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到货郎那一问才知道,镇上原来是有蜜饯的。只是村里边的人太过闭塞,蜜饯又是金贵的东西,才一点儿没有流通。
她想了想,就明白了过来。
既然能有糖豆子,哪里能没有蜜饯呢。倒是她多虑了。
只不过镇上的蜜饯都是制好了的干货,像她这样泡着的根本没有。
兰花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将那罐果子蜜交给货郎。
一直等到改花从镖局回家的时候,兰花儿才将果子蜜交给他。又教他怎样将里边的果子捞出来吃了,用那泡过果子的蜂蜜混了温水,又是另一番滋味。
“卖给你东家吧。富贵人家,说不准对这些稀罕的东西反倒有兴趣的。”
改花为难地看了看手上被塞过去的陶罐子,嘟嘟囔囔地讲:
“怎么好意思收东家的钱。”
兰花儿在旁边听了差点“噗嗤”一声就笑出来。她赶紧憋住了笑,正式地跟改花讲:
“你给东家干活,不是也收钱的么。东家瞧得起你,对你好,那是该记心上。可咱这是卖东西呀,又不是偷的抢的。要便宜点也就是了。家里边等着钱用咧,现在哪里能白送。以后咱要有钱了呀,你想送啥都无所谓不是。”
改花想了想,觉得也的确是这道理,就点头答应了。
这东西因为据说镇上并没有,所以兰花儿跟改花商量了好久,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定个什么价钱才好。
兰花儿就说:
“这干脆你给东家送去,让东家看着付钱吧。东家见识广,总比我们懂的吧?你要说东家是个好的,也不会克扣这么点儿钱么……送去就是了?”
改花好犹豫了一阵子。可两兄妹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就照着兰花儿讲的,先将东西送过去再说。
“要是东家瞧不上这东西呢?”
“东家要是瞧不上,阿哥你就寻个杂货店卖了吧。真卖不出去,自个送了镖局的人吃了也成,算是带个人情过去了。好歹是稀罕的……总、总不能真就没有人欢喜吧。”
这样一讲,连兰花儿自己都犹豫了起来。
狗蛋左右瞧了瞧,就跟兰花儿鼓劲儿:
“没事儿的。阿姐做得这样好,一定能卖出去。”
兰花儿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在村里边住久了,兰花儿就觉出了不方便来。
村子里的日子过得安稳,大家又都是相熟的。可就是因为这样,大家平日里花钱的机会也并不多。这就意味着兰花儿挣钱的机会也变得少了。平常折腾出来个什么东西,家家都是人情的,就是要卖也不好意思多收钱的。
而且村里边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知根知底,好多事情做着也不方便。
这要是在镇上的,兰花儿甚至都可以将麻雀烤串了卖。可在村里边,谁会费这个钱?
至于在镇上更容易捡到废弃下来的碎布之类的东西,那就更不用说了。兰花儿现在都已经瞅着狗蛋身上短了一截的衣服发愁了。
等改花下次回来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得弄些新布回家。就是不做新衣,也得将旧衣服给改改穿了。否则这大冬天的,外头都下着雪,露着一小截在外边可不是要冻死么。
兰花儿这样跟改花一讲,改花也觉得这是不能拖的事情。他现在挣的钱比之前打短工多了,手上就松了些。他以前打短工的时候,常常做了三五天的就又要找新的工作,还得付钱在外头住,自然比不上在镖局里头轻省的。兰花儿让他别买整尺的布块,专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布头布尾的,也好便宜些。
就是做不得,也只能学着一点点做。
趁着外头下雨不能老望外跑,兰花儿还将家里头的厚被子拆了个口子,将里边的东西倒腾了出来,填进去了新的乌拉草。比之前还要厚厚的一床,压得满满当当的,看着就相当暖和。
和狗蛋分炕的事儿还有差不多一年时间,兰花儿只是略跟改花提了提,倒还没有太排上日程。
他们家右边就是铁生家,院子几乎是紧紧挨着的,往那没有办法再抗建了的。倒是屋子后边是片空地,能再往里边搭个棚子。
村里边建房子的地也要买,却很是便宜。而且木料和乌拉草都是山上现成的,就是要和泥墙,也只不过是费点儿人工的事。
改花去跟颜大郎打了个招呼,让他帮忙注意几棵合适的树,等冬天的时候人闲下来了好开工建房子。
“自个动手就是了。家里边……也没有什么能做饭食的,老麻烦村里边的人也不好的。”
改花讲得很认真,兰花儿也觉得很是这个道理。
反正农村里头建房子本来就不费些什么。人少一点,只是建得慢一些。冬日的时候估摸着连镇上镖局的生意都会跟着清淡下来,一点点地建到来年九月的时候,也都差不多了。
“炕得好好修,不能冻着。既然要往后扩,就再修一个小间,往后总能用得着。村长那边我去打招呼就是了,家里头存的钱现在也将将够的。等下次回来,颜大郎看好了树,我就开始动手。”
对于这些未来的规划,改花倒是非常的认真。
兰花儿总觉着这个阿哥有种“我就是不在了,也得先将你们生活给打点好了”的意思。可她又不能讲什么,只能先由着改花了。
村长家的阿茹甚至都跟兰花儿讲,说:
“你们家这是要建了么?你阿哥跟我阿公打招呼了咧。也是的。你看着也到了要大防的年纪了,总跟狗蛋和改花睡一个炕也不是个事儿。可要帮忙啊?”
她其实是想问兰花儿家里边存的闲钱够不够买地的,可又觉得这话不大好讲出口,就只能这样隐晦地问问。
兰花儿倒是没听出来阿茹话里边的意思——她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就跟阿茹调笑:
“你要是闲着的,就来给我家里边打个下手。你看我家狗蛋现在都成了个光写字的呆子咧,你过来绝对比狗蛋能帮上忙的。”
【谢谢打赏!领着兰花儿给大家卖萌(喂】
四十六阿茹的闲话【推荐300加更】
阿茹用一脸将将要气得脸都通红了的表情跟兰花儿诉苦的时候,兰花儿才觉得自己真是太傻太天真。这村前村后的八卦,还真是叫她想不明白。
那些人胆子可真大。
兰花儿皱着眉头在心里边想。
阿茹可是村长家的小娘子,他们就是不怕村长生气,也该估计着阿茹上头的几个阿兄的呀。还是觉得大家都在传的事情,就有点儿“法不责众”的意思么。
这次被传闲话的还是铁生。
兰花儿都好觉得铁生到底是哪里不对,还是体质奇特,专门吸引那些八卦的疯婆子们,一天到晚的,这也不累么。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前次传出了那样的闲话以后,铁生家里边又急急忙忙地给他在村外边想看媳妇的,就被人给惦记上了。
只是,兰花儿又想,这次阿茹可真的是好无辜的呀。
阿茹因为常常往兰花儿家里边跑,偶尔就会在门前或者是路上遇到到田里边去的铁生。两人见了面,少不了要打个招呼的。
这原本是很寻常的事儿。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人传出闲话来,说阿茹见天地往兰花儿家里边去,就是为了见见铁生。就有好嚼舌根的娘子“啧啧”地摇头:
“铁生也是个好的。只是呀,阿茹这样的小娘子,哪里嫁不到好人家咧。就是真喜欢,喊上村里边的媒子到铁生家里头一合计,不也就完事了么。也不知道这铁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这样受小娘子的欢迎咧。”
兰花儿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一句话:什么叫躺着也中枪呀。
她总疑心这话还是桃婆子传出去的。
之前桃婆子传的闲话被村长堵住了,之后兰花儿一直躲在家里边,铁生家也不怎么和兰花儿凑堆了,桃婆子就再找不到什么可以讲的。见村长家的小娘子一味找兰花儿玩,这就惦记上了也是说不准的。
要真是这样,这人可就讨厌得要命了。
只是兰花儿拿不准这个事儿,只能说了些好话安慰阿茹。
可一边说着好话,又一边觉得无力。
她还算是好的。被人传闲话的时候不过六岁,就是有人当真,这也没办法惦记好多年吧。阿茹和她不一样,眼看就到了要出阁的年纪,突然被人传一句说看上哪个哪个汉子,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要是徐家的看着往村长家提亲,那倒也罢了。要铁生真在外边找了个媳妇,那阿茹可就真成了个笑话。
兰花儿又在心里边叹了口气,拉着阿茹的手,问:
“那你是欢喜他么,常跟他讲话的?”
阿茹在一边咬着牙:
“哪里有的欢喜,不过是路上碰到了,就打个招呼。可让我见到人了就转过身去呀。你见天的在家,他其实常到田里头去的,怎地不说那些到田边送饭的小娘子都是看上了哪家汉子。呸。”
兰花儿其实倒觉得铁生不错,也觉得他常被人这样传闲话实在是有点儿可怜的意思。可这话也不能在阿茹面前讲,就只能又讲了几句安慰的话。
又聊了些别的事儿。
阿茹从兰花儿家门口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铁生从田里边回来的。阿茹本来就不打高兴,这下子碰上了铁生,眼睛忍不住红了红,“哼”地一声背过身去,也不管铁生愣在那儿,扭头就跑了。
兰花儿正站在院子里边目送阿茹呢,看到铁生一脸怔怔的表情,也不由得一愣。
铁生根本就没看到兰花儿,一直站在路边看着阿茹的背影,脸上表情呆呆的。直到阿茹的身影都看不见了,他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过了好久才猛地回过神来,低着头走进自己家去了。
本来兰花儿一直觉得流言这种东西么,都是瞎扯的。结果现在一看,好么,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呀。只是,倒不是阿茹喜欢铁生,而是铁生喜欢人家。
她看着都好有些焦急了。
怎么这俩当事人自己好像完全没发现似的。不过铁生就是自个发现了,现在找人上门去提亲,村长也不见得就会答应的——迁怒么。
兰花儿自己在心里头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铁生是真喜欢人家。
她小心地跟阿茹试探了一下,阿茹一直没往那上边想,也就顺着兰花儿的心思将之前的情形讲了出来:
“哪里有多跟他讲话的咧。不过是打个招呼嘛。他要问我家里边阿哥的事儿,也就搭了几句话,也不知道是谁那样瞎眼的,净乱讲话。”
兰花儿几乎要忍不住“哎呀”地喊出声来。
哪里是别人乱讲话,这不是铁生本来就对阿茹有意思。因为老是想方设法地想跟阿茹多讲话,别人看了才觉得这俩人之间有什么。
大概是觉得村长家的小娘子看上了穷人家汉子听着比较香艳,这才这样传的吧。
村里边的人大都不太在意这些,也有好多汉子就是看上了同村的谁,于是让家里边上门去提亲的,也都活得和和美美。甚至有据说徐二郎瞧上了阿莫小娘子的,特地苦干了三年存了笔钱,才上门提亲去的,被所有人都传成了佳话一样。
只是说哪个小娘子瞧上了谁家汉子,这话就有些不好听。
也不知道是谁在后边乱传。
兰花儿便更同情起铁生和阿茹来。
这俩莫不是要多经历波折的么。
她可不敢在阿茹面前乱讲些什么话。铁生自己都没有上门提亲的,这她就是讲出来了,不过是平白让阿茹觉得烦恼。
阿茹这样的姑娘,恐怕是真没瞧出铁生的心思来。否则就该回避的——要么就是她自己也真对对方有那个意思。
可现在看着,阿茹一点儿不像是对铁生有意思。
这倒是磨人得很。
兰花儿便跟阿茹讲:
“过些日子大家也好忘记了罢。这些天换我到你家里边找你玩儿么,你就先不到我这边来了,省得别人还在后边说些不中听的话。”
阿茹撇撇嘴,一脸的不高兴:
“凭什么得看着他们脸色做事儿啊,真不爽快。不过你说的也是——那你记着多找我玩儿。你到我家来,我让阿母教你做针线。”
兰花儿点头答应了下来。
可她自己是知道的,现在哪里有空闲功夫学针线呀。
四十七扩建
菘菜收上来的时候着实忙了几天,接着便开始空闲了下来。
兰花儿往阿茹家里头去了好些次,幸亏她针线还算看得过去,倒也没有丢脸。
阿茹被她阿母限在家里头,不能常常往外跑,也让外边的闲话安静了些。大概村里边的人也不敢将村长家得罪得太过分。
反而是铁生有些耐不住,有天站在院子里边,期期艾艾地问兰花儿,说是阿茹怎么不见过来了。
兰花儿心里边同情这个小伙子,可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装着不知道地笑笑,随便应付了过去。同时又在心里边埋怨。这要是欢喜人家的,直接上门提亲就是了,何苦闹出这么些事儿来,平白添了麻烦。
她不知道这边提亲都是看门户的,铁生哪里敢直接上村长家去问,就怕一下子被拒绝了回来。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能帮忙的事儿。
村长家里边还算沉得住气,也没有赶着要给阿茹寻夫家。
兰花儿便觉得,这样也算不错。
她到底没有这里头活了几十年的人那样知道规矩,只要阿茹高高兴兴的,她觉得也就那样了。至于到底该怎么办,她也并不是很明白。
就是对这些闲话有厌烦的,日子不也还是要这样过下去。
其实不光是她和阿茹,只要是村里边比较出挑的小娘子,都会被人调笑的。特别是将要出阁的小娘子,哪里会不被人评论的。她是不大认识人,才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想,反倒好像是因为兰花儿之前的事,才显得铁生和阿茹有些尴尬。
改花中途回来了一遍,又带了钱,只是他自己那份工钱没有买吃的也没有交到兰花儿手里,直接就往村长那边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就宣布,说屋子后边那一片地方已经是属于他们家的财产了。
兰花儿听得心里头抽着疼的。
还是舍不得钱。
幸亏改花顺利地将果子蜜卖了出去,往村长那里送过去以后,好歹还剩了些,买了粮食,总算没有再让家里头往外掏钱。
如今连狗蛋也学会了数,每天将钱罐子里边的铜钱都给数一次,然后算着还差多少钱才能买一亩地。说是:要学着数儿。
兰花儿觉得好笑,就取笑他说:
“你这样一天一天的数着,难道罐子里头的钱就会自个长不成。要像你这样,谁还干活儿,见天地数钱就是了。”
狗蛋就挺挺小胸脯,讲:
“这不是跟着先生学数。这样算着,就不会忘记。”
歪理。
兰花儿想。
改花回家的时候和颜大郎两人到山上去,没半天就抬回来了几根粗粗的树桩。疙疙瘩瘩的,说是刨干净了以后拿来当柱子。
于是乌拉草的需求也大了起来。
需要盖到屋顶上去的,又要和到稀泥里边糊在墙上。
“不着急。”
颜大郎也跟着摇头:
“慢慢存。不用一下做好。”
他几乎是村里头最空闲也是最忙碌的人。他自己没有地,却总是在外边帮忙。想要闲的时候,可以接连地在家里边休息;他要想忙起来,也用不着想着找活儿。随便往田边村头一站,自然有人招呼他。
因为改花跟他说过一回,所以打那以后,颜大郎只要往兰花儿院子里边送柴火,都会连带着送上一捆乌拉草。
兰花儿将那些草都晒干了,然后堆在屋子后边,紧紧扎起来。
家里边要建起来了,她心里头满满地都是憧憬。
买地的时候,虽然有些贵,她还是跟改花商量着多买了一些。等开春以后让改花或是颜大郎挖了后山上的野果树移到院子后头,到时候也就方便了,吃的东西也多一些。
兰花儿便觉得有些可惜。
她手上没有酒,也没有酒头,否则就能用果子泡出果酒来。桃子和桑葚都能泡酒,滋味一定很不错。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买账,家里边钱也不多,只能暂时先放弃了这个想法。
至于果脯蜜饯的,做法有些复杂。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只能先将这心思放一边去。
建房子现在是她家的大事。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兰花儿自己已经存了好几把莱菔和菘菜的种子。她打算在开春以前看看能不能种些葱呀花椒呀这样的调料。就是种不了甘蔗,好歹也种些甜菜不是。反正她家里边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耕种田,种点儿经济作物的,比光种蔬菜要强。
还有南瓜这样能撑饱肚子的,种着也很不错。
兰花儿记得她还在现代的时候,曾经听说过灾荒期间就有人吃了好些年的南瓜粥——那可是真只有南瓜的,里头连一粒米都没有。当时她还笑着讲,说,“南瓜多好吃呀,南瓜粥南瓜汁的也甜得很,怎么会嫌弃呢”。便被鄙视了一番。见天地一直吃同一种食物,能觉得好吃那可就怪了。
还有专门吃南瓜花的。
说是将已经授过粉的南瓜花花瓣采下来,又掐了新长的嫩藤,就能炒成一盘菜。
甚至有人讲,说以前干旱的时候,竹子会开花结果,结出一种跟米很类似的籽儿来,他们都喊那叫竹籽儿的,也曾经养活过不少人。
不过兰花儿就是想在屋后将那些都种上,暂时估计也还是没法子。地方不够,钱也不够。她是想着在村里边转一圈将能种上的种子都要一些,再让改花和货郎帮忙在外边看看,只盼着日子越过越好。
家里边的鸡抱了窝,她在琢磨着要养多少,才能既收上蛋来,又不会造成压力。
而且家里头地就那么点儿,鸡太多了,也不好放养。
兰花儿便细细地叹了口气,慢慢摸索着吧。
临到腊月的时候,镖局里头的生意果然像兰花儿所想的一样清冷了下来。改花自镖局那里边告了个假,专门回家了半个月,要忙家里边扩建的事情。
狗蛋巴巴地看了好久,说是也要帮忙的,被改花和颜大郎给呵回去了。
“你能帮多少忙,回去写字去。”
改花自己从东家那学了些字儿,总觉得读书写字的人就是不一样的,因此也跟着很重视狗蛋的启蒙起来。
兰花儿私下跟他讲说狗蛋有些用功太过了,改花也不是十分在意。
“是该用功的。”
改花这样讲。
四十八小公子
家里头扩建的事情,兰花儿有些插不上手——改花也不让她插手。改花是个疼自家小妹的,哪里会让她做些粗活。喊了颜大郎在后边帮忙,兰花儿只需要做个饭,反倒是轻松了下来。
她便趁着这个机会,抽了空往后山上跑。
兰花儿一直觉得后山是个小宝库,还有好多她没有发现的财宝在里边。
之前她原本想着跟杨郎中学采药的,只是家里边的事情一忙起来,那个念头就给忘记了。等她现在有空重新想这事,又已经到了要入冬的时候。
这冬天的,还有能采了卖的药材么?
兰花儿想了个脑子发胀。可她上辈子又不是医生,哪里知道这些,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那就只能先不去想这个问题了。
后山跑得多了,兰花儿也就觉得熟悉了起来。
因为现在有改花和颜大郎在后山上来来回回地跑着找木料,还要到后边扯更多的乌拉草,所以兰花儿也就跟着在后边上去,也没有人说她些什么。
后山上的野菜已经有些蔫蔫的了,是一年里边最后一点可以采摘的时间。
兰花儿将家里边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然后发现,很不幸地,家里头那个地窖已经几乎要塞满了。她就是再往家里屯东西,那也放不下了。
家里边唯一的劳力正在扩房子,暂时还空不出手来挖地窖。兰花儿便将挖野菜的速度放缓了。反正她现在有了渔网,就是到了溪水结冰的时候,估摸着也还是可以凿开冰块捕到吃的,也就不是那样着急要屯野菜了。
倒是改花回家以后,她就少了往后山里边跑的次数。
她总是怕改花担心,便连自己常常跑后山深处的事儿也给瞒了下来。
不过改花跟颜大郎常常在屋子那边忙,狗蛋又是要到杨郎中那里去的,更多的时间里边,兰花儿还是一个人在后山附近晃荡。
遇到那个小公子的时候,她怀里边正抱着一大捧野菜和蘑菇,正想着是要再晃荡一下看看能不能捉个野鸟,还是该直接转身回到村里边去做饭。
正在纠结的时候,就听到了树丛后边传来了点儿响声。声音不大,听着就像那后头藏了个什么小动物一样的。
兰花儿稍微犹豫了一下。
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梦,还有梦里边的那只大狗子。
不过她马上就摇了摇头。
现实里边就算真有那么大的一只狗子,估计也不太可能那么有灵性的吧。
要说是兔子或者是山鸡的,好像又不太可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兰花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将怀里边的东西抱得紧了一些,从旁边拾了根长长的树枝握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往树丛的位置拨了拨。
“有、有谁在那边么?”
这么开口问的时候,兰花儿自己都差点被逗得笑了出来。这后山上常年的不见人影,有人才怪了。她也不过是习惯性地一问。
她根本没有想过,树丛后边真的会有回应。
“哎,这是有人吗。救命救命,我受伤啦。”
兰花儿吓了一大跳。
可那以后,她又反应过来,树丛后边还真是藏了个人呀。
听对方说自己受伤了,兰花儿也顾不上再小心翼翼了,赶紧地就绕了过去。
是个年纪看着跟兰花儿差不多的小公子。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衬得粉嫩的脸蛋儿愈发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也不知道是天生的桃花相,还是受伤了疼得湿淋淋的,让人看着也跟着觉得心疼了起来。
兰花儿站在那,低头看着面前那人。
看着桃花瓣一样的脸颊,边上垂下来乌黑的发丝微微翘起,带点儿俏皮的意思。眼神却是温润的。嘴唇也是亮亮的,一看就软嘟嘟,微微撅起来,有种光芒万丈的感觉。
红衣小公子整个看着有点儿像兰花儿以前在路边笼子里头看到的小兔子,睁着大眼睛看人。
却没有兔子那种呆萌的感觉。
是个隐含着气势的人。
衣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剪裁合身,跟兰花儿身上穿着的——感觉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呢。
兰花儿略愣了愣。
就是在上辈子的时候,她也没有见过这样灵的人儿,更别说是在坳子村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了。
她瞬间就觉得眼前这小公子绝对不是附近村里边的人。就是镇上,她也都不觉得能有穿得这样好、又这样像仙童一样的人物。
“小娘子~你是这附近村里边的人儿么?”
——那个波浪线……兰花儿觉得自己是不是生出了错觉来,为什么这普通的一句招呼,她听着居然有点调戏的意外在里边呢。
红衣服的小公子昂着脸,给兰花儿露了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兰花儿就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她跟着笑了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站着盯着人家看,还有点看得呆了,顿时就红了红脸。
“我是住在旁边村子里边的。你这是……伤着哪里了么?”
“腿上,还有手臂,都伤了哎。”
红衣小公子讲话的时候给人一种非常乖巧的感觉。声音不大,却糯糯的很好听。
兰花儿就觉得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就升起了亲近来。便将手上握着的棍子丢了出去,抱着东西蹲了下去。果然在衣服下摆的地方能看到一点隐隐的血迹。只是因为他的衣服原本就是红色的,所以血迹才不怎么明显。
真的是受伤了。
她有点儿犹豫,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虽说两人都仍是小小的,可她伸手碰一个陌生人的身子,不知道在这里边合不合规矩。
而且,这样小的人,看着又不像是附近村子里边的村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是受了伤的。
小公子却还是一脸笑眯眯的,好像他自己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一样。那样高兴地笑着,让兰花儿觉得,他要是有尾巴的话,一定在左右不停地晃动着吧。不是犬科,是猫科的生物吧。
“小娘子~你叫什么呀?”
【昨天没什么精神,整个人就不大对劲……今天好了,我会加油的!谢谢紫慧dy的打赏!大家要不要猜猜这小公子是谁?】
四十九红花白
兰花儿瞧了瞧那个好看的小公子一眼,觉得这人真是有些……让她看不透的可爱。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叫红花白,小娘子叫什么呀?”
小公子扯了扯兰花儿的衣袖,杏子一样的猫眼笑成了道弯弯的下弧月牙。
姓红,兰花儿想,又是个奇怪的姓。说不准这小公子也是个“外国人”吧。
“我叫赵兰花。你这是还有哪里在流血么,伤多久了?”
红花白却还是扯着兰花儿的衣袖,一副不愿意放手的样子:
“咱们名字里头都有花呀,真是有缘分。赵小娘子赵小娘子,我可以喊你阿兰么?”
兰花儿愣了愣。
真是个奇怪的小公子。
看着就是个出身好的,温文有礼,说话也是那种让人十分舒服的春风感。明明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呢,话里边却带着亲热。而且他这种自来熟一样的反应却完全不让人觉得反感,就好像他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态度才对。
一点儿不叫人厌恶。
叫他这样一讲,倒好像他本来就该这样喊才对,就像两人关系真到了那样亲密的地步似的。
兰花儿就点了点头:
“嗯,你喜欢,喊就是了。”
她在红花白身上看了一圈,见衣服的其他地方已经再没有血迹了,心里边才跟着松了口气。又开口问:
“红郎你饿么?家在哪里?知道怎么回去不?要不要先到村里边上点儿药?”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小公子红花白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一些:
“阿兰你真好。我都饿了,能给我吃的么?”
兰花儿看了看他。
家里边虽然缺吃的,现在环境也稍微好了些。倒不至于连一点儿吃的都拿不出来的地步。兰花儿就笑了笑,说:
“就怕东西不合你口味。”
红花白也跟着笑,很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微微嘟起嘴巴,讲:
“哎呀,我现在饿得要命,随便什么东西吃着都是好吃的。没关系没关系。”
话是这么讲,兰花儿却有点儿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讲人给弄回村子里边去。
她问红花白能不能自个走路,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想着也是,要是自个能走路,早就到附近的村子里头去求助了,哪里还一边饿得要死的一边坐在荒无人烟的后山上等救援啊。
兰花儿就想着,要么到村里头去将改花和颜大郎找过来。有两个大男人,再怎么也能将一个小公子抱回村子里头去了。
她就小声地跟红花白讲了。
红花白仰头看了她一眼,红艳艳的嘴唇张了张,里边是细白的牙齿。他这个年纪,牙齿还有些松,又有些稀拉拉的,看着却有种特别的可爱。
“多谢阿兰。”
兰花儿在想,自己的脸是不是在一瞬间就烧了起来。那只不过是个刚认识的,年纪比她还小的小公子罢了。比起女孩子家家的心思,其实她心里边更多的是怜惜。
只是回头想想,又觉得人家哪里是需要她怜惜的呢。
穿得这样好,教养又如此优秀,横竖看着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地到了外边来吃了苦头,回家了以后还不是个被人捧在心上的主子。的确,这样一个仙童一样的人儿受了伤,看着是让人觉得不舍。可她兰花儿的小弟,那个叫狗蛋的,还及不上这小公子高、也没有这样红扑扑圆润润的脸颊。
她便叹了口气,怜惜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不过她跟坳子村里边的人一样,都没有什么坏心思。她生怕小公子红花白一个人在后山等太久,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就连旁边放着的野菜都没抱上,急急忙忙地就跑回到了村里边去,喘着粗气跟改花和颜大郎讲了红花白的事儿。
改花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地在后山上……”
兰花儿拍了拍胸脯,勉强缓过气来,扶着栅栏讲:
“不论怎么地,总不能见着他一个小娃子在山上。看着是个好人家的,说不准是哪个大人物家里边的……”
改花就点点头。
他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只是后山上突然出来了个受伤的小娃子,而且还说是独自一人在山上边的,又不像附近村子的人,他自然是觉得疑惑。但不管再怎么疑惑,人还是要先救回来。在他的心里边总觉得,也不过是一个小娃子罢了,能做什么坏事呢。
颜大郎在后边略微沉吟了一下,可是看了看兰花儿脸上焦急的神情,也就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出去了。
红花白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坐着等。
看到红花白的时候,就连改花都跟着愣了愣。
他是个常常在镇上生活的,现在又在镖局里边当打手,多少是见过些富贵人家的。可就连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质的小公子。怎么讲——有种——头狼的感觉?
改花不太识字,也说不出多么文雅的形容来,只是……就这样感觉的。
一脸笑眯眯的,好像很和善的小公子,气势却怎么比他们镖局里边的镖师还要厉害的多?
改花便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感觉出了问题。这么一丁点大的小东西,好只到他胸口下边高吧,他一手就可以拎起来的,怎么能有头狼的气势呢。
颜大郎跟在改花和兰花儿身后,眯着眼睛,防备地看了看红花白。
红花白就抬起脸来,对着三个人都笑了笑,瞬间又换上了一张皱在一块儿的漂亮小脸蛋。
“好痛哎……”
颜大郎又眯了眯眼睛。
红花白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头都好挤出眼泪来了:
“好困好累,好饿呀……”
这小公子便被带回到村里边去了,先是到了杨郎中那里包扎了一下,然后便被兰花儿带回家去,用蛋花蘑菇汤喂了个饱饱的。
村里边的人对红花白这个小公子有些惊为天人的,可又有些敬畏。都只是远远地躲着,在后边说些闲话。
兰花儿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些人聚成一堆一堆的,看到她,就一哄而散地跑了开去。
她就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又想起之前自己被人说闲话的时候,心里边反倒有些对红花白亲近了起来。
【谢谢may妹妹的打赏!蹭!谢谢支持!】
五十怪人
连村长都被这个外来的小公子给惊动了,特地到了兰花儿家里头去看了一回。
果然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模样,唇红齿白的,一看就是个常年用油浸出来的人儿,身上没有一处不透着贵气。
村子便有些紧张,问了一回红花白的来历。
然而红花白只讲说自己跟着家生子在山上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冲散了,既不讲自己是哪里的贵人,也不讲到哪里去可以找到联络的家人。村长无奈,只能小心翼翼地叮嘱改花,好好照料着。
兰花儿在背后苦着一张脸。
她家里边的地方就只有这么一点儿打,一眼就能看到尾了。后边虽说是在扩建,到底还没有建好的,哪里能住得下这样多的人,难道还要让这么个富贵的小公子跟着他们一起挤床铺么。
兰花儿就隐晦地给村子提了提。
结果红花白讲:
“我就跟阿兰挤一起,没关系的。赵二郎也一起呀,大家一块,睡着暖和。”
连贵客都这样讲了,兰花儿也就不能再说什么。
这小公子看着年纪比她还要略小一些,想来是无碍的。
只是红花白身上带了伤,不但扭了脚,还有刚结痂的刀伤。兰花儿想了好久,又跟改花商量了一回,最后还是决定让改花带着狗蛋一块儿到颜大郎家去凑合一个晚上。
“许是受伤之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心里边自然生出来了亲近的意思吧。由着他先睡一个晚上,说不定明儿他的家生子就寻来了,不碍事的。”
兰花儿还这样小声地安慰不安的改花。
改花朝后头看了看,那个小公子拿着一把炒过的松子,吃得满脸的幸福,便觉得有些话又说不出口来。
他还是觉得红花白这个小公子身上透着股奇怪的意思。可他拿不准。而且,那么小的一丁点儿人,能做出什么坏事来呢。他就是不放心兰花儿,却也找不到什么借口留下。
红花白看着他,很认真地讲:
“我不会让阿兰晚上凉着的呀。”
村长也在旁边看着。
改花就更觉得自己的担心毫无来由的。
狗蛋有些不情愿,觉得自己的炕无端地就被占去了。被兰花儿好一通哄,才嘟着嘴跟改花到外边去了。
红花白笑眯眯地看着。
等兰花儿回头的时候,他便微微低下了头:
“真对不住赵二郎。”
兰花儿就笑了:
“不碍事,狗蛋就是有些小脾气,待会就不记得这个事儿了。我给你打个热水,你先将就着擦擦。”
红花白说“好”,又讲:
“阿兰你都不喊我名字的。”
说着,俊俏的小脸蛋上就露出了点儿伤心的神色来。
兰花儿一直喊他“红郎”,生怕他是哪里来的贵人,自己无端叫得亲密了,反而让他不高兴。没想到,他这反而闹气别扭来。兰花儿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小脸蛋都还没脱离婴儿肥,就学着露出了忧郁,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给你端水。”
到底还是没有喊红花白的名字。
红花白就有些郁郁的,兰花儿给他擦受伤的手臂的时候,他还是一脸的受伤。
“阿兰你不喜欢我么。”
兰花儿朝他笑笑。眉眼弯弯地,眼睛里头带了笑意,在村长带过来的油灯下边有点儿闪烁,红花白就觉得那真是好看哎很好看的神情。
想着兰花儿一直不肯喊他的名字,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想,阿兰其实不是什么美人儿。
以前他见的美人儿可多了。有细细的、有白白的、有圆润的、也有胸脯鼓鼓的。那些美人儿也有爱笑的,总喜欢一边笑一边拉着他的手喊他。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在后山上的时候,他坐在地上,阿兰站着,低头看他。
刚开始的时候,阿兰的眼睛里边有点儿迷糊的疑惑,很快就成了担忧——在他实在是闯了大祸的时候,他阿公阿母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样的。不过他阿公阿母都是爽朗而严厉的,担忧就不会那样明显。
他喜欢阿兰眼睛里边那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一样的关切。
兰花儿脸蛋细细的,血色并不很明显。下巴尖尖,还没有完全恢复成健康的样子。人又瘦,头发也是枯黄的,连笑起来都不像那些美人儿那样明媚张扬。
可红花白就是觉得,兰花儿也是个好看的。
兰花儿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盯着自己直看,不由得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