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坐在她身边的娃子里头有阿虎和阿宝。这两个小娃子仍记得她,也记得她之前给的蜜糖果子,还十分亲近地往她身上腻,连阿虎都是这个样子。让兰花儿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小娃子果然是记吃不记打的生物。
那些人既然不理她,她也就乐得轻松。趁着其他人都端着个碗看着自己前边,她就侧转了身子,将手上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黑馍馍塞到了臧狼的手里。
她想着臧狼上午走山路的时候一直背着那样沉一个大筐子,也没有怎么休息的,连口水都没得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家去。臧狼这么个大饭桶,说他一点儿不饿是不可能的。
臧狼在后边直直地站着,就跟根柱子似的,都没想过要动一下。兰花儿偷偷把吃的东西塞给他的时候,他呆了呆就想要拒绝的。可才张了张嘴,就看到兰花儿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又把嘴给闭上了,然后将东西藏到了袖子里边去。
他也不笨,知道当场把那东西拿出来吃的话绝对会让小娘子被指责。因此他拿了东西也没有着急着吃,只是继续在兰花儿背后装柱子。
兰花儿想了想,就跟赵春玲讲:
“姑母,我想讨碗水喝。”
这群人里边,她唯独认识的就是赵春玲,也只能跟赵春玲讲了。
赵春玲其实不大爱搭理兰花儿,总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闹僵了。不过这么一大桌子人的,兰花儿不问旁人。唯独是问她,她也觉得有点儿得意,就指了指后边,讲:
“水在后头,你要喝就自己去勺。”
她早猜到赵春玲会这样讲,也不觉得有什么。之前就想着要给臧狼讨碗水。要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还在吃饭,提前离席实在不礼貌,她也不会忍到现在。现在看着所有人都吃完了,那些小娃子都已经扭着身子站起来跑了出去,她也就跟着这样说了。
兰花儿答应了一声。就起身要到后边去勺水。走了两步,又怕不知道碗放在什么地方,干脆又转身回去将自己的碗给拿上了。悄悄向臧狼招了招手,领着他往后边去。
碗筷果然是分开放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兰花儿从灶上烧着的热水里边勺了一点儿给臧狼递过去。
臧狼是真渴得慌了,也不去在意那是兰花儿用过的碗,接过去急急忙忙地喝了一口,被烫得又将碗给拿开了。
“你这样着急做什么……渴了吧。别着急。晾一晾再喝。我没想到这家人居然这样。唉,早知道这样的,我就自个儿带水和吃的了……不,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该过来的。”
兰花儿叹了口气,又勺了一勺水拿在手里。好歹让水离开锅,多凉一会儿。
臧狼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他将兰花儿给他的馍馍拿出来咬了两口。又喝了口热水,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的。大概是觉得兰花儿都还没吃饱呢,他却把兰花儿的东西给吃了。
兰花儿倒劝他:
“你赶紧吃了吧,我不饿。仔细外头人进来了,看你吃了东西。又要惹一顿麻烦。”
臧狼想想,觉得也是。赶紧就将那黑馍馍三两口给吃完了,才慢慢开始喝热水。
兰花儿伸手拉了拉臧狼的衣袖,讲:
“我知道你这吃不饱的。等家去了,我给你杀鸡吃。”
臧狼赶紧说不用,差点没被水呛到。
两人正说着话,负责收拾碗筷的木棉整好拿了碗到灶间来,看着兰花儿拉着臧狼袖子的,就诧异地讲:
“啊哟。我说呢,刚喝了碗米水的,怎么这么快就渴了。堂妹呀,你可疼这个侍从哎。还和他这样亲密的,你这是看上他了么?”
她说话的语气夸张无比,就好像发现了兰花儿偷汉子一样。兰花儿捉着臧狼衣袖的手都是一紧。她怕她抓松了,臧狼好扑过去揍人了。
兰花儿有点无法理解赵木棉的惊诧。也是到了赵木棉这样讲的时候,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她和臧狼之间是挺亲密的。可就是知道了,她心里其实也还是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这种拉拉衣袖的,大概在古代农村看来已经有些惊世骇俗了?
兰花儿耸了耸肩,放开了臧狼的衣袖,转身对赵木棉讲:
“我看没看上,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看上了,阿狼不也是个不错的么。我说我没攀上什么高枝呢,你们非要不信。高枝好么,我倒觉着阿狼比他们好多了咧。”
“你这……这……你怎么这样不知臊。怎么能说什么看上不看上的……”
“咦,我看上阿狼这话,不是你先讲的么。怎么嘛,难道你觉得阿狼不好?他身板可好看啦,也会干活,也会疼人,力气还大,哪里不好么?”
赵木棉毕竟年纪不大,又正好到了说亲的年纪。被兰花儿几句说得都红了张脸,低着头又忍不住朝臧狼的方向看了看,急急忙忙地就跑开了。
剩下兰花儿和臧狼被留在原地的,兰花儿都好忍不住在心里边吐槽:我说阿狼身板好看力气大的时候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误会了什么误会了什么,我夸他会干活儿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呀姑娘……!
不再搭理说了两句就脸红着奔开了的赵木棉,兰花儿正准备催臧狼赶紧喝完水出去的,一回头,却看到臧狼的脸也跟着红了。他倒不像赵木棉那样,脸红起来整个脸庞都臊红了的。大概是他肤色比较深,只是耳根脖子下边带了点儿红色。
“小娘子……”
兰花儿又瞪了他一眼:
“我不能看上你么?还是你嫌弃我长得不好看,不能当你的媳妇……”
“不是不是……没有……!”
在本家这吃顿饭就能憋一肚子火气,兰花儿都不知道改花和狗蛋怎么样了。也就是看着臧狼又呆又着急又不知道怎么辩解的样子,她的心情才好了些,就缓了口气,讲:
“唉,这话不是说给外边人听的么。你到时候有了看上的娘子,我自然把身契还你,让你娶了人家。先出去吧,我好担心阿哥和阿弟。”
臧狼愣了愣,也不知道心里边在想什么,低应了一声,赶紧将手上的水喝完了,跟着兰花儿出去了。
她才走到一半,就在廊上遇到了赵春玲的那个便宜老公,她该喊姑父的那个男人。
兰花儿并没有在意,只是低头喊了他一声,就准备擦身走过去。没想到那姑父居然伸手搭在了她肩膀上,讲:
“别出去。”
兰花儿呆了呆,看了看外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愁眉苦脸的姑父,迟疑着问:
“怎么了……”
“外边吵起来了。你先别出去,仔细骂到你身上。”
“啊……吵起来了,怎么就吵起来了?”
兰花儿又往外边看了看,想起之前赵春玲突然甩她的那一巴掌,顿时觉得紧张了起来,仔细听了听,果然听到外边传来模糊又急切的说话声音,只是离得远了,听不出来到底是谁在说话,自然也听不清那话说的是什么。
“哎,不不不,我得出去劝着。要是阿哥阿弟吃亏了怎么办……”
“你一女娃子出去也没用,到时候骂到你头上了,你还要跟着难过。先躲一躲等外边静一些吧。我看着也不像是能吵好久的,你阿哥阿弟看着都不错。”
姑父这样讲,还低头朝兰花儿笑了笑。
他原本脸上的表情整个有些苦,这会儿笑了笑,才显得整个人都开朗了一些,也有了点儿俊朗的意思。兰花儿想了想,觉得她出去的确起不到什么大作用,而且还容易让被指桑骂槐的。她是知道她阿哥阿弟的,如果她被骂了,那两人说不定要忍不住。
可她到底是担心,就回头跟臧狼讲:
“阿狼,你先到外边去么?帮我看着,不要让阿哥阿弟吃亏了。”
臧狼好像有点儿不情愿,看了一眼兰花儿,又看了一眼那个姑父,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兰花儿这才缓了口气。
这个姑父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对她放出善意的本家人,她不由得也觉得有些好奇,就小声地问:
“姑父,你怎么看着像是帮我们的呀。我以为本家的人都讨厌我们五房呢。”
姑父就笑了笑,讲:
“我瞧着你们五房的娃子都不错。本家其他娃子就不大和我打招呼。而且他们图的事儿,不说好不好,图成了和我也没有关系,我可不想着让自己心情好一些。你要是关心厅里边的情况,就绕到廊后边去吧。那边整好有个窗子,下边有点儿窗沿,你一个娃子躲那偷听是够了的。小心别被逮着,不然可难看了。”
兰花儿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她还真就想着要偷听的,只是找不到地方。她赶紧谢了姑父,朝着他指点的那个地方磨蹭过去。
这本家里边,好像也不都全是坏人的么。
一百二十八偷听【三更】
兰花儿走到那个墙边之后,果然看到有个矮矮的窗沿。她都用不着靠在那个窗沿下边,就能听到厅子里边的人在讲话了。她过去的时候,整好听到有个年老的男声讲:
“这么看来,五房现在真是富贵起来了。三房的听说是好不容易才咬牙讲阿淼给供到镇上私塾去的,说是好快要倾了全家的力气,才能将阿淼供起来。五房家里边才几个娃子,就能把个娃子供到镇上私塾去啊。咱家也不要求很多,只要把我们二伢也跟着送到镇上去,这要求不过分吧。”
……哪里就不过份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送去镇上是要费老大价钱的,怎么又要五房帮你把人送到镇上去。这到底是你养儿子还是五房帮你养儿子啊?
兰花儿才刚在心里边吐槽完,就听到另外一个沉一点的男声讲:
“怎么就轮到你们二伢了。要算辈分,总得先轮到我们家阿正吧。你就这么上赶着抢好处呢。”
兰花儿一愣。
这话听着好像不大对呀。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到前边讲话的那个男声又开口说:
“呵,你家阿正的确是年纪够大的,大的都好要说亲的年纪了,还到什么私塾里边去。而且你家那个阿正,不是我说……村里边人都是怎么评价的?有一句好听的没有。不都是说他蠢笨,还送到私塾去做什么。”
这时候兰花儿有些听出来了,这声音好像是四阿公的。
之前四阿公去他们家里边的时候,并没有怎么说话,因此刚开始的时候她都没能听出来。
另外那个阿正家的长辈就开始急着嚷嚷了起来。
兰花儿躲在外边听着,总觉得这和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原本姑父跟她讲说里边吵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改花狗蛋跟本家的人吵到一块儿去了呢,还担心着改花会不会吃亏的。这会儿一听。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呀,怎么给她一种狗咬狗的感觉来着。
本家的人好像也是分成一圈一圈的,虽然大房和四房没有分家,可毕竟家里边娃子都大了,每个家里边都为着自己家的利益着想,反倒相互先争了起来。
只听到改花的声音传了出来,讲:
“大阿公,四阿公,你们争也没有用。五房实在没有银钱,让狗蛋在镇上上私塾。还是因为他能借住我东家的房子。家里边所有挣得的钱都花在狗蛋身上了。我阿妹还没有说亲,你们不要在外头乱讲话,她从来没有和什么富贵人家定了亲被看上的。你们这样讲。不是要害我阿妹以后说不出去。”
“改花是吧?你看你这话讲得就不对了。你不是将你阿妹嫁给你东家,你东家会允你把你阿弟借住他的地方里边?而且……”
“我阿妹没有定亲!东家也从来没有见过我阿妹!东家比我还要大,哪里会看上阿妹的。”
改花的声音里边已经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了。至于狗蛋这样年纪小的,能让他去主桌吃饭已经是非常破格的事儿了,估计是不可能让他在这种场合开口的。
但之前那个阿正的长辈——应该是大阿公吧。还是用一种淡定中带着嘲讽的口气讲:
“你这话能骗骗外人,难道还能骗我们自己人啊?而且这本来就是抬去当小的,难道你还做梦要想你阿妹一个孤女做大的?好了好了,就算你东家没有瞧上你阿妹,反正你这不是已经让你阿弟搬到镇上去了,难道再加一个堂弟会很难么。一样是你的亲戚啊,你怎么能不照顾一下呢。”
兰花儿在外边都能想象改花现在是个什么脸色。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到厅里边去。如果她走进去了,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她哭吧。她又不是十分哭得出来。毕竟她从来没有把本家这些人当成是亲人的,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不过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罢了。她一点儿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因为他们几句话就哭出来。
可她要是进门听到这些话都不哭,估摸着本家的人就该更坚定赵兰花攀了根高枝的想法了。也就是因为做了。所以才被人说了也不在乎啊。
里边的人正吵得厉害,突然就传出了一声咳嗽的声音。厅子里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开口讲:
“不要吵了。五房家里的,之前春玲回来讲,说你们家里边已经买了地了,是不是?”
改花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赵屠又操着苍老的声音咳嗽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地问:
“你们家里边还常常吃肉,是不是?”
改花停了停,争辩了一句:
“我不常在家里,不知道家里边的事儿。不过阿妹小时候身子弱,现在补回来,也……”
他这话却没有再说下去,估计是被赵屠给打断了。兰花儿就听到赵屠问:
“你说吧,是不是?”
臧狼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肉都是我猎回来的,和小娘子没关系。小娘子没有说亲事,你们不要乱讲。”
赵屠“哦”了一声,声音里边带着点儿惊讶,问,“你会打猎?”
兰花儿没有听到臧狼的回答,估计他是点了点头吧。然后就听到赵屠用淡定的声音讲:
“那这样,你留在我们这。以后就在这边打猎了。你长得不好,脸上又有缺,住到后边柴屋去吧,不要吓着娃子。”
兰花儿差点一声“操”地骂出口来。她原来以为自己见识过赵春玲的无赖,已经被锻炼到了不会被奇葩脑残雷翻的地步了。可今天一看,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赵春玲不过是在她家杀个鸡吃,赵屠这是直接把他们家的人都抢过去了啊,而且跟赵春玲杀鸡一样地不容置疑!跟赵屠比起来,赵春玲都成了个小可爱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可真是什么样的父母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她原本觉得赵春玲的蛮缠非常没有道理,现在一看,在这个家里边居然能出来阿宝那样的乖娃子才是真叫人觉得惊奇的事情。
而且最奇葩的是,这赵屠还一副瞧不起臧狼的样子。
兰花儿都好忍不住想要咆哮说:你既然看不上我家阿狼,你倒是别打他的主意啊。这种一边儿嫌弃一边儿指使人家做事的是什么个道理?
“我的身契在赵小娘子手上,我不走。”
臧狼的声音压得低低沉沉的,估计已经是积聚了不少怒气了吧。
想着也是。
兰花儿觉得,臧狼这个人最喜欢做的事儿——或者说是唯一高兴做的事情就是吃了,特别是吃肉。这次过来本家,他连水都没喝一口,哪里会乐意在本家这边住下来。他就是猎得再多东西,估计自己也还是一口吃不着。
而且,兰花儿也很有信心。她对臧狼那样好,臧狼平常也十分维护她,绝对不会随便就跟着别人走了的。
何况还是这样让人讨厌的人家。
却听到赵屠讲:
“这事么……让赵兰花把你身契交过来就是了。去,去把那丫头喊过来。这能有多大点儿事。她这么多年没尽孝,我现在找她要个下人,难道她都不肯给?而且,往后她自己也要留在本家里边的,你要跟着她,不是整好一块儿。”
兰花儿顿时吓了一跳。
要是大厅里边出来的人发现她躲在这外头偷听,这可真就不好看了。她赶紧弯着腰退了几步,急急忙忙地跑回到廊上去。
还没走到外边厅旁边,迎面就看到四阿公。四阿公也没想到直接就看到兰花儿迎面而来,跟着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来,讲:
“快跟我到厅里去,你阿翁要见你。”
兰花儿答应了一声,又故意装做小心翼翼地问:
“阿翁是找我……做什么呀?我、我可没有闯祸的吧。”
四阿公居然还笑了一下,说,“好事。”
兰花儿看着他那样子,真恨不得在后边踹他一脚。可想着自己人单力薄的,这一脚踹过去最多是留个鞋印的,还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对她呢,只能默默地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她远远地走过去就已经能听到厅子里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有个婶母抱着个女娃子站在外边的,见到兰花儿过来,还朝她撇了撇嘴,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兰花儿不知道那到底是大婶母还是四婶母,又被四阿公领着往厅子里边去,只能默默地无视了。
“我不留这,小娘子也不留下。我要跟小娘子回去。”
兰花儿听到臧狼这么压着嗓子讲话就知道要糟糕。
他平日里温厚得很,真就跟个大狗子似的。可要惹了他,他也会变成狼一样凶狠。这种压着嗓子讲话就有些像狗子发怒以前从喉咙里边发出的威胁音。
这要是再出手那就不好了。这毕竟是在本家啊,有那么多个男人在,臧狼武力值就是再破表也不可能以一敌几的吧。
她着急着想进去,四阿公反倒不着急了,还在门口站了站的,让兰花儿更想一脚从他背上踹过去。
一百二十九家产问题【一更】
兰花儿急急忙忙走进去的时候,整好看到臧狼一副像是要扑上去咬人的模样。改花和狗蛋在旁边拉着他,可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的不高兴。她赶紧喊了一声:
“阿狼。”
臧狼愣了愣,回头看了兰花儿一眼,头倒是慢慢低下去了。
大概是看到兰花儿过来了,他的情绪也跟着头一块被压了下去。
赵屠咳嗽了一声,又用手上握着的拐杖棍子敲了敲地面,转头看着兰花儿说:
“五房家的丫头,你以后就住在本家这了。这次也不用回去,衣服嘛,家里边会给你准备的。你的侍从也跟着住这吧。你先跟你阿梅堂妹睡一屋。”
大阿公在旁边喊了一句,“凭什么让她和阿梅睡一房”,被赵屠狠狠地瞪回去了。
兰花儿之前在外边偷听的时候已经知道赵屠抱着的是这样一种强硬不饶人的态度,所以才没有完全呆住。或者说既然已经知道是这样了,她连伤心或者震惊的时间都省了,直接就回绝道:
“我不住这。我的家在坳子村,阿狼也跟我一块儿回去的。”
赵屠马上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来,又用那根拐杖在地上狠狠敲了几下,声音也严厉了起来:
“你们五房的人,之前在外边就算了,年纪太小,不知道尽孝。现在人也长大了,难道不该回来到我面前尽孝。我这是可怜你一个孤女在外边,没有人管教,怕你在外边坏了赵家的名声,才接你回来住的。”
兰花儿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臧狼和满脸不高兴的改花狗蛋,忍不住讲:
“尽孝?我为什么要尽孝……本家的人难道有养我们五房的娃子么……”
她实在是不想把之前对赵春玲讲的那些话又重新翻出来说一遍。特别是她阿哥阿弟都在场,她还这样讲。倒是让他们伤心了。
而且,她完全不觉得赵屠是个会被那些话说服的人。
本家的人其实一直知道他们五房的存在,一直无视着,直到觉得有利可图了,才把他们给找回来。就冲着这样的脸皮,兰花儿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白搭。
她又回头看了看改花他们,小声讲:
“阿哥,我们回去吧。这哪里是我们该在的地方。”
“你这不孝的,你敢走!”
赵屠完全被兰花儿的态度给激怒了,伸着拐杖一副要打她的样子。朝着她吼:
“你要出了这个门,就别说是我们赵家的子孙!”
之前改花虽然不答应让赵兰花留在本家,可态度却没有兰花儿现在这样强硬。甚至当时改花都还想着要将阿公阿母的灵位给扶回到本家来的。所以讲话就比兰花儿要客气多了。而且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吵起来呢,不像兰花儿已经在外边偷听了半天的,火也跟着冒了半天,哪里还会和他讲些婉转的。
兰花儿被赵屠一吼,倒是吓了一跳。她穿越过来以后。还真没被人这样吼过的。这赵屠看着年纪大,又拄着根拐杖,没想到倒是中气十足的。
她被吓了吓,干脆趁着那股惊,硬生生憋出点儿眼泪来,一转身就往改花身边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说:
“阿哥阿哥。我不要留在这里。他要打我的。我留下来肯定要被打死了。阿哥阿哥,我们赶紧走吧。”
她这么一说,改花、狗蛋和臧狼果然都气冲冲地往赵屠那边瞪了过去。不过这三个毕竟是古人。改花和狗蛋又是晚辈,就是兰花儿真被赵屠打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改花只能护着兰花儿,小声地安慰她:
“好吧,既然他们这样欺负人。我们就不留下来了。大不了、大不了阿公阿母就陪着我们一道住在坳子村就是了。”
兰花儿听到这话,差点没高兴得蹦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的。
她忍住了,却有人忍不住。
狗蛋一听不用再留下,马上就欢呼了一声。他在厅里边听了半天吵架,也憋了好半天,早就不高兴了。听说不用再留在本家里,他一下子就喊了出来。
他们是高兴了,却轮到了旁边的人不开心。四阿公首先站了出来,指着他们,讲:
“你们这一屋的,成个什么样子。瞧你们把阿翁气得。还不赶紧道歉!”
兰花儿有些明白为什么在赵屠面前,四阿公这个排小的儿子好像显得比长子更要得宠一些了。看着时机掌握得多好,说的话多好听呀。不过她扯着改花的衣袖正在抽抽搭搭的,自然不会搭理四阿公的。
狗蛋站在臧狼后边,也知道自己刚才不该喊出来的,就偷偷吐了吐舌头,往臧狼身后躲了进去。
于是答话的就只剩下改花了。
改花的确是一直想着要将阿公阿母的灵位扶回到本家来,可他更看不得自家阿弟阿妹被欺负的。刚才他和狗蛋坐在上桌,吃的东西和侧桌的不一样,至少有三个肉菜的。上桌的人又比较少,他们并没有被刻意为难,他一点儿没想到兰花儿在旁边居然都没吃饱。
可现在看着赵屠这个凶相,他还真就不敢让兰花儿留在本家里边住下来。
就算他们是打算连臧狼一块儿留下的,可看赵屠的意思,分明是想着以后将臧狼都打发到外别去猎野味的,好让他们家里边加个餐或者是卖点儿钱,估计也没有多少时间能留在兰花儿身边。改花哪里能答应。
他性子要稳一些,想了想,就讲:
“花儿没有让阿翁生气的意思。可我们家在坳子村,都习惯了的,又有屋子田地,不想要搬到这边来。花儿实在没有许人家,也不会有什么高枝。我只要她高高兴兴的,不需要弄那么多规矩。”
赵屠听了改花的话,用鼻子“哼”了一声,整个人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又有些不屑,挥了挥手,说:
“田?地?都买了,将银子拿过来就是了。不管攀不攀高枝的,难道以后不要嫁人管家?你瞧瞧你们家现在的。她一个女娃子,就是什么都不懂,才把家里败成那样。以后跟着她姑,也好学学管家,才说得出去。”
兰花儿要不是背对着厅堂,面上那目瞪口呆的表情肯定得招来一顿打——至少也会招来一顿臭骂。
赵家五房到底是怎么败落下来的,原因谁都知道。说她一个小娃子不懂管家,可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赵家五房是连吃饱都做不到的。现在虽然也没有存下多少银钱来,可到底能吃上干饭,还有各种肉。
不过这些在赵屠眼里边看来,估计就是“败家”了吧。
就应该像他们本家这样,女人娃子都吃不上肉的,才算是节俭持家。
兰花儿都有些不屑地撇嘴了。
你说这些人吧,自己好大的家业,不看有没有地,至少家里养了这样多牲口,都舍不得吃上一点儿肉,娃子都饿得看到肉就眼睛发亮的,多不值当啊。
改花显然也没想到赵屠会这样讲,跟着愣了愣。
大阿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跟着也开始教训起改花来:
“你这娃子就是不懂事。一家人的,怎么好流在外边?老二老三就是分家出去了,不也是在一个村子里边的嘛。”
听到他提起分家,兰花儿脑子里突然就灵机一动的,扭过头去,带着哭腔犹犹豫豫地问:
“阿、阿翁……大阿公……那、那我要是回来了,我们五房是不是算还没有分家出去的?既然这样的话,阿哥能分到猪和羊么?我还没有吃过羊肉咧。今儿在桌上也不见得有肉的。阿哥是要分到不少的吧?我能杀了吃么……”
厅子里边的人听她这样一讲,都是一愣。
本家的人肯定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之前分家的时候,因为赵长生早早地就已经和家里边断了联系,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要分什么给赵长生的,家里边的东西都划成了五份,分别分给了赵屠和下边四房儿子。
现在五房的人回到本家里边来住下了,是不是就代表着五房的人还没有分家?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每个人都必须要从自己分得的东西里边划出一小份来分给五房的人。
四阿公顿时瞪了自家阿兄一眼,怨他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提起分家的事儿来。
大阿公自己也跟着傻了眼。
他怎么都没想到赵兰花居然会反应这样快,直接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来了。
家产!
可他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当然也不可能乐意突然拿出一笔来给五房的,于是厅里边的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人,现在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兰花儿原本就不觉得他们会分给五房什么东西,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事,就给他们提个醒:
如果要将五房接回家里边,他们说不准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的。
这些人又想要占便宜,又舍不得已经到手了的东西,果然就开始犹豫了起来。她要的就是趁着他们犹豫的时候,赶紧地将五房的人都从本家给摘出去。
一百三十争执【二更】
本家的人都很有些面面相觑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这个问题,气氛一时之间居然尴尬了起来。
狗蛋又从臧狼身后把脑袋伸了出来,朝着兰花儿眨了眨眼睛,又做了个鬼脸。兰花儿早就半扭过身子假装害怕了,又要装出一副期待的样子巴巴的看着赵屠,都没时间空出来瞪狗蛋一眼。
改花其实也并不图本家的什么。他们之前在家里边商量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能从本家得到什么。要不是还想着要完成阿母的遗愿,他们根本都不会想着要到本家来。
不过既然兰花儿都已经把这个问题给说出来了,他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我们家不要家产”这样的话。那要真是他们应得的,他哪里可能推拒。
这样僵持了好久,最后还是赵屠咳嗽了一声,板起了脸来对着改花和兰花儿讲:
“你们这样小小年纪,就想着要跟家里边分什么家产的?说了你们不会管家,你们还想着把钱往外边洒?你们就是回来住了,不就说明了暂时不会分出去的嘛。家里边的东西,自然也是我们长辈帮你们看着的。你们安心住着就是了,想这么多干什么。”
兰花儿很想呛一句,说我们才不在乎你们的钱呢。可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要是你们不肯给,那也罢了,那就互相老死不相往来呗。
可她还得装成一副乖乖的模样,只能焦急地扯了扯改花的衣角,让改花千万不要答应。
改花吸了口气,正准备讲话,大阿公和四阿公已经抢先开口了,讲:
“是啊,你们这一群都是娃子。哪里懂管家。你瞧着我们家里边看着风光,那是好好经营了多久才留下来的产业。要是给你们了,不是两天就给败光了。”
“住本家是个好事,自家人的,还提什么钱不钱的,你们也不害臊。”
兰花儿背对着他们翻了翻白眼。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提钱的事情。她倒是想问问,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这本家的人开口闭口都还是让他们把坳子村的地给买了,得了钱还要上交给本家的。
兰花儿穿越过来这些年一直辛辛苦苦地才存了那么点儿钱,扩建了房子又买了地的。好不容易将地种了几年,把荒地给养肥了,好种地了。结果这些人一句话的就想让他们将所有好处都拱手让给本家的人。不但要把好处让出去,甚至还要把自己都倒贴出去才好。
这种事情不管是换了谁,估计都无法忍受吧。
而且这些人非要说兰花儿败家,也不想想当初赵家五房家长走的时候,五房那是个什么情形。兰花儿一个小女娃子在家里边。靠的就是那么点儿改花在外边打短工时候挣的微薄银钱。换着真是个村里边年纪小的女娃子,家里边没个大人的,倒真可能将家里边一点一点给败了。
可兰花儿这些年来一直将赵家打理得妥妥帖帖的,还挣了一笔。
外边人都以为她是攀上了什么富贵人家,才得了钱来,将赵家给发展了。实际上她最初穿越过来的时候。饭都吃不饱,撑着快要饿死的身体到山上去找东西吃的。坳子村里边的人都知道当初这个小娘子是怎样的了不起,养活了自己和家里边年幼的弟弟。
改花被他们抢白了几句。脸色变得更不好看了,就说:
“我们家里边好不容易才跟现在这样,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到本家这来过日子。我还想着我阿妹好好的在家里边……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屠看了改花一眼,又皱了皱眉头。慢悠悠地开口讲:
“还有,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门亲事都没有,老是在外边瞎晃的,像个什么样子。从这个月开始,你挣到的银子就交到本家这吧。我们帮你存着,然后给你说门亲事。这样大的人了,钱还到处乱花的,也不知道存一点儿,要拿什么去娶媳妇。”
兰花儿一听就要炸毛了。
这么一句话,就将改花的亲事都给拿捏到手上了,而且连他平日里在镇上挣的工钱都打算给划到手上。
谁知道这些人拿了钱以后,到底会不会给改花存着呀。说是要给改花找媳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就算是真给改花找个媳妇,谁又知道找来的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要是他们随便给找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娘子——兰花儿倒不是瞧不起那些嫁不出去的娘子,还觉得那些人必定是有些可怜的原因,可不管怎么样,她也不可能因为觉得那些人可怜,就高兴让那些人当自己的嫂子。
而且,之前改花就已经说过了,他不想这样早的就娶媳妇,话里话外的还有要自由恋爱的意思。
改花哪里会答应,脸色一正,就讲: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我阿弟阿妹还小,我得挣钱将他们养出来了,才好想自己的事。他们年纪小,家里边还需要我养着,我哪里能将他们交到别人手上,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而且我在镇上挣得也不多,都得存着给阿弟到私塾去上学用的,怎么能都交给你们,我阿弟的束脩该怎么办。”
赵屠又咳嗽了一声,说:
“你这娃子讲的什么话。本家和五房的,难道还算是别人?不能让外人养,接回本家,又算得了什么。这是本家的长辈要帮你管教弟妹,还有什么错的?你阿弟要束脩嘛……我们自然会给他的,难道还会克扣他的。”
改花顿时也是一愣。
赵屠这理由冠冕堂皇的,完全没有让人反驳的余地。
兰花儿都想着要喊:我们就是信不过你们,就是觉得你们会各种克扣各种抠门的,别说束脩了估计连饭都不让人吃——可这话说出来了,不就跟撕破脸皮似的了。
大阿公和四阿公原本就在旁边着急着,现在听到赵屠终于搬出来了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也跟着欣喜了起来,一边赶紧地跟着劝道:
“就是这个理儿。本家的人,帮着你教养小弟小妹的,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弟妹的福气。能养在阿翁跟前的孙女儿,往外说也好听啊。”
“不管你阿妹最后嫁的什么人家,往外一说是养在阿翁跟前的,难道不是好事?”
这大道理真是讲得好,好得连兰花儿都一时无法找到借口来拒绝。
赵屠说的话,不管是让谁来听,让谁来评理,道理都完全是在他的那一边。要说让阿翁来养孙女,的确是孙女的福气——特别是赵兰花还并不是嫡女。唯一要说让她不愿意在本家过日子的,那就是她实在信不过本家的人,也觉得和本家人实在活不到一块儿去。
可这种理由,也就只能是他们几兄妹姐弟的私下说说,当着赵屠的面,兰花儿都不好意思讲得这样直白。况且就算他们直接这么讲出来了,外人看着,还不是说他们五房的不知好赖。不管去到哪里,道理都在赵屠他们那边。
兰花儿又不可能遇到一个人就将本家的恶心事讲一遍。
就是人家愿意听,她都懒得去讲这些龌龊事儿。
场面一下子又冷了冷。不过这次无话可说的变成了五房这一边。
兰花儿又拉了拉改花的衣角,可她也知道这不是改花随便就能改变的情况,只能一脸无奈地站着。
这时候,她突然看到狗蛋从臧狼后头伸了伸脑袋,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狗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大声地喊:
“我不要!我不要阿姐搬走,我也不要到别的地方住。我……我……我阿公在那个院子里边给我做过小板凳,阿母在那个院子里边给我做过衣服!在家里边炕上躺着我就觉得阿母还是抱着我的,我不要走!不要走!也不要阿姐走!”
厅子里边的人都跟着愣了愣。
特别是兰花儿和改花。他们是知道狗蛋的性子的。那小家伙就是以前被打破了脑袋,都死死憋着没有哭,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哭了出来了。
他阵势闹得特别大,所有人都被他这么一下子给吓到了。
狗蛋还在继续哭闹,一下子就蹲到了地上,一边哭一边继续喊:
“我不要啊!呜呜呜呜,阿姐好不容易……呜哇,好不容易家里边像以前阿公阿母在的时候,阿公阿母一直在家里边的,我知道的!我看到的!阿哥阿姐不要丢下阿公阿母,阿母说她待在家里不会走的……阿哥不要丢下阿母……”
他这话讲得似乎天真无比的,却又好像在暗示什么一样。
就好像说赵长生和柳燕燕的魂魄一直待在屋里不肯走开,让所有人又是一愣。
可对狗蛋最熟悉的兰花儿这会已经反应了过来——这小子在假哭。而且不光是假哭,还在假借着鬼魂的名义在吓人。
她念头转了转,来不及想很多,已经整个人扑了过去,抱着狗蛋,也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跟着喊:
“原来阿弟你也看到……阿母说她不要走的……我也不要丢下阿母……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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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一家居有魂【一更】
厅子里边的人都被他们俩这话给吓了一跳。
兰花儿可没有心思去看旁边那些人的脸色,想来肯定不会好的,只是继续抱着狗蛋,哭得凄天惨地的,一边哭还在一边抽抽搭搭地说这家里边阿母在,不要抛弃她的话,说得好像那个屋子里边就真有个鬼魂常住着的样子。
别说是本家的那些人了,估计连改花和臧狼都要忍不住跟着信了吧。
估计他们俩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兰花儿只能在心里边跟他们说抱歉,面上仍是保持着那幅哭嚎的样子。
也就只有她和狗蛋这样的年纪,才可以仗着年纪还小,做出这种撒泼耍赖的事情来。换了改花这样的,又或者兰花儿已经像方甯嫒那样,她肯定是打死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就算她真这么做了,旁人想着也不会相信的吧,只会觉得是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