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青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个声音,大声地喊:
“兰花儿!兰花儿!”
是个有些陌生的女声。
兰花儿愣了愣,都没想起来那到底是谁。
外边那人却非常执着。喊了两声,见里边的人没有出去,就又继续大声地喊。兰花儿便让其他三人先吃着饭,自己走到外边去。
门外站着的是好久不见的桃婆子。桃婆子原本还在扯着嗓子使劲喊,这会儿看到兰花儿出来,赶紧换上了一张笑脸,又往前凑了凑,将手上的东西也跟着递了过去:
“闺女呀,这是烧好午饭了?来来,这些都是家里头自己做的东西,给你尝尝。我带着你有裕叔和孙大娘子来看你来啦。东西你拎进去,给红小少爷添个菜呀,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小少爷的。小小年纪的,不吃肉怎么行,不吃肉怎么长哇。”
话一喊完,她自己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推门,想要走进院子里边去。
桃婆子这话说得大声响亮的,别说是屋里边的人了,就是隔着三道路口,也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这话一出口,就好像兰花儿平日里都虐待红花白似的。外边的人都知道兰花儿家里边环境不大好,听桃婆子一喊,有些心眼儿实的就忍不住开始脑补兰花儿平日里都给红花白吃些什么了。
兰花儿淡淡地看了桃婆子一眼,又看了看桃婆子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
这还是兰花儿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徐大财主”徐有裕。在这个村子里边,唯一能养出他这种略圆滚滚的体型来的,估计也只有他们那一家子了吧。说不上是多富态,却比村子里边的人都要肉多了,下巴那都已经开是打双层褶子了。一见到人,兰花儿脑子里头便冒出“财主”两个字来,真不愧了他的称呼。
旁边那个脸颊尖尖的,想必就是徐家的孙大娘子。她也不瘦,却不知道为什么,脸窝的地方却是凹下去的,下巴长,颧骨又高,一打眼就给人一种刻薄的印象。
院子的门是栓着的,桃婆子推了两次没推开,就嚷嚷着让兰花儿赶紧开门。
兰花儿也没搭理她,扫了扫桃婆子地进来的那个篮子——这次桃婆子和徐有裕一家倒像是下足了本钱的。篮子里头放着几个熟鸡蛋,几把菜,甚至还有一小碟肉片炒菜,放得整整齐齐的。
只是,过来的三人一看就没有什么好心眼。
【投更新票的微微你……!好嘛我明天努力把推荐票给吃掉!嘤嘤嘤嘤!tat】
五十七讨好
兰花儿皱着眉头看着外边那三个人。桃婆子站在最前边,一边高亢地喊话,显得特别的激动,也特别的兴奋。
她原来是不想给这三人开门的,甚至想将篮子就那样推回去,然后转身回屋。
真是吃个饭都不让人舒坦。
可她又想,如果真就这样扭头回屋子,还不知道桃婆子跟那个姓孙的婆娘会在外边喊些什么难听的话。她现在算是知道了,这些人说话根本就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的,旁人传闲话也不会问缘由,净挑着些听上去神奇的话,回头一学,可没有人管是真是假。
这三个人,从来没有到村尾这边来晃荡过,更别说是凑到她院子跟前来。
现在突然这么出现,目的也很简单,不过是想在红花白和麦青跟前露个脸罢了。也不知道是单纯的想看看能不能把到点儿什么好处,还是想攀上什么高枝。
兰花儿又看了看那三个人,心里边念头转了转,到底还是将门闩给打开来了。
她何必拦着,把自己摆到跟他们的对立面上去。如果红花白喜欢,她也没必要做这个恶人。要是红花白不喜欢,她就更没有必要了。
那三人见她伸手开门,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来。
桃婆子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一伸手就挡在了门前,慌慌张张地往前推。兰花儿没有一点准备,差点儿就被推倒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了。桃婆子一点儿不在意,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顺手将装着食物的篮子抢了过去,扭着腰往屋子里边走。
“红郎……不不不,红小公子,我这给你送吃的来啦!”
徐有裕和孙大娘在后边紧紧跟上。
兰花儿稳了稳身子,在后边看着这三个人,突然觉得有点儿好笑。
她不知道红花白到底能给她些什么,或是不给什么。这些人原本只是远远地围着红花白看,又在背后说些不好听的话,如今倒把人家当成是小财神一样看了。
村里边的人到底是淳朴的,就是有些在后边不甘心地讲两句,也没有多少人真就打算凑上前去。村长一家还没过来呢,没想到这桃婆子和徐大财主家可真就这样的不要脸。
兰花儿在后边慢悠悠地跟上去。她想看看,红花白见着这三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等她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原本就不大的一间房子已经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的。
不过,没关系。
桃婆子天生嗓门大,现在又刻意地扯开了嚷嚷,兰花儿就是站在院子外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说的都是些关心的话,话里话外还表示一下关心,又略微提一提,说赵家这情况不好,桃婆子她一直想要将红小公子接到自己家里边去好好伺候着,只是无奈兰花儿对红小公子“太过关心”,却连累红小公子一直受苦。
间或还能听到徐有裕和孙大娘的声音,倒是比桃婆子小声不少,声调甜腻,讲的都是些讨好一样的话。
兰花儿垂着脸笑了笑。
她觉得桃婆子这样的,不去当辩论选手实在是太屈才了。或者,当编剧也不错?
狗蛋在里边大概是听得都不耐烦了,忍不住就喊了一句:
“你们要这么不愿意,又到我家里边来做什么?出去出去,都出去。”
桃婆子马上就跳了起来:
“你这小崽子,好不狠心。我这是来给红小公子送吃食的,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还想沾着光也吃上么。我告诉你,没门儿!你看你这样儿,还不知道平常怎么欺负红小公子呢。你这个……”
这话都还没讲话,就传来了红花白有些淡淡的文雅声音:
“多谢。但是我欢喜吃阿兰做的菜,别家的我吃不习惯。”
兰花儿在外边听着,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跟红花白相处了一段时间,大概也摸出来了红花白的性子。他平日里要是高高兴兴的,是绝不会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讲话的。礼貌是礼貌,听着却免不了疏离。
桃婆子三人都是一愣,大概是全都没想到红花白竟然会是这么个回答。
他们都觉得红花白不过是个小娃子,也没得多大,随便送点吃食,讲点好话,也就能哄过去。在他们的想象里边,兰花儿家里可是穷得紧的,平常别说是肉了,肯定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现在自己拿了这样好的东西出来,跟兰花儿桌上那些野菜稀粥一比,肯定马上就能让红花白家里边的人想明白——到底是谁真正想对红花白好、真正出了力。
结果到了门前一看,居然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徐有裕是三个人里边脑子最灵活的,这时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菜,不由得又愣了愣。
说不上是顶好的,却也不算十分差。
粥不如想象中的稀薄,桌上也有好几盘菜。有熏肉片炒的菜,还有鱼,还有饺子!
他朝他婆娘使了个眼色,他婆娘跟着往桌上看了看,脸色也禁不住变了变。
因为一直没有怎么关注兰花儿和红花白,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颜大郎和村长都时不时地就往这边送吃食过来,还想当然地以为赵家过得跟当年一样苦呢。
桃婆子却是个没眼色的,也不理会狗蛋已经气红了一张小脸——在她看来,狗蛋不过是个毛都没长的小子,能拿她怎么办。一张嘴就继续讲:
“哎呀,这样小的屋子,又不透风,又不亮堂,真是造孽哟。可怜的,这都憋成什么样了,要不……换个地方?我……我侄女家里边又大又亮堂,家里边天天不断肉香的呀。”
这话说的……
兰花儿一直被挡在外边,也看不清里头的人是什么脸色。
就听到狗蛋闷闷地问:
“我阿姐呢。”
红花白也在旁边接口:
“是呀,阿兰怎么还不回来,东西都好凉咧。”
这时候,兰花儿就不能再假装自己不在了。就从后边将人往两边推了推,挤进了屋子里边去。
她一进去,狗蛋就叫了一声:
“阿姐,你手怎么了?”
兰花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都渗出来了。她方才一直分心在听他们讲话,居然都没有觉得痛。
五十八威胁
兰花儿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这时才觉得有点儿痛。
狗蛋这样一喊,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兰花儿身上去。
桃婆子目光闪了闪,显然是想起方才自己推门的时候连着将兰花儿也推了一把。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兰花儿把这事算到她头上,她就抵死不承认。反正那事谁也没看到,谁能讲祸事都扯上她身上咧。
但兰花儿只是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就跟着摇了摇头,小声地讲:
“没什么,可能是方才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挂到了,不碍事的。”
“哪里不碍事了。”
兰花儿话还没讲完,狗蛋已经在旁边嚷嚷开了。眉头皱起来,脸蛋也涨着,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兰花儿低头看了看他那副像是要马上冲出去找桃婆子打架的样子,心里边不由得暖了暖。果然还是自家兄弟贴心。
就连着红花白都在旁边露出了个不乐意的神情来。只是这小家伙可能觉得和桃婆子这样的对手吵架实在是有失身份,这才嘟着嘴给忍了回去。
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按了按狗蛋的肩膀,示意对方不要冲动。她自己是真没把这么点儿伤放在心上。不过是刮一下,还不至于怎么样。
桃婆子刚开始的时候还被狗蛋有些吓人的表情唬得一愣。等后来发现兰花儿是这么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她自己就跟着自高气昂了起来。
“哎呀,这么点儿小伤就嚷嚷成这样,赵家的人还真不一样。细皮嫩肉的,这么点儿大的伤都不够留疤的呢,闹得跟天大的事似的。在贵人面前就这样的没有规矩呀,以前没有人看着的时候还不知道是咋呼成什么样子的咧。”
又是一副挑拨离间的样子。
兰花儿在旁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只是,红花白坐得稳稳当当的,又一脸的不高兴,她要是现在这个时候跳起来跟桃婆子吵架,倒显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便干脆不再搭理桃婆子和徐有裕,小声地安抚了狗蛋几句,独自走到屋子后边去,勺了水,倾在自己手腕的伤口上边。有点儿火辣辣的痛,不过她知道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消毒法子,而且这种痛并没有比桃婆子在外边刺耳的叫嚷更让人难以接受。
好像就连孙大娘都加入了进去。只是孙大娘的声音比较小一些,又不是常常在讲话,她也没听清孙大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倒不想听清,省得自己被生生气死。
兰花儿走出去的时候,桃婆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劝说红花白换个地方吃饭。
红花白大概是被烦得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桃婆子。可还没等桃婆子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红花白已经将目光又收了回去,转头看着麦青,讲: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泼妇,烦都烦死了,吃个晌午都不让人安生。阿青去,将她舌头割下来了,给阿兰下酒吃。”
桃婆子一愣。
连兰花儿都在后边跟着愣住了。
麦青回头看了看红花白,稍微皱了皱眉头,讲,“咦”。接着就又点了点头,抽怀里抽出了把匕首来。
兰花儿虽然不大会分辨,但看着那刀刃上闪现出来的寒光——这短刀一定不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就是说这匕首能杀人,她都是信的。寻常人家里边,可见不到这样锋利的匕首。
所有人都以为红花白只是随口地一说,只是想将桃婆子给吓出去罢了。
没想到麦青却连一点儿犹豫都没有,拎着匕首就已经站了起来。一边转了转刀子,一边讲:
“东家你这样雁过拔毛的性子,好不容易才从你手上讨点儿东西,你现在居然让我用来干这个。哎,实在是割下来也不好吃。就那样一点儿,就是新鲜,那也做不了两道菜啊。”
兰花儿一手还拉着狗蛋,在旁边呆呆的看着麦青的背影。
桃婆子、徐有裕和孙大娘都愣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麦青手上的刀。
麦青实在还没有多大,十来岁的,可能只比改花长上一点儿。不过他一直住在好人家里边当家生子,吃穿自然是不缺的。同样的年纪,竟是比村里边的都要高上一截,身上也隐隐有些鼓鼓的肌肉,站在徐有裕这样一个壮年汉子面前,竟然不显得有多体弱。
兰花儿和狗蛋站在后边,看不见麦青的表情,但桃婆子脸上的惊恐却是一览无遗的。再加上红花白这会儿正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夹菜吃,一副浪荡的样子,斜着眼睛望着门口那三个人,怎么瞧都是恶霸的样子。
桃婆子最先发出一声尖叫。
麦青被这声迅猛的尖叫吓得一愣,红花白的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赶紧的。”
红花白讲。
“阿、阿白……!”
兰花儿终于忍不住在后边喊了一声。
在她心里边,红花白仍是她从后山上捡回来以后慢慢养着的小娃子,软软的柔柔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欺负了去。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厉害的一个角色。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杀个把人也是件寻常事一样。兰花儿都好有些不能相信了。
麦青回头看了看兰花儿,又看了看红花白。
桃婆子跟孙大娘已经软了脚,互相搀着就要往屋外边跑。只是她们因为腿软的缘故,退得并不很快。反而是徐有裕还有些力气,抢先就从屋子里边奔了出去。
红花白也跟着看了一眼兰花儿和吓得脸色青白的狗蛋,脸上便露出了点儿不情愿的神色来:
“既然阿兰不高兴看,那就算了。你给我狠狠扇几个耳光。我不要看到她们再到阿兰家里边乱讲话。”
麦青答应了一声,笑着跟到了门外去。
兰花儿在旁边看着,一瞬间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红花白是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想着要对他好,养着他,护着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这样霸道的人,翻脸不带眨眼。她甚至觉得,方才如果自己不开口,麦青真就能做出隔人舌头的事儿来。
太可怕了!
听着院子外边妇人那杀猪一样的叫唤,连兰花儿都禁不住有些青了脸色。
【昨儿本来说要二更的,结果……不提了,一直不舒坦,连带着更新票也没有吃到。哭泣着跑走】
五十九好处
兰花儿拉着狗蛋一直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就是红花白走的时候,她都还没回过神来上去道声再会。
村长站在村口,皱着眉头看兰花儿脸色苍白的样子。村长原本想着要开头呵斥兰花儿这样没有礼貌的表现,却发现兰花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似身体都不太舒服一样。
他这才将呵斥的话忍了回去,想着这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居然这样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以往兰花儿都将红花白当成是自家阿弟,一直护短得很,也隐隐有些把红花白宠起来的感觉。不知道这会儿是怎么了,难道是知道了要分离,于是便伤心过度?
这样一想,村长的脸色才缓了缓。
红花白临走以前,麦青领着他,给村子里边那些相熟的人家都打了个招呼,还留了银子。
麦青取出来放到兰花儿手上的银子是大大的一整块儿,看着就不轻。
兰花儿白着脸摇头,说自己不能收。这样讲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估摸着红花白和麦青也都看到了。
红花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嘟起了嘴,脸上的神情居然显得有些寂寞起来。
她心里头就莫名地觉得有些歉意。
可那歉意只是稍微在心底晃了晃,她又马上想起红花白让麦青割人舌头时候那副冷淡的样子,于是语气也就跟着硬了起来:
“我不能要。救人是应当的,也没有花费多少工夫,不过是寻常家里边过日子,哪里能要这样多。阿兄回来好要将我给狠骂一顿了。若是要谢,杨先生与村长反倒更用心些,便去将这交给他们吧。”
红花白看她那个样子,眼眶忍不住就红了红,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阿兰……你嫌弃我……”
兰花儿一愣。又觉得竟有些儿心疼起来。忍不住就张口安慰道:
“哪里是嫌弃你。阿兄不许我多拿,你也是知道的。平白的家里头多出这样一笔钱来,我哪里能够安心。”
红花白却一脸的不依:
“那我可不管。你要不是嫌弃我,银子你一定要收下。我说要给你地给你牛马的,你说不要,那也罢了。怎么连谢礼金都不肯接。要这样,还不如你当初就将我丢在外边。”
兰花儿略略一抬头就看到红花白脸上那副不高兴的表情,连带着眼眶儿红红的几乎好要淌出泪来,她瞬间就觉得心都化了。她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要这样说,那银子我会收下。只是,我不要这样多。你也不要讲我嫌弃你什么的。你家里边自然是不差钱,我哪里会嫌弃银子的。只是,我家里边只有我和狗蛋在。平日里再多,也不过是多一个颜大郎。他又不是常在家里边住的,谁知道可有不开眼的,欺负我们家里边没有个男人,半夜就摸过来。那还不是平白便宜了人家。”
红花白仍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麦青却已经伸手拉了拉他。红花白也是个人精,瞧着兰花儿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都不管用了,便只能点点头,答应让麦青换了块略小一些的银子递了过去。
兰花儿接了,拿在手上掂了掂,觉得还是有些重量。她原来就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又很少有机会接触到银子这种东西,根本掂量不出来到底有多重,只觉得入手一压,到底是比方才那一块要轻上好多。而且她也知道这是红花白的心意,她也不能拒绝得太过了,于是就默默收了过去,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谢意。
红花白这才稍微开了脸,拉着她的手,高高兴兴的,在后来与村里头人道别的时候甜甜地笑了出来。
连着村长都向兰花儿打听:
“这到底是哪里的人家,出手这样的阔绰?”
兰花儿又哪里知道。自从见了红花白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嘴脸,她便完全打消了攀一攀关系的念头。要是一个不好惹上了,那不是连活路都没了。她虽然知道自己不大可能将红花白惹到那个份上,可低头瞧了瞧狗蛋,她就跟着紧了紧拳头。
她接连两辈子都是平凡得很的小市民,连打架都不曾有过,哪里就敢和红花白麦青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村长看着兰花儿摇头,脸上就露出了点疑惑的神色。可能是觉得兰花儿和红花白的关系这样好,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只是兰花儿一副不愿意多讲的样子,脸色又很不好,村长觉得不好多说什么,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麦青是骑着马到村里来的。只是为了不惊扰村子里边的人,就将马绑到了村口外边。
红花白那身衣裳,兰花儿原本是要包起来让他带走的,红花白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要,说是留着给狗蛋的。兰花儿争不过他,只好无奈地收下了。
兰花儿跟着村长、颜大郎和杨郎中这样一大群人,一路走到村口去,算是给红花白最后践行。她还专门在人群里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桃婆子的身影,自然也没有看到徐有裕和孙大娘。不知道怎么的,她居然觉得有些失望。然后她又马上打消了自己的那个念头。
怎能这样地幸灾乐祸呢。
红花白临上马以前,回头往人群里边看了看,就向兰花儿招了招手。
兰花儿一愣,低头看了看狗蛋,又扭头看了看身后,才确定红花白是在喊她。她倒没有犹豫,慢慢地走了过去。
红花白抬头看着她:
“阿兰,你弯下来一些,我跟你讲个话儿。”
兰花儿的脸上还有些青白,却还是将身子弯了下去。
她还以为红花白是要凑到她耳边讲什么话呢,没成想她才刚将身子弯下去,红花白就已经躲在她前边,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吧唧”一声亲了她的脸蛋一口。
兰花儿的脸“轰”一下就红了起来。
就听到红花白在她耳边细细着声音讲:
“阿兰阿兰,我是个丫头呢,你一直没发现吧。我可喜欢你了。我说过以后给你找活儿的,你到时候记着要来咧。”
兰花儿这次是真愣住了。
【有多少位亲看出来红花白是个丫头的么……】
六十变故
红花白一走,村子里边好像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生活。第二第三场雪接连地落了下来,田里已经再没有可以操心的事了,连带着村子里头的闲人仿佛也多了起来。
兰花儿每次到村子前头去打水的时候,都能碰上不少人朝她打招呼,态度比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要好得多。
这固然是因为她穿越过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边喝村子里头的人打好了关系,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红花白。
村子里边的其他人和兰花儿不一样,并没有看到当初红花白那一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样子,因此仍是将对方当成是个镇上或是别处下来的富贵公子,又将兰花儿看成了小公子的救命恩人,自然与兰花儿就亲近了几分。
连带着之前传出来的闲话,都被人笑笑就带过去了,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传过那些闲话一样,让兰花儿看着都目瞪口呆的。
等红花白都离了村子以后,颜大郎才在一吃蹭饭的时候略微提点了兰花儿一句:
“后山,红大王。”
颜大郎和兰花儿说话多了,现在口音也已经略好了些。虽然听上去还是有些怪,但已经不会让人茫然地听不懂,也会讲一些土话了。
兰花儿愣了好久,才想起来后山那让村里人闻风丧胆的山贼大王就姓红。
这绝对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就是有人跟她讲,说红花白和后山上的那土匪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也不会相信。再想想当初红花白和麦青的表现,她更觉得那就真是山贼窝子里边出来的人。
尽管那两个人表面上一看,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骨子里边,都是将别人的命当成是可以随便自己处置的东西看的。看你好的时候,自然什么都愿意给你;可看你若不好了,那你就是什么都不如的。
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嗜血,却到底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去相处接触的对象。
她也没有跟颜大郎讲什么,只是暗地里又将红花白的事儿从头想了一遍,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头了。
人家到底是个贵气的,就是曾经在这村里头住过,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的。等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去,想来很快就会将这村子里头的人事都给忘记了,哪里还会想着找她一个小村姑的麻烦。
这样一想,心是放了下来,却又觉得有些让人难过了。毕竟是一道生活了那样久的,结果只是一出门便翻脸不认人。
兰花儿这样恍惚了两天,等她回过神来以后,就在心里边狠狠地将自己耻笑了一遍。
多大的事儿,值得惦记成这样。红花白记不记得她,那也无所谓。她也没想着要从红花白那里拿走多少好处,还不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后山上的雪开始积起来以后,就又到了可以猎松鼠的季节了。她之前已经有了经验,只是有一年没有去找松鼠的麻烦了,这会儿还得重新再熟悉一下。
鱼暂时不需要再捕。
自从入冬开始下雪,她就有意识地存了些鱼,冻在屋子后边,这会儿已经存了不少,再多也都吃不完了,可以不用着急着再增加储备。
麦青给下来的银子,她并没有动,而是小心地封存到了家里边的钱罐里头。
她打算等改花回来以后,再慢慢商量着要买哪里的地。这毕竟是家里边的大事,她一个人没有办法决定下来。况且她是个不会种地的,到底是要买哪里的地比较好,还是得问一问改花的意思才是。
因为钱罐里头塞了那么块银子,兰花儿也就大方了起来,将钱罐里边的铜钱都取了出来,到村长家去都换成了粮食。
村长还特地喊了家里边的人给兰花儿将吃的给背回屋里去。
这么走了一路,从村头走到村尾的,村里边又整好是农闲的时候,好多人都瞧见了。就有不少人在背后说兰花儿果然是发了财了。也不知道是从红花白那里得了多少谢礼,如今都舍得吃起干饭来。
好多村妇于是又生起了要跟赵家说门亲事的心思来。
兰花儿一直防备着桃婆子会冒出来说些不中听的话。但是她等了好久,也没有听到村里边传开什么闲话。也不知道是村里边的人现在不想得罪她这个臆想的“财主”,还是桃婆子真就被红花白那一手给吓怕了,再不敢随便乱讲话。
不管是哪一样,兰花儿都觉得稍微轻松了些。
她便满心欢喜地,一心只等着改花回家,就能定下位置来,将地给买回来。
红花白自那以后就再没有跟村里边有什么联系,好像真就从此消失了一样。兰花儿惦记了好些天,终于也将这个人给抛到了脑子后边去。
这天,她跟往常一样到后山上去逮松鼠。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日的运气好像特别的差,一路上都没见到有一个松鼠窝的。她走了一路,想着家里头已经没有肉了,忍不住就又往深处去了去。
可走得越远,兰花儿就越觉得心神不定的,总觉得好像要有什么祸事要发生。
她在山边站定了,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并没有遗忘什么,家里头也不该有不好的事儿。这样将自己安慰了一遍,却仍是觉得心惊肉跳的。
兰花儿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今天一点儿收获都没有,最终还是转身回去了。
她才刚走到一半,远远的还没能望到村子口的,就看到有人急急忙忙地向着她的方向跑过来。兰花儿眯着眼望了望,认出是铁生来。
铁生走得好急,低头一直在看地面,差些就要撞到树上去。
兰花儿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句:
“徐大郎。”
铁生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焦急的脸上就露出了点高兴的神色来,但很快地就又被原来那股急给盖了过去:
“兰花妹妹。还好你没走到深处去。你家狗蛋在家里头……哎,狗蛋受伤了,现在在杨郎中那,你赶紧跟我回去看看他去。”
六十一祸事
一路上,兰花儿都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铁生后头赶路。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多少问题都已经堵都嘴边了,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才是。只能就跟在铁生身后,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之前她还觉得铁生上山的时候只看着地下,总是差些撞树上,感觉相当危险的样子。这时候她往回赶路,才知道自己连铁生当时那个样子都不如。她一路急急忙忙的,心里边又存着事儿,好几次都直接撞到了铁生背上,或是就摔进了雪地里边去。
铁生回头看了她好几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牵着她在雪地里边慢跑起来。
这时候,谁还有功夫去管什么防不防的。
兰花儿一边喘着粗气,只感觉自己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却一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摔倒的地方痛,一心只想着快点儿回到村里边去。
铁生在旁边引着她讲话。
说,“兰花妹妹,你也别着急。狗蛋没事,早早送到杨郎中那里去了,还是精神得很。就是怕你回去了反而不高兴,这才来找你的。”
又说:“还好山上雪也厚了,你脚印又清晰,不然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咧。”
兰花儿哪里有心思听他讲这些,就连礼节性的应付都没有,只是一味跌跌撞撞的跑。
好不容易跑到村子边了,铁生赶紧就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杨郎中的家外边去,远远地就听到了狗蛋哼哼的声音。
“先生,先生不要告诉阿姐……哎呦!阿姐会担心啊……哎呦,哎呦!”
还能说话,那就表示人还不错。
兰花儿这时候才终于松了松神,伸手拍了拍衣服,忍住焦急的心情,放缓脚步走了过去:
“说什么胡话。先生不告诉我,难道我回家看了就不知道么。你又到哪里去胡闹了,居然闹到先生跟前,也不害羞。”
狗蛋好像并不知道铁生到山上去喊兰花儿的事,看到她突然出现,猛地吃了一惊,脸上也跟着露出了个委屈的表情来:
“阿姐……哪里是我胡闹……”
他后边说的什么,兰花儿却没有听进去。
她只看到狗蛋小小的脑袋上包裹了将近一半的白布条。布条绿绿红红的,显然是沾了血,又沾了药汁,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杨郎中一直站在旁边洗着什么东西。这会儿看到兰花儿来了,正准备跟兰花儿打个招呼,一回头就看到她呆呆地愣在门口,脸上尽是仓惶的神色,心里边不由得升起了点怜惜,赶紧擦了擦手,向着兰花儿就招了招:
“的确不是他胡闹。人也没事的,你赶紧过来看看他。”
兰花儿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边仍想着狗蛋是不是到什么地方去闯祸了,才弄了这样一身。细细一瞧,狗蛋的衣领上都沾了血迹。只是干固在棕灰色的麻布上,并不那样显。
杨郎中看了一眼狗蛋,又看了一眼跟在兰花儿身后的铁生,就摇了摇头,讲:
“这事……要么还是竞则亲自跟你讲吧。”
兰花儿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会儿才忍不住冲上前去,想要伸手摸摸狗蛋头上的布条。手伸了一半,才想起狗蛋这是头上有伤呢,又怕自己反而碰到狗蛋的伤口,就改成摸了摸狗蛋的脸蛋儿。
狗蛋自己倒不当回事。呲了呲嘴,说:
“阿姐,你别哭。我没事咧。可惜……可惜……”
兰花儿哪里还管他说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她自穿越过来以后,熟悉的人不过就那么几个。要真说是亲近的,就只有狗蛋和改花。只是改花常年都在外头跑,尽管总是往家里头送钱,她对改花的记忆却并不算很深。
这样算来算去,唯一真正每日在一块的,让她宝贝得心疼的,就不过是狗蛋一个。
要是狗蛋真出什么事儿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铁生和杨郎中在旁边看她一脸泪盈盈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也忍不住过去劝她宽心。
“没事儿没事儿,这是真没事儿。那人忙着要逃,没有功夫很用力气,多休息些日子也就是了。”
杨郎中又在旁边讲:
“竞则,你这些天先回家去养着,不用过来上学了……不过你们家里头不见得安全,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狗蛋嘟着嘴,可能觉得杨郎中有点太过重视他的伤了。可是扭头看到自家阿姐泪汪汪的,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兰花儿抽噎了一回,好不容易才忍着没在外人面前哭出来。好久才想起来问问狗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狗蛋抬头看看杨郎中,又看了看门外的铁生,面上居然露出了点狰狞的神色:
“阿姐,你别怕……我们家进偷儿了。”
偷儿——
刚开始的时候,兰花儿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讲:我们家里边进什么偷儿呀,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偷的呀。
村里边的人谁不知道他们赵家是最穷最苦的。之前为了治病,什么东西都给卖了,只剩下三个苦命的娃子,差些连饭都吃不上。
可她只是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突然反应了过来。
要是以前,她家里边的确没什么可偷的。可现在,村里边的人都在后边说,她不知道得了红花白多少好处。
麦青是个出手阔绰的,又懂礼。只要是帮过红花白的,他都亲自上门取道谢了。像是村长、颜大郎跟杨郎中这些人,他都是送了银子的。
兰花儿没有打听过他们得了多少好处,但想来不会太少。
这些事,村里头都是知道的。
那些人并不知道兰花儿得了多少钱物,只是看着兰花儿居然真买了好多粮食回家,私下说着羡慕嫉妒的,便是一批一批的,挡都挡不住。
她还以为,这些不好听的,跟以往的闲话是一个性质。大家相互传一段时间,慢慢地就能给忘记过去。
没想到居然引来了偷儿,给狗蛋招了这样大的祸。
这一瞬间,兰花儿快要后悔死了。
她觉得自己真不该要麦青的银子,甚至都有些后悔将红花白捡回家来了。
六十二传话
兰花儿用力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心里边的懊恼和害怕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其实不是红花白和麦青的错。就是没有这两个人的出现,她原本也是打算着要努力挣钱买田地的。只不过因为他们出现了,才让她提前地得到了钱财,在村子里头显得有些扎眼起来。
等情绪稳定下来了以后,兰花儿细细地又问了狗蛋一遍。
这事儿发生在晌午的时候。
狗蛋最近白日一直在杨郎中处启蒙,村里边好多人都知道的,甚至都在背后议论这个事情。不过是没有放到兰花儿面前去说罢了。就连一直被关在家里边的阿茹都知道,还曾经私下拖着兰花儿,讲:
“家里边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浪费。”
兰花儿自然知道这是好心的,就怕她勉强了自己。赵家的情况是谁都知道的不好,哪里还能空出钱财来让狗蛋启蒙,就该将狗蛋放在家里边,多帮忙做事才是。
这村里边的人对读书识字的认识还停留在一个非常落后的阶段里边。兰花儿甚至怀疑,改花若不是到镇上去打过工,又恰巧有个好东家,教了他许多,估摸着他可能也不会同意从家里边匀出东西来,让狗蛋去杨郎中那里启蒙去。
她当时便只是笑笑,没有和阿茹多争辩些什么。从阿茹的角度来讲,最真实的幸福就是给家里多种出来些粮食。不管是自己家里边吃还是拿去换钱。
对农民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土地,最靠谱的还是收成。
像阿茹这样的农村丫头,最幸福的大概就是嫁给一个家里头田地多又爹娘和善的农夫。
兰花儿并不反对这样安逸得有些消极的思想,相反的,她自己其实也很向往这样的生活。安稳舒适的,谁不乐意呢。
所以就算知道村里边好多人对她的做法不理解,她也只是默默地坚持着,并不打算给大家解释什么。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赵家穷得几乎扒拉不出一粒米来,自然也没有人会多想些什么。
可自从红花白出现了——或者说自从麦青带着红花白离开了村子以后,村子里边的人看着兰花儿的眼神都变了。
兰花儿其实一直担心着家里边不安全。
毕竟只有她和狗蛋两个连半大都算不上的小娃子在家,就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完全没有抵御能力。所以她才一次一次地小心翼翼,甚至连麦青给她的钱,她都想过要完全拒绝掉。
只是之前村里边的人表现得都非常淳朴。即便不理解,也只不过是背后说说闲话,并没有为难他们什么。兰花儿就渐渐放松了那种心思。
她昨天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心了,今天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结果麦青的钱。
狗蛋并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
他今天被杨郎中说了几句,就没有坚持要在下学以后继续练字,而是提早了些时间回家,正好碰到了那个偷儿在家里边转来转去的,将屋里边的东西都翻了过来,正在找些什么。
狗蛋毕竟是个小娃子,当时愣了愣,就大叫着扑了进去。
屋子里边那个人显然是被狗蛋的喊声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遮着脸,随手捉起旁边的椅子,抡起来就往狗蛋的方向打过去。狗蛋身子矮小,只到对方腰高,瞬间就被打过来的椅子撞到脑袋上,整个人都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