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一块小小的湿布随着她的动作,从她额头上落了下来。
她一愣。
旁边就有欢愉的声音喊她:
“哟,兰花儿这是醒了。”
是个她不认识的壮年人。
那人身子瘦削,不显得贫弱,倒有点儿挺拔的味道,浑身上下透着种干净文雅的气息。而且不像村里头的庄稼汉子,他身上穿的是件厚厚的长褂子。
兰花儿不认得那个人。
中年汉子看着脾气却很好,迎着兰花儿疑惑的眼神笑了笑:
“你染了风寒,早间的时候烧起来了。狗蛋看你气息不稳,到院子里头哭着喊富贵叔和林大娘。林大娘过来一瞧你这样,才赶紧喊我过来给你看病的。”
那就是村里头的郎中先生了?
兰花儿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里头烧得厉害,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郎中先生又笑了笑,起身到灶间给她倒了碗水,递了过去。
她喝了点水润喉咙以后,总算觉得舒服了些。只是整个身子还是发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谢……”
先生就在炕尾坐下,温和地看着她:
“我让狗蛋先到富贵哥家里睡去了,跟铁生一个炕。他还小,不要过了你的病气。你这次病得着急,是因为之前落水时候的寒气和湿气都没除干净,又一直在后山上跑,身体太弱,守不住寒冻,休息几日将药喝下去,就应该无碍了。”
这话讲得温文又客气,兰花儿便觉得羞得耳朵根后边都红了。
“谢谢先生……”
先生一愣,打断了她的话:
“你喊我先生?谁教你的?”
她也跟着一愣,心里暗自道了句“糟糕”,莫非这村里边的人都不是这样喊的么。都叫的是郎中?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讲:
“改花大哥教的。”
先生就笑:
“你们家里头倒是讲究。”
她这才松了口气。
十二郎中先生【三更】
“跟着村里边的人唤我杨郎中即可。”
兰花儿怯生生地应了。
不是她要故意示弱卖萌,是身子真的软得跟沸水煮过的面条一样,就这样坐着也已经好像花费去身上所有的力气,实在没心思再端端正正的。
何况,她现在不就是个小孩子么,就是装得再可怜巴巴的,想必先生——哦,不对,是杨郎中——也会原谅她的吧。
兰花儿在心里边给自己打气再打气。
杨郎中似乎是个很爱笑的人,一直温温淡淡的,又伸手过去摸兰花儿的额头。摸了一会儿,就讲:
“仍是有点儿烫。你先躺下休息吧,药过一会儿才能煎好。”
兰花儿答应了一声,就躺下去了。
她想要闭上眼睛休息,却又觉得将人家一个人丢在那有点儿不大好。她可真不是怕杨郎中会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都是村里边的熟人,她家里边连个钱都没有,她又只得五岁。别人都倒贴了草药来给你治病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
无非就是觉得将郎中先生干晾着不大好意思罢了。
杨郎中不客气地自己勺了瓢水喝,又到后头去看了看药。
她想了好久,才随便挑了个话题:
“先生吃过了么?”
到底有些不习惯喊郎中。
杨郎中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小女娃子实在有些好玩:
“在富贵哥家里头吃过了。你好好躺着,睡不着也闭着眼睛休息一会。药好了我会喊你的。”
兰花儿顿时觉得更不好意思。
她都已经麻烦别人家里头帮忙喊了郎中,又照料了狗蛋,居然还要让人家帮忙为先生做饭。
杨郎中大概是看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就坐到了床尾去,小声跟她讲:
“我也知道你家里边不充盈,但你也不能这样着急。改花一直在外边做事,村里边大家互相照顾着,总不会让你跟狗蛋过不下去。你现在这一倒下了,你想想狗蛋要怎么办。要是病得久了,你让大家怎么好意思去镇上跟改花讲。”
这道理兰花儿也不是不明白。
她自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病倒了,狗蛋连口热水都要喝不上。
要不是狗蛋机灵,她这次躺下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这么想想,她突然觉出危险来。正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才觉得对死亡更敬畏和恐惧。
那真的是悄无声息就要降临了的,根本容不得人有准备。
“我、我知道,就是……”
杨郎中马上就打断了她:
“你哪里是真的知道。乡里乡亲的,什么时候听你开过一句口。今儿给你看病,你心里边还想着怎么回礼,是不是。真是个不得趣的娃子。”
兰花儿就想叹气。
这情能不还么。一次两次的,人家帮你是情,不帮你是理,又不是应当的。她若是家里边情况好,开口只是偶尔,她当然是乐意开口的。
问题是她不知道这次开了口,下次会不会又再是同样的情况,或者更糟糕。
谁不要吃饭,谁没个自己的家。人家又不是该你的。
杨郎中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安心养着吧。”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杨郎中就到后边去,不一会儿将药端了过来,要喂她服下去。
兰花儿自己伸手接了过去,说自己就能喝。
杨郎中看她这个样子,就故意吓唬她,说:
“这药可苦得很。”
她想讲一句“良药苦口”,又突然想到以兰花儿的身份怎么可能懂这些,赶紧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抿唇结果药碗,一口喝了进去。
也没有多苦嘛,肯定没有下黄连的。
以前小的时候她也有发烧的时候。
因为家里边长辈是中医,她几乎不怎么用西药,每一次都是用中药慢慢调理好的。
现在碗里头的并不比以前那些要苦。
只是碗底有药渣,她就留了一口,没有喝尽。
杨郎中看着兰花儿的眼神里边多了点儿赞叹,顺手将一小瓢子水递了过去——兰花儿家里边没有其他东西,只能将就着用水漱漱口。
喝完了药以后,兰花儿躺在床上看着杨郎中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又过来问她:
“可饿吗?”
她感觉了一下,觉得胸口的位置实实的,像有什么压着一样,嘴里边都是酸味和腥甜味,实在一点食欲都没有,就慢慢地摇了摇头,说不饿。
但杨郎中还是讲,吃过药了,最好吃点儿东西进去,好将药给压下去。
杨郎中自然不会现给她熬粥。
她听着杨郎中走了出门去,跟隔壁富贵叔和林大娘大了个招呼。
隐隐约约地有声音传进来。
问狗蛋可睡下了,又说兰花儿醒了,要一碗热粥。
富贵叔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林大娘的声音倒是清晰些,叨叨了两句可怜,转答杨郎中,说不麻烦,人家丫头元宵送了礼,总是个好的。
兰花儿就听着鼻子有些酸。
她该庆幸,这邻里左右的对她都是真心的好。
杨郎中端着热粥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兰花儿抱着被子抽泣,顿时给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放下碗就过去搭她的脉:
“兰花儿哪里不舒服的么?”
她哽咽着摇摇头,自己都觉得有些羞人,可又止不住地哭。
杨郎中切了一回脉,发现脉象虽然虚弱,却很是平稳,才放了心。心想,这女娃娃许是想父哥了吧。都说人病的时候特别弱。
不光是体弱,连心里边都是弱的,总觉得空落落的难受。
他便伸手拍了拍兰花儿的背,放柔了声音,讲:
“不哭了。将粥喝了,好好睡一觉。你这还不太安稳,村里边又没什么事。今天晚上我陪你一宿。”
兰花儿一听,差点都忘了哭。
让她跟个大男人睡一个炕?
可她马上又想起来,自己现在这个身子不过五岁,杨郎中都好三十了,两人都不在一个备份上。男女大防都要过了七八岁的咧。
谁让她家里边就独独烧了这么一个炕,总不能让人郎中先生忙了一天,还睡冷炕上。
她就乖乖点了点头,收住了哭,喝光了粥,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
一定要报答这些人。
兰花儿的梦里边满满的都是这句话。
十三送饭【50收藏加更】
第二天兰花儿起了个早。
醒过来就觉得身上已经有了些力气,好像能坐着也不觉得累了。
只是杨郎中已经不在屋里边。
不在屋里,也不在灶间那头。倒是细心地给她在炕边温着一瓢热水,让她随时可以取了喝。
她试着想下地,却发现腿脚还是软的,一踩下去差点儿没摔到脑袋。她想着杨郎中讲的“静养”,无奈地又躺了回去。
这次风寒发热完全是日积月累下来的毛病。只不过是最近冻得多了些,才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不知道杨郎中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但是根据她上辈子的经验,中药总不像西药那样,能快速看得见效果。
她甚至曾经试过连续吃了一个星期中药也还没能将病气全部拔掉的。
但这不能说中药没有效果。
病得轻的,一剂起效、两剂拔根。
可惜她现在看着就不像是病得轻。
仍然咳嗽,鼻子还有点堵,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缺氧得头晕头疼的。
幸亏只是堵着,倒不流鼻涕,否则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擦才是。
说是静养,可她刚醒过来,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自然不可能重又睡过去。
不能下地,也不像现代的时候能上个网或者至少看看书,好像除了无所事事地瞪着屋顶以外,她就再没事情可做了。
这时候她就有点怀念起杨郎中来——他在的时候,至少有个人跟她说说话。
一直到过了晌午,她才听到门口那边响了响,有人喊她:
“兰花儿!”
她已经认得林大娘的声音了,赶紧答应了一声。
林大娘轻快地就推门进来了。一路讲:
“可好些了?”
“好些了……谢谢大娘。狗蛋……”
“狗蛋留在家里边。跟他讲了,说你已经起身了,就是怕过了病气。一家病倒两个可怎么办。”
这话讲得不好听,心思却是好的,兰花儿就笑笑:
“劳烦大娘……”
“哪里的话。也是你病得早一些。过了开春,就要农忙了。那时候可没有人有时间伺候你,说不得得让杨郎中给你做饭。”
兰花儿就又在心里边笑。
这个妇人,心肠其实是软的,嘴却跟刀子一样。
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林大娘给兰花儿送了一碗混着菜叶子的粥,里边还窝了个鸡蛋。
兰花儿这不好意思都已经快成习惯了。
但粥都送到面前了,她又实在是饿,道了句谢就吃了个干净。
吃完了,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自然不会不识相地提出再来一碗。
见林大娘收拾了东西准备要走,她就赶紧好奇地问:
“大娘,杨郎中呢?”
林大娘收拾的手一顿,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兰花儿跟着愣了愣。
她没想到林大娘回事这样的反应。
等林大娘走出门去以后,她都一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得人家不高兴了。
这倒让兰花儿消磨了半个下午的时候。
就是心里边一直惴惴不安的,也实在是不好受。
直到杨郎中又回来了以后,她才知道林大娘为什么不高兴。
杨郎中讲:
“早上的时候被村头徐大财主家喊过去了。”
说着,杨郎中就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倒了瓢水去了。
那个徐大财主,是兰花儿早早就知道了的一户人家。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家人实在是太折腾了。
他们家里边说不上多富贵,但是在村里边的确是一等一的殷实户。田地多,甚至都到了要租凭出去的地步,小小的也算是个地主了。
就是爱显摆。
一点儿小事,都要弄得天大。在村里边可不怎么受欢迎。
要不怎么村里边大都姓徐,唯独就这一家子人被嘲讽地叫“大财主”呢。他们自己倒是乐意的,可能是当真地觉得村里边的人这是对他们心生敬畏。
兰花儿咳嗽了一声,小心地问:
“什么事儿呀?”
杨郎中看了看兰花儿,讲:
“没什么。”
“先生……哄我……我不是小娃子。”
杨郎中就乐了。
眼前那个缩在被子里边的小丫头才那么一丁点儿,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娃子么。他又想到这么一丁点的小东西平常就要在家里边看顾着自己和更小的弟弟,不由得又有些心酸。
“没事。那家大少爷惯例的又是积食,昨日夜里就吆喝着要问诊,当时无人搭理他们。后来不知道怎地打听到我在你这,一大早就过来喊了我过去。这户人家也真是怪。无病无灾的,倒非要看郎中,也不怕吃药吃出毛病来。”
杨郎中一边说叨着,又坐下摸了摸兰花儿的脑袋,这才点了点头:
“热度下去一些了。一会儿服一剂药,晚上再煎一次,应当就差不多了。”
兰花儿一听,顿时高兴了起来,连那什么大财主家的少爷都给忘了,巴巴地问:
“那狗蛋可以家来了么?”
杨郎中想了想,到底还是摇头。
“狗蛋身骨子太弱,经不住这样的病邪。”
“可……可也不能一直在富贵叔家里边啊……”
兰花儿讲得着急,猛地坐起了身子,倒将自己整得咳嗽起来。
杨郎中就讲:
“你要想狗蛋早日回家,就还是好好歇息着。什么时候热都退了,狗蛋就能回家。你现在这样子,就是狗蛋回家,难道你还能下地做饭?这不就是让狗蛋跟着你一块挨饿。”
他的声音很温厚,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意思在里边。
兰花儿想了想,到底觉得这道理是没错的,就小小地叹了口气。又转了转念头,就央杨郎中,道:
“先生……帮我送四把米把林大娘吧?”
她怎么好意思让狗蛋在富贵叔家里头一直白吃白喝。
杨郎中就笑笑,又摇摇头。
却也不是拒绝,倒有点像是笑她这个小娃娃想太多的意思。起身到里边去,没一会儿又转出来,问:
“家里头可有布袋?”
她涨红了脸摇头。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烧的。
杨郎中就笑了: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着急。等你好了,亲自将吃食送过去就是了。富贵哥和林大嫂子想必不会跟你计较这两三天的时间。现在急急忙忙地送过去,不是反而显得不礼貌了么。”
十四药书【一更】
兰花儿喝了药,乖乖地躺着在床上休息。
杨郎中见她躺下,自己就坐到了炕尾,拿了本书,慢慢地翻看。
她偷偷地从杨郎中的指缝之间看到了书面的名字,是个什么什么经,大概是医书吧。杨郎中的手指挡住了上边的字,她就认不出来。
于是她就改变了目标,盯着人家的手指看。
以前她还是个大姑娘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男人的手。
从手腕开始,一直到指尖。她喜欢看男人干净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她的眼光来看,杨郎中的手可算得上是非常好看的了。
比一般庄稼人要白皙,都能看到手背上隐约的青色血管。又瘦些,就显得手指格外的长。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也就看着很干净。
她看得津津有味的,都有点儿呆了。
杨郎中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从书上抬起头来,疑惑地问:
“怎么?”
兰花儿顿时羞红了脸。
犹幸如今年纪小,也没有人会将她往是那种欣赏美男子的方面去想。
她便觉得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优势呢。
只是,还得赶紧的将话题转开去。
“先生在看医书?”
杨郎中翻手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书的封面:
“你懂字?”
她赶紧摇头否认:
“我猜的呀。”
杨郎中倒接受了她的这个解释,微微颌首,答道:
“师父留下来的书,闲着无事就翻翻。”
“先生先生,现在也没事……教我认字吧?”
杨郎中就一愣。
坳子村是个真真正正陷在山坳子里头的小村落,世代种田为生,连个坐堂的夫子都没有。距得最近的学堂是在镇上,离这一天半的山路。
因此村里边的人大部分都并不将识字当作是一个事。
在他们看来,大老远地跑到镇上去,花费一大笔钱和时间去认几个字,还不如多浇一遍菜。
好多人都觉得,就他们这样的泥脚子,难道还想当上官老爷?
杨郎中倒没想到,兰花儿细细弱弱的,居然会想识字。
“你为什么想要认字?”
因为在这躺着实在是太无聊了——这种大实话可不能明白地说出嘴去。
兰花儿想了想,最后觉得又再将无辜的改花大哥拖出来使唤,就认认真真地讲:
“大哥讲……镇上很大,都是字儿……以后到镇上,我怕迷路。”
说完了她就在心里边默默地吐槽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让你卖萌,让你卖萌。
杨郎中好像还很吃这一套。
或者说兰花儿想认字这一点本身就很让他觉得喜悦。的确现在横竖也没事,兰花儿看着一时半会的也睡不着,他也乐意找些事情做做。
虽说现在的医术仍是师父单传给弟子,可一个五岁的小女娃子能看得懂医书就怪了。
杨郎中也就一点儿不提防,拿着医书,教兰花儿最简单的字。
“山”呀、“田”呀这些。
兰花儿自然不会让自己显得特别的聪明。
繁体字么,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没少见过。小时候家里边的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还是繁体竖版的呢,她不照样都看了进去,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咧。
不过现在的兰花儿是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字的小丫头。
她便做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来,来来回回地扯着杨郎中提问。
——天知道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也好难受。她已经脱离小屁孩这个阶段好久好久了。
她躺在床上将医书翻得痛并快活着。
就算再怎么伪装,她也不可能像是真正的五岁小丫头——何况她根本不太知道这个地方五岁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既然那些人能接受她在家里边养着个小弟,想必也不至于觉得她太惊世骇俗。
杨郎中教的字,她装着用心记了,又假装忘了一些。
她一直偷偷看着杨郎中的表情,以确保自己没有太“神童”得让对方表示惊讶。
其实,就算她真是个神童,那又怎样。
现在毕竟是男尊女卑的古代。
她虽然没有听说过“大胤”这个国号,但看看周围的环境就能明白。
前几天她还听到村子里边的妇人们议论,说嫁到哪个村子里边的媳妇儿又生了个女娃子,说是家里苦养不下去,直接就带到山上活埋了。
兰花儿听得毛骨悚然的,那些妇人却一脸“本当如此”的表情,让她更加地觉得浑身寒颤。
这是她长得大些,又不是打小家贫,才活了下来。
她是不知道这朝代到底算哪个时空,女儿是“赔钱货”的这个观念,却仍是没有改变。
“兰花儿?”
杨郎中看她忽地拿着医书就发愣了,忍不住喊了她一句。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赶紧咳嗽几声,又打了个呵欠,掩饰了自己的分心。
杨郎中便温和地问:
“可是累了。”
兰花儿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边打呵欠一边讲:
“先生……先生教我挖药么?”
杨郎中一愣: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错,许多草药都是长在深山里边的。坳子村的位置好,后边的山上深深地进去以后想必能发现不少上佳的药材。只是,那山里边是土匪的地盘——就是不说这个,那也是个莽密的林子。你就只身一个小娃子,怎么能到那里边去挖草药。不行的。”
兰花儿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头流露着点儿祈盼的神情:
“没有近山能挖的药啊……”
郎中便笑了:
“要是这样容易采到,怎么就轮到你了呢。”
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又歪了脑袋,讲:
“别人不认得样子?”
杨郎中的笑意就更浓了,觉得这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现在大雪封山的,不是采药的时候。等过些日子开春了,你若是仍有这个心思,再随我到山边去转悠吧。现在还是好好躺着。”
躺着。
兰花儿就在一边撇嘴角,她都躺了一整天了,好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小蘑菇来。幸亏这不是南方,否则这样缩在被窝子里一整天的,就是大冬天里也得发臭了。
她可不敢将鬼脸做得太明显,杨郎中看去,就只觉得是个闷得慌了的小姑娘,露出了个委屈的神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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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病愈【二更】
兰花儿兀自不知已经惹上了点儿麻烦来。
被喊做“大财主”的那户人家已经暗地里将她给恨上了。
这一家做主的叫徐有裕,婆娘姓孙。家户大,亲戚多,自然嘴碎的也多。
那日寻不到杨郎中,就已经在村里头大闹了一回。
只是村里边对他们家有好感的并不多,当时也就没有人告诉他们杨郎中是到了兰花儿的家里边去。
后来那大财主的婆娘家里边,有个老婆子亲戚,村里边人都喊她桃婆子的,
桃婆子生来是个不安分的,年轻的时候差些儿没将夫家给闹散了架。现在上了年纪,又琢磨上了巴结这财主亲戚。
她偶然从旁人那听说杨郎中是到了兰花儿家里边,赶紧的趁着夜就要到自个侄女那去讲。
“你这老婆子,一年到头的叨叨个什么呀。多大点儿事,你那什么侄女侄孙的,谁不知道是副什么德性,偏你还巴巴地凑上去。”
桃婆子的男人便骂她。
男人是个安分老实的,否则年轻的时候也不会让桃婆子欺到头上。
可他讲的话,桃婆子哪里会听,“呸”了一句扶不上墙的,扭着屁股就出门了。
要说那边徐有裕家里头自然是将自家儿子宝贝得很。没找着杨郎中,原本心里边就已经是愤愤不平的了,乍一听说居然是去了村尾那个孤女兰花儿家里,孙婆娘就已经禁不住骂了出来:
“好个克死爹娘的天煞!没钱没本事的,乖乖儿夹着尾巴也就罢了,如今竟欺到我们老徐家头上来!呸!要地没有,要钱也没有。还看病呢。怎么不早跟爹娘团聚去。”
话讲得刻薄无比,桃婆子却在一边笑着附和。
就因为这样,那些人才一大早地就到了兰花儿门口,就差要冲进去撒泼。
兰花儿烧了一日,又身骨子弱,那时候正是睡得沉的,也没有转醒。
杨郎中赶紧跟着出去了。
那一大家子却早就将兰花儿恨上了。
莫名其妙呀——若是兰花儿知道了,一定会这样讲一句。
可她现在还不知道呢。
她早上一起来,就觉得浑身力气好像都已经回来了。又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觉得温度都已经下去了,就连心里边都雀跃了起来。
等杨郎中起身洗漱过,她就让对方给她又切了次脉。
杨郎中脸带惊讶:
“好得倒是快。”
兰花儿便笑,这些天来,笑容里头好歹带了些欣悦的味道:
“狗蛋可以家了么?”
杨郎中沉吟良久,也知道放着狗蛋一个人在外头不是个事儿,又给兰花儿煎了次药以后,便点头准许了,让林大娘将狗蛋带到了屋里来。
狗蛋自然是高兴地扑到她身上,小脑瓜子埋在她身上蹭啊蹭的。
杨郎中严令她不能再多操劳,暂时也不需到后山去了,这才离开了。
将人都送了出去以后,兰花儿这才有时间整理两天未打扫的屋子。
狗蛋跟在她身后转来转去的,她好几次转身的时候都要撞到狗蛋身上。她说了狗蛋几次,又实在是不忍心将这小娃娃赶开去,就这样让他当了跟屁虫。
清了门前的一片儿,又倒了温水浆了衣服,她可是一边洗一边在心里头骂自己奢侈。
就是以前在现代的时候,还不能天天地拿温水洗衣服呢。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村子就在山窝子里头的缘故。往里边稍微走走就是林子,里边又大大小小或茂盛或枯老的树木,多少柴火都是够的,才可以这样的奢侈。
兰花儿看,这大冬天的,村里边的人除了家里头的一点活计,好像也就剩下砍柴劈柴这样消磨时间了。
她有看到编竹篾子的,也不知道那是自家用的还是以后好拿出去卖。
等将家里边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以后,兰花儿才又拎起了那个小竹篮子。
家里边没有小布袋,她依依不舍地拿起一块松鼠皮毛,倒着放在篮子里头,让毛朝着篮子外的方向,做了一个密闭的小凹口,然后往里半抓了两捧糙米。
狗蛋在旁边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又往里边抓了两把,然后在米上又放了颗菘菜。
“姐?”
“走,一块去给林大娘送过去。”
她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打从她病倒了开始,林大娘就管了她和狗蛋的吃食,她还得了个鸡蛋咧。
倒不是舍不得还给林大娘。
就是看着那原本就少的米桶里边抓出米来,多少还是叫人觉得心惊——都不是心疼,她就怕哪一天一掀桶子,发现里头米粒都没了,那可真就哭都哭不出来。
狗蛋很乖。
兰花儿让他跟着一块走,他就揪着兰花儿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兰花儿觉得好笑,跟他说:
“你这样我不好走路咧。”
他也不听。
只好随他了。
刚一出门,兰花儿就听到“哟呵”的一个声音。
她愣了愣。这家里头可真少人上门的。扭头看去,又是个完全不认得的老妇人。
兰花儿在这呆住,狗蛋自然更不可能往前走,一下子就缩到兰花儿身后去了。
那老妇人正就从孙婆娘家里头出来的桃婆子。
昨日杨郎中被请过去折腾了大半日才终于下了方子辞了徐有裕一家,那一家人自然又将这个事儿抖得天大。
说自家雄厚的,又说自家重视子孙,又说是多福的,不像某些命数厉的。
话里话外都指着兰花儿。
桃婆子也听到了话头。
她住得跟杨郎中近,知道杨郎中是今日才回的家,顿时就觉得好奇。
那侄女家里边出重金请杨郎中过去看病,那杨郎中都推三阻四的,怎么倒突然这样关心起兰花儿那个孤女来了。
她自己常听说那一家娃子是克死父母的,便从不认为兰花儿和狗蛋可怜。又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于是愈发觉得杨郎中关心这么个穷得快要饿死的小丫头片子实在是难以想象。
难道是有内情?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有必要亲自到兰花儿门前望一望。
真要有个什么事,她将话往那侄女面前一说,不就是个讨好亲近的好机会么。
她可是直到的,她那侄女一家现在都对这兰花儿讨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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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结怨【一更】
兰花儿不认得桃婆子,只得呆呆站在门前,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来。
实际上她内力可是郁闷得很。
那老婆子皱着脸喊一声“花儿呀”,里头赤裸裸明晃晃地都是不友好和算计的味道。不说是她现在这个兰花儿,就是狗蛋这样货真价实的小娃娃,都随着她那声喊躲得更里边了一些。
来者不善。
兰花儿心里头想到。
既然是欺负上门来的,她倒不介意让对方先过来踩上两脚。
然后她才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也好装可怜不是。
她于是咬着下唇点点头算是招呼,在面上显得愈发的怯弱起来。
桃婆子扭着腰往兰花儿面前走过去。
“花儿这是拎的什么呀,要到什么地方去?听杨郎中讲你是大病,可是好了,瞧着可不像。”
说话间,桃婆子已经走到了兰花儿面前,一手捉住了她的手,眼睛就往那小竹篮里边看。
“我瞧瞧。嚯,这好有一大把子米了吧,还有菘菜,往谁家里送礼去么?”
兰花儿人小力气单,手掌又小,哪里跟桃婆子一样。桃婆子一点没注意手上力气,她被桃婆子这样一捏一提,痛得都好要哭出来。
她生生忍了忍,勉强将自己忍了个眼眶通红。
“没有……”
隔壁邻居富贵叔家里头有谈话活动的声音。
这会儿她好感谢坳子村村民淳朴的生活习惯。这大冬天的,人都要冬眠似的,净窝在家里。
“这是给林大娘的……林大娘……”
她故意提高了点儿嗓子说话。
围墙那边声音果然停了停,马上就有人喊:
“兰花儿妹妹?”
先推门出来的是铁生。
一见桃婆子跟拎鸡仔一样拎着兰花儿,铁生就有些着急了,喊了一句:
“桃婆子你提着兰花儿妹妹做什么,快放开。”
他跟改花一直是邻居,打小一块看着兰花儿长大。他一直将改花当兄弟,将兰花儿当亲妹。自然有些焦急。
桃婆子看隔壁屋出来人了,不甘不愿地嘀咕了一句,倒是将兰花儿给放开了。
兰花儿低头一看,手腕竟然都红了一大片!
要换了是一般小娃子,早就哭出来了。
她却知道,现在哭出来了还不那样有好处。
“桃、桃婆子……是要抢东西么……”
声音带着小萝莉的黏糯,又因为使劲憋住哭而染上了浓浓的鼻音,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是叫人心窝子发软的。
铁生一看兰花儿都要哭了,便有些发怒:
“你一个老婆子,也好意思抢人家娃子的东西啊!”
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也不大会骂人的话,只是赶紧走过去将兰花儿护在了身边。
桃婆子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剐了铁生一眼,讲:
“你小子讲的什么话,我哪里要抢东西了。小小年纪的,听了女娃子的话就迷了魂,以后可要怎么办哟。”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混话!”
林娘子正好推门出来,听到这句话,连脸色都气得青白。
这话兰花儿听着还没什么。
她年纪小,又不像古人一样严守些什么闺誉、大防之类的,这话换到她耳里就轻飘飘的了。林娘子这样一发怒,她才觉得桃婆子这话讲得不厚道。
兰花儿虽是个小丫头,铁生却是将要说亲的年纪。被人这样说一嘴,就是乡下人也不爱流传出这种话的。
到时候谁说得清铁生护的是妹妹,还是妹子?
铁生是个憨实的,他娘林娘子却凌厉得很,一张嘴就噼里啪啦的。
“你个泼婆娘,村里边谁不知道你爱招事,昨儿给杨郎中惹事的也是你吧。整天就没个安生。管不好自己的娃,倒好来外边颠三倒四!赵家二郎去了两年,过节也不见你上个门,这会儿知道来瞧瞧了?不是想搬点儿什么走吧?”
桃婆子脸上一红,硬梗着脖子就道:
“嚯,这村里边的,还不许窜个门呐。我找的是赵家小妹,可不是你徐家大娘。我这听说兰花儿病了,这不是懒探望探望的吗。怎么,这么着急的,是有啥见不得人的啊?让我也瞧瞧?”
兰花儿这时尚不知道桃婆子最里边的“见不得人”指的是她,只是觉得桃婆子那滴溜滴溜朝她身上转悠的眼神份外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便故作惊慌地站在铁生后头,小心地护着狗蛋并手上挽着的竹篮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谢、谢谢桃婆子……我……不……不打紧……”
兰花儿恨恨。
这身子原本被她调教得好好的,口齿都伶俐了。没想成一遇到这个桃婆子,马上就又打回了原型。她就觉得纳闷,这小身子以前不会曾经被桃婆子欺负过吧。
她想辩解的那些话,结结巴巴的就都说不出口来了。
越是这样,桃婆子就越觉得这里边有猫腻子。
桃婆子眼珠子在铁生和兰花儿身上来回转了转,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头亮堂了,连脸上的笑容都跟着意味深长了起来。
兰花儿被那个斗鸡一样的眼神看的浑身发冷,忍不住在铁生背后小小地抖了抖。
总觉得像是粘上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一样。
瞧那个桃婆子一脸的志得意满。
说是来探病的,她才不相信咧,真当她是小娃子哄么。
桃婆子却好像没有兴致再纠缠下去。又跟林大娘对了几句嘴,傲慢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那样子看上去还真有些像自觉斗胜了的公鸡。
兰花儿看她那样,总觉得事情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可她哪里知道她背地里都已经被人给盯上了,挠着小脑袋想了好久,也没将这事理明白。
她能感觉到桃婆子的不怀好意,但她自打穿越,甚至就没见过这桃婆子一面,也不知道桃婆子跟那徐有裕家里有亲戚关系,可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等桃婆子走了,林大娘这才静下来。
安抚了兰花儿几句,又推了推那篮子东西。
不过因为狗蛋的确是在他们家里边吃住了两天,林大娘也并没有太矫情,很快就讲东西都收了过去。
兰花儿原本的意思是将篮子和松鼠皮子都一块儿送过去,以还那个鸡蛋的情——虽说用林大娘家送的篮子当谢礼回送林大娘似乎奇怪了些,奈何兰花儿是真的身无长物。
林大娘还是只要了糙米并那个菘菜。
“你家里边缺篮子用呢,拿回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