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大郎瞧了他一眼,静了静,好像在想改花这到底是客套还是真心的邀请。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点了点头,说,“好”。
兰花儿之前没有仔细问过改花的年纪,总觉得要说忘记了什么的,实在有些让人怀疑。这次趁着将要过年的,借口说要在家里边祭神,让改花将家里边人的八字都写了一遍。
到了年后,改花便十五,真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了。可他自己不提,兰花儿身为妹子,总不能帮阿哥讲这种事情。何况现在家里边这样子,哪里是适合迎人进门的,只能先按下来了。
改花之前在镇上镖局的时候,说是当打手的。既然要当打手,自然学了些防身的武艺。一身伤,也换来了一身紧实的肌肉。身子长高了些,肩膀又宽,连脸上的神情都跟着沉稳了下来,不似一年前的稚嫩。兰花儿初见他的时候,差些儿就要认不出来。
即便那是她哥,她也忍不住有些看得呆了。好俊的少年呀——当然,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英俊,只能说是非常阳刚的少年吧。
她才想起往常在村子里头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说,赵改花当年是村子里边长得顶好顶结实的娃子,只可惜后来家里边出了事情,才渐渐熬瘦了。
这样一看,她这个阿哥,的确是顶棒顶好的,虽然现在还不能称之为汉子。
改花回来以后,兰花儿就轻省了许多。每日早上抬水捡柴的,都用不上她。她甚至可以在炕上稍微赖个床,再慢悠悠地起来准备饭食。
除了做些粗活以外,改花每日早上都在屋子后头蹲马步和练拳。不过他起得早,兰花儿也就略看过一回。
年前最后一点时间,兰花儿自己没有再出门去。
她和改花商量了好久,决定年后让改花将野兔和皮子带到镇上去,一次卖掉了,也好省得将钱都放在家里边。到时候得了钱回来,和颜大郎分一分,然后看看能不能直接先买一亩地,放着没人管也总比将钱存家里边要强。
兰花儿又担心:
“要是这钱恰好不够买地的,那咋办咧?”
改花挠头想了想,就跟她讲:
“你甭担心,到时候总有法子的。实在不行,我去跟阿林讲讲,我们两家合着买一块地,平常由他看着,得的粮食也多给他,到时候再买地了,大家再分也就是了。阿林……应该不介意这些。”
兰花儿便想,颜阿林哪只是不介意这些,他不介意的事情多了去了。兰花儿总觉得颜阿林这人好有些什么都不在乎的,只要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一样。至于活得怎么样,是不是能活得更好,他是不大管的。
唯一的就是——颜阿林是个吃货。
因为过年的缘故,村长安排的那些巡逻果然渐渐少了下来。
不过这时候颜大郎还一直住在赵家里边,改花又已经回家了,兰花儿倒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就是她现在常常要做四五人份的饭菜,略觉得有些手忙脚乱。
原本她也不是没做过,只是她现在的身体,到底还是有些矮了。
改花趁着空闲时间跟颜大郎到后山上去了两次,说是学着逮兔子,说不准以后出镖的时候能用得着。
兰花儿对古代的镖局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总想要从改花嘴里边挖点故事。
改花却不知道是怕她担心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并不太愿意跟她讲镖局里头的事。有一次甚至板着脸教训她,道:
“女儿家家的,问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
兰花儿就嘟起嘴来看着他:
“这不是关心你呀。要是有人上门,问我说‘你哥做的什么差事呀’,我都答不出来,不是让人笑话。”
改花那脸立马就板不下去了,憨厚地笑了笑,又伸手抓了抓脸:
“有什么好讲的,还不就是那样。吃饭睡觉干活。干的都是粗活儿,搬搬抬抬的,只是跟着望外跑,去的地方倒是挺多的。以后家里边钱多了,给你和狗蛋买些好玩儿的回来。”
“那倒不用的,我又不贪那些。阿哥现在还练拳么?”
改花点点头,讲,“练的”。
这么讲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也正经了许多,仿佛练拳对他而言是件连提起都很神圣的事。
六十九上门【一更】
改花回家以后,颜大郎就跟着改花睡一屋。
狗蛋因为之前的事情,偶尔会做恶梦,甚至还会夜惊,所以兰花儿还是跟他同睡一炕,这样也好省一些柴火。
兰花儿穿越过来已经整整一年多了,她也总算是真正地过了一个年。
赵家虽然状况一直不大好,但自从上次遭了偷儿以后,兰花儿和改花的态度都有些变了。不再是死死地将钱都攥着存起来,反而是舍得多买一些吃食和用品。大概是觉着钱总归要先花出去,自己日子过得好了,才能更好地赚钱。
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这次过年时候的准备也格外的充分。
除了没有买爆竹,过年需要准备的东西他们都准备了一些。甚至,改花还从镇上买了点儿糖豆子放在家里边,算是准备着招呼上门拜年的村民的零嘴。
狗蛋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了好久,兰花儿还偷偷地给他塞了两粒。
像是猪肉,今年也买得更多了些。
又因为家里边养着好些兔子,还有冻鱼和各种瓜菜,过年的饭食也跟着丰盛了起来。
水酒也沽了一些,连兰花儿都得了一口。她舔着尝了尝,觉得改花买回来的酒其实并没有什么酒味。可能是因为度数太低的缘故,有点儿辣,也不怎么香。她上辈子就不大喜欢喝酒,宁可喝果汁的。因此只是舔了舔,算是尝了个鲜。
剩下的一角子酒在拜完祖宗以后被改花和颜大郎两人分了。狗蛋虽然在旁边一直看着,但大家都说他年纪太小,还不到吃酒的时候。就算他一直在旁边瞧得眼睛都直了,也没有分到一口酒。
过年的时候照例还是那样的节目。
这次因为颜大郎也在赵家,兰花儿和狗蛋总算是讨到了红包。里边包着的也就只是一个铜钱,可到底是红包呀,连兰花儿都乐得不行,更不要说是狗蛋了。
改花倒是拒绝了颜大郎的红包,说是自己年纪不小了,又已经在外边挣钱,就不要红包了。
实际上要是真按照风俗,颜大郎是个没有成家的,也是不必给红包的。只是两家关系实在好,兰花儿也就觉得没必要推拒颜大郎的一点心意。
过年几天的饭食,兰花儿都大大地费了一番心思,又将杨郎中请上门了一趟,跟着串了门,接了礼又回了,总算是讲过年要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让大家觉得意外的是,年初的时候,有人骑了匹马到村子里边来,张口就问村尾赵家。
兰花儿偷偷看了,是个不认识的壮年汉子,满身鼓鼓的腱子肉,眼神带着锐气。到家里边来了以后送了点儿布,又送了些糕点,还有红包。
说是:
“东家红大王让送的年礼。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小娘子不要嫌弃才是。”
改花是赵家家主,自然负责接待那汉子。
兰花儿只是躲在后边看着。家里边没有茶,只有白水,也用不着她到前边去倒茶,她便抱着狗蛋,和颜大郎一块坐到屋后去。
按照改花的意思,自然是不想接那些东西的。
不过那汉子动作却爽利得很。东西放下了,交代完该讲的话,就直接又转身出门去了,改花都没来得及招呼着喝口水。东西自然也就退不回去。
兰花儿也没想到红花白竟然会在过年的时候遣人送东西过来,都没准备着回礼。匆匆忙忙的,那汉子又走得极快,居然就只是这样将东西收了下来。也不知道之后几天,村里边又要传出来什么闲话。
这会儿,那个摸上门的偷儿估计得后悔了吧。
大家都以为红花白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也不会想着赵家的,这才有偷儿敢摸上门来。现在么……既然红花白仍惦记着赵家,那可就不一样了。
虽然外边好多人都不知道当初麦青和红花白是怎样的杀伐果断,可到底是大户人家,这次上门送礼的又是个壮实汉子,谁知道家里边还有多少护院打手,捉个偷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是之前狗蛋和铁生都没看清人脸。
可谁知道是不是真没看清。
一想到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边那个偷儿都要过得心惊胆颤的,兰花儿就觉得十分解恨。
她可没有圣母到期盼那个偷儿过得顺顺当当的。要是让她知道那偷儿是谁,她说不准还会上门做坏事咧。至少也得送到衙门去打个二十大板的。
除了那个上门的壮汉以外,这年过得总算是平顺,也没有什么大事。
家里边有了野兔和冻鱼,还是许多瓜菜,又有改花挣回来的钱买了粮食。过年的时候,兰花儿甚至真给狗蛋包了两个包子。
改花和颜大郎也各得了一个,是兔肉莱菔馅儿的,馅里边还有剁得碎碎的鱼肉和蘑菇。兰花儿自己舍不得吃,就只包了四个,用小锅蒸了。改花坚持将自己的包子分了她一半,她才尝了一口。
味道很不错,也算是了了上一年的一个心愿。
她总算是让狗蛋吃上包子了。
颜大郎同意了改花的建议,又到后山去逮了不少野兔和松鼠,准备之后让改花带到镇上去卖了,换点儿钱回来,两家合着买块地先种着。
赵家没有壮劳力,地只能让颜大郎先管着。收回来的粮食,那怕只是分赵家一点儿,也能减轻一些压力。等之后改花回家了又或是狗蛋再长大一些,地再收回来自己种就是了。
兰花儿甚至偷听到改花跟颜大郎讲,说家里边的娃子请阿林多看着一些。
她没听到颜大郎的回答,想来应该是点了点头吧。
村里边的人都知道颜大郎和赵家一样,都是孤寡的。像是村长这样的人家,还是愿意还背后给帮一把。
于是在年初的时候,改花便和颜大郎一块到外边去看了地,选定了好几个地方,准备等银子到手了以后便直接将地买下来。
这些事情自然轮不到兰花儿一个女娃子管。狗蛋倒是跟着去看了一回,回来跟兰花儿学了一遍,后来也没有了兴致,说是比不得在家里边多写两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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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年【二更】
之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平淡。
那个闯了赵家家门的偷儿最后还是没能找出人来。尽管铁生和颜大郎都有怀疑的对象,无奈拿不出证据,只能是防备着对方。日子久了,不见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也只能先就这样。
买地的事儿顺顺当当的,钱一回来直接就送村长家里边去了。因为挣得的银子比预期的还要多一些,所以改花和颜大郎商量着,买了两亩山地,赵家和颜大郎每家分了一亩的地契,到时候也用不着牵扯出什么麻烦来。
播种用的种子是从村长家赊的,说好了年后用收成的粮食还。
兰花儿算了好几次,发现两亩山地,如果风调雨顺的,一年下来的收成交了税还了村长,好歹还能让他们吃个一年半载的,也好算是满足了。
他们家里边还能到后山上去猎个兔子捕个鱼呢。
因为兰花儿之前一直在捕鱼的缘故,村里边也多了不少到后山小溪里头捉鱼的人。只是他们舍不得买渔网,而鱼又比之前机警了些,因此收获并不算很好。
也有人到兰花儿家里边去借渔网的。就连桃婆子家都遣了个男丁上门。
兰花儿只借了几家相熟的,对其他那些人家,她都耐心地解释了,说渔网并不怎么好,必须常常晾晒,否则容易腐烂。
因为这事,村里边又有人传出来不好的话。兰花儿只听着那神奇的逻辑,就觉得一定又是桃婆子在背后捣鬼。上次被红花白和麦青那么一吓,她果然还是改不好。
不过多数村民还是能够理解兰花儿晒渔网的事儿。
而且好多人捉了鱼回去以后,因为以前不怎么做鱼吃,也不知道僻腥的,做出来的吃食根本就不好吃,所以渐渐的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去捕鱼了。只有阿茹拉着几个熟悉的小娘子到兰花儿那去,稍微学了些做鱼的手法,也算是给自己添点儿说媒的本钱。
红花白仍是常常的派人到村子上来。偶尔给兰花儿送些吃食,又问兰花儿要不要到他们那儿去玩。
来的人都骑着马,带着好多东西,只是不带银子。有一次甚至带着两只熊掌就上门来了,说是东家嘴馋,央红花白给做了,一份放在家里头吃了,一份带回到山上去。兰花儿给吓了个呛,后来还是听颜大郎讲,说这时候的熊掌并不十分难得,才战战兢兢地将熊掌用鸡汤和虾米贝类给炖了。
有时候是别的一些人,更多的还是当初过年时候来的那位汉子。
兰花儿甚至问了问他们是不是后山上的土匪,那汉子就笑得一脸的憨厚,又伸手挠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就是传说中的连官府都害怕的鬼见愁红大王手下土匪啊,处久了,和他们村里边的农夫也没多大区别么。除了眼神锐利些,比颜大郎那样的人都还要更憨实一些。
憨实的汉子叫栓子。
因为,栓子讲,东家说我长得敦实,跟个拴马桩子一样。
真朴实呀,兰花儿点点头。
可就是这样,她也并不常收下那些人送过来的东西。她总觉得自己当初做的事儿,既然也接了麦青的银子,已经算是两清了。红花白再记住她,过节的时候有些人情来往,那也罢了,多从红花白那拿好多东西,她总觉得有些还不起。
山上那两亩山地自然是颜大郎在管着。
兰花儿偶尔到地里边去,学一些地里边的知识。要是往后需要自己打理了,也不至于完全抓瞎。
家门前的一小片地方仍是用来种各种小蔬菜,连着田边路上一点儿地方都种满了,都是些莱菔、菘菜或是大葱辣椒一类东西。也没想着要种多少,只要管够自己家里头吃的,也就很不错了。
鸡仍然养着。也让抱窝。小公鸡养到半大炖了,母鸡留着下蛋。也不换别的什么,至少家里边偶尔能加道菜。
这一年就是过得不宽裕,却已经不是最初的时候能比得了的。
想着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要怎样才能吃饱,现在兰花儿都已经开始考虑怎样能还原出来以前在现代吃到的那些精致的菜式了。她手上现在调料多了,田里边的事又有颜大郎管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成了个七岁的小女娃子,甚至能有闲工夫想想能不能将豆瓣酱或者是腐乳酱油这样的东西给做出来了。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
先不说她手上没有那么多材料。就是真给了她材料,她一个小女娃子要真研究出那些东西来,估计别人都不敢吃。要她自己真吃下去了,指不定村里边会传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估计好说赵家穷得不成样子,都得吃猪吃的豆渣了吧。
倒是红花白曾想着说要请她到山上去,给当个厨娘什么的。
兰花儿自然都给拒绝了。
这一年唯一值得拿出来说嘴的,大概就是铁生向阿茹提亲了。刚开始的时候,村长家里边连着阿茹自己都觉得有些儿不敢相信,总觉得是不是铁生现在在外边说不到好媳妇,居然将心思打到了阿茹身上,怕是因为曾经传过闲话,觉着阿茹不好拒绝。
兰花儿中间倒是帮了两句嘴,更多的还是铁生自己争取来的表现。
阿茹原本就不讨厌铁生,只不过是之前传了闲话,才有些恼了。铁生家的媒婆一路去了好几回,都说铁生早欢喜阿茹的,只是前头不敢勉强,想着家里头在殷实些,才好上门来求。如今怕阿茹先定了人家,于是便厚着脸皮上门来了。
媒婆就是会讲话,将村长一家都哄得犹豫不已。
兰花儿又帮了帮,阿茹便决定要给铁生半年时间。让他去挣个钱回来。也不必多少聘礼,只想看看是不是真心的。
再剩下的,都是些小事,不大值得提起。
改花在镖局里边仍是个做杂活的,人却更沉稳了些。总和兰花儿讲,说东家待他好,想要栽培他,他要努力。
一眨眼的,兰花儿穿越也已经好有两年多了,她家里边总算是勉强能够吃上干饭。
总算是脱离赤贫了吧?她这样和自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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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活计【一更】
兰花儿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地过着宁静的种田生活。这辈子也只是和村里边的田地打交道了。像以前看到的那些穿越女一样经商,她只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想过。后来就发现,对她而言,有些不太现实。
她也就不怎么想那回事了。
甚至连红花白找她上山的事,她也都没有考虑过。
只觉得自己和红花白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若是可以的话,她都宁可躲开去,不要招惹。
直到有一日,狗蛋回家,跟她讲:
“阿姐,先生让我明日不要再去了。”
兰花儿愣了愣。第一个反应就是问狗蛋是不是在杨郎中家里边闯祸了,怎么竟然会被先生赶出门来。
狗蛋马上就换上了一幅委屈的神情:
“哪里是我闯祸了,阿姐怎么这样想。先生讲,我已经学晓好多东西了,也过了启蒙的年纪。他毕竟不是私塾里边的先生,不能教我更多东西,就让我不要再去了。我求了先生好久,先生一直不答应。”
兰花儿一愣,这才想起来,狗蛋也该要七岁了。就是换到现代,也已经是该要念小学的年纪。杨郎中之前破例教他一些启蒙的知识,可以说是看在赵家家贫的份上,也可以说是不忍狗蛋求学无门。
可杨郎中毕竟是个郎中先生,要是再教下去,如果教的是医书,倒也没什么,不过多收个小药徒。可要教别的,杨郎中既怕自己教不好,也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吧。
兰花儿倒觉得可以理解。
只是这样一来,狗蛋要是想继续求学,就只能到镇上去了。
这个事情兰花儿完全不敢自己下决定。她让狗蛋现在家里边帮忙干活,一边给改花传了话,等改花回家来商量。
她也很认真地问过狗蛋:
“你是真心欢喜上学的么?”
狗蛋并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自己躲着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找了兰花儿,讲:
“阿姐,我想要到私塾去。”
兰花儿便问:
“你这是自己真心想去,还是只想着以后挣钱的?你不用想那么多,只有自己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狗蛋又沉默了一下,才伸手拉了拉兰花儿的衣袖:
“我不知道那些……不过我是真的喜欢。”
兰花儿想起以前狗蛋为了练写字,连饭都忘了吃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儿大,已经有毅力在夏天的时候悬腕练字。兰花儿自问上辈子二十几岁,都从来没有达到那个地步。因为她本来就没有那样喜欢做一件事。
大概,狗蛋真的和她不一样。
她这才摸了摸狗蛋的头:
“我会和阿哥讲的。”
改花自然也不会反对狗蛋到镇上私塾去的事。
只是下了这个决定以后,赵家的情况就一下子跟着窘迫了起来。原本田地里头的产出加上改花在镖局里边挣的工钱,还勉强能存下来点儿银子,一旦狗蛋到镇上的私塾去,这点儿银子恐怕还不够支出的。
如果要到镇上去,倒是可以跟着改花一块住到镖局里头去。改花已经先向东家那边打了招呼,他东家的确相当照顾他,甚至同意让狗蛋跟着一块吃大锅的,只要改花愿意稍微交点儿伙食钱。
但即便是这样,镇上私塾的束?也并不便宜。
“这样算下来,也就只够个一年左右。我也算不大准。”
改花讲:
“要么先迟个两年的,家里边存一些银子,再将狗蛋送出去。”
兰花儿想了想,又忍不住摇头:
“到时候再送去,那又算什么呀。既然狗蛋喜欢,那便送他去,好歹混个出息。过了这年纪,他都跟不上了。比私塾里边的娃子都高一截,不是平白招人笑话。要么,就安安生生地在家里边种田,原本就是个农家。只是,他那样喜欢……”
“我也知道狗蛋喜欢。不过家里边就剩你一个,我也不太放心。”
兰花儿看着改花伸手挠头的样子,不由得就笑了笑。她倒是没想到,改花还这样将她放在心上。她自己常常忘记这个身体只有九岁,将自己当成以前那个成年人来使唤。反倒是家里边的这些人,将她看做一个小娃子,处处惦记着她。
“家里边有阿林呀……而且,阿哥,我想……要不要到外边去做事……”
“你这样小,又是个女娃子,哪里有你做事的地方。要是在外边被人家欺负了怎么办。”
改花果然马上就反对了起来。
兰花儿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并不想到外边去干活儿。毕竟就像改花说的那样,她年纪这样小,又从来没有到外边去过,真要干活儿,又能做什么呢。
只是,如果狗蛋真到镇上的私塾去,她好像也没有必要常常粘在家里边。家里头的田地有颜大郎照料着。颜大郎原本就是个独自生活的人,总能将自己连同田地管得规规整整的。她在家里,也不过是喂个鸡种个菜,或是给家里边打扫卫生,好让家里显得有人气些么。
要说家里头像是寻常农家的,她还真不介意和阿茹一般,只做些农家闺女的活计。
可惜赵家,容不得她这样空闲。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讲:
“红花白……一直请我到她那里去当厨娘。我之前没想着答应,也就没有搭理。不知道他们是要怎么样的人。地里边环境不好的时候,不也常有人家到外边去打短工的么。我也不算小了,在家里边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就到外边去……”
改花直接就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能让你到土匪窝里头去。你要是实在想到外边去干活儿,倒不如跟着我和狗蛋一块到镇上去。我跟东家讲讲,总能找到活儿的。不能让你跟着那个土匪。”
兰花儿抿了抿嘴,没有讲话。
她总觉得改花带着狗蛋一块住到镖局上去已经是非常打眼的事情。哪里还能再求着东家给找什么活计。她这样的年纪,实话说,不过是个累赘。她不想让改花因为这个事情和镖局里边的人闹起矛盾来。
只是,她也不能就这样反驳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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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说服【而更】
兰花儿并不想跟着改花和狗蛋一起到镇上镖局去,也并不想只留在家里边干吃饭。
只是,她不能直接的反驳改花,又不能跟狗蛋讲这些话,阿茹还仍被半关在屋子里,她就只能到田埂边上去,蹲在边上跟着颜大郎说这事——颜大郎一直不许她到田里边去。说她是个小娘子,哪里能到田里忙活。
“不是什么大事。”兰花儿这样讲,旋即又觉得这样的说辞不太妥当,自己就嘟起了嘴来,“倒不是觉得阿哥讲得不对,只是……红花白怎么也算是个熟悉的人,又是个小娘子……”。
颜大郎这时才稍微直了直腰,扭头看了她一眼,讲:
“红大王。”
“我知道那是土匪山贼。可镇上的东家难道就比较好吗。阿哥东家对他好,可不见得就欢喜我呀。而且、而且,总是向东家提要求,哪里会让东家高兴啊。”
颜大郎又看了兰花儿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将兰花儿的话都听进去。
不过兰花儿也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的。她总觉得颜大郎就跟个哥哥一样,甚至比改花都要更亲近一些,能让她毫无顾忌在讲出心里话来。
毕竟颜大郎身上没有改花那样的压力,她也用不着担心那句话就让人误会了。
反正对颜大郎而言不都是事不关己的么,她就更敢于说出来。
“唉,怎么办才是?”
兰花儿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完全没有想着能得到答案。
颜大郎常常只是安静地听她讲话,间或点点头,并不会给什么建议。这次,他却突然开了口:
“去问红花白,怎样。”
“啊……”兰花儿愣了愣,不过马上就转而开始认真地考虑起颜大郎的这个建议来。
改花马上就要准备着带狗蛋一起到镇上去。
她没有办法去问红花白的意见,却整好能和进村来的栓子搭上话。
因为栓子常常地到村里边来,村里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人了,还会和这个憨厚的汉子打声招呼。
有时候,兰花儿甚至会忘记栓子是个山贼土匪的事来。
对于兰花儿的主动询问,栓子倒是显得非常高兴。一直讲说东家常常念叨着以前吃的菜式,总觉着山上的厨子做出来的味儿不一样。又说,熊掌好吃。
红花白的意思也不是真想要将兰花儿接到山上去的。
她知道兰花儿要在赵家照顾狗蛋,因此只是想着久久地将兰花儿接到山上去,或是遇到什么节日的,让兰花儿帮着准备些吃食。听上去倒是个轻省的活儿。既有人骑马到村里边来接了过去,又可以在家里边做事,两不耽误的。
兰花儿听了却反而觉得有些不安。
她自然不认为红花白会让她白做事。可是如果红花白开出的价钱太吸引,她又会止不住地觉得自己是占了红花白的便宜。
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办法理解红花白说“喜欢”的心情。可后来想想,这其实跟她和阿茹,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她和阿茹是好姐妹,便常常互相换着送些零嘴,或是小件的针线活儿。只不过是红花白更富贵些,送出来的东西让她觉得实在无法回礼。
可她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兰花儿自己想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将栓子的话学到了改花面前。
又说:
“虽然要到山上去,不过是间或的……阿哥也知道栓子的,都是老实人,也不会欺负我的。”
改花仍是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同意:
“就怕剿匪的上门了,到时候不是连着你一块抓去了。”
兰花儿忍不住小声地哼了哼。
她难道不知道么。那些说是剿匪的,欺软怕硬,少有真的直接就挑上门去的,不怕被红大王打下山呀。
村长之前就讲过,说衙门的人来了两次,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说的尽是些不让村民打扰后山上红大王的话,哪里像是要剿匪的。
而且,兰花儿也不是什么古代小娘子,她可是知道的。像后山上那种从来不打村民的土匪,说不好比为富不仁的奸商都要好——当然,也有可能那些土匪只是看不上村里边这么一丁点儿东西。大家都这么穷,哪里值得抢呢。
兰花儿又说了些不想太多麻烦改花东家的话,改花倒是听进去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忍不住担心兰花儿,总想把兰花儿护在自己身边才好。
兰花儿又拉着改花的衣袖晃了晃,讲:
“阿哥,要是活儿不好,我不做就是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里边白等着。虽说阿林帮忙看着地里,可这毕竟是赵家,哪里能完全托给阿林……哪里就好意思了。实在不行,还能再到镇上去的。”
改花张了张嘴,好像还想劝,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自责的神色:
“累了你。阿公阿母要是还在……”
就是还在,那又怎么样呢。这种事情根本没办法如果。
改花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也黯然地闭上了嘴。
大概在他心里边,到外边去给人干活儿,总不是好事。
也对。古代中国有“士农工商”这样的讲法,兰花儿觉得这大胤朝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
在村子里边耕地的,自然比在外边打短工的要自由一些。
不过不是还有一种讲法,说富贵人家里边出来的丫鬟,都会嫁得比较好么。
而且兰花儿毕竟是个现代的魂儿,一点儿都不觉得给别人打工就有什么丢脸的。能换点儿钱,不是挺好的么。就是担心欠红花白太多——至于红花白是不是要作恶的,兰花儿倒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在改花带着狗蛋到镇上去以后第四天,兰花儿和颜大郎交代了几句,便跟着栓子骑马到山上去了。
这还是兰花儿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骑马。新鲜是新鲜,但又颠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差点没吐出来。人家只有晕车晕船晕飞机的,她要是真折腾出来个晕马,估计得让人笑话个一辈子。
七十三上山【一更】
栓子扶着兰花儿下马,看到她脸色青白的,忍不住就伸手搔了搔后脑勺,声音也跟着低了一些:
“我、我这已经骑得慢了的。回去的时候再骑慢一些?”
兰花儿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回话。
说到底还是她身骨子底不好。这两年吃得好一些了,却抵不住小时候是活生生饿死冻死的,底子实在不行。她有只是勉强能吃饱,并没有条件专门调理,病根一直都没有除干净。
这样扶着树干和栓子缓了好久,兰花儿才稍微觉得感觉好一些。
等她站直了身子,这才有功夫打量一眼眼前的寨子。
说是寨子,建得却应当并不比外边镇上的大房子要敷衍。至少以兰花儿的眼光看来,那些木头的砖头的砌起来的屋子,比他们坳子村的房子不知道要好多少,当然也要大得多。
有高高的围墙,都是两人合抱不过来的树桩削尖了插着绑紧的,估摸着也费了不少心思。
因为是个寨子,里里外外的都有些粗壮结实的汉子在跑,喊的都是些兰花儿听不懂的话。她很费劲地听了几回,才勉强听懂了几个字。大概也不是方言,只是不知道带了哪里的口音,听起来就有些费劲。
兰花儿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粗豪的汉子据在一块烤火喝酒打架,忍不住都有些看呆了。
栓子在旁边见兰花儿一脸吃惊的,就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讲:
“赵小娘子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吧。我们花了老大功夫建起来的咧。就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你看那边,那边是我搬的木头。”
因为栓子脸上带着太过明显的“快来夸奖我”的表情,兰花儿忍不住就笑了出来,细声地讲:
“嗯,真了不得呢。”
栓子马上就喜气洋洋起来。朝着里边那群聚在一块的汉子大喊了一声:
“赵小娘子上山来了,快去喊东家!”
“哟,是东家和阿青常常讲的那个赵小娘子啊?”
“哦哦哦,有姑娘上山来咧!”
“滚边上去,挤屁啊挤,给我让个位置瞧瞧。”
兰花儿完全没想到自己上山了以后会遇到这样一群又憨又壮的汉子,还被人围在中间像是看稀罕一样地看着,忍不住有些愣了。
得亏那群汉子围过来的时候眼神并不凶狠,兰花儿才没一下子躲到栓子身后去。
但即便他们只是觉得好奇才将她围在中间参观,那也不是一件让她觉得轻松的事儿。这群人实在是太壮了,又高。村里边那些农夫和他们一比,简直都成了营养不良。被这样一群肌肉纠结胸厚得能当城墙的人围在中间,兰花儿瞬间觉得身上升起了一股压力来。
栓子只是挠头呵呵笑,完全是习以为常又引以为豪的样子。
要不是这会儿环境不对,兰花儿都好想要问栓子一句:你这有什么好自豪的呀,就因为你们土匪的胸膛比较厚实堵得大白天的都透不进光来么。
“做什么做什么,赵小娘子好不容易上山一次,你们这是要将人家从门口就吓出去啊。赶紧都散了。”
这声音兰花儿认得,是麦青。
麦青之前自我介绍说是红花白的家生子,看来的确是个有威信的。他一开口,周围那群壮汉就“轰”地一下子给让出了一条道来,让麦青走到了兰花儿面前。
麦青仍是端着那副和煦又温婉的笑容——尽管温婉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挺奇怪的,可兰花儿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更适合麦青的词来。
“赵小娘子一路辛苦了,随我去和东家见上一见吧?寨子里边的都是粗人,没有见过小娘子这样精致的人物,吓着小娘子了。”
精致……
兰花儿脸上抽了抽,有些忍不住想问麦青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对着个村姑说出“精致”这样的评价来。她曾经在水里边照过自己的样子,有些模糊看不清,但大概轮廓还是知道的。这两年来吃得好一些了,脸蛋上有了血色,脸颊也更丰润了些。只是眉眼还没张开,脸型又不是最讨喜的鹅蛋,眼睛也不像红花白那样大大圆圆水汪汪的。
那些人看习惯了红花白,原本应该对其他姑娘免疫了才是。
也只能说,这些人可能跟军营里边的人似的,常年不见外头有姑娘敢上他们山寨的,偶尔这么见一次,就当成了个稀罕事。
麦青领着兰花儿一路在前边走。栓子自然没有再跟着。
山寨看上去很大,却并不像兰花儿想的那样注意规矩。想来那一群大老爷们的,也注意不到哪里去。
红花白见了兰花儿,满脸的欢喜神色。拉着兰花儿的手晃了晃,喊了几声“阿兰”,又学着狗蛋喊她“阿姐”,倒让兰花儿心头跟着软了软。
因为到寨子里边整好快要晌午,红花白亲自将兰花儿领到后边伙房去,让兰花儿认了认路,又认了几个一直在后边干活儿的大娘,红花白就嚷嚷着要吃鱼皮饺子。
这还真是只有兰花儿才会做的东西。
红花白原本想要站在旁边看着兰花儿干活的,半路却被一个寻过来的汉子喊走了。
兰花儿这才敢慢慢地开始跟后边的几个大娘讲点儿话。
其中有个叫刘大娘的,见兰花儿脸色有些青白,就笑着开口安慰她:
“小娘子第一次到寨子里边来,很害怕吧?这里边除了我们这些偶尔来帮忙的老婆子,就是外边那些糙人,一年见不着几个小娘子上山来,吓着你了。不过他们脸糙性子糙,倒也不很坏,慢慢地就习惯了。”
兰花儿这才知道自己的害怕竟然都已经摆到脸上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也总觉得自己是不怕的。被这样一安慰,她便愣了愣,慢慢地才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
“没有的,我不怕。大娘哪里是老婆子,年轻得紧咧。”
旁边的黄大娘就也跟着笑起来:
“赵小娘子真不害怕。我们都是周围村子里边的人,上来帮忙的,也挣几个零花。这寨子里边的都不抢百姓,也不做恶事。”
兰花儿答应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将话题继续下去,便低头努力地做起鱼皮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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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红花白的山寨【二更】
知道这山寨平日里就在十乡八里里边请些大娘上来做饭,并不是红花白专门地为她空出个职位来,兰花儿这才好受了一些。
那几位大娘的村子好像比坳子村都要离寨子近。离得远的,有两个干脆就住在了寨子上,就像改花一样,隔一段日子才回家一趟。
她隔得有些远,又不愿意住在寨子里边,因此便说定了,只是在需要帮忙的时候才到寨子里边来。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到村里边去接她。
红花白端端整整的,却并没有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就端起个架子来,还是像当初那样喊她阿兰,跟她讲话。兰花儿就又松了口气。觉得若是这样,也很不错的。就譬如是打份散工,也不耽误家里边的活计。
山寨上边的食材和调料都和村子里边的不一样,样丰盛许多,兰花儿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更精致。她一整天地在寨子里边呢,又只是烧菜的,当然有这个闲暇功夫。
等下山去以后,她和颜大郎讲了山上的情况,颜大郎便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到后山的山贼那去帮忙烧菜的事儿,兰花儿只让颜大郎知道,再没有告诉谁。
整个村子里边,也就只有颜大郎猜出来了红花白的身份,兰花儿也就顺势地将这件事瞒了下来,连阿茹都没有讲。这毕竟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事儿,兰花儿自己不在意,也得想着会不会被人在背后说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