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她来过你店里?”我又问老板。
“来过,当然来过。”老板非常自豪地说。
“她喝的什么酒?”我问。
“就是你手边的这种激情套餐,兄弟一看就知道你是啤酒中人,和酒仙一个品味。”老板讨好地说。
我拿起那扎啤酒,深深饮了一口,心想,我们都快喝了一辈子酒了,口味能不一样?可龙丽变成这样我想不到,这算什么?难道算她找到的一份工作,人民群众真是疯了。
“人家酒仙现在玩得特洋。”老板接着说,“她不是火了嘛,生意天天上门。可人家不自己谈,只负责喝酒,人家雇了一个经纪人谈,是个博士,白白净净,特别聪明,谈起价来狠着呢。就到我这店喝了一晚上,白喝酒不说,我还得给这个数。”老板伸出二根指头。
“二百。”我问。
“二千!”老板叫道。
我一听,一下子打了个酒嗝,忍不住说道:“我操,真够黑的,简直是开黑店啊——”
这次对啤酒街的造访使我明白过来,怪不得那些王老五都悄没声的隐藏起来,原来龙丽和那个年轻人玩得这么飞,怎么去打败他们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龙丽竟然成了名人,在这条街上没有人不知道的,还都以请到她为荣。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好事儿!原来龙丽还有些向善之心,知道酗酒不对,可现在一点是非观念也没有,她在向一个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不是找死吗?
我决定去找龙丽,挨骂也在所不惜,这个时候面子算不了什么,我实在觉得事情严重。在龙丽家,我又吃了一惊,整个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不说,而且到处都是龙丽的肖像。素描、钢笔画,还有油画。尤其是那幅油画中的龙丽显得异常靓丽和优雅,她当年青春的风采一览无余,这个画者一定看过龙丽年轻时的照片,我想。
“怎么样,在我的家中我显得重要吧。”龙丽问。
“谁画的?”我问。
“刘星。”龙丽说。
她穿着一件华丽的睡衣,似乎刚起,手中握着一小瓶
墨西哥啤酒。
“这就是你的新生活?”我问。
“是的,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龙丽说。
“可你还是没有放弃喝酒,而且似乎还越喝越多,这是新生活还是更加堕落?”我又问。
“作为新生活的开始,我首先放弃的就是你天天赞美的那种住院治疗后成为普通人的生活。”龙丽喝了一口酒说。
我没说什么,而是撇撇嘴,心里说,你这样下去会喝死的,说不定还死得很难看。
“别不服气,”龙丽看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们特别了解,她说,“他和你不一样,他从不说这是高尚的,那是低俗的,他只是尊重我的选择,或者说我的鄙俗。”
“那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我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你不懂,”龙丽似乎懒于与我争论,她说,“你知道这一阵那些啤酒告诉我什么吗?”
“能告诉你什么?顶多不过是麦芽糖的含量吧。”我讽刺地说
“你真粗俗,”龙丽白我一眼继续说道,“它们告诉我:一个人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如何决定别人的意志而是在于怎么尊重别人的自由选择。”
我皱着眉,听着龙丽的谬论,心想,这一阵她真是中毒愈发的深了。
“你看看那些画,你像他这样看过我吗?”
我转过头又去看那些画,是的,在画中,龙丽是那么美丽,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年轻人发现了我熟视无睹没有发现的东西。但在这个时代,我已经变得狡猾而警惕多了,我没有那么容易被人蒙骗。我盯着画中的龙丽看了一会儿又转向现实中的龙丽说:“画是画得不错,但从这些画中,我就敢跟你打赌,这个人一定对你另有所图。”
和龙丽的谈话结束后,我有一种无可置疑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我真的从来没有过。在我和龙丽的交往过程中,我有过伤心、痛苦,也有过疲惫和厌烦,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手足无措般的失落。如果我是一株植物,她就是另一株,多少年来我们彼此就在周围,不管我是否视而不见。但是突然之间,她腾空而起,倏忽消失,我看见那些突如其来的空白,心中的感受实在难以名状。
你的裙裾/宛如刚落幕的音乐缓缓而下/我站在这孤独的星体/看着你默默离去……
这大概是我在大学时读到的某首诗的片断。整首诗的情景我忘记了,唯有那种分离的孤寂我还牢牢记着。也许有些人淡淡的会陪你一生,而有些人与你再热烈也终究会成为过客,我想。
在考古研究所的门口我停住了脚步。整个诺大的院落都是那种老式的陈旧建筑,绿色的长春藤密密地缠在楼宇之上,有一种肃穆和沉静。我是跟随一群考古爱好者来到研究所的,近些年考古热的不断升温,使考古爱好者成几何倍数的增长。研究所为了扩大其工作的社会知名度,进而募集资金,也定期举办展览和工作报告会,邀请爱好者们前来。
我跟着爱好者们先看了一会儿一个新
石器时代的展览,然后就去听一个老外讲南非的岩画,途中,我按事前计划,离开领路的向导,直奔一幢式样普通的楼房而去。一层深出,那个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这是一个有些破旧的工作室,门窗紧闭,采光不太好,屋内各种架子上摆满我不认识的器物,每个角落似乎都洋溢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唯一有些特色的是一面墙壁完全被一只书架代替,上面都是有关考古的书籍。古代,他们就是这样研究古代的,我想。
“您找谁?”一个年轻人从电脑前转过身问我。
“对不起,冒昧打扰,我只是一个爱好者。”我说。
“抱歉,我们这个部分也许会在不远的将来才对外开放。”小伙子礼貌地说。
“可是,我很有钱,而且我也对考古非常热爱。”我也礼貌地回答道。
小伙子会意地笑了起来,他点点头说:“那么,欢迎您,随便参观,我们目前还没有什么太保密的。不过我们的课题很有意义。”
我谦恭地笑着,眼光随即扫视着屋子。果然在门口处,我看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研究室工作人员名字,刘星两个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这是我调查了两个星期的结果,我打听到刘星就在这个考古研究所攻读博士,而且他这个星期有事出差在外。我和小伙子随口聊了起来,根据我所得到一些消息,现在研究所的一些课题,拨款严重不足,因此每个课题搞经费的任务就非常重,没有经费就等于无法生存。因此,在闲谈中我尽量表达了自己对考古的兴趣以及公司的资金实力,小伙子当然明白什么意思,他应我的要求,详细介绍了他们目前的工作。他的言谈话语中频频提到刘星,他说刘星是他的师兄也是这个课题的负责人,不仅引领着研究方向,还担负着筹措经费的重任。
龙丽喝酒挣的钱不会用在课题上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暗暗想。我渐渐把话题往刘星身上引,我特别想了解这个精明的年轻人在干什么。果然,谈到尽兴处,小伙子把我领到另一个屋子,我一进屋就愣住了,屋子里摆满了肖像,墙上、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这一情景我确实似曾相识。
“您可能会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肖像呢?”小伙子自问自答地说:“这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个古墓,墓主人大概是一个贵族,这是我们利用法医技术复原的逝者面容。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哪个更像他,他的面容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所有面容的综合。”
我认真地听着,觉得事情在某个点上接通了,但到底怎么接通,是什么接通了我根本弄不清。
“法医复原技术是比较先进的技术,当然,我师兄也有一种特别的嗜好,那就是他非常狂热地喜爱给人们画像,甭管是给逝去的人们还是活着的人们。”小伙子说道这儿还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头雾水。离开考古研究所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但我无论如何能感受到事情走入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似乎龙丽坐在一只她自己都不能发觉的气球上,飞向另一个谁也不了解的空间。
钱和肖像,这是给我印象最深的两个现实主义标的。但它们象两张具有魔力的扑克牌,虽然拿在我的手上,却无法琢磨出它们将变幻出什么?这件事让我思索良久,我承认作为商人惯有的疑心病是我的职业缺点,可这件事又太过独特,我确实感到后背的凉气,但猛一回头,那只意念中向我袭来的飞去来器又在空气之中悠然分解。
由于白天想得过多,晚上我的睡眠受到了影响。我频繁地做梦。梦中无数的纸币和肖像向我袭来。我还在一个潮湿的雨天,看到刘星坐在残缺的城墙之下,向我目光炯炯地笑着。我想问他一个问题,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我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失败的睡眠之后,再次找到龙丽。龙丽当时正坐在阳台上翘着腿看着徐徐降临的秋天,她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脸色非常苍白,但她的精神却轻松愉快。
“你喝的酒越来越高级了——”我从阳台中找到一箱外国啤酒,打开一瓶自己也喝起来。
“全是免费的,他们任我试喝,作为酒仙,我现在受到的礼遇越来越隆重。”龙丽似醉非醉有些得意地笑着,她眯缝着眼睛看着秋日的阳光。
“哪种酒你最喜欢?”我随口问道。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真正最喜欢的酒似乎还没有找到,”龙丽微微皱起了眉,“我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是不是能找到。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于说好话或者说假话,凡是请我去喝的店,我都卖力地大声叫好,无论那些酒真好还是假好。”
“就是说,你也被世俗同化了。”我笑笑说。
“是啊,也许每个人为了他自己的事业,都要多多少少放弃一部分良心。”龙丽感慨道。
事业?你那算什么事业?我心里暗暗说。
“怎么样?”龙丽过了一会儿问我。
“一切正常。”我回答说。
龙丽知道我去做了调查,她当时默许时就显得胸有成竹,我喝了一会儿,还是下决心对她说,“离开他吧。”
“为什么?”龙丽转过头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是的,没有理由,一切都似乎井井有条,没什么纰漏,但是作为商人,当他确知危险已经来临,而不知道危险在哪里时,那个危险可就是个大麻烦。
“老赵,你是在为我的新生活担心,别担心,我早晚会向你证明我的新生活是多么有意义。”龙丽笑嘻嘻地笑着说,我则无言以对,只好拿着酒猛灌起来。
当然,我不是一个轻易承认失败的人,特别是危险来临之际我怎能袖手旁观?那次无效的劝说之后,我逼着自己又行动起来。我再次找到龙丽的几位前情人,并没有询问上一次行动无疾而终的原因,而是赤裸裸地许以好处,打算把他们再一次鼓动起来。
这次,根据我对龙丽的了解,我还给他们各自设计了方案,有猛冲猛打的,有温柔浪漫的,他们分别依计而行。但是结果却更糟,面对他们的猖狂进攻,龙丽均一一婉言谢绝,连出都没出来,根本不接招。几个回合下来,失败的众人一致分析,估计这回龙丽是被那个年轻人彻底拿下了,就是说已经坠入情网,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
姐弟恋?这可太时髦了,我当时就极其纳闷极其失落地感叹。关键是龙丽似乎不再喜欢别的男人,她总不会从一而终吧,这可太滑稽了!奋战这么多年,她要她要一扫所有分母为快,这令我十分不解。
是呀,去调查一下那个年轻人吧,我们是不奉陪了,众人说完立刻作鸟兽散。他们的意思是不再费心费力,而是另找它蜜,这帮家伙真是太现实了。不过也不能怨他们,人到了三十多岁,考虑任何事情都已经非常理智,何况找人结婚的大事儿,一看没戏还不赶紧撤?谁还没事陪着玩,又搭时间又搭银子,这可不是年轻时谈恋爱。
就是在大家散场,我再一次大感溃败之后,有一天我竟然出其不意发现他们又悄悄组织起来。那一天晚上,我陪完客户去赴王老五们的牌局。我进门前,已经做好了会受到众人无情谩骂的准备,因为这回让他们等的时间实在太长,说好七点准时聚齐,可我上楼时已经十点半了。但是待我蹑手蹑脚一进门,却风平浪静,根本没人破口大骂,我正暗暗窃喜,却忽然发现,那三个人根本没支桌玩扎金花什么的等我,而是都在摆弄乐器。有电吉他、电贝斯、架子鼓,还有一个电子琴,这套东西可值些钱。
“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大家,“什么情况?”
“等你呀,没事儿干,我们先练会儿。”大家说。
“练什么?不会是谁参加卡拉OK大赛吧。”我纳闷地又问。
“什么卡拉OK,我们哥儿几个要重塑人生,建设新生活,我们打算组织一支乐队,业余时间不打牌泡妞了,改卖唱了。”大家说。
“就你们?”我一听就哈哈笑起来,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真的,我们上学时都练过,有点业余水准。”大家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那谁是主音歌手?”我乐不可支地再问。
“龙丽呀——”大家一齐说,“这是龙丽的主意。”
我一听更是大吃一惊,马上叫道:“她会唱歌?她会唱歌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聋子和瞎子,你怎么能知道?”大家一齐反问道。
这叫什么事儿?也太天方夜谭的了。关键是这三个人没有半点羞耻感,我认为他们在争夺情人的战斗中已经先折了一阵,那他们现在应该同仇敌忾、卧薪尝胆,找个机会勾连枪拐子队杀情敌一个人仰马翻。如果没机会翻盘,怎么也得痛定思痛愤然回首绝尘而去再也不理龙丽,这也算男人做事。可他们居然心无芥蒂的重新聚集在龙丽周围,在她的率领下向着一个根本不是男女关系的目标奋力奔去。这也太无耻了,太没心没肺了?
我质问他们:“你们就不觉得丢人吗?”
“丢什么人?”大家反驳道。“这是个好主意啊,我们从来没想到生活能这么过?这太好了!”
在众人兴奋的欢歌笑语中,我极其失意的落败而回。我承认这回龙丽真的给了我一个惊讶。我自认我十分了解龙丽,但是最近的事儿却使我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我是个瞎子和聋子吗?是不是我对自己最靠近的人最视而不见?攻打龙丽这个堡垒的主要力量就被这么轻而易举的招安了。我本以为自己夹杂在千军万马中,手持长矛,正埋头向敌方冲去,谁想一回头却发觉自己是一个人在跑路。在我和龙丽长期的斗争中,我可从没这么落过下风,至少心理上从未这么失败。
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是领袖曾教导过我们的。一天晚上,我就抱着这种心态随风潜入夜,去完成自己孤独的赛跑。我悄悄坐在啤酒一条街尽头一个巨大的酒吧里。这个酒吧很有名,到了晚上人头攒动,声音鼎沸。我还特意画了画妆,带上一顶帽子,穿上一件风衣猫在角落里。这种环境我很熟,几年前我几乎天天泡在酒吧里,一喝多了就主动要求上去唱歌,刺激得下面的观众直喊下台。
演出开始了,果然是龙丽他们,他们先试着唱了一首,有点紧张,但是还不错。龙丽有些沙哑的烟酒嗓居然还博得了掌声。第二首,第三首依然不错。几首下来,他们就完全放开了,底下的听众也被挑动起来,掌声愈发热烈。这时,龙丽翻着歌篇,和他们商量了一下,一会儿前奏起来,我忽然发现这是一首我最喜欢的老歌《野百合也有春天》。音乐之中,龙丽舒缓而优美地唱起来,幽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头发在脑后象一只将要飞去的燕子一般盘着。就在这一刻,我忽然问自己这个成熟的妇人是我认识的那个龙丽吗?所有的嘈音似乎一下子远去,我只看见龙丽的嘴唇蠕动,吐出每一个我听不到声音却异常熟悉的字。
在疯狂的掌声中,一个人坐到了我面前,我一下子从恍惚中回到现实,定睛一看是刘星。
“赵先生怎么还乔装打扮?”刘星有些讥诮地问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摘下帽子,笑笑说:“还是让你们认出来了。”
“怎么样,据赵先生看,这算不算新的生活?”刘星认真地问,他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镜片之后闪着光。
我知道他这是代表龙丽来问的。但这怎么回答呢?这确实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生活,但谁敢保证这是一种能够持续下去的正确的生活?
“是不是新生活我还不敢判定。”我说。“但我觉得你倒是有经济头脑。我与龙丽相处那么多年,从没想到过用她来挣钱。”
“那是你的问题。”刘星笑笑说。“因为你不知道她的价值所在。”
“我们只有挽救她,她才有价值。”我说,“不过,你似乎不在乎她是否会死去。”
刘星又讽刺地笑笑,他摇摇头说:“哥哥,你老了。你的观念太陈旧,你的错误就在于用你的标准去衡量她。其实你只需平等地对待她,而不能要求她的生活和你的一样。你让她感到不自由,不是有一句话嘛:不自由,勿宁死。”
我被刘星说得哑口无言,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厌烦了年轻时人们的夸夸其谈,所以我不善于在这些虚空的方面进行辩论,我觉得每天都在实实在在地谈价钱和利润,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你们将来怎么样我不管,但你别再让她喝酒,定期让她去
医院检查。”我说。
“赵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刘星振振有词地说,“她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你看她不当收银员了,她当了歌手,她现在每天能挣到钱,每天唱完这里的所有酒家都请她免费喝酒,她有了社会地位,所有人都尊重她,大家都叫她酒仙,这有什么不好?”
“可这是什么样的生活?能够持续多长时间,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死掉的。”我真的有些愤怒。
“你敢保证你活的每一天都不是行尸走肉,都比别人更有意义吗?”刘星说,“其实幸福很容易,但大多数人都要求比别人幸福,这就难了。你就是按你的方式要求她和你一样或者比你以为的那种幸福更幸福,初衷是好的,但实际上是在杀她,KILLHER。”刘星说着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样子。
愤怒在我心中聚集起来,奇怪我很久没有这么激动了。我明白刘星的意思,他是在说,实际上龙丽最大的敌人不是酒,而是我!刘星看我有些激动,就以一种和解的姿态说:“算了,赵哥,我们观点不同,但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做不成朋友,视同陌路总可以吧,你也别再那么费劲地调查我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之后说:“小伙子,你别以为我傻,讲这些冠冕堂皇的事情没有用,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自以为聪明,别以为做什么事别人都不知道。”
刘星听了这话耸耸肩,他马上笑了起来,“既然赵哥这么直爽,我也没什么可躲的。这样,我给你机会,看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到底要看你能不能发现我在干什么。”刘星说这话时,显得非常自信而且有些阴险,他的眼中刀锋一闪,看到这种眼神,我立马明白,我们俩这回算干上了,这一回我只好老夫聊发少年狂,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个大幕拉开,看看幕后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空。
那次谈话可以说是我与刘星的一次非常正式的交锋。龙丽虽没有参加,但她的歌声以及她时时飞略而过的眼神就围绕在我们的周围,在这场口舌之辩中我明显处于下风,实际上毋宁说这是我和他们两人的战斗。自从龙丽碰上刘星之后,我攻打堡垒的行动就从未成功过。有了支持,龙丽不再内疚,她甘心以堕落为快乐,在龙丽意想不到的歌声中,我清楚地知道:有时候堕落是不可逆的,因为那是世间最快乐最自由的事儿。
由于苦闷,我给丁力打了电话。我在国际长途之中一聊就是一个小时。我坦诚地回顾了过去,又谈到失败的现实,还感叹了无能为力的将来。最后我诚恳地向丁力道歉,我觉得当年我把一个炸药包点燃之后仍给丁力的做法十分缺德,这就象那个流传甚广的笑话:董存瑞的班长是个河南人,他把炸药包点燃后转过头对董存瑞说:存瑞,你先帮我撑会儿,我去找个棍儿——
“这个炸药包真是威力无穷。”丁力感叹道。
“那她现在是不是真正找到了归宿?我是不是在画蛇添足?”我怀疑地问。
“谁知道呢?”丁力支支吾吾地说。
我们俩都沉默了,实际上我知道两个人都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是不是要找个正当借口打退堂鼓?三十秒钟之后,我把这个想法完全否定。要是在一个宁静祥和的社会里,我宁愿相信有人在用另一种方式拯救龙丽或者说龙丽根本不用拯救。但在面前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里,我清醒的知道人们运用善良的限度,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运用恶毒的限度。难道我能放弃曾经的爱情和友情落荒而逃吗?不能,如果那么做,我是在否定自己的上半生,我实在没有勇气放弃我曾信奉的东西,不管他们虚幻与否。
经过商议,考古爱好者的角色由我的一个朋友代替,他装作一个赞助商去赞助刘星的课题,并且负责找专人盯住刘星,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较阴险的方法,谁能想到一个热情大方的赞助商实际上根本不怀好意?我的那个朋友要求刘星每周都提供工作剪报,而那个专门的负责人几乎每天都去监察,我特意给他开了双份工资。
这真是一场奇怪的斗争。原来我是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赛跑的继任者,但现在龙丽自己找到了,我却又要尽最大努力把那个接力棒从她的手中夺回来。我花了大量时间阅读研究报告,翻查资料,有时为了增加考古学知识,我还放弃生意跑到
图书馆一泡一整天。
有一次那个负责人非常兴奋地跑过来,告诉我他有一个重大发现。我连忙问是什么,他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只盒子,盒子里放的都是一些没有规则的碎片。
“这是什么?”我问。
“是刘星在一处城墙附近找到的。”他说。
“是什么东西?”我又问。
“据他们的研究,是一个酒缸。”他说
不可能,这种碎片在断墙处我也发现过,我一直认为它们可以拼成一只硕大的盘子。我非常的不服气,难道我真那么业余,难道真像众人骂我的那样,我是个瞎子吗?我立刻放下生意,马上开车去图书馆查资料。但车开到半路,我忽然醒悟过来,妈的,谁是搞考古的?难道是我吗?
星期天我让于童多炒了几个菜,自己独自饮酒。四两老白干下去之后,我开始追忆似水流年。我想起了我们曾经的轰轰烈烈的爱情,还有正午的爱情追杀案,特别是当年龙丽结婚前,曾和我举行过一次告别比赛,我们用海碗干啤酒,一人十八大碗,一个小时之内全都超过了武松。
还不如当初让她住在我家,天天一起喝酒呢。即使是生事吃醋,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弄得视同陌路。我正胡思乱想,门就响了,打开门一看,竟然是龙丽她还带着点点,这可是稀客,这一阵除了能偶然看见点点,龙丽可是绝少能见。我连忙不沓声地招呼。龙丽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酒就对我说:“给我拿个杯子,我也喝点。”
于童连忙布置杯盘,龙丽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我们俩按照老规矩,先干了三个,酒这个东西就这点好处,只要喝够量,它就能给人自由和想象,有时甚至可以让人飞翔。
我实际上已经有点高了,恍惚间龙丽忽然坐在我面前,竟还有点激动。这时龙丽看了我一眼,她自己又喝了一杯不动声色地对我说“我有一件事儿想求你。”
“什么事尽管说?”我痛快地说
“借钱,借给我一笔钱。”龙丽说。
“借多少?”我问。
“你有多少?”龙丽反问。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八分。这就是我和年轻时的区别。年轻时天真烂漫,喝醉酒之后绝不会清醒。但现在不一样,我什么时候都保持着现实的这根弦,即使在马上就晕厥的情况下,我还能对现实的利益做出现实的反映。因为我知道所有美好的酒精状态都是暂时的,只有现实的雕刻刀才是永恒,龙丽就是把这两者的关系弄反了。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问。
“我打算买地,去盖房子。”龙丽说。
“去哪儿买?盖什么房子?”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在近郊,那块有断墙的地方。”龙丽说。
在那个地方?那是多么大的一片荒地,在那能盖什么房子?不是打算新建一个城市吧,我想。
“是刘星的主意吧?”我猜测着问道。
“是。”龙丽点点头。
“为什么在那儿盖?”我接着问。
“为了醒酒,我每回醉了,不都是去哪里吗?他每次都陪我去。”龙丽有些苍白地解释道,她说着还抬眼心虚地看了我一眼,这一阵儿她还是头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与她戒酒之前那种内疚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是,我还是一下子愤怒了,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龙小姐,你是没脑子还是猪脑子啊,这种屁话你也相信?在那个地方能盖房子,我看修墓地还差不多,除了死人谁去啊——”
龙丽没说什么,她只是拿起酒杯又一饮而尽。于童一看我们俩又要干起来,马上从后面捅我,责备地对我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不是我说话难听,”我指着龙丽转过头说,“有她这么没脑子的吗?智商为零!就是喝酒喝的。”
“你放心,我会还你钱的。”龙丽低着头看着自己消瘦的手指,她的手指紧紧地握着酒杯。
“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明显拿钱打水漂吗?”
“你借不借吧?”龙丽抬起头问。
“除非我变成猪!”我坚决地拒绝道。
龙丽狠狠盯了我一眼,她然后伸手去拿酒,喝下又一杯酒后,她略略平静了一下说:“这样吧,赵晓川,如果你信不过我,我把点点压给你,你可以把她当个人质。咱就算玩一把绑票游戏,我将来会给你赎金的。”
“龙姐,你要干什么?!”这时于童终于忍不住,我这个好脾气的妻子一下子从我的背后跳出来,着急地说:“你真糊涂,一个女人怎么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呢,虎毒还不食子呢。”
“那个小王八蛋给你吃了什么药,你怎么就相信他的屁话,怎么连人性也不顾了。”我也大叫。
龙丽再次慢慢抬起头,这时我发现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泪水,龙丽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却语调平静地问我,“那你说我应该相信谁?反正我不相信你们,因为你们谁也没信过我!”
在龙丽并不大的声音中,屋子里突然静默下来。我仔细端详这张我十分熟悉的脸,龙丽已经不年轻了,那些明显的细细的皱纹布满了她的额头和眼角。从龙丽的眼中,我头一次发觉我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在她哑哑的声音中,我忽然明白,龙丽是进行一场有关生命的赌博。她对我们已完全失望,她根本不愿相信我们,而宁可选择一个她并不十分了解的年轻人。
谁也不再那么天真烂漫,即使像龙丽这个天天生活酒精中的人,一遇到钱这个比刀子还要厉害的现实问题,她也警觉起来了。我终于在这次争吵中找到了龙丽与刘星这对姐弟恋中最大的问题,那依然是个老问题,就是谁能够相信谁?但最令我悲哀的是,龙丽宁可冒着被彻底欺骗的危险,也不愿意把她的未来交在我们这些曾经爱过她,迷恋过她,想为她的未来做点什么的人们手上。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忽然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呜”的一声哭了。两个情绪激动眼角含泪的女人,没想到先哭出声的竟是我这个没有出息的男人。
龙丽这时的眼泪也忍不住扑簌簌流下来,但她没有退缩而是坚决地说:“如果你要让我活下去,你就答应我,我别无选择,只有相信这是美好的爱情。”
“放屁——”我哭着跳了起来,“天底下谁见过美好的爱情?”
那件事是以一种最没出息的方式结束的。我们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哭声震天,吓得在屋子里专心致志玩耍的点点都跑出来看个究竟。大人们的哭声与孩子们的似乎一样简单,但它包含的意义却十分复杂。不是饥饿或者困倦,而是悲伤和难过。我们在悼念什么?是不是已经逝去的那个时代?在悲伤之中,我的内心却十分清醒,我知道即使我和龙丽依然拥抱在一起,我们的身心都早已彼此远去。那种年轻时代的正午追杀已经成为一种可以追忆的美丽笑颜。我们现在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好好的告别,然后分道扬镳。
痛哭之后我把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留在家里,独自出来散心。街上,华灯初上,车流不息。我红肿着双眼漫无目的地瞎溜达,无意中在一个广告牌前看到一副电影广告,那部电影的名字叫《温柔地杀我》。这是一个和生活多么贴切的名字啊,就在今天下午我终于明白那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的潜台词,她是说:你一直在温柔地杀我,用你的善良和曾经的爱情。真难以想象,我所有的行为对她来说就是一剂慢性毒药——夺走她的全部自信以及最好的生活方式。我又想起那个年青人,在我看来,他是在另一种方式迅速地干掉这个女人。那就是鼓励,或者说放纵,他干的比我迅速,但他让她非常快活。实际上,我以为我们两个人都是龙丽生命的敌人,但我们都不是主谋,龙丽注定要被自己的生活方式所消灭,我们只不过帮她一把而已。
借给龙丽一大笔钱之后,我就在一个朋友的陪同下去报了案。接案的那个警察也算是朋友,他耐心地听完我讲述,就把记录本往旁边一扔,然后笑了笑,递给我们俩一人一根烟,吞云吐雾半天后,他才对我说:“老赵,你这是没影儿的事儿,我看你是嫉妒。”
“不,是事实。”我认真地说。
“那你说那个男人的动机是什么?”他反问。
“骗钱。”我说。刚开始我把刘星的动机想复杂了,后来龙丽一提出借钱,我马上明白他就是利用龙丽骗钱骗色,现在的人都特别直接懒得设计什么三十六计,一概有花堪折直须折,目的很明确。为了证明我的想法,我还举出了社会上曾经流行一时的一个骗局,那一阵儿走在街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向路人借手机,出于警惕,我从未借过。但我对这种骗局百思不得其解,她们究竟在骗什么?直到某一天我一个哥们垂头丧气地回来,他告诉我说:那个小婊子拿了我的手机撒腿就跑,我这么缺乏锻炼,根本追不回来。
我说完这个例子,那两个朋友都笑了。警察抽着烟说:“老赵,我不得不说你想象力真丰富,不过,凭我的直觉,这件事法律帮不上你。”
我的那个朋友也跟着说:“老赵,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醋劲儿那么大,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不用我教你吧。”
看来,没有人相信我,这让我更加颓丧,是众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我疑心病太重,整天疑神疑鬼惯了?装扮成爱好者的方式不行,那最终搞成了考古学研究。公安不管,他们认为我是在嫉妒。正一筹莫展之际,我的一个朋友又向我献计,他说业余方式不行,专业方式不行,何不找半专业的?
什么叫半专业的?我不明所以。
私家侦探,他一语中的。
高啊!我一拍大腿,这主意妙,听说私家侦探只认钱不认人,只要出钱他们就一定能查出事儿来,实际例子是他们在追踪二奶的社会公益行动中成绩斐然。
我顺利地找到了私家侦探,接我这个活儿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哥。他阅历丰富,意志坚定,态度沉稳,非常合我的胃口。我找到他,迫不及待地付了钱,然后把情况向他合盘托出。这个老哥听完之后问我,那您想了解什么?
不知道,我摇摇头。这是实话,我肯定刘星一定在做什么事,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老哥听完之后沉吟良久,看得出他在思索和判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赵先生,据我看您有点嫉妒,您在嫉妒别人的爱情,他们也许非常正常。
怎么可能?听了侦探老哥这么说,我真有点哭笑不得。看来所有的人都这么想,他们都不相信我。难道是所有的人都瞎了,就我在睁大眼睛?
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侦探老哥这时又和我商量说,您不就打算拆散他们,出口恶气吗?
就算如此吧,我糟心地拍着腿,实在无言以对。
这个事儿很容易,老哥说,我们设计一下就行。
怎么设计?我不明白。
老哥老练地一笑说,简单,比如捉奸,除非死到临头,哪个男人能过了女色这关?
这真是个阴损的主意,但非常管用。我想了想,毅然同意他用这一招。老哥要求给他的时间长一点,尽量做得自然一点,追求水道渠成的效果,我当然同意。
等待的时间真的很长,但生活早已使我学会了耐心。但龙丽在这一段时间里似乎是疯了。她向所有她认识的人开始借钱,每天醉醺醺地闯到别人家里、办公室里不给钱就赖着不走。人们开始来找我,因为我和她的那段往事在朋友圈里尽人皆知。我安慰着众人,把龙丽借他们的钱一一还给他们。我渐渐收集到了一大把厚厚的欠条,看着这些钱我真是感到吃惊,这么多?怎么骗了这么多?他们真敢下手?有一次,我还下意识地开车到了郊外,远远地看着那片荒地。果然已经动工了,机械轰鸣,人声嘈杂,那片断墙已消失于视野之中,我忽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错觉,难道他们真要重新建立一个城市?
机会终于等来了,那天我正在上班,侦探老哥打电话通知我一切安排妥当,我立马赶到一所民居,我和老哥象公安人员一样在楼下等着,等到楼上传来信号,我们才冲了上去。
这是我第二次和刘星正面交锋,但是这一次我无疑优势在握,刘星当时正趴在那个女孩身上,两个人都赤身裸体的。稍微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刘星的手没放在敏感部位上,而是放在她的锁骨。
“你不会是在摸凤凰吧?”我放下相机讥讽地笑起来。
“我喜欢她的骨架。”刘星在震惊之中下意识地回答道。
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真得意,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回终于轮到我把别人攥在手心中。“怎么样,还向我挑衅吗?你不是说给我机会吗?”我笑着说。“卑鄙!”刘星低声说了一句。我和刘星对视着,他不紧不慢下了床穿上衣服,忽然迅速地抄起床边的一个画夹向我砸了过来。由于没有防备,我根本没躲过去,胖脸上遭到狠狠的一击,我正要抡着拳头冲上去,却被侦探老哥一把拉住。
“小王八蛋,你他妈等着。”我揉着火辣辣的脸庞说,“这回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好价钱买回你的玉照,我他妈整死你。”
我迅速去找龙丽。在路上,虽然我的脸还在疼心里却得意极了,在这个社会当个小人远比当个好人划算得多,小人们能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只有好人们才频繁地遭遇麻烦并且束手无策。我虽然不知道刘星要干什么,但我终于让刘星干不成了。
见到龙丽时,龙丽正在屋子里画画。我站在背后看着灿烂的画面问她,“在画什么?”
“在画凤凰。”龙丽说。
我不做声地冷冷一笑,鬼话,这种酒精生活中的鬼话我听得太多了。
“你不是需要钱吗?”我说。
“是的。”龙丽这才转过头,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我认识一个人,他肯借你钱。条件是他让你去尝一种古怪的酒,不过要保密,这件事谁也不能说。”我说。
“好的,我同意。”龙丽马上答应道。
龙丽就这样上了当,她从来不会想到我会骗她。我开着车直接上了高速,目标直奔紧邻的一个省。三个小时后,我们下了高速走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路很不好走,在颠簸之中,龙丽终于开始怀疑了,她问我:“赵晓川,你不是又让我去戒酒吧?”
“不是。”我侧头看看她,“我不会再强迫你去干什么。”
终于,我们到了地方,我把行李拿下车,去一个小旅馆办了入住手续。这个地方实际上我偶然发现的一个风景区,目前还没有怎么开发,有时我工作累了,就到这儿小住几天。
洗漱完毕,我带着龙丽出门。我们走到一个湖边,在湖边租了一条船,上了船,龙丽忍不住又问我,“我们到底去哪儿?”
“那个有钱人就住在湖的那边。”我说。
这个湖真美,我慢慢划着船,在密密的芦苇中穿行着,湖风轻轻吹过来,墨绿的水中时时有几条鱼儿跳起,翻起白白的身体。过了这片芦苇,将会是一大片宽阔无比的湖面,那时会更美。
龙丽坐在船头,她似乎也被这样的风景所迷住。是的,自然最能打动人,沉浸于自然远远好于沉浸人类的衍生物,比如酒精、赌博。船又在水中走了一段,这时坐在船头的龙丽终于回过头说:“赵晓川,你在骗我。”
“明白了?”我笑笑说,“是不是只有远离你的那些酒,你才开始用脑子思考。”
“你又让我戒酒?”龙丽问。
“不,这回我让你戒了你的爱情。”我阴险地一笑,从兜里拿出那几张准备好的照片,龙丽接过来认真地看着。
“这个小伙子不止有一个女人,而且长期嫖娼。”我说,“他找你,就是为了骗钱,就这么简单。”
龙丽把照片一张张仔细看完,然后仍还给我,她平静地说,“没什么,这没什么,男人都这样,我不还和许多男人睡过觉吗?”
“可这不一样。”我嘿嘿一笑,“你放荡我们习惯了,可他原来在你面前不是一直在扮演一个纯情的爱人吗?”
龙丽什么也不说,我慢慢地划着船,在芦苇中窄窄的水道之中静静穿行。两分钟之后,龙丽忽然从船头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她溅起的水花有些大,溅湿了我的衣服和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