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国际大厦茶苑一包箱里。秦富荣一进屋,泪水就落下来,嗫嚅着说:“胜子,叔叔对不起你啊!事到如今,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是,你不给你家老爷子挑明,就太迟了。现在,就是你家老爷子最重视这件事,天天让我给公安局马达打电话催办。”
苏常胜有些恼火。
秦富荣大口抽烟。
苏常胜:“你不觉得脸红吗?你让我放心,我放得下吗?还有那个姓朱的,天天口口声声不离百分之百,现在连百分之二十也没做到。搞了半天,还得让我出面。”
秦富荣不言不语,只是流泪。
苏常胜长长地叹息一声,说:“我家老头子你还不了解?那可是大义灭亲的人。”
秦富荣:“那要看对谁。什么大义灭亲?真正到了自己亲人亲生骨肉时看看。那些所谓大义灭亲的人,是无可奈何。”
苏常胜:“老人家一直把我当他的骄傲。出了这种事,我怎样向老人家说,不如死了好。”
秦富荣大怒:“你死了我们怎么办?我们为了你,身上已有了两条人命。”
苏常胜也恼羞成怒地说:“你为了我,我为了谁呢?刚出
车祸时,我是心里害怕,逃了。可是,当天夜里,我就感到内疚,要去交警支队投案,你拦住我不让。你说那辆车是别人送给你的。我要是投了案,罪责可以减轻,但交警一查车的来龙去脉,你就会因受贿被送上法庭。这样,你和我在秦婕心目中的形象就完了。秦婕也就完了。就为这,我才没去投案自首。后来,我知道被我撞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学生,而且已经死亡,我的良心又受到鞭挞,再次要去自首,你又阻拦我,说是一旦做了囚徒,生不如死。如其做囚徒,不如多为人民做点好事。你还说现实生活中,应当做囚徒的大有人在。你让我放心,说能搞定。可是,接二连三出现姓田的坠车身亡,姓徐的畏罪自杀,我的心也刀割一样难受。我不想再牵扯更多人去死。我又要投案自首。你说已经晚了,投案自首必死无疑,而且他们是贩毒、杀人的坏人,死有余辜。我是入了你的感情牢笼,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啊!”
秦富荣:“胜子,秦叔对不起你。”
秦富荣起身向外走。他有点儿精神不振。
苏常胜抱头长叹。他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去追秦富荣。
秦富荣出了大门,走到大街上,迎着一辆汽车走过去。
苏常胜大叫一声:“秦叔!”,扑上前把秦富荣抱到路边。
秦富荣看了一眼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五彩缤纷的街道,一下站了起来,坚定地对苏常胜说:“胜子,咱们不能自我牺牲。你还年轻,美好的前途在等待你,美好的生活在等待你。秦叔发誓,就是豁出我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坐牢当囚徒。你放心吧。”
秦富荣说完,竟然大步走了。
苏常胜想了想,也拦了一辆“的士”回了家。
天已黑下来。苏常胜到了家门外。他没有马上进家,来回走着,不时看看屋里的灯光。过了一会,他仿佛下了决心,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孙敏正在沙发上看书。
苏常胜进屋后,没有像以往那样吻孙敏,而是四下看了看,问:“妈,苏红呢?”
孙敏:“她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她又惊奇地问:“胜子,你今天反常,怎么不亲妈了?”
苏常胜犹豫了一下,突然跪在孙敏面前:“妈。”
孙敏大惊失色:“你这是怎么了?”
苏常胜:“妈,您得帮帮我。
孙敏:“胜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水泥厂的事出了问题?”
苏常胜:“妈,那事能出什么大事。大不了我同意他们的意见。”
孙敏:“那还有什么事?你起来再说。”
苏常胜:“妈,您要不答应帮我,我就不起来了。”
孙敏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事情:“胜子,你是不是……?”
苏常胜:“你是不是想问我受过贿吗?我坦白地说没有。从回城、上大学、参加工作以来,我一直想做个好官,堂堂正正地做官,清清白白地做官。我从来不想也不敢受贿,甚至连吃顿饭也不去。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撞车的事情。妈,我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
孙敏一惊:“花园广场撞死女学生逃了的是你?”她没等苏常胜回答,泪已流了下来。
苏常胜:“要不是为那个水泥厂改制的事,我不会去省城。市里压着我,我爸压着我,那几天我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办法,我想起到省局去汇报,同时去找专家,请他们帮助重新评估。我怕市委和我爸知道了,说我到处告状,对我不好,所以才找秦叔叔借了辆车。回来路上,马奶奶的小保姆丽丽打电话说马奶奶病重,我心里着急,就走了逆行……”苏常胜泣不成声:“妈,我原以为我这一生一世也不会犯什么错误。我要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你和爸爸,对得起马奶奶和为我死去的小勇,也对得起党性和良心。”
孙敏:“撞了人你为什么要跑呢?”
苏常胜:“我当时怕极了。我怕去坐牢当囚徒。我怕自己的名声因此而毁于一旦。我怕爸和你伤心。总之,我怕。我想先回家,给你和爸说一声,让你们二老有个思想准备。我还想先把马奶奶送
医院,然后再去自首……我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妈,你儿子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孙敏:“你让我怎么对你爸说出口?”
苏常胜:“你就让我爸别再追下去了,结案了事。我以后会以一个有罪之身,戴罪立功。我可以保证,我还是过去的胜子。”
孙敏:“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共产党不搞诸葛亮对关公那种戴罪立功。你爸那个人这一辈子没搞过以权谋私的事。”
苏常胜不平地说:“妈,您真的不知道,我爸搞过以权谋私的事还少啊?省里刘副书记的外甥在东州搞
房地产开发,有一个特好的项目,就是我爸压着立的项;省里韩部长的儿子在东州出差时嫖娼出了事,也是我爸给摆平的。现在的社会,还有几个像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样什么关系也不搞的人。我爸要是早一点觉悟,我不会跟他学得这样大公无私。我爸要是早一点觉悟,恐怕早已是副省部级了。”
孙敏:“我是怕你爸……”
苏常胜:“这好办。你告诉我爸,要么把我送去坐牢,要么帮我把事摆平。反正我快出国了,让他看着办吧!”
孙敏双手掩面,哭出了声。
苏常胜神情沮丧,走到门外,恰巧苏礼的车停下,苏礼从车上下来。
苏常胜:“爸!”
苏礼:“这么晚了你又到哪儿去?”
苏常胜:“我去马奶奶家里一趟。”
苏礼:“你代我问候马奶奶,好长时间没去看她了。对了,我听你妈说小周和红儿闹矛盾了?红儿脾气不好,八成是她的责任。你劝劝红儿。她最听你的话。”
苏常胜:“爸,你还说呢!我那个妹夫现在想搞我。这个六亲不认的家伙。”
苏常胜说完,转身走了。
苏礼望着苏常胜远去的车影,摇了摇头。
苏礼进了屋,看见孙敏在流泪,惊奇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刚才我看见你那个宝贝儿子慌慌张张,你又在这儿偷偷流泪。”
孙敏不无埋怨地说:“都怪你,平时对儿子不管不问,才出了这样的大事。”
苏礼一愣:“出了什么事?”
就在孙敏哭着向苏礼陈述苏常胜的事情的同时,苏常胜坐着王大道破天机开的
出租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驶。
王大道:“同志,你到哪里啊?这已经开了半小时。你如果找不到地方,说出来,我帮你找。”
苏常胜发了火:“怎么,你怕我付不起你车费吗?”
王大道忙陪着笑脸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确想帮帮你。”
苏常胜看见《东州日报》的霓虹灯,让王大道停了车。下车后,他犹豫了一会,想打电话,最后又放弃了,低着头,沿着大街漫无边际地走着……
孙敏刚刚把苏常胜的事情向苏礼说完。苏礼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哆嗦。
孙敏:“你儿子也说了,他不为难你,让你看着办。”
苏礼:“这个混帐东西,非把我气死他才心甘。”
孙敏也不住地叹息:“你是要儿子,还是要你还有一年的市长,你自己拿主意吧。”
苏礼仰面长叹一声:“苏家怎么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这时,门外响起苏红的歌声。苏礼转身上了楼。
孙敏:“你儿子还说,让你想想他帮你拣回一条命。”
苏礼上楼后,躺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文革”中在北方农村劳动锻炼时的遭遇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一天夜里,苏礼在小铺板床上疼得翻来覆去,不住呻吟。
孙敏和苏常胜在一旁着急地掉泪。
苏礼拉着孙敏的手说:“我已经不行了,快要见马克思去了。胜子还小,你要多受苦了。”
孙敏:“老苏,你不要着急。我现在就去找人送你去
医院。”
孙敏跑出家,一连敲了几家的门,有一家开了门。
孙敏:“求求你,我家老苏不行了,得马上送医院。”
开门的女人同情,但为难地说:“孩子他爸上水利工地了,家中没有劳力呀!”
孙敏又跑了几家,有的连门也不开。
她难过地哭出了声。
孙敏跑出去后,苏礼抱着儿子,给他交代后事。
苏礼:“你已经十一岁了,也懂事了,以后要做事要让妈妈放心。”
苏常胜在哭。苏礼:“还有那个马奶奶,对咱们有恩,不要忘记人家。”
孙敏犹豫着走进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苏常胜:“爸,我不让您死,我送您去医院。”
他去背苏礼,第一次因背不动,倒在地上。他咬着牙,第二次把苏礼背起来。孙敏在后边扶助,把苏礼背到外边一辆平板车上。
苏常胜在前边拉车。孙敏在后边推着,跌跌撞撞上了路。
北方农村的小路,因为刚刚下过雨,路上一片泥泞。
平板车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呻吟声,伴着苏礼痛苦的呻吟,以及旁边河中洪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夜晚格外清晰。
苏常胜满头大汗,步子越来越艰难。他一下滑倒,两膝磕在路上的石渣上,渗出了血。他起来后,又拉起车。
快到医院的时候,一座小桥被洪水冲垮。
苏常胜毅然背起苏礼,从河水中趟了起去。
进了农村医院,苏常胜用嘶哑的声音大喊:“医生,快救我爸。”
医护人员把苏礼从苏常胜背上接过后,送进手术室。苏常胜扶着门看了一眼,仰面倒在地上。孙敏扑过去,大哭:“胜子,我的孩子。”
医护人员把苏常胜也送进了病房。
苏礼经过抢救,已经醒来,躺在病床上。
孙敏和苏常胜坐在床边。
孙敏:“老苏,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你的命就完了。是你儿子给你拣回来这条命。”
苏礼拉着苏常胜的手,泪流满面,半开说不出话来。
苏常胜用手给苏礼擦去泪水。
苏礼一边回忆,一边流泪。
他手扶额头,痛苦地思考着。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起身,推开窗向外张望,神情一片茫然。过了一会,他听见苏红和孙敏在楼下说话,就向楼下走。
苏红正在
客厅给孙敏梳头,看见苏礼下来,惊奇地问:“爸,您怎么不休息,又下来了?”
苏礼:“我忘记了吃药。”
苏红:“您叫一声,我不就给你送上去了吗?哪还要你亲自下楼。”
孙敏:“你这孩子。你爸几天不见你的面,不是想给你聊一聊嘛。”
苏红扶苏礼坐下,给苏礼倒了一杯水。
苏礼:“红儿,你们的那个案子又有新进展吗?”
苏红:“爸,您以前从不在家谈工作,怎么又变了?”
孙敏:“你爸是市长,又主持全市工作,你和小周都在交警支队。他不关心,谁还关心?”
苏红:“明白了。谢谢爸。那案子又有新线索。报社的秦婕准备明天在报上披露……”
孙敏:“是秦富荣家那个秦婕吧?她可是对你哥和咱们家恨之入骨。”
苏礼摆摆手,制止孙敏,让苏红继续说。
苏红:“据说,那辆肇事车,是一个包工头送礼给咱们市一个当官的。因为是走私车,所以克隆了一幅车牌照。”
孙敏:“说没说咱们市那个当官的是谁?”
苏红:“姓田的姘头也不知道。”
苏礼想了想,说:“你告诉小周,这种事一定要重事实,重证据。”
孙敏:“红儿,那个肇事者当初要是不逃跑,而是投案自首,你们会怎样处理?”
苏红:“违章行驶,造成重大事故,要判刑。但不会杀头。”
孙敏:“那要是现在他觉悟了,投案自首呢?”
苏红想了想:“那要比当时自首判得重。”她突然问:“妈,你怎么有兴趣问起这事来了,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孙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顺便问问。”
苏红调皮地笑了:“我也是随便说说。”
苏礼没说话,蹒跚地上了楼。
苏红:“妈,我爸怎么了?今晚的气色不好。”
孙敏:“没事,累得。你休息去吧。”
苏红扶着孙敏向楼上走。
孙敏进了卧室,见苏礼已经躺在床上,仰面向上,正思考问题。
孙敏上了床,小心地问:“老苏,胜儿出国的事,你批了吗?”
苏礼:“出了这种事,怎么再出国。你想让他外逃呀?”
孙敏:“那你想让他坐牢呀?”
苏礼:“不是我,是法律。他应该受到法律的惩处。再这样下去,他的命都保不住。”
孙敏哭了:“老苏,你就真忍心让胜子坐牢。你以后见了儿媳和孙子怎么样向他们交待?”苏礼:“可是,我又怎么样向党和人民交待?”
孙敏:“你放了韩部长的儿子怎么交待的?”
苏礼大吃一惊:“谁告诉你的?”
孙敏:“你不要问谁告诉我的。我把话说明了,不管你要什么,我是一定要儿子。”
二人沉默了。
楼下响起开门声音。
苏礼起身走出屋。
苏常胜刚刚进门,正在挂衣服。
苏礼下了楼。
苏常胜:“爸,您没睡?”
苏礼:“你让我能睡着吗?”
苏常胜低着头说:“爸,就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给您和妈找麻烦了。”
苏礼:“你还想着以后?”
苏常胜:“爸,当年诸葛亮都能放关公一把,让他戴罪立功。我这事与关公华容道放走曺操相比,算什么事?”
苏礼:“可共产党不是封建时代的诸葛亮。”
苏常胜不语。
苏礼:“这件事早一点投案早一点主动。”
苏常胜一惊:“爸,您是不是想把我交给警察?”
苏礼:“不是我交,而是你自己去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苏常胜一下子跳起来:“世上有你这样当爹的吗?我小时候你在运动中屡受冲击,我得不到温暖。我大了,你官复原职,又借口把什么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拼命工作,不管我一点儿事。我有今天的地位,不是您给予的,而是干出来的。我现在有了点事,您不是帮助我,而是要害我。”
苏礼:“我让你投案自首,才是真正帮你。”
苏常胜:“我不干!我苏常胜不想让多年干出来的形象在东州人面前一落千里。我苏常胜不想让东州人骂我是坏人。你要报告你去报告。让全东州的人,让你的老同事、老战友都知你儿子犯了事,你大义灭亲,你无情无义,你……”
苏礼捂着心口,身子晃了几晃,倒在沙发上。
苏常胜:“爸,爸……”
孙敏和苏红也从楼上跑下来。
苏礼被送进了手术室。孙敏、苏红、苏常胜等人焦急地守候在手术室外。苏常胜一脸沮丧。孙敏不住地擦泪。苏红十分悲痛。
周伟新急忙走来。苏常胜白了周伟新一眼。
周伟新把苏红拉到阳台上,小声问道:“爸怎么突然就病了?”
苏红:“我刚给我爸吃过药,上楼躺下不久。我哥回来了。我爸不知又下楼干什么。我听见两人好像争吵几句。就这样……”
周伟新思考着,正要再问,秦富荣急急忙忙赶到,焦虑地说:“这怎么办呢?苏市长现在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赵书记不在家,他市委、市政府的事一肩挑。他一病倒,东州的工作都要塌半个天。都怪我无能。”
周伟新看了秦富荣一眼。
苏常胜转过身。苏红生气地问道:“哥,你怎样气爸了?”
孙敏赶忙制止说:“红儿,你瞎说什么?你哥怎么会气你爸。你爸是这些天太劳累,心脏病复发。”
秦富荣赶忙接上说::“是啊,是啊,苏市长这些日子太累了。”他说完,招手把苏常胜叫到一边,窃窃私语几句。
周伟新扶着苏红从阳台上过来,秦富荣和苏常胜马上住口。
秦富荣:“小周,看到了吗,苏市长是疾劳过度。如果不是常胜、苏红都在家,及时送
医院,生命都有危险。”
周伟新没说话。
秦富荣:“你们那个案子可以结案了吧?”
周伟新:“市局根据田学习的姘头的交代,安排我们继续调查。”
秦富荣看了苏常胜一眼。苏常胜假装没听见,转过身子。
秦富荣:“对姓田的女人的口供一定要慎重。这个女人很坏。她说的都有她的目的。比如她是不是想减轻罪责。你们别再让苏市长操心了好不好?苏市长劳累过度,与你们这个案子始终不能结案也有一定关系。他是怕老百姓骂政府无能。”
周伟新:“我明白。我们会慎重处理。”周伟新和孙敏等人告别后,上了电梯。苏常胜望着周伟新的背影,吐了口唾液。苏红吃惊地看了苏常胜一眼。
周伟新离开医院,边开车,边思索。他看见一处夜市,就停下车,找了个位子,要了一碗面吃起来。
秦婕和张晓经过。秦婕发现了周伟新,也停下车,走了过去。
秦婕:“周支队,怎么这样艰苦奋斗?”
周伟新笑了笑。
秦婕在周伟新对面坐好后,说:“周支队。我今天调查了一下。仅近三年来,在东州从事过建筑包工的队伍就有200多家。有的队伍的包工头常换。小小说的那个姓白的,一时查不到。看起来,调查十分困难。”
周伟新:“要是不难,要咱们干什么?”
秦婕:“有你这句话。我们的信心百倍。”
周伟新:“没有那么严重吧。”
二人都笑了。周伟新付了款,和秦婕边走边谈。
秦婕:“马上要开东州文化经贸洽谈会了。你们到时的任务一定很重。对办案会有影响。”周伟新:“有困难我们自己克服吧。”
周伟新上了车,与秦婕和张晓告别,又说了一句:“苏市长病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
秦婕一听,大惊失色,急忙上了车,边发动车,边对张晓说:“我要去医院看看苏伯伯。”
东州医院手术室外,孙敏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苏红见苏常胜也在打磕睡,对他说:“哥,你先回去睡一会吧。明天上班,你是局长,别少气无力的,给同志们造成不好的影响。”
苏常胜:“我能挺住。还是你和妈先回家吧。爸的司机在楼下。我在这儿盯着就行了。”
二人又歉让了几句。苏常胜把苏红从椅子上提起来,推着她走。孙敏见状,拉了苏红一下,说:“红儿,你哥心痛你,就先走吧。别让你哥生气。”
苏红扶着孙敏回到家,孙敏坐在沙发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苏红给孙敏倒了一杯茶,说:“妈,您累了。上楼休息吧。”
孙敏:“我歇一会。”
苏红无奈地坐在孙敏身旁。
孙敏:“红儿,你爸这回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苏红:“妈,您别担心。医生不是说我爸已经脱离危险了吗。妈,我爸这回的病怎么来得这样猛?是不是与我哥有关系?”
孙敏身子一震,忙说:“没有。他是老毛病了。红儿,你怎么会想到你哥。是不是你听到了你哥的事?”
苏红笑了:“妈,瞧您神经过敏。我爸前些日子不是因为水泥厂改制的事和我哥意见不统一,争论过几次吗?我还以为我哥在楼下又和爸为这事争论,爸生气呢。”
孙敏:“你爸怎么会和你哥生气?你也知道你爸心里一直把你哥当作他的骄傲。只是口头上对你哥要求严一些。”
苏红:“我哥也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孙敏:“没有你哥,可以说咱们这个家早就没有了,更不用说你了。我记得我怀你那阵子,你爸身体不好,那时在农村劳动改造,两人都不能下地干活。全靠你十几岁的哥哥”
孙敏给苏红讲起了在北方农村时的往事。
苏礼家在北方农村的小院里。
苏礼一副病态,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孙敏挺着大肚子,蹒跚地在收拾东西。苏礼:“胜子出去三天了吧?不是说昨天就回来吗?”
孙敏向远处张望一会,说:“到城里拉大粪,胜子硬是要和那些大人们一样自己一个车。”
苏礼:“那怎么行呢?他才十三岁,是个孩子。”
孙敏:“我也不同意,可是他不听。他说要把咱俩的工分挣出来。不然,队里又要扣我们家的口粮。”
孙敏说着,泪水已流下来。苏礼眼圈红了,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
院外。劳累不堪的苏常胜已经回来。他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听了父母的对话,他擦了擦汗,整了整衣服,强装笑脸进了门。
苏常胜:“爸,妈,我回来了。”
苏礼:“孩子,到爸这边来。让爸看看。”
苏常胜站到苏礼面前。苏礼抚摸着他。突然,苏礼一下子把苏常胜的衣服拉开。苏常胜肩上一道深深的血印。苏礼抱着苏常胜,痛哭出声:“孩子,我的好孩子。”
孙敏也扑过来,抱着苏常胜的头大哭。
苏常胜:“爸,妈,我没事。我这两天挣了三十个工分呢。”
夜里。苏常胜由于劳累,翻来覆去睡不着。孙敏悄悄地走进来,帮苏常胜掖被角。苏常胜装作睡着,没动。
孙敏:“孩子,你要是觉得挺不住,就喊几声,哭几声吧。”
苏常胜转过脸,满脸泪水。他擦去泪水,说:“妈,我不能哭。我不能让小弟或是小妹笑话我。”
孙敏:“胜子,你是喜欢弟弟还喜欢妹妹?”
苏常胜眨眨眼皮:“妈,我说了。万一到时生下来和我说的不对,您千万别告我。”
孙敏笑着点了点头。
苏常胜趴在孙敏肚皮上,轻声说:“妹妹,我想你了。”
孙敏讲着讲着,泪如雨下。苏红也在擦泪。
孙敏:“红儿,你哥从小最疼你。你哥从来不和别人打驾。可是因为你,他没少了挨别人的打。”
苏红:“妈,我知道。”她又看了看表说:“妈,您放心吧。我到何时,都和我哥保持一致。太晚了,你休息吧。”苏红扶孙敏上了楼。
秦婕到了
医院,看见苏常胜已经睡了。她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披在苏常胜身上。
正守在手术室门前的秦富荣看见秦婕和张晓,就把秦婕拉到阳台上。
秦婕:“苏伯伯得了什么病?”
秦富荣:“他太劳累了。”说着,他看了秦婕一眼,问:“婕,你是不是还在追着花园广场肇事的案子写报道?”
秦婕点了点头。
秦富荣生气地说:“你怎么也和那些人一个观点呢?徐开放是人、车、证据都在,又是畏罪自杀,这是可以结案了。”
秦婕:“爸,那都是表面现象。事实远不是那么简单……”
秦富荣:“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说,你们能不能让东州安静几天。”
秦婕一惊:“爸,你说这话好像是我们报社和交警支队做错了事情。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你是不是……”
秦富荣火了:“你想问我是不是在替肇事者解脱?告诉你,我不是。我是在为东州的大局考虑。我是在为东州即将召开的国际经贸洽谈会考虑。我也是为你劳累过度的苏伯伯考虑。”
秦婕:“那也不能为了这就不把案子搞清楚了吧?”
秦富荣:“你能搞清楚吗?现在还不清楚吗?”
秦富荣说完,转身走到手术室门前,侧耳听了听里边的动静,然后又回到正在发愣的秦婕身边,诚恳地说:“婕,爸刚才是为了工作的事心烦,说了几句不应该说的话。你不要和爸计较。再说,爸也是为你担心,你再追下去,万一有个好歹,让我如何到九泉之下去见你妈?”
秦婕突然站起来,紧紧抱着秦富荣:“爸爸!”
过了一会儿,秦富荣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秦婕。秦婕接过一看,信封上边写了:“退报社”一行字。她抽出看了一眼,是署着她的名字的“内参清样”。她不解地问:“我不明白我写的那份内参有什么问题要收回去,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同意我追踪采访。”
秦富荣说:“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还是不要问明白的好。难得糊涂,老祖宗的教导你都忘了!”
秦婕无语。
秦富荣又安慰秦婕说:“苏市长在
医院,这种稿件现在不方便送他审。婕,你不要固执己见了。以后,发什么文章,听上级指示。”
秦富荣走到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他回头看时,秦婕已上了下楼的电梯。秦富荣茫然地摇了摇头。
回过身来,他给朱继承打了个电话:“朱总,我们需要见一面。”
第二天.苏礼躺在病床上,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手里虽然拿着报纸,但人在思考问题。
孙敏责备地说:“看看你,刚脱离危险就工作。你是不是不要老命了。”
苏礼笑了笑。
孙敏:“你这条命又多亏了你儿子。”
苏礼四下看了一眼:“他到哪儿去了?”
孙敏:“昨天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早上班去了。”
苏礼叹了口气。
孙敏:“老苏,咱们这样吧。你让你儿子出国。他该办什么手续就办着。”
苏礼正要说话,秦富荣推门进来。苏礼指着沙发让秦富荣坐下,关切地问:“富荣,昨晚没休息好吧?”
秦富荣:“没关系,熬夜已经习惯了。”
苏礼:“应该说快熬到头了。你做这么多年秘书工作,确实很辛苦。我打算推荐你到一个部门去任正职,也是实职,还可以多干二年。”
秦富荣充满感激地说:“谢谢苏市长。这些年如果没有您提拔,我这个农民的孩子想也不敢想有今天的一切。不过,我到了这个年龄,工作干不动了。有机会还是让年轻人吧。胜子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苏礼摆了摆手,转了话题,问道:“富荣,
车祸的案子进行怎么样了?”
秦富荣:“公安局方面汇报说正在调查车主。马达刚来电话,要来向您汇报工作。”
苏礼一惊。他意识到自己失态,马上换了一种口气,说:“公安交警支队还挺神速嘛!不过,你告诉老马,东州国际经济文化经贸会要搞了。不能在东州投资的客商中大张旗鼓搞排查。那样影响不好。再说,谁还敢来东州投资?”
秦富荣会意地点点头。
苏礼犹豫了一下,想说,但没说出口。他想了想,说:“你让马达同志来吧。”
孙敏和秦富荣几乎异口同声:“你的身体……”
苏常胜到了马奶奶家,见
客厅里只有丽丽一个人在看电视,知道马奶奶已经睡了。他拉着丽丽进了丽丽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抱着丽丽,边解她的衣服。
丽丽:“奶奶还没睡着呢。”
苏常胜关了灯,说:“她看不见。”
马奶奶听见了丽丽的呻吟声。她扶着拐杖走到丽丽的门前,侧身听了听,神情不满地回了房间。
黑暗中,丽丽亢奋的声音超过了电视里的声音。
丽丽:“苏哥,你今天怎么了?不怕马奶奶知道。”
苏常胜:“我怕这怕那,得怕到什么时候。”
丽丽:“苏哥,你,你怎么哭了?”
苏常胜:“我是兴奋的泪水。”
丽丽:“你真坏!”
事后,苏常胜神情有些焦急,大口大口地抽烟,丽丽趴在他身上,伸手夺下烟,嗔怪地说:“苏哥,别抽了。你以前不抽烟,这几天抽得怎么这样厉害?我这屋让你搞得乌烟瘴气。抽烟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苏常胜搂着丽丽,不无感慨地说:“这几天真他妈的心烦。”
丽丽:“人活着就是麻烦事。如果事事顺心,那就不叫生活了。马奶奶这几天老是问我,胜子心里是不是有事啊。我说他工作忙。你看瞎老太心里亮堂得很,你千万别把什么都朝心放,累!”
苏常胜:“你还有点儿哲学家的思想呢!”
丽丽把苏常胜的手机关了:“好了,别再自寻烦恼了!”
苏常胜火了:“你他妈的怎么把我手机也关了!”他又打开手机。
丽丽一愣:“苏哥,你是不是心里真有事?”
苏常胜:“我杀人了!”
丽丽抱紧苏常胜:“你杀人了我也和你在一起上刑场。”
苏常胜感动地抱紧了丽丽。
丽丽:“你还没吃早饭。奶奶也没吃。我给你们做去。”
丽丽去做饭了。苏常胜心烦意乱地打了几个电话。
不一会,丽丽做好饭,喊苏常胜陪马奶奶一起吃早饭。
马奶奶见苏常胜默不作声,问道:“胜子,你爸的病好点了吗?我想去
医院看看他。”
苏常胜:“奶奶,我爸说不让您知道。您要是去了。我爸准知是我说的,他哪能能饶了我。”
马奶奶:“不打紧。有我,你爸不敢对你来脾气。”
苏常胜叹了口气。
吃完饭,马奶奶在苏常胜和丽丽的陪同下,到了医院。苏常胜把马奶奶送到电梯门口,指着苏礼的病房说:“奶奶,我爸就在那间房里。让丽丽陪您过去。我怕再惹我爸生气。”
苏常胜说完,转身进了电梯。
马奶奶进了苏礼的病房。苏礼和孙敏赶忙起身迎接。
苏礼:“马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也来看我,多不好意思。”
马奶奶:“我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吗?这些年,要不是你关照胜子照顾我,我一个孤老太婆可能早去见先人了。”
孙敏奇怪地问:“常胜他没陪您来?”
丽丽:“苏哥说他怕苏伯伯生气,回去了。”
苏常胜并没走,他在医院楼下来回走着,不停地抽烟。
马奶奶坐下后,说:“老苏呀?大娘有句话不知中听不中听。”
苏礼:“大娘,您说吧。我听着。”
马奶奶:“胜子这几天好像有点儿心烦事。我不好问他,不知你当爹的知不知道?”
苏礼没语。
马奶奶:“我知道胜子从小就知道痛爹妈。有些事,他就是自己再苦再难也不给你们说。有一回,他为了弄钱给你买药,偷了人家一只鸡拿集上去买……”
北方某集市。
寒风刺骨。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苏常胜浑身发抖地蹲在一角,面前看着一只鸡。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市管的来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来了。”人们到处乱跑。苏常胜抱着鸡,刚跑了几步,被一戴红袖章的男人抓住。
红袖章:“妈的,小小年纪也搞资本主义。”
苏常胜大声争辩:“我不是资本主义。我要给我爸买药。”
红袖章:“你还嘴硬。”说完就打。
苏常胜在地上打着滚,叫着:“还我的鸡,还我的鸡!”
苏常胜被接回村里,躺在马奶奶家的小床上大叫:“奶奶,我疼。”
马奶奶:“孩子,你怎么偷人家的鸡呢?这不是个好孩子。”
苏常胜:“奶奶,他们不给我爸治病。我家没钱买药,我就得偷。”
马奶奶:“你爹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苏常胜:“奶奶,我以后不会了。您千万别告诉我爸我妈。”
马奶奶讲完,孙敏已泣不成声。丽丽也在一旁擦泪。
马奶奶:“我今天给你讲这个事,是想说胜子有时错了也不给你们说。为啥?他是不想让你们操心,也是不想让你们知道他也有错。可是,人一生谁能没有个错呢?”
孙敏:“大娘,您说的对。”
马奶奶:“你现在年纪也大了,想一想今后靠谁?养儿女干啥?你就会明白,做老子的,对儿女该管要管,该原谅时得原谅呀。要是儿女都不亲,外人看笑话。”
苏礼一边听,一边想。
马奶奶起身要走,苏礼把她送到门外。他望着马奶奶的背影,目光有些呆滞,看得出心情十分复杂。
周伟新下决心把“9。9”案件查到底。尽管他知道这起由肇事逃逸引发的一系列案件有十分复杂的背景。他把自己的想法给马达讲了:“马局长,我个人的意见是先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充分暴露无遗。”
马达想了一会,说:“你说的对。在目前证据不是十分充分的情况下,不宜采取行动。不过,你要提高警惕性,防止他们有更大的破坏性事件发生。”
周伟新点头。有了马达的支持,周伟新信心倍增。为了查清徐开放到底是不是肇事者,他和张虎到了修理厂,再次询问认识徐开放的那个工头。
工头:“周支队,我知道的都说过了。你要我再说什么呢?”
周伟新严厉地说:“你该说的还没有说完。我希望你能够老老实实。不要做徐开放第二。”
工头有所震动,想了一会,说:“徐开放送车的时候曾说,他把车倒出去后,给我五五分成。”
张虎:“他有没有向你说起车的来历?”
工头摇头。
张虎:“你再好好想一想,想起什么来,告诉我或者周支队。”
周伟新和张虎上了车,张虎问:“周支队,你怎么又查起徐开放的事情。”
周伟新没回答。
张虎:“这案子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苏礼在病床上躺得不舒服,就下地走动。孙敏扶着苏礼,在走廊里散步。
一个儿子背着父亲从他们面前走过。苏礼一直年看着那对父子的身影消失,轻轻地叹了口气,问“他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孙敏:“你是问胜子?我也几天没看见他了。”
苏礼:“这个孩子,怎么变成这么个样子了。”
孙敏叹气:“这社会风气……”
苏礼:“这和社会风气能扯到一起吗?红儿怎么没这样?人家小周怎么没这样?”
孙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能全怪孩子。”
苏礼:“是呀。我们也有责任,尤其是我这个做父亲的。”
苏礼和孙敏相对无语。
苏红进来:“爸,妈,您们怎么了?”
孙敏:“没什么。我们在谈你哥哥有几天不见了。”
苏红:“我哥几天没来看爸爸了?他也太无情无义了。我去找他。”
苏礼和妻子都没表态。
苏红到了国资局苏常胜的办公室,生气地敲门。里边没应声。
一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对苏红说:“苏局长去下边单位检查了。”
苏红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