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看到兰花儿和阿茹已经过来了,就看了看被绑着的李根大,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门前有点儿六神无主的桃婆子,讲:
“春桃,你这侄子做了混账事,看样子你也是知道的吧?”
春桃是桃婆子的闺名。村长和她一个辈分,还比她年长一些,相互之间又熟悉,自然就这么叫了。
桃婆子点了点头,看了看垂头丧气的李根大,跟着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答什么才是。
这时候桃婆子的男人也听到了院子外头的声音,推门走到了外边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一看外边这阵势,就被吓了一跳。
他家门前还从来没有聚集过这样多的人呢。他看了一圈,看到村长,又看到被绑着的李根大,忍不住愣了愣,就赶紧过去,向着村长问道:
“这、这是咋地了?”
村长一看,这正好了。
桃婆子是个女的,平日里边家长里短的闲话一箩筐,遇上事儿了连话都说不顺溜了,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这还是跟人家家里边的男人说事儿吧。
于是村长就讲事情前后都说了一遍。
兰花儿站在旁边听着,倒觉得村长口才还挺不错的。这一路上多少人在旁边说得添油加醋的,村长把事情从头一讲,却没有添加什么,也没漏下什么,几句话就把情况给说清楚了。
桃婆子家男人叫徐寿。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这个岳家的小辈又做了什么惹村里边人生气的事儿,这才被绑过来的,也没有太过在意。可等听完村长一讲,说这人居然是到别人家里头去做偷儿,被当场捉住了以后,忍不住也有些慌了。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赵家是可以直接报官的。
他们这是个小村落,比镇上更要闭塞得多,因此对朝廷衙门一类的地方也要更敬畏,大概都只在对鬼神的敬畏之下了。
徐寿没想到李根大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自己也跟着目瞪口呆了好久,这才想起来,赶紧给兰花儿陪了个礼。不过他是个嘴笨的,只是一味地跟兰花儿讲对不住,别的话也说不出什么来。
兰花儿看他这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知道这徐寿是个老实的人,村里边谁要提到他,都只有一个评价——这人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他和颜大郎还不一样,不是那种深沉的闷,他是真的又憨又笨。
徐寿这样道歉了几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一味给兰花儿弯着腰。
兰花儿真心觉得这个事情和徐寿肯定是没关系的,忍不住就小声安慰他:
“这事儿……人都抓住了。是他一个人犯浑,不赖旁人的。”
她这么讲,村长和徐寿的脸色都跟着好看了一些。
村长也是觉得这个事情和徐寿八成没有关系。可赵家人才是这个事情的苦主,要是兰花儿坚持要把别人一家都问一遍事儿,旁人也说不得什么。可现在兰花儿这样宽容,村长倒是觉得满意了。他也用不着在中间当个恶人了。
于是,村长跟着就和徐寿还有桃婆子商量李根大的处理法子。
村子里边是肯定不能再留他的了,打一顿赶出去,这算是轻的。
桃婆子在旁边一听,“嗷”地一声就哭嚎了出来。她倒泼辣得很,一屁股就坐到地上去了,一边哭还一边拍着地面: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逼我在娘家没有脸面,逼得我连个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你们这就是不让人活啊,也不让我侄儿活啊。他才多大一点儿,你们就想着要把他打死饿死,赶他出去,他还有什么活路?我还有什么活路?嗷!”
兰花儿一愣。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在觉得有点儿新鲜的同时,又觉得……实在是……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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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四往事【二更】
兰花儿被桃婆子这一手给吓愣了,旁边的人也跟着愣了起来。
一个女人,而且是个老女人的,不要脸面地在地上打滚哭嚎,旁边的人能拿她怎么办,难道还真上去踹她几脚不成。别说是男人了,就是女人,现在这个时候也不好意思上去对桃婆子怎么样的呀。
他们这边一群人都还呆愣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才好,李根大的反应却十分迅速敏捷。
之间他扭着被紧紧捆住的身体,突然撞开了人群,跌跌撞撞地就跪到了桃婆子面前去,一边哭着一边跟着桃婆子一起喊:
“阿姑阿姑,是我对不住你,我让你丢脸,让你被人欺负。阿姑……阿姑,都是我不好……”
兰花儿觉得这真是比戏儿还要精彩呀。
她早就知道这个李根大是个头脑灵活有鬼点子的,也会说话,不然也不能在村里边混了那么久。当偷儿被当场逮住了,他居然还能找得出借口来,把人都给忽悠一遍,虽然当初忽悠得并不成功,但是没点儿急智的,哪里能当得成混混的。
要是不够灵活,一个不小心被人捉住了,又没什么忽悠的本事,岂不是直接就要被人打死了。
旁边的人显然是更愣了。
桃婆子这么个老妇人的,打滚撒泼就算了,毕竟是个女人,村里边的人也都知道她是那种泼横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算太过奇怪。
可这李根大的,好歹是个男人啊。在坳子村虽然是个出了名的小混混,可平日里边除了看到小娘子的时候表情动作的猥琐一些,可平日里和村里边的人还是正常地交流讲话的,从来也不见这样撒泼的样子。
他这么来一下子,周围的人除了惊吓,都跟着升起了厌恶的表情来。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的。他这又不是跪天地又不是跪父母,突然这么哭嚎,反而让周围的人对他感观更差了。
可差归差的,他现在这么一哭,周围的人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桃婆子方才还坐着拍地面的,看到李根大跪在了她面前,赶紧的地也不拍了,一骨碌地翻身起来,抱着李根大,继续嚎啕道:
“我苦命的侄儿哟。小小年纪的没了娘,只能跟着我吃苦。怎么老天爷就不给你活路了呢,我可怜的侄儿哟。”
兰花儿在旁边掏了掏耳朵。
她倒是一点不担心周围的人会因为桃婆子的这么些话就转而同情起这两个人来的。村里边的人也不是傻子。之前村里边出了偷儿以后,他们都还找人巡逻了好久呢。这不是说他们就多么的同情赵家,而是谁都担心这事儿摊到自己身上。
以前他们家里边都没有什么可偷的,都已经这样紧张了,更何况现在因为之前村里边出了仙姑的事儿。每家每户的谁没存了两个钱过年的,还能不担心,那就怪了。
果然没等桃婆子和李根大哭上多久,旁边就有围观的人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这瞎嚷嚷做什么,好像是老天爷逼着你们要做贼一样。小小年纪没了娘,这赵家兄妹的。还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呢,怎么就不见人家做出什么混账事儿来。这会儿当偷儿被抓了,倒是知道喊叫起来了。”
是个陌生的妇人声音。
兰花儿扭头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人群里边到底是谁开口的。他们乱哄哄的挤在一堆,也实在是看得不清不楚的。
马上就又有人在旁边接了下去:
“好好一个男人,也不做事,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的在村里边闲晃个什么劲儿的。我以前就看不过去了。”
“都多大的人了,好意思在这里说自己是娃子咧。”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第几次了。不然他平日里边游手好闲的,哪里来的吃饭卖酒的钱。我看呐。之前赵家丢了钱银的,八成也是他干得。还有之前我们家里边丢了两只鸡呢,肯定也是他下的手。我们村里边一共才多少泼皮呀。”
“啧啧,瞧他这样子,之前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被骗进赵家的呢。你们是没瞧见他当时候那样子,死不悔改的,现在还来装可怜。呸。放了他这一次,下次还不知道偷到谁家去呢。”
兰花儿都要忍不住给周围的人点赞了。
她就说嘛,这肯定用不着她出来当这个恶人的,村里边明白人多得很,只要有可能伤害到他们利益的事儿,他们都不会这么含糊就糊弄过去的。
桃婆子的脸上掠过了点儿难堪,连徐寿的脸色都跟着难看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边闷声不响的男人居然回过头去,朝着桃婆子喊:
“闭嘴!”
桃婆子愣了愣。
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都习惯了她男人的沉默了。不管她在外边再怎么说长道短的,这个男人都只会在家里边说她几句,话都有些软绵绵的,不凶也不太懂讲话的,每次被她回了几句,就只懂得默默地低下头去。她还从来没有被这男人凶过呢。
她这么一愣,哭嚎的声音也都跟着停了下来。兰花儿这才看到她脸上居然是真有眼泪的呢,也不知道是真伤心了还是被吓的还是专业演员水平,反正这脸上的确是粘满了泪的。可惜桃婆子已经不是什么青葱少女了,这么哭得稀里哗啦的,一点儿不显得可怜可爱,反倒只会让人觉得厌恶罢了。
徐寿的脸色相当的不好看,估计是这辈子都没有丢过这样的脸吧。
虽然方才兰花儿讲说这是李根大一个人做的事儿,和他家没有关系,可他的婆娘现在这样抱着个偷儿哭,往后村里边的人想起来,不免得就是要嘲笑的了。
他吸了口气,也不管李根大还在那狼嚎的,突然走过去踢了李根大一脚,讲:
“你这畜生,你这畜生……”
他踹得很用力,李根大一下子就被他踹倒到了地上。桃婆子尖叫了一声就扑上去护着李根大,尖声讲: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踹死他,你就先打死我呀!你倒是厉害起来了!”
她一连生了三个娃子,不过两岁都夭了,因此对这个养在身边的侄子宝贝得很。
兰花儿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有点儿头疼了,偷偷回头看了看阿茹的脸色,发现阿茹也跟她一样,一副被吵得脑袋都痛了的样子。
徐寿在桃婆子的护犊之下又踢了李根大几脚,发现实在是再踢不到以后,不由得有些愤愤的。这村里边的人可能活了这么一辈子的,才第一次看到这么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爆发出怒气来了。
周围的人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原本那些在说着话的人也不禁慢慢静了下来,有些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要说继续再这么刺激人家的好像也不大好,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或者是安慰他的,只能都静在了原地。
兰花儿倒是有些想劝,可她是苦主啊,要她开口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事儿,只能拉着阿茹躲在臧狼后边装不存在的。
最后还是村长开口,说:
“阿寿你也不要这样,他做得混账,可你婆娘也是不知道的嘛。刚才赵家阿兰也讲了,跟你没有关系,跟你婆娘没有关系的,村里边也没有人会说你们家的闲话的。”
徐寿站着喘了几口粗气,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地转过身子来,对村长说:
“以前赵家的事……也是这个畜生做的。”
村长一愣,兰花儿也是跟着一愣。
周围的人也是跟着呆住了。
大家刚才虽然都在这样讲,可谁都没有确切的证据的,甚至谁都没有真的把这个事情当成是真实的事儿在讲,只不过是跟着这么一闹罢了。因为桃婆子在那嚷嚷着说是初犯什么的,才有人气不过地接着讲。
可现在徐寿这么说,旁边的人哪里还敢接话,连兰花儿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徐寿这么一句话出来,其实不管李根大到底是不是当初的那个偷儿,估计都逃不开这个名声了。
这种时候,旁人最好还是什么都别说来得好。
村长很快地就从惊吓里边回过神来,拉着徐寿就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寿是个不大会讲话的,刚才一时气愤把话说了出来以后,再接着倒讲得各种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才把意思都给表达了出来。
是说当初红花白和麦青到村里边来了以后,桃婆子去了赵家,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就拖着李根大絮絮叨叨地讲了麦青多么的富贵,赵家又多么的欺负人。
之后没两天赵家就遭了偷儿不说,家里边的娃子还被打破了脑袋。
徐寿当时其实是发现了李根大手上突然多了笔来历不明的钱的。可他不敢问,也不敢跟村里边其他人讲,只能把这个事情一直憋在心里边了。
即便是李根大在赵家当场被捉住了,他都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事情讲出来。
要不是桃婆子这么一闹,他大概还会一直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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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五罚【三更】
徐寿这么一讲,兰花儿觉得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
虽然说都是状况证据,直接证据是一点儿都没有,可就这么些状况证据摆在了一起,也已经十分的足以说明问题。
要说李根大真的那么倒霉正巧吧这些事情都撞上了,也没有那么巧的吧。而且兰花儿估计,要他解释当初那笔钱的来历,他大概只能说是忘记了或者是各种找借口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兰花儿就是觉得李根大十分可疑,像是之前把她阿弟给打伤了的偷儿。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她还偷偷地问臧狼,有没有暗地里下黑手的。臧狼笑得满脸的憨厚,十分小声地跟她讲:
“使劲打了。”
兰花儿爱极了他这么憨厚地笑着下死手的感觉。
臧狼看着她,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好像还想要讲什么的样子,可最后还是把话给吞回去了。
兰花儿当时被周围的人吵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怎么注意臧狼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所以她还不知道,臧狼朝着人家下边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就踹了两脚,不然李根大也不会尖叫出来,估计也没这么快地就被臧狼给坐到身下去。
要是兰花儿知道了,她估计会开心地拍拍手吧。
臧狼却觉得自己做得可能有些过分,又觉着撩阴这种事儿,小娘子一个姑娘家的,不好去听,所以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会儿所有人都被徐寿的话给镇住了,连桃婆子都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长咳嗽了一声,朝着李根大问道:
“李家的,既然阿寿这么讲了,你要么就给解释一下?当初你手上突然多了一笔钱。那是怎么回事?”
李根大愣了愣,眼睛又开始往旁边看,支支吾吾地讲:
“我……那个……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不太记得了。我有时候会在外边给人打零工的,就是我自己挣的钱呗,有什么呀。就许他们赵家挣钱,不许我李根大挣钱的啊?”
人群里边又有人嗤了一声。
方才徐寿讲话的时候没有人敢插嘴,可这会儿李根大在这说话的,却总有人忍不住要反驳的。
“你到外边去打零工?就讲得这村里边人都不认识你李根大一样。你一天到晚的除了坐在井边那看小娘子的,你还会做个什么呀,家里边的地在哪你都不知道。鬼才信你会做事呢。”
这说话的声音十分的年轻,听着应该是个小娘子的。
这小娘子讲完了以后,还十分不屑地“呸”了一声。惹得人群里边大笑了起来。
马上就有人接着讲下去:
“阿芳讲得对,你平日里边做的什么,村里边人能不知道?你要么老老实实说了,要么就老老实实认了吧。我看你这是不打不知道厉害啊。”
“村里边本来就容不了你这样的,要不是瞧着阿寿的面子。谁让你留在坳子村啊。这次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但当偷儿,还伤了人。再留你在这村子里边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得桃婆子和李根大脸上五颜六色的,十分的好看。
臧狼突然拉了拉兰花儿,趁着旁人没有注意。小声地跟她讲:
“小娘子,你先家去烧饭吧。”
兰花儿愣了愣。
她这正瞧热闹了,怎么臧狼突然就要赶她走啊。
“我不回去呢。这事儿不是还没解决么。我怎么也得等这事情完了再家去吧。烧饭也没这样重要的吧。”
臧狼挠了挠头,居然主动去跟阿茹搭话,讲:
“徐娘子,你带小娘子先家去吧。”
臧狼以前总忌讳着自己脸上有伤,怕要吓着别人的。一直不怎么乐意跟旁人搭话。可能他自己心里边都有些自卑,所以特别的在意这个。
卖酒的时候他倒是做得挺好的。可就算是在卖酒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和旁人讲话的。要说除了兰花儿以外,唯一能让臧狼正常交流的,估计只有蓝渡一个了。
阿茹也被臧狼这突然的搭话给吓得一怔。不过她马上就想起了什么来,朝着臧狼点了点头。然后回头跟兰花儿讲:
“阿兰,咱家去吧。这儿没事了的,也没什么好看的。我阿公在就是了,咱家去烧饭吧。”
阿茹力气比兰花儿大,拖着她往外走的,臧狼又跟着在旁边推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就从人群里边挤了出去。
兰花儿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臧狼和阿茹这是怎么了,只听到人群里边又重新传来了桃婆子和李根大哭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边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安了起来。
可容不得她想太多,阿茹已经拉着她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去了。一边走还一边讲:
“阿兰,你最近有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么?哎呀,你可不要笑我馋嘴,我就是茶饭差一些,现在总想学着要多做点儿好吃的咧。你之前做的那个莱菔糕可好吃了,也能教我么?我要是得闲了,就给你纳个鞋垫儿谢谢你。”
兰花儿精神还有些恍惚,听阿茹这么问了,才笑了笑,和阿茹讲起萝卜糕的做法来,又说到家里边新做的辣菘菜,说好了要给阿茹送一些过去。
赵家里边还一片狼藉的,那些被李根大翻出来搬出来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回去。
兰花儿就跟阿茹道别了,先家去将家里边重新给整理了一遍。
屋里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还有地窖里头的东西,又得重新搬回去。她先烧了点儿水备着,然后开始收拾,收拾了半天还是觉得乱得要紧,整个人也累出了满身汗来。
李根大翻乱那些东西的时候,随手一扯就往外扔,兰花儿还得一样一样捡起来分门别类的重新放好,费了好长时间。
臧狼家来的时候,她正使劲搬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酒桶,憋得小脸蛋都红彤彤的。臧狼见到了,赶紧过去一手把桶接了过去,讲:
“后边我收拾,小娘子烧饭去吧。”
兰花儿刚才一味在使劲的,这会儿突然一松,差点一晃神就坐到了地上。她也不着急,喘了口气,就坐到一边的门槛上指挥臧狼收拾后院那些东西,一边问:
“事儿后来怎么样了,那偷儿是被赶走了么?”
臧狼顿了顿了,闷着声音讲:
“赶走了。”
兰花儿总觉得臧狼这口气好像有些不大对劲的。可是再问他,他都什么都不再讲了,只是一味催着兰花儿去烧饭。
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兰花儿只能先放弃了,到后头去简单做了点儿吃的,两人胡混着就对付了过去。
后来兰花儿在外头村里边找人问了才知道,李根大的确是被赶到村外去了,不过是先被剁了右手食指再被赶走的。
兰花儿听到这个事儿的时候,愣了很久才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那些笑着和她讲这件事的村民,心里边突然抖了抖。
这些村民大概是非常习惯这种规矩的——偷儿被剁手指,红杏出墙被浸猪笼。
兰花儿当然不至于去同情李根大,也不觉得他可怜。只不过她以前在现代社会里头生活了二十几年,这种小偷小摸又伤人了的,最多是被关个几年,很少会被动私刑的。她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果然是生活在一个愚昧的小山村里边。
因为法律什么的太遥远,所以只能按照一些古老的规矩去处理罪恶。
兰花儿突然想,她要是有一天哪里被发现了和别人不一样,大概会被绑到架子上烧死的吧。
她那一天都有点儿恍惚的,家去的时候还差点烧焦了锅。
臧狼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就问她怎么了。
兰花儿盯着臧狼瞧了很久,突然问:
“阿狼,你那天为什么要让我先家来啊?”
臧狼并不笨,兰花儿这么一问,他就知道兰花儿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了,就挠挠头,讲:
“我就觉得小娘子不会愿意看的。”
兰花儿“哦”了一声,仔细打量了臧狼好久,才慢慢地讲:
“阿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那是来咱家偷东西的偷儿,还打破了狗蛋脑袋的。我都高兴让你去把那偷儿给打一顿,可听到他被剁了手,我又觉得好像……好像有些不好受的。也不是说可怜他,可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这么讲着,兰花儿就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了。
臧狼却好像并没有被她绕晕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头,讲:
“小娘子跟个兔儿似的嘛。凶起来要咬人,可总归是软软的,不经吓。”
兰花儿没想到臧狼会这么讲,跟着就愣住了。
她还从来不知道她在臧狼心里边原来是这么软糯好欺负的生物咧。她都要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你觉得我想兔儿,你怎么还特别的喜欢抓兔儿来吃呢。
臧狼又憨笑了一下,弯下身子跟她讲:
“小娘子心肠软,我觉得小娘子大概不爱看那些。规矩是这样的,大家都这么干。”
兰花儿想了想,倒也跟着心宽了下来。
这其实也是种法律,只不过这村子里边的规矩比较严苛一下罢了。说到底,还是那些做错事的人不对。一个人要是好端端的不做坏事,那也没什么的。
一百四十六账本桌垫【一更】
一直惦记在心头的偷儿终于被抓住了,兰花儿就觉得整个心情都跟着开朗了起来。
虽然不排除还有村里边别的人也抱着这样的心思,可经过李根大这样现身说法的,估摸着就算有人这么想,真正实践之前也要多考虑一下后果。
赵家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俩娃子,可以让人随意欺负的小户人家了。村里边其他人家基本上也都要比赵家还要更人丁兴旺一些,那些人就是真想偷东西,也得想想到底能不能找到下手的时机。
因为这个事情给解决了,兰花儿还专门地请周围的那些人吃了一顿小点心的。
她也没有再做萝卜糕那样复杂的东西,只是随手用粗面粉揉成粗粗的长条,交叉着搓扭到一块儿,烘干了再洒点儿盐末糖粉的。
这根麻花条有点儿像,不过这古代清油没有现代的便宜方便的,他们家里边没有备着多少清油,只有点儿动物身上割下来的肥油,存着准备炒菜和煮汤用的。
这些就是拿来煎炸东西,一个是不够,一个是效果也不好。
所以兰花儿干脆就不用煎炸的方式,而是换成了用做烙饼的方式,将细长的麻花条儿给烙熟了,然后再刷上一点儿油脂的,就变得香喷喷的又有嚼劲儿了。
兰花儿自己尝了一点,又给臧狼试了试,两人都觉得这样吃着很不错的,就给村里边的那些人都送了。
好多人家吃了都觉得十分不错,还有人来问兰花儿这东西是怎么做的。
不过这东西做法简单,好多常常烧菜的妇人多吃吃看看的,自己就能模仿着给做了出来。
等那些人将这种改良版的麻花给模仿着做出来以后,兰花儿就又觉得在这个世界挣钱实在是不容易啊。她之前做的萝卜糕倒是没有人能直接看出做法来,不过要想做点儿简单的。人家一下子就学会了,还有些家里边环境比较好的人炒了葱花、芝麻之类的洒在麻花上边,就更加的香了,比兰花儿做的还要好。
有人给兰花儿送了一次这样的麻花,兰花儿就羞得都不想再做麻花派给大家了。
丢人呢。
趁着这过年前最后的一点时间,兰花儿想着要给家里边再做点儿吃的,好在过年的时候能有多一些吃的。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偶尔会做泡菜汤吃的。那时候他们平日吃得就有些油腻,所以喜欢吃这素寡的汤。
来了这古代以后,因为常常吃得都很清淡。所以兰花儿就一直没有升起要做这个的念头。
肚子里边原本就没什么油水,她总觉得再喝这样的汤,所不定肚子里边是要难受的。可是后来想想。臧狼既然爱吃辣的,估计是会十分喜欢这个汤的。
而且农家么,大都是青菜豆腐的为主。
正好她最近自己做了辣菘菜,又买了豆腐家来,就想着要做这个了。
她总觉着。就这个汤,臧狼能呼噜下去三大碗饭。
辣菘菜是现成了,只要从地窖里边取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做汤底料。汤里边再切一些辣椒,就可以直接放到锅上去煮了。
煮着汤底的时候再切点儿肉片的,等汤开始沸腾以后再放到汤里边去。等着汤再沸以后,再将切好的豆腐给放下去。
其实做这个汤的话,最好还是用切片儿的五花肉或者肥牛肉在里边涮。才是最好吃的。
兰花儿家里边这两样都没有,她就非常珍惜地切了一点儿鹿腿肉的,切成细细细细的一片,小心地放到汤里边去。
煮的时候兰花儿就在想,这得亏臧狼不在家。到外头做事儿去了。要是他在家里边的,这汤用不着做完。光是这香味,就能忍得他像是狗子一样蹲在旁边,一副抽鼻子等投饲的模样。
臧狼家来的时候,就着这么一锅汤,果然呼噜下去了好几碗干饭。
他原本一点儿没有汤泡饭的习惯,兰花儿尝试着给他混了一点儿,又给他碗里边窝了个鸡蛋的,他瞬间就喜欢上了这种吃法。
兰花儿把大部分肉都勺了给他。毕竟这人是家里边负责干体力活儿的,要是不吃得饱饱的,兰花儿自己都觉得不能安心。
臧狼现在已经能比以前要放开了一些,兰花儿给他吃大肉的,他也不再那么害羞的了。只是比以前更加的勤快了,估计是想着要把自己吃的份儿都给补回来。
“镇上最近肉价高了,”臧狼一边扒饭吃一边含糊地讲,“我再去猎些东西。”
赵家不像别人家里边那么多规矩。
臧狼以前估计是因为跟了楚江开的,所以刚到赵家来的时候,简直就是规矩的典范,看得兰花儿都觉着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不是说特别的端着,可他不怎么讲话,人又坐得直直的,一点儿不动,让人在旁边一看,跟着就觉得这人规矩特别的好。
后来臧狼跟着兰花儿混久了,看兰花儿都是那种不怎么讲究的,他跟着也就不讲究了起来。吃饭的时候也跟着和兰花儿讲话了。
兰花儿听他这么说,想了想,跟着也点头,问他:
“还是和颜大郎还有蓝阿郎一块儿去么?趁着这会儿多猎一些也是好的。镇上在村里边收了好多猪肉,打着坳子村的名字,这猪肉的价格眼看着是要上去的,所以其他肉也才连带着贵了吧。多去猎一些也好,要是能再猎到个鹿的才好咧。家里边那鹿腿都好吃了一大半儿了。我还有些想得慌咧。”
臧狼“嗯”了一声,点点头,又扒了两口饭,才讲:
“一块去,看能不能猎到大的。”
兰花儿知道这三个人身手都很好,颜大郎也能算得上是半个猎户了,因此一点儿都不担心,还给臧狼准备了点肉干,又用竹筒装了点酒,让他带在身上的——自然也让他带了颜大郎和蓝渡的份儿,就怕他们一个不小心陷在山里边了或者是出了些什么别的状况的,手边也好有点儿东西垫垫。
至于兰花儿,则是带了点儿糯米酒,重新到后山上边去。
她之前就想着要给山寨卖点儿酒的。要不是出了偷儿的事,这会儿她的酒估计都已经卖光了。
那蒸过的酒糟看着倒还算好,可她已经不想再拖延下去,趁着臧狼他们到后山去,干脆就跟了他们半路,到了半山腰以后才分了手。
兰花儿到山上去的时候,那山寨看着果然没有战斗过的痕迹。里边的人都是些好久不见的熟人汉子,见了兰花儿都热情的打招呼。只是山寨里边那些说是京城来的客人已经不见了,兰花儿又私下问了问福多多的事儿,那些人也说她已经走了。说是被一大队人马,带着金银财宝的上门来给换走了的。
这有些像是交赎金的样子。
兰花儿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她一直以为红花白只是普通的土匪,估摸着还是官府不喜欢的那一种,所以她才一直担心着楚江开下山了之后是不是会带着人上来攻打山寨的。可现在一看,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至少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朝廷会给一个普通的土匪送赎金的。
她忍不住就在背后暗搓搓地想红花白是不是跟朝廷有什么不一样的关系。
《水浒传》里边不都说了么,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土匪窝是官府,最大的土匪头子就是皇帝咧。
不过她这次上山来,却没能见到红花白。
麦青倒是在的,笑眯眯地接了她,又尝了她送上来的酒:
“赵小娘子,你有多少酒,卖的又是什么价?”
兰花儿想了想,就伸手比划了家里边酒桶的大小,讲:
“这样大的桶,年前我可以卖你三十桶。按桶算的话,一桶清的收你半两银子好了。混过酒糟的要贵一些,要八钱银子的,连桶一块儿给你了。”
这个价钱比她在村里边散卖都还要便宜一些。
麦青一听,顿时对这个价钱十分的满意,也都不再还价了,直接爽快地讲:
“自然是要混过的了。这清的味道是不错,却有些不够淳了。你要是肯卖,我们就都买了。年前我让收货的赶着车上门收货?”
兰花儿点了点头,麦青付了点儿订金。
两人交割完了,就又闲聊了一回。
兰花儿这才知道红花白是到京里边去了。她原本还以为红花白又是像以前那样,到不知道哪个山头省亲,结果麦青却一本正经地讲:
“红大王这是跑了个垫账本桌脚的,要去逮回来。”
“垫……账本桌……脚……的?”
兰花儿从来没有见过麦青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没有想过居然能听到红花白这个土匪小萝莉的八卦,不由得有点儿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一点儿都不明白的样子。
麦青又非常严肃的点了点头,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非常正经地讲:
“红大王还哭闹了,说缺了那个,平日里边看账本都看不进去。这不是被哭闹得没有法子了,所以领了一队人,往京城追过去了。说是要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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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红大王的心事【二更】
不知道为什么,麦青以前笑眯眯一副狐狸脸的时候,兰花儿总觉着这人跟个爱吃鸡的黄大仙似的,笑得人心都慌了,一副动哉勾魂的模样。
可现在他这么板着个脸严肃正经的,兰花儿倒是觉得十分的想笑出来。总觉着这人和严肃正经什么的实在一点儿都不配,甚至还有些让人忍不住想起他笑眯眯的模样来,总有种小娃子故意要装大人的感觉。
兰花儿在旁边抿着唇憋了好久,最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肩膀默默地抽搐了好久。
麦青还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讲:
“红大王最欢喜的事儿就是看账本。可那垫脚没了以后,她连账本都看不进去了。实在是没法子。要是不追回来,这山上都要被她哭闹着给拆掉了。”
兰花儿肩膀抖了好久,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又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就问:
“那垫脚是个什么东西,怎地还有人偷这玩意儿,也不怕红大王把他一家给灭掉的么。”
麦青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的严肃了,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化成一块岩石的:
“垫脚不是个东西,是个人。”
“……我听着你这话,怎么像是在骂人呢。让红大王这样牵肠挂肚的,到底是谁呀?”
麦青看了兰花儿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讲:
“楚……江……开……”
兰花儿“啊”了一声,愣了好久,这才反应过来了,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之前把楚江开带到镇上去的时候,虽然是问了山寨上的人的,可当时红花白毕竟是不在,连红花白身边的人也没有几个在山上。所以她这其实也算是私自讲楚江开给放下山去了的。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红花白应该是相当不在意楚江开这么个人的,甚至有些嫌弃他的,所以大家才默许了兰花儿将人给放到山下去了。
现在麦青突然这样说,兰花儿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事被当场逮住了一样,脸色跟着也尴尬了起来,有些呆呆的看着麦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麦青却朝着她挥了挥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点儿笑容来,讲:
“不关你的事儿。当初他想下山的时候。东家是知道的。要是东家不允许,他怎么也出不去这个山门的。那时候是真不在意,可谁知道人家走了。慢慢就觉得不高兴了,也不知道心里边是怎么想的,非说要把人给抓回来,当垫桌脚的用。嗯,东家讲了。那都不配当个账本桌的,只配垫账本桌桌脚。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回来。”
兰花儿“哦”了一声,也跟着轻轻舒了口气。
要是红花白原本就不乐意让楚江开下山,结果她居然好心办坏事了的话,她自己心里边也会觉得不舒服的。
毕竟她和红花白后来关系也很不错的,也算是朋友了。
不过想想。楚江开那个年纪,红花白那个年纪,她又觉得有点儿忧郁了起来。
这完全就是大叔配萝莉呀。而且还是人家小萝莉看上了大叔。这要是换到了现代,不管萝莉愿不愿意,大叔都是犯法的呢。可想想红花白那个样子,兰花儿又不觉得红花白会是一时冲动就哭闹不休的人。
或者讲,兰花儿就没有办法想象红花白哭闹的。
在她心目中。红花白可是个比她还要冷静还要小狐狸的,哭闹这种事儿。实在不适合用在红花白身上。
这么看来,红花白倒是当真的很喜欢楚江开。而且喜欢,还不愿意承认。明明是想要别人回来的,非得找个借口,说要用来当账本桌的垫脚。
兰花儿倒是觉得这样的红花白让人觉着好可爱。
像她这样的年纪、红花白这样的年纪,原本就应该这样青葱,少不更事的,才像是个小娘子。
兰花儿在旁边抿嘴笑,麦青也跟着笑,一边笑还一边叹气:
“我们东家,这响当当的红大王,也有些少女的样子了。”
兰花儿觉着这真是个好八卦,下山的时候一定要跟关雎和方甯嫒讲的——方甯嫒虽然不认识红花白,但她以前肯定是认识楚江开的。想想楚江开那么个人,被个小丫头一直追到京城去,吵吵嚷嚷着要他跟回山寨当个垫桌脚的,估摸着一定十分的好看吧。
她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小地方的村姑,实在有些不方便。
要她是个男娃子,肯定就要跟着直接骑马追上去,去看热闹去了。
下山以后,兰花儿果断地就喊上方甯嫒一块跑到关雎的家里边去,三个人一边烧饭吃,一边好好地讲了一轮红花白和楚江开的事儿。
她们三家的男人都到后山上去了,据说是颜大郎发现了有大家伙的脚印,他们打算追一路过去,看看能不能碰上好运气的,这晚上都没有家来。她们与其分别在家里边做吃的,还不如就聚到一块儿搭伙,也好说说话。
方甯嫒并不认识红花白。
兰花儿就给她将红花白整个人讲了一遍,关雎还时不时地在旁边插句话,补充一些兰花儿不知道的事情。
听了关雎讲以后,兰花儿才知道,原来在山寨上的时候,红花白是真不怎么喜欢楚江开的。大概是总觉着他是个受了伤的,不做事儿,还要费药,一直对楚江开的态度都不怎么好,迎面碰上了还会明显地撅撅嘴。
楚江开倒是个能跟大家聊得开的人,没多久就和山寨里边的人都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