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泪送别了刚刚步入中年的同事,我们这群不同年龄的医生无语地握手,互道珍重。
百味人生(1)
◆陈学良山东大学齐鲁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教授、血液专业博士生导师、肿瘤专业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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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来,口中有些干苦,睁开沉重的双眼,看看表正是5点。不由自主地想起女儿的病:她今年34岁,一名职员,半年前因突发脑卒中而急诊手术;春节前又一次姑息手术;5月10日第三次行颅内新生物全切术,风险是肢体瘫痪,失语,不同的精神症状遗留。性质有待病理切片,临床判断是恶性胶质瘤。昨天是她术后的第二天,她无力地躺着,头上的引流管还流着血水,双眼睑肿着,时时地皱起眉头。她不再问什么,因为我总告诉她最大的可能是血管瘤。我陪她很晚才回家,心头像压着沉重的铅块。
我下了床,照例到平台上展开双臂做几次深呼吸,头脑清晰了许多。抓紧时间盥洗、用餐,准备上班,上次查房就是替换的,今天我必须去查房,看一看我的病人。
我坐在班车上,窗外的天似阴非晴,我的心也阴沉着,思索着为什么疾病会如此突然地发生?又是那样地凶猛?我很无奈,然而心中又怀着深沉的期盼,或者病理奇迹般地报告良性?或者在她身上一切奇迹都会出现?过去我看到病人亲属撕心裂肺的痛,感到惋惜和同情,而今自己亲人身患重病,更使我多了入骨三分的理解。班车停在院内车场,我快步乘电梯到了病房大厅。
表针指着7点45分,厅里坐着几位病人家属。突然一位老人站起身迎我而来,温和地喊了声:“陈主任您好!”我定了定神,似曾相识。“您是……山东师大的王老师吧?”“是的,我特意给您送幅字来。”说话间他展开了手中的一卷纸,指着隶书的一首诗,那字写得很工整,许多笔画蚕头雁尾,闪耀着隶书之美,还加了两枚鲜红的章印。我渐渐想起,不久前他老伴曾住过29床,是个67岁的老人,病情很重,已有15年的骨髓纤维化,我们无能为力。这一切他全明白,但日日夜夜虔诚地厮守着,伺候着。有时候他俩手握着手在小声交谈着什么,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每次去巡视病房,不管看哪一位病人,一进房间他总是礼貌地站起,两只手恭敬地垂着,嘴角挂着笑意,默默无语,但眼神却那样地无助和无奈!他珍惜老伴生命的最后时光,想通过不弃不离把生命延长。“您夫人出院已经很久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探问着。“她已离我而去,走了。这不,忙完了丧事,才静下心来有工夫写字,向您深表谢意!”我歉意地说:“我没能治好她的病。”“您已经尽力了!延长了她的生命,减轻了她的痛苦。我才有这首冠名小诗:学者博才君子风,良医道深替天行,长天遨游华氏魂,寿高德隆救众生。”他指着字,诚恳地一句句解释。“谢谢王老师!我一定裱起来留作纪念。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我接过礼物,赶紧走到病房办公室,听取交班。
我听了一遍夜班医护交班,病情并无大的变化。就像往常一样,各级医师跟在我身后,推着病历车一个一个地看病人。我仔细查看病人询问情况,对照医嘱及化验结果,结合个人经验进行分析和讲解,他们聆听并时时做着笔记。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我还是注意着病人的表情、体位、皮肤的温度、出血点等等诸多微细征候的变化,权衡着更改医嘱的利弊,判断着预后,指导着整体方案的进程,所不同的是内心感受。病人期盼的目光,倾诉了全部的身心苦痛,有时候他们把看过的书上似懂非懂的问题来问我,我必须深入浅出给予解释。使其纳入正确的思路并不容易,常常绕不过的问题是:“我还能活多久呢?”面对豆蔻年华的善男信女我难以回答。他们像女儿一样的神情,使我感到刺心的痛。我内心默默地祈祷着,先咽下心中流淌的泪,开始把话从远处说起,说到病的本身,总是有意无意冲淡些黑暗,点缀些光明,再举出几个治疗成功的例子,使他们充满信心,燃烧希望,勇敢地活下去!我这样做,心中感到安慰,好像自己真的成了东方巨人,高高地站立着,背着因袭的重担,顶住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带去,那里是一片灿烂。
上午10点15分,我们刚查完房走进医师办公室,接着涌进五六个病人家属来,都是19床ZP的家长和亲属。其父激动地说:“我孩子高烧两个月了,看了几家医院都治不好,这才慕名而来。一住就是一个星期,还是发烧,查这查那,连CT都做了,报告说是淋巴瘤,你们还不赶快给上化疗,还让今天再查腹腔镜,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我都知道,您孩子的病很复杂,虽然CT考虑符合淋巴瘤,但其他许多方面不符合。腹腔镜可以取病理,真正确诊了再系统治疗才好。若是失去了这个时机,耽误下去是很可惜的!”其母还是愤愤不平:“不是谁的孩子谁不疼,要是你的孩子病成这样子,你会怎样?”我苦笑着:“还是抓紧去吧!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我是知道的。”其他家属还在七嘴八舌地嘁喳着,这时李大夫挨我坐着,小声说:“要不我们给上化疗算了,免得他们有意见!”我心里清楚:这孩子据我的经验很可能不是淋巴瘤,上了化疗会愈来愈差,治死了还当是淋巴瘤死的,家属找不着麻烦,就是打官司我们也输不了,只是于心不忍。我摇了摇头说:“李大夫,你尽快安排他们去腹腔镜室,必须做!”
我拿起电话叫来了赵大夫:“赵大夫,加18床的哥哥开饭店,几次请我们吃饭我都谢绝了,就留下三张银座购物卡,价值1500元,一定要收下,您看怎么处理好?”“病人家里很穷的,我们不能收!”她很坚决。“这我知道,可是她哥哥再三叮嘱不要让妹妹知道。我看是不是您把卡套换成钱,再交给住院处,病人和哥哥都不知道,怎么样?”“好,这事我马上去办!”“辛苦您了!”我笑着说。11点半,我走进神外病房看看女儿一切都好,心里宽松一点。觉得嗓子干痛,直想咳嗽,就抓紧回家吃过午饭休息一下。
下午2点半,手机突然振动要我尽快到病房去。我到病房看见三名医生正围着20床抢救,心里一惊。病人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额角出了豆大的汗,看见我,他一气一促地说:“陈教授,快救命!”我一边检查一边询问:“怎么回事?”“病人上午一直很好,下午2点10分感到心慌烦躁,全身未见出血,可面色苍白,血压继续下降,刚量过为60/30mmHg。未有特殊用药及饮食,大小便无异常,休克原因不明!”患者是急性白血病M3型,入院时非常重,经过治疗明显好转,但DIC指标还未完全正常,这么快的休克,若无过敏因素,最大可能就是出血。腹部不胀,无恶心呕吐,不像消化道有问题,那么血又到哪去了?我查他脉搏细弱,病情危急。“你翻一下身我看看背!”在大家帮助下,他吃力地侧立起身,把背转向了我。皮肤颜色正常,我手掌一摸,像是触到了水囊,整个背部就像一个大水囊!我判断这是出血形成的巨大血肿,是DIC引起的出血性休克。立即抢救!4点钟,血压恢复到100/70mmHg,病情稳定下来,我深深地舒了口气。接近5点钟,研究生小李兴奋地向我回报:19床腹腔镜下见到肝、脾、膈下弥散性结节样肉芽肿;快速病理排除淋巴瘤,组织胞浆菌或球孢子菌感染!我们找对了方向就好办了!我放下了一件心事,缓缓地说:“那么,明天就用伊曲康唑开始治疗吧!”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抽出文件夹中的资料翻阅着。又有敲门声,我开了门,是赵大夫。她拿出住院处1500元收据条,放在桌上说:“交给的任务完成了!”我欣慰地点了点头。天稍稍暗了下来,强烈地提示我:快赶班车!我大步流星地奔到停车场,车子已经发动,我心想,紧赶慢赶总算做完了今天应该做的事。
晚饭后,老伴给我解开一包中药,要煎给我喝。她知道我这几天不能睡觉,又有些咳嗽。我顺手捏起一粒五味子,心想,中药房应该给捣碎的。我举着这粒五味子,问老伴:“这是什么?”“五味子呗!”“有什么作用,我的副主任药师?”她把头一摆,自豪地说:“早忘了!”我说:“再给您补一次课,听好了:《药性赋》云,五味子止嗽痰,且滋肾水。你竟忘了,得无家中水土使民善忘也?”她说:“有了博导我什么都可以忘!”不一会,浓烈的中药味弥散全屋。我暗想,其实用不着喝药的,只是恐怕辜负了妻的一番好意。我喝了药,觉得它苦涩酸甜,但不伤胃。熄了灯还不想睡,坐在床上咀嚼着那颗五味子,酸、甜、苦、辣、咸……演绎着百味人生……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冷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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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医生的心是麻木的,见惯了流血和死亡……可又有谁能体味到医生内心深处的那份儿苍凉?
我总记得那一天。
随着叫号员的呼唤,进来的是一个微跛的小姑娘,她清秀纯洁得简直像一朵带露的小梨花。白皙的面庞,微红的两颊,楚楚动人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一根粗粗的发辫随意地搭在肩上,辫梢系着一朵大大的蝴蝶结……哇,好漂亮的小女孩!
“怎么啦,小姑娘?”我笑着问道。“阿姨,我腿疼。”小姑娘皱了皱弯弯的眉毛对我说。
从她父母那儿我知道了,她只有11岁,一个月前不小心摔倒,从此这条腿便开始疼痛,而且长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肿块。一丝阴影掠过我的心头,莫不是……例行的检查、化验、拍片……
当结果全部回到我的手上,望着这个清丽的孩子,我笑不出来了。一切都证实了我的预感——骨肉瘤,这是恶性程度极高的一种肿瘤啊!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悲哀地想。上帝啊,你为什么在创造生命的同时,又要去摧残他们呢?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幼小得如同春天的柳枝上刚刚绽出的嫩芽一般的孩子啊。
“尽快住院,手术……”我望着孩子,对她父母低声地说……
一个月以后,一辆轮椅载着失去了一条腿的她来到我的面前,依旧白皙的面庞,依旧明亮的大眼睛,依旧粗黑的辫子……只是经过了这次手术,她消瘦了,两颊上的红晕也不复存在了……
不久,她出院了。我暗暗地祈祷,祈望那少得可怜的幸存者中能容纳下她,因为她太小了,小得让人心疼。
按照出院前的医嘱,她的父母每月都按时带她来复查。拍胸片、做化疗……渐渐的,我们熟悉了。每月临到她该来的日子,我总是既担心又害怕,直到拿到胸片,望着那清晰的肺纹、心影、骨骼,确信没有什么转移病灶时,才能轻轻松口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每月一次的化疗使她更加消瘦,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也渐渐地暗淡了……记不清从哪一天起,她戴上了一顶漂亮的小帽子,因为她那一头漂亮乌黑的头发几乎落光了。
一年过去了,我暗自庆幸着,庆幸她从这最可怕的第一年中逃脱了。
又是半年过去了。这天,她又来到我的面前。由于停止了化疗,又调养了一段时间,她似乎胖了些。看来她今天很高兴,笑着悄声对我说:“阿姨,我的头发又长出来了。真的,有些都好长了呢。我又快可以梳辫子了……”
“是吗?那真好!”我看着她,笑着答道。
然而,当这次的胸片送到我的面前时,我黯然了。它终于来了,死神的阴影撕扯着胸片中那清晰的双肺轮廓,一团团,一块块……
“再挣扎一次,也许还有希望……”我用连自己也没有多少信心的话宽慰着她的父母,同时也宽慰着我自己。
轮番轰炸式的化疗、放疗终于没能扼住死神的咽喉,渐渐地肺部病灶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咳嗽、咯血、胸痛……我尽力了,但死神仍紧紧地抓着并无情地噬啃着这个只有11岁的小生灵。看着她渐渐地被病魔吸干血肉,而我这个做医生的却爱莫能助,尤其是当她仰起苍白的面庞,一脸天真地问我“阿姨,我做化疗,那我的病就一定能好,我就能留长长的辫子了,对吗”,我能说什么?
终于,她不来了,也不能来了……从随访信中,我知道她已经走了,带着一个希望留一条长长的辫子的愿望去了……
时至今日,已经几年过去了,而我却每每想起她来,那白皙的脸庞,那纯真的双眸,那乌黑的发辫和那顶漂亮的小帽子……我为医学悲哀,我为医生悲哀,我也为自己悲哀,为这朵只有11岁的小花蕾悲哀……
这份儿内心的痛楚、无奈和苍凉,难道也世人皆有、世人皆知吗?!
你们是我的天使(1)
◆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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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的生涯从每天读不完的书开始,到了大学三年级,每天学数种疾病,于是乎每天比照着学到的疾病症状,为自己诊断。当学到胆道疾病时,就有同班的几个同学集体到上大课的老师那里咨询,重复着教科书上一模一样的症状,厌食、怕油腻、右上腹隐痛等,怀疑自己患上了胆囊炎,并要求做B超。老师姓郎,是一位威严、整洁、知识渊博、口才极佳的学者,他显然对此现象太熟悉了,随口为同学们下了诊断“三年级医学生综合征”,学啥得啥。有人问及胆囊用处不大,又容易产生结石,为何不预防性切掉它。对这一愚蠢的问题,郎老师不屑回答,但他反问我们同学,胆囊切除术中最要注意避免的并发症是什么?我抢答道“胆总管损伤”。他赞赏地朝我笑笑。我很得意回答出了他讲课的内容。那时,我多盼望在暑假回家的火车上碰上个胆绞痛的,或临产的,我可以在听到广播后,应声而起,抢救病人,像电影中一样,赢得掌声。
转眼,实习结束了,我给内、外、妇、儿科的老师都留下了好印象,数个科室都想留我,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普外科,跟随了郎教授,只因为他欣赏我最早。
外科手术是一种艺术,同样的手术刀下,产生不同的效果。有人单刀直入,切病灶如探囊取物,有的人则迂回作战,拖泥带水。手术室的护士常常看到上台的排班,即可根据主刀医生判断是否可以按时下台,吃上中饭。郎教授是前一种。
作为年轻的住院医生,每天都盼望能有可手术的病人收到自己管的病床上。一天,一个体重90公斤,年近50岁的女病人被收到我的病床上。我仔细查阅了她的病史,反复发作右上腹部疼痛已有数年,B超显示“胆囊炎、胆石症”。我背诵着“3F”的诊断要点“女性、肥胖、40岁”,她的情况与教科书上描述的几乎一样。太棒了,我可以按“胆囊切除术”的思路准备了。通过问诊得知,她是老知青,父亲是老八路,她现在经营一个水果摊,她邀请我手术后到她的摊上,给我最新鲜的水果。
术前准备顺利。手术前一天,她的全家人都来到
医院,我将准备好的格式化的《手术知情同意书》放在他们面前,逐条念给他们听:“麻醉意外、术后感染、胆总管损伤……”老父亲特地问我胆总管损伤的涵义,我告诉他,肝脏产生胆汁后,通过胆总管排到胆囊储存,进食后,胆囊将胆汁排到肠道帮助消化,有的病人解剖变异,手术切除胆囊时不可避免地伤及胆总管。他问到后果,我答道,需要修补或吻合,插一个“T”形管子,挂至少半年瓶子。老人紧锁着眉头,颤抖而坚定地在病人家属的位置签上了名字。
早晨,我同卫生员一起将病人挪上手术室的推车,插好了胃管的病人不安地望着推车旁的我及走廊的
天花板,无助地进入了手术室。
麻醉效果很好,我和进修医生切开病人的腹壁,暴露好上腹的器官,初步探查没有肿瘤,胆囊内有多发性结石。郎教授此刻洗手上台,我向他简单作了汇报。郎教授检查了手术野情况,像大学三年级时一样,表扬了我。
胆囊已暴露,郎教授用血管钳提起胆囊底,我用电刀将胆囊从肝脏的胆囊床小心地分离开。到了胆囊颈,或许是我太慢了,郎教授随口说了一句“你怕她痛啊”,用一把直角钳穿过组织,套起了一个管状物。我不自主地嘟囔“不会是胆总管吧”。郎教授命令我下剪子,“剪”,他用血管钳敲了一下我的组织剪,这是不耐烦的信号。我犹豫,但还是剪断了钳子间的组织。下一步就是切除胆囊,但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拎起的胆囊连着近端的胆总管——胆总管被切断了。郎教授哀叹一声,几乎瘫了,护士忙搬来凳子,让大汗淋漓的教授坐下。
“怎么搞的,你为什么不看清楚就剪?”他懊恼地埋怨我。在手术台上是不能争辩的,我理解他,快六十岁了,一世英名。何况现在的医患关系又不正常。“知情同意书签字了吗?我看看。”他清醒了一下问道。护士拿过展开的病历,他舒了一口气:“叫钟主任。”
钟主任德高望重,素有清道夫之誉,虽已退休,但在此种紧急时刻常被唤来。我利用此间隙沿胆囊管向下分看个究竟,真像教科书上画的一样,胆管与胆总管并行了3厘米。“解剖变异!”我脱口喊道。郎教授从凳子上蹦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舒了口气。
钟主任到了,听完对解剖变异的反复解释,他查看了手术野,像有经验的NBA教练,重新组织了进攻。胆切掉了,胆总管断端被拉近,从远端套入“T”形管作支撑,端端吻合。从手术角度看这一补救无懈可击。临出手术室,郎教授叮嘱我“要强调解剖变异”。
我抱着病历,陪着卫生员推着病人向外走,焦急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拥了上来,超长的手术时间,已让他们意识到不祥的信号。“医生,顺利吗?”我回答病人没有危险,但手术较复杂。我让他们在办公室等我。
已是下午5点了,虽然一天未吃饭,但一点无饿意,还有点反胃。办公室内已有七八个家属,我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盯着病历,尽管我还未写手术记录。我指着知情同意书中的那一条,告诉他们解剖变异,不幸的事发生了,钟主任上台做了个完美的补救。母亲老泪下流,叹息着女儿的命苦。老母亲向我复述着,女儿十几岁就下乡插队,回城后工作时间不长就因单位效益不好下岗,又因病痛离婚。老父亲打断了老伴的哭泣,说道:“哭什么哭,人不是好好的吗?人家医生一天还没吃饭呢。”老父亲转向我说:“你们辛苦了,转告郎教授,别着急。”我呆了,本准备挨家属围攻的。老人起身用颤抖的手拉起我,说:“快去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望着这位老八路,眼泪在眼中打转。
在电话的那一端,郎教授也惊呆了,他再也没让我强调解剖变异,我们讨论起下一步如何让病人尽快恢复的治疗方案。
病人下地走路了,同病房的病人都陆续拔掉了“T”形管,只有她,还每天提着连接管子的瓶子,在病房里走动着。我加倍精心地为她治疗,呵护着那根救命的管子。郎教授从此委靡,有的医生护士在他背后指指戳戳。病人的老父亲又来了,他拍着同龄的郎教授:“兄弟,人人都有走麦城的时候,放下包袱,需要我们做什么?”
郎教授每天亲自同我一起护理那根管子,没有感染,非常通畅。半年后,我们一起将管子夹住,九个月后,拔掉管子。一年后,病人和老人抬来一大筐苹果和一面“遇险不惊,救死扶伤”的锦旗。她兴奋地告诉我,是我和郎教授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的胆绞痛消失了,可以天天设摊,并扩大了生意。由于生意好,离她而去的丈夫也回来帮忙了。
我不知所措,又一次热泪盈眶。
病人及其家属的宽容和理解给了我们第二次职业生命,让我们几位医生从消沉中解脱出来。
你们是我的天使。
第五辑 医生的一天
住院总医师的一天
◆irheu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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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我头天晚上忙到凌晨1点才睡,早晨7点半了才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不过一想到明天就是周六,终于有半天时间可以休息了,心情顿时好了很多。早会后照例跟随主任查房,然后处理医嘱,安排床位上的各种穿刺检查,上午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下午有两个预约好的门诊病人要来做唇腺活检,所以中午吃完饭就赶紧躺到值班房的床上了。
下午做完唇腺活检回到病房,看到护士站的黑板上又挂了两张会诊单。可能因为快到年底的原因吧,最近全院几乎每个科室的病房都爆满,这半个月我也每天都能收到会诊单,最多的一天竟然有五个。“还是去会诊吧,这样晚上就不用出去,可以坐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看书了。”我心里这样想。
晚上吃完饭回到病房和二线班交完班,得知下午病房来了四个新病人,走廊里已经加了六张床。和往常一样我向一线值班医生问了一下:“病房巡视过了吗?新病人有没有需要处理的?”那天晚上是一个轮转医生值班,他说:“都还好,有一个新病人是前几天刚刚才出院的,诊断类风湿关节炎、Felty综合征,这次又出现了明显的关节痛,门诊查了血常规,白细胞7000。”我看了一眼病历,很快想起来了。这个病人虽然我没有直接管过,但印象还是很深的,上次住院期间就是反复粒缺,多种集落刺激因子治疗效果都不好,后来普外科和血液科会诊建议患者切脾,但家属不同意,出院的时候白细胞仍只有1000。我来到病人床头看了一眼,立即感觉不对劲,咦?怎么皮肤巩膜这么黄,精神状态也欠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诉全身疼痛。呀,这个病人比较重,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有什么感染呢?病人家属告诉我:她前两天耳朵流脓,在乡下诊所吊了水,也没什么好转,今天感觉精神不好,老说全身关节痛,还有点发烧。我马上喊来值班医生:“这个病人以前白细胞从来没超过1000,今天在门诊查是7000,而且现在明显黄疸,前两天有外耳道流脓史,可能合并败血症了,赶紧查血培养、肝功能、凝血相,晚上就开始抗感染治疗。”交待完毕后,我回到值班室。刚坐下没五分钟,病人家属就神色慌张地跑过来:“陈医生,我妈上完厕所回来怎么没反应了,你快来看看。”我立即飞奔过去,发现病人神志已经丧失,听诊心音也消失了,立即心肺复苏抢救,气管插管、胸外心脏按压,肾上腺素反复推注。抢救持续了半小时,可始终无奇迹发生,家属也同意放弃了。
睡下来时已经夜里11点半了,忙碌的一天结束了。
作为一个住院总医师,我面对的不光是自己科里的病人,还要到其他科室去会诊。工作上的忙碌是早已习惯的,但晚上这个病人的突然死亡给了我很沉痛的教训,引起了我深深的思索:患者的白细胞水平一直那么低,早就应该注意预防和控制感染;如果她在前两天刚开始出现感染表现时能得到有效治疗,也许不会这么快死亡。
一个生命的离去,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在预见到了危险之后,却为时已晚。没能挽救她的生命,作为医生,我真的很遗憾。
随着自身免疫病治疗手段的不断丰富,新的免疫抑制剂不断出现,感染很可能成为自身免疫病患者的首位死因,值得临床工作的各级医生重视。真诚希望,我这位病人身上所发生的事,不要在其他的患者身上重演。
儿科医生的一天
◆胡坚天津市儿童医院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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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天。
今天,我照常坐在了自己的诊桌前。一边整理预约患儿的病历资料,一边等待患儿的到来。
这时,随着一声稚嫩的声音,一张陌生的笑脸忽现在我的诊桌前。他是一个多次就诊而诊断未明的4岁患儿:左下肢膝关节肿胀1年,多处求医,诊断“幼年类风湿性关节炎”。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个满怀希望又饱含辛酸的年轻母亲。
“请坐。”我轻声示意孩子,用手轻轻抚摸着他有些蓬乱的头发。
孩子的腿有些跛行,但毫无痛楚的表情使我有些诧异。稍后,母亲开始一边从随身的提袋中取出厚厚的就诊资料,一边清楚而又有些哀声地叙述起孩子的病情来。我不时地将目光在孩子和母亲的脸上移换着,做些短暂的插问……
“大夫,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介绍……您救救我的孩子吧……”母亲的声音有些呜咽。
孩子闪烁的眼睛也渐渐低垂下来,一边用手撮弄着衣襟,一边不时地觑视着母亲和我……
我一边倾听,一边仔细地翻看着全部的资料,在资料的空白处做些记号。
诊室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孩子不是类风湿性关节炎。”我用平和的语气讲出了我的判断。
“……”
我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孩子母亲短暂的木讷。
“他患的是一种儿童期少见的关节炎……”
“什么病?好治吗?”母亲急切地问,声音中带着迫切和希望。
“是一种叫色素性绒毛膜滑囊炎,需要手术治疗的病。”
……
下班了,我伸展着疲惫的腰身,回忆着今天的病例。当我再一次想起那对母子面带笑
容、满怀新希望离开诊室的背影时,心中不禁在默默地祝福他们,愿孩子的病在确诊后
能得到有效的治疗,早日康复!
◆江德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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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新的一天,并不是我当医生的第一天,而是搬了新病房楼的第一天。
也许没人相信,一个三级甲等医院的病房楼会破落到这个地步:墙皮脱落,办公桌破旧,玻璃板是破了重新粘上的,而大夫护士的值班室蚊虫肆虐,这些也只有我们能容忍。好在这些总算要告别我们了。
虽然才工作了一年多,但是在医院却是待了五年多了,从研究生开始就在医院了,怎么也算个老手。每天穿梭于医院,最大的感触就是我们的工作环境太差了:我们的水杯饭盒只能放在落满灰尘的窗台上,我们睡觉的床摇晃不定,而那床上的床单被罩是经久不换的,只能感叹我们对于肮脏的无畏。
今天我值班,科里扩床了,收了好几个病人,中午没休息。总觉得有好多事要做,忙到现在8点半了,也不敢闲着,因为10点还有事。坐在崭新的护士站前,灯火通明,恍惚间有点不知身处何处。时间过得好快,通常人老了才会觉得时间如流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朋友们都觉得当医生很好,挣钱又多,工作稳定。爸妈也觉得挺好,一个女孩家当医生很好。还记得刚下临床实习那会儿,对什么都充满了新奇,求知欲望特别强。带教老师总对我们说要学会保护自己,当时不能体会,现在却是感触颇深。很多人一提起医生就会说医生铁石心肠,没有感情。其实不是那样的,医生也是凡人,每天面对着病痛,很难。当你面对一个病人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中国的医生工作量太大了,比如门诊,一个上午就看四十几个,我不知道什么人能有那般耐心,即使有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后面还有一堆病人等着看病呢。
看病难,并不是医生个人能解决的,这是政府问题。而看病贵,并不是看医生贵,所有的钱都花在药费、检查费、耗材费上了,而我们的劳动力是最廉价的,甚至于不名一文。所谓的医保,又有很多限制,而我们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和病人交涉用药检查的自费问题。所有人都觉得医生挣钱多,又拿回扣什么的。说句实话,工资条上主任的工资也不到2000元钱,我不知道仅靠这点钱如何养家糊口。最反感电视上报纸上曝光医疗问题,有很多都是没有查证就报道的。还有就是什么非法行医、药品质量问题,我就不明白了,卫生局、药监局等监管部门都干什么去了。
11点了,躺在床上,很困,却睡不着。有点怕值班,倒不是怕什么实质性问题,而是每次都睡不好,一个夜班下来,活脱脱一个国宝——
熊猫。后天就要去急诊了,有点怵。又是那种颠倒黑白的日子,天天倒时差。7月份在心内科监护室待了一个月,是上24小时休两天的。那一个月没有一天是能踏实睡觉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夜晚人们都在熟睡的时候,我们却在顽强地工作着,顽强地和生物钟抵抗,顽强地和疾病斗争。其实在病房还好,就那么多病人,感觉还是能把握的。而到了急诊,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很没有安全感。最痛苦的是医生没有假期,因为
医院不会打烊。
学医这么多年,知道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疾病是可以治愈的,而对于大部分疾病,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改善病人的症状,延长病人的生命罢了。而当病人出院或病情平稳时,我们仍然会感动、会高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却很坚强,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呵护和完善。我相信“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几个字是字字敲在每一个医生心里的。
肾脏科医生的一天(1)
◆任岳钦山东省临沂市人民医院肾内科主任,副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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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家三甲医院里的一名肾脏科医生,生活总是充满了忙碌,而且经常不分白天还是黑夜,一忙就误了吃饭的时间。不仅如此,我还经常在别人休息的时间看各种各样的专业书籍,为的是使自己诊治的病人不被误诊、误治,使病人能早日康复。有时为了一个病人的病情,为了寻找诊治病人的最佳方法,甚至整夜不眠。
两周前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上午查房,处理病人。中午快要下班的时间,突然一个年轻医生请我去看一个病人,我心想都要下班了,有什么病人不能自己处理一下。
我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病人?”
他说:“好像是个肾病综合征,肿得很厉害。”
我们一边说着病人的情况,一边就来到了病人的床边。我一看,差点叫出来,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呢?
一个护士告诉我,病人的体重150公斤,腰围有130厘米。我工作将近20年,还没见过肿得这么严重的病人呢。
一位男性病人半卧在床上,颜面部肿胀得根本分不清五官。他眼睛完全不能睁开,大口喘着气。
我很认真地开始了我们医生的望、触、叩、听。病人全身严重水肿,皮肤因水肿而发亮,毛孔中不断地有水珠流出来,腹部就像“牛腹”一样,膨隆得眼看就要炸开,阴囊水肿得像个球似的,两下肢用厚厚的卫生纸包裹着,因为肢体有大量的液体渗出,早已把纸浸透,黏附到皮肤上,伴随着病人的不断翻动,卫生纸被揉成块块碎片,根本看不清双下肢什么样子。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体表的碎纸片,一边用生理盐水清洗着两下肢破溃处的脓性分泌物。伴随着这脓性分泌物,散发出阵阵恶臭味,真有让人作呕的感觉,但我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一点点地清洗着。当清洗完后,才发现双下肢明显肿胀,像两只充满水的水袋,锃亮透明,且左下肢明显比右下肢肿胀得明显。双下肢足踝及足背部还有多处溃破,因感染有大量的脓性分泌物,掺杂流出的血性液体,真的好恐怖。
查完体后,结合病人的血、尿检查结果及腹部彩超检查,初步诊断是:急性肾衰竭、肾病综合征、急性左心衰竭、尿潴留、左下肢血栓形成、双下肢皮肤溃破并感染。
面对这样一个病人,真的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我一边嘱咐护士用着强心药物,一边给病人导尿,可这病人的外阴肿胀得太明显了,以至于尿道被挤压,不能排出尿液,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插入导尿管,谈何容易?可不插导尿管,病人又不能排尿。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用最细的导尿管,特殊的润滑剂,小心翼翼将导尿管插入,尿液立即排出,不一会就排出1000毫升。
伴随着强心药物及利尿剂的应用,我们不断地忙碌着,大约过了将近3个小时,病人慢慢呼吸平稳了。这时上下午班的医生护士也陆续来到了病房。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吃中午饭呢。匆忙泡上一包方便面,很快吃完。接着又安排着下午的三例肾活检,肾活检做得都很顺利。
一天下来,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那个肿得很厉害的病人,晚上8点多又再次来到了病房。当我看到那病人正安静地半卧在床上睡着时,心情也轻松了很多。
这时家属告诉我,病人发病前是一个很健康的人,平常很少有毛病,体重只有78公斤,这次患病以来已经在外面多家
医院诊治过,病情越来越重,以致肿到现在这样子。最近三天三夜都没合眼了,今天是睡得最好的一觉。说这些话时,其妻眼里不断在流着泪,她说:“都认为他没救了,现在我们又看到了希望。”家属一再向我表示感谢。
我带着一种成就感,高兴地回到家里。
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我一动也不想动,想了很多很多。作为一名医生,我们都在做着别人看不到的努力,为每个病人付出我们的智慧和劳动。对每个病人都要认真和细致,不能有半点的马虎和大意,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面对病人的痛苦,我们不能有厌烦和嫌弃,只有付出更多的关心和爱护,消除病人的痛苦,给每个病人带来希望和健康。
作为医生,我们付出的很多,可当看到一个个病人康复,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们那脸上的笑容和那充满感激的目光,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褒奖,也是我们最大的满足。
此时此刻,我很自信地说:作为医生,我自豪!
纪念医师的一天(1)
◆chenj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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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一日,就是中华医学会肾脏病学分会召开学术年会的前一天,我独在二会场外广告牌前徘徊,遇见代表,前来问我道:“先生最近可曾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代表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
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医院并非天堂。前天数十个患者和患者家属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疲于劝解和沟通,哪里还写得出什么文字?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不满意的患者家属”的阴险的投诉,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医师的酸甜苦辣,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患者家属,使他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篇模仿鲁迅先生《纪念刘和珍君》的文字,作为菲薄的礼品,奉献于诸位医师的面前。
二
真的医师,敢于直面凶险的病情,敢于正视无理的患者。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逝,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泛黄的出院小结和巨额的医疗纠纷罚单。在泛黄的出院小结和巨额的医疗纠纷罚单中,又给人暂得救死扶伤的成就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医院当着我们的医生;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十一月一日也已有一个月,忘却的灵感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前日病房血案的数个患者及其家属之中,患者刘君是我组的患者。患者云者,无非是来求医问药的,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鄙视与咒骂,但事实上我只能致以微笑和关爱。她不是“来医院就诊”的患者,而是为了不想肾穿而在病区里大吵大闹的刁民。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初夏酷日炎炎、患者如织的时候。其中的一个患者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君第一次住院,死活不肯做肾穿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患者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君。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我们医院肾脏科主任的高超医术所折服,不肯做肾穿的患者,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她换方案出院,多次门诊随访之后,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她看特需门诊,下定决心准备入院肾穿定方案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自己的诊断,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很少见面。
四
我在前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患者拒绝肾穿并对治疗方案不满大吵大闹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患者和家属居然愈吵愈凶,响度至一百分贝,而刘君即在制造噪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无理取闹的患者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有人无理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君,更何至于无端在病区内吵嚷以至于去投诉并拳脚相加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叫嚣。还有一份投诉报告,也是刘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叫嚣,简直是猖獗的暴力,因为我们的病区的墙上还有皮鞋的脚印,王医师的脸上还有伤痕。
但她就是说我们是“唯利是图”!接着又放出流言,说我们几次三番逼她肾穿,穿的时候疼得她跳了起来,说我们逼着她接受每月高达2000元的治疗方案。
病区的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身为弱势群体的医生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君,那时是欣然前往肾穿室的。自然,肾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会发展到全武行。王医师想给她穿,穿刺针还未碰到皮肤,被刘君一把推开,同时刘君跳起喊疼;同去的朱医师又想去给她穿,也被推开,刘君同时跳起喊疼。但她不想做肾穿后还大吵大嚷,疑似有被害妄想,于是跑出肾穿室了。但没想到的是,刘君竟怂恿家属在肾穿室前抡起拳头了,向眼眶飞去,直中王医师的危险三角,造成危险的创伤,只是没有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