲老人今年也已80多岁,耳背,腿脚行走也不方便,日常要靠儿子帮助才能走动。但她的眼睛很好,她知道我们是客人,专程来看望她老人家,高兴地朝我们点头微笑。
我将来意告诉王诗琼及家人:
“我去年在父亲的档案里发现,1951年7月,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任职简历中,有我父亲亲手写的一段内容,论述他抗战时期在印度的证明人,这个人就是你的父亲王云峰。他们曾经在西南运输处第九大队一起共事,后来参加中国驻印军,在印度炮四团;解放后,又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朝鲜去抗美援朝。虽然他们已不在世,但父辈相同的经历,以及由这段历史所产生的特殊情感,总是驱动着我,希望能够早日见到你们。今天终于见到了,特别是阿莲大嫂。”
王诗琼有些激动,从家藏中取出父亲存下的唯一一块“抗美援朝”纪念章,并告诉我,抗战时存留的一切东西,“文革”中被造反派抄光。
因为战争,给这个家庭留下了许多悲欢离合而传奇的故事。六十多年前的往事,王诗琼一幕幕平淡而真实地向我道来。
王云峰,1916年生。1934年在家乡琼海乡村与阿莲结婚,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儿子。1936年,王云峰从海口漂洋过海去了新加坡。1939年2月海南岛沦陷,妻儿老少在日寇的枪口下挣扎,这一消息传到南洋,激起了爱国华侨和热血青年的抗日烈火。1939年8月响应陈嘉庚的号召,王云峰参加第九批回国服务团,编入军事委员会西南运输处第九大队,在滇缅公路上投身抗战运输。1942年5月惠通桥炸断,从此滇缅公路中断,加上太平洋战争爆发、南洋沦陷,他生活无助,便应征到印度参加抢运援华军火,最后转入中国驻印军炮兵团,在印度兰姆伽整训,后参加缅甸反击日寇战争。1945年他从印度回到国内昆明,后调贵州继续从事抗战运输工作。抗战胜利后,编入国民党炮兵团,后脱离国民党部队参加解放军。1951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1952年受伤回到祖国养伤,同年复员回到海南琼海家乡。
1939年海南岛沦陷后,妻儿从家乡到新加坡寻找王云峰的下落,杳无音信,最后妻子只好与一位善良的乡侨成家,在新加坡生儿育女。而王云峰的母亲也以为王云峰已牺牲,便在1942年按海南家乡的习惯为他修坟、立神位,没有想到1952年他却活着回到家乡,从此,家乡流传他是死而复活。当改嫁的妻子最后得知,王云峰竟然还活着,并且已经回到了故乡琼海,痴情的阿莲便带着新加坡的孩子们回到了王云峰的身边。这就是被人们诵传为“破镜重圆”的传奇故事。
报效祖国的热情激励着每一位年轻的华侨。其中,瞒着家人改名应征的海南籍南侨机工谢章农,就是其中的一个。
2006年10月7日上午10点,在谢老儿子的引领下,我来到海南万宁龙滚镇青山园村,在一栋低矮的海南老式瓦房内,见到了这位87岁的老人。谢老戴着一副老式花镜,拄拐杖行走,虽年事已高,但身子尚很硬朗。让我更为惊奇的是他的记忆力。他对往事的回忆滔滔不绝,仿佛是在昨天发生的故事一样。
谢章农,1919年出生在海南省万宁龙滚镇青山园村, 1934年跟随母亲南下漂洋过海和父亲团聚。谢章农因家境贫困,年幼时便被迫自谋生路,此时通过亲人介绍在新加坡长泰街的一家书店打工,当一名售货员。谢章农的真名叫谢锦善。他19岁那年,适逢南侨总会招募机工回国服务。为能达到参加抗战服务团回国的条件,他把自己长期积蓄的40元零用钱拿了出来,到汽车教练所当学徒,苦练三个星期后学会了开车。尽管豪情万丈,热血沸腾,但年轻的谢章农遇到了来自家庭的压力。因为他是家里的独子,全家人都指望着他传宗接代,父母是绝不会同意他回国参加抗日的。于是,他就悄悄地到新加坡筹赈分会报了名,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谢章农。因为所招募的机工都必须在20岁以上,在报名时他还将自己的年龄多报了一岁。 一切如愿以偿,谢章农参加了第九批“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在动身前的一个晚上,谢章农让姑妈替自己向父母告别,姑妈抱着他痛哭了。他对姑妈说:“我这一走,等抗日胜利了就会回到你们身边的。要是不能回来的话,父母就权当没有生过我这个不孝儿吧!”
1939年8月14日天刚蒙蒙亮,谢章农就和五百多名机工一起,从新加坡乘坐“丰庆”号轮船出发了。在甲板上,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告别南洋》、《义勇军进行曲》、《全国总动员》等歌曲。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8)
8月23日到达云南昆明。训练结束后,谢章农被分配到短途运输队,负责从昆明运输桐油等到下关,再从下关把军用物资运回昆明。“每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谢老这样概括当年日夜奔驰在滇缅公路上的情形。滇缅公路蜿蜒于海拔500至3000多米的横断山脉中,经过苍山、怒山、高黎贡山等高山,穿过漾濞江、澜沧江、怒江等大河,一路上的悬崖陡坡险谷,处处都是“鬼门关”,车毁人亡的事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有一次他亲眼看着一辆装满油料的车,因为急转弯的时候轮子打滑而翻到悬崖下去,在坠落过程中车辆打了约十个筋斗才摔到悬崖底下。他自己也有一次踩急刹车时车子差点摔下悬崖,幸亏旁边有一个土坎挡住了。他下车来一看,大半个车头都已经伸出悬崖之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样的路况下,司机们还得时时小心日军的轰炸。在运输途中,日军的飞机经常在头顶上盘旋,看到汽车就投炸弹,很多司机就这样惨死了。
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机工们还是毫无畏惧,为祖国的抗战日夜奔驰在滇缅公路上。一些有文化的机工还谱写了一曲《马达进行曲》来鼓励自己和机工兄弟们。
历经风雨,饱经沧桑。如今87岁的谢章农和儿孙们安静地生活在万宁龙滚镇青山园村。 1995年,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给谢老颁发了《荣誉证书》。当年回国的海南籍南侨机工只有少部分回了海南。回海南的这些南侨机工中,很多已经去世。他非常想念这些一起战斗过的海南籍南侨机工。
当我回到北京制作他的录像光盘时,谢老在录像带中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说:“当年我们从南洋回来,就是一个目的: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不当亡国奴。我对国家的贡献不大,能活到今天,无怨无悔。”
到2006年10月,海南岛上还健在的南侨机工,仅有三位,他们是谢章农、黄迎风和吴惠民。黄迎风老人,与我父亲有相似的经历,同是海南文昌人,同在马来亚太平埠,同赴印度参加中国驻印军,最后反攻缅北日寇而胜利回国。
2006年10月6日中秋节这一天,我在海南省东方市八所镇东海路北街3巷,找到了已有92岁高龄的黄迎风(别名:黄万全)老人。当我见到这位老机工的时候,他已耳聋和口哑,无法与我们直接沟通,只是通过女儿和儿子,将他的故事转告给我。还好,黄老是个有一定文化的南侨机工,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把自己回国抗战的经历写好存放在柜子里,“文革”中的一些相关档案也都一一保留。据他儿子说,他现在可以通过书写的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当我在纸上写上“西南运输处、芒市、遮放、保山、腊戍”时,黄老的眼泪不禁潸然落下。他并没有遗忘这些他曾经洒下热血的地方,也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地方。为了不让他过于激动,我终止了与他书写对话,把话题转向其儿子和女儿。
黄老的儿子黄良慈,今年46岁,是一位下岗的农机厂工人。他将父亲存放在柜中的照片和手写的资料全部放在我的眼前,其中,一份15页方格纸、由黄老亲自手写的抗战回忆录,吸引了我。
黄迎风老人在他的抗战回忆录中,开篇即这样写道:“我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归国抗日的第七批华侨机工服务团机工,名为黄迎风,又名黄万全。现年已过古稀,是东方县农机厂的退休工人,我在这日暮西山的余辉里,与儿孙们共享和平年代的宁静,美好时光,安居乐业的生活。看到我下一辈这么幸福、欢乐、无忧无虑地工作与生活,我常常禁不住地想起过去,想起我的青年时代——战火纷飞的年代,想起那抗日时期救国救难的岁月,想起那些与我同生死、共患难的英勇牺牲的战友们。虽然时间已过半个多世纪,但岁月的变迁,却磨不掉那往事的记忆。”
不难看出,黄迎风老人是一个有文化的南侨机工,在十年前就用文字写下了自己难忘的南洋机工回国抗战的史实,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资料。在回忆录中,他是这样描写回国前自己的思想变化过程的:“为了建成滇缅公路这条运输线,祖国当时紧急号召海外侨胞,凡有开车与修车经验的青年机工,愿意者归国服务,共赴国难。这是海外赤子报国的机会,这是考验侨胞是否爱国的试金石。果然,在很短的时间内,侨胞机工报名者愈几千人,我与公司的另一名司机何启富报名时,落在第七批回国。
“在报名前,我也有过深深的思考:(1)我这一次去,便是切断了我目前满意的工作与生活,将来不可能复得,万一有失,家庭由谁管?国是五亿人的,多我一个人、少我一个人不见得要兴亡;而家是我一个人的,无我不堪设想。(2)我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炎黄子孙,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应该为民族的生存贡献个人的一切,这才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有国才有家,国亡家难存,即使是国亡后家尚存,也只能当亡国奴,有何幸福?(3)我爱国吗?眼看着祖国沦陷而无动于衷么?我贪生怕死吗?只想到个人的享受吗?不!经过深刻的思考,我认定只有打败敌人,才能救国救家,所以,我决定报名归国抗日。南洋生活虽好,但我的心已为祖国患难所占据,能为祖国开一车士兵上前线抗敌,能开一车军火上前线杀敌,不也是英雄么?
南侨机工多少往事可以追忆(19)
“公司为我们二人送行,专做了二枚纪念金章,大家都勉励我们要为祖国立功,要为侨胞争光,最后挥泪而别。”
这就是一个爱国赤子的情怀。他的思想,同样也代表了3193名南侨机工的思想。
黄迎风老人的回忆录还写道:“1939年秋天,我们第七批华侨机工服务团回到了昆明,在西南运输处不久便到后勤部汽车第三团第八连,驻地在贵阳唐家山。
“1940年日军占领南宁,想攻我贵州,切断川滇运输线。我军组织反攻,集中动用了在贵阳一带的华侨司机,包括八连在内。这场战斗异常激烈,经过生死的搏斗,1941年我军收复了南宁。这次胜利却让我们付出重大的代价,有不少华侨司机,为祖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上级高度赞扬了华侨司机如此英勇杀敌之精神,交给每人几百美元,以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