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相信,可你第一回态度还不错,这一回怎么这么差?”我说。 .2
时间在等待中慢慢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于静就是不出现。屋子里的汤恐怕早就凉了,难道是于静变卦了吗?正疑惑间,一辆红色的
出租车慢慢开到小区门口,保安一拦,一个女人摇下窗户和保安说话,是于静,我和桂小佳同时对看一眼,马上给冯关打电话,但他的电话恰好不在服务区,等了一会儿,刚刚打通,就看见于静的车滑过咖啡馆门口。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向老板要了两杯咖啡,这是最后两杯咖啡,只要冯关通知我他得了手,我就和桂小佳直奔机场,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就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响动。咖啡馆渐渐热闹起来,中午快要到了,上班的人们恐怕有一部分要来这里吃午餐,我渐渐焦躁起来,怎么回事,难道又出了事?有人开始点西餐,桂小佳也开始频频看表。
“怎么办?”她问我。
“无论如何,再过二十分钟,我们直奔机场。”我说。
我又走到吧台,再次向老板要了两杯咖啡,这是两杯多余的咖啡,喝完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必将亡命天涯。我端着咖啡往回走,看到有人在听CD,有人在吃冰激淋,我坐回原来的位置,眉头紧锁,一会儿,我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空的桌前,有人刚刚离开,我在服务生收拾的当口,拿起一张计算机打出来的价单,前面是消费的价钱,我翻过来,就看见后面是一句用圆珠笔草草写就的话:大多数人死于心碎。
我忽然明白过来,刚才那个听着CD吃着冰激淋,若无其事的女人一定和我们的这件事有关,我连忙冲出咖啡馆,想冲她的背影大喊一声,但咖啡馆外忽然人群涌动,好象有什么钟声意外地响起来一样,所有的上班族在它的催促下全都出来寻找午餐,我的眼睛一下子就花了,似乎看到人们从四面八方向我欢歌笑语走来,我匆匆走过人群,走过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一边走一边急切地向四周张望,没有,哪儿也没有,她就好象一下子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沸腾的大海里一样。
这时,一座高层建筑的某扇玻璃忽然在“碰”的一声巨响中碎了,我猛地一转过头,看到她恰好走出小区的大门,向另一个方向转过去。我撒腿飞跑起来,等跑到小区口,恰巧看见她钻进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一辆出租车立刻在我面前嘎然而止。我跳上出租车对着司机说:“快,追上前面那辆车”
“哪辆?”司机兴奋地问。
“就那辆。”我向着红色的出租车群指去。
“好嘞,擎好吧,您哪——”
此刻,正是接近中午,道路上车流非常拥堵。但我觉得前面的那辆车开得飞快,好象根本没有阻碍,我的那辆车虽然百般穿行,却总觉得差着好一大段,而且似乎越落越远。
追上它,追上它,我心里叫着,眼睛紧紧盯着前面,这时前面那辆车忽然出其不意地在路中间强行调了个头换了一个方向直直地斜插下去,我们的车被挡在隔离带外很远的地方根本过去,我扔下二十块钱,打开车门跳下车,三步两步爬上一座过街天桥,我飞快地跑过过街天桥,人们一齐侧目看着我这个在中午奔跑的年轻人。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接是桂小佳,她焦急地问我,“赵晓川,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耳边,边跑过说,“我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你怎么了?你难道在跑步吗?”她惊异地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确实是在跑步。”我边说边扶着栏杆迅速跑下天桥。
“你神经病呀,我他妈可走了。”桂小佳喊道。
“可是抓不到她,你安心吗?她会放过你吗?”我也大声喊道。
“我不知道!”桂小佳怪叫一声,愤愤地关了手机。
跑下天桥,两边是两座高耸的大厦,中间是一条步行街,看见她了,她正走在步行街的尽头,向对面的黄金大厦走去,我拼尽全力向她跑去,在我印象中那是我生命中最疯狂也是最痛苦的一次赛跑,那赛跑不仅是和我自己也是和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在竭尽全力比赛。
冲进黄金大厦,我立刻绝望了。人群,又是无边无际的人群,他们仿佛在大厦里每一个角落里走动着,每个人都和另一个人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或争论着。
她似乎真是无限透明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走着,想起冯关的那句话,人群密密麻麻挡在我面前,我推开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当仁不让地挡在我面前,他们就是手臂,神的手臂,众神无穷无尽的手臂。我的腿软下来,脆弱的眼泪又要不争气地喷薄而出。这时,人群忽然如同大海一样,平静下来,然后立刻壁立而开,海水向两边笔直地退去,形成万丈深渊,在海的中央,就是两座斜长的电梯前,她就静静站在那里。
她的面容显示出来,清晰地显示出来,不再是陌生,而是那样的熟悉。于静就那样地看着我。我走过来,迈着大步象踩在波浪上一样走过去。
“你好—”于静说。
“你好—”我说。
我头一次看见于静冲我微笑,她冷漠的脸上还是那样挑起一丝微笑,不过那微笑似乎不再是嘲讽。
“汤,我喝了,不错。”她点点头,“只不过,你房间的所有门都打开着,没有人。”
我不知所措地听着,心想,她喝了汤怎么没有晕倒,而且所有埋伏的人又都没有看见她吗?
“我们出去买佐料去了,我想再做一道我拿手的汤。”我掩饰着说。
于静又点点头,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卷的长发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些古怪,上次回来以后,我仔细想了想,很早以前,我们似乎真的在哪儿见过。”
“是吗?在哪儿?”我心中出其不意地一跳。
“明天,还在这儿,我告诉你。”于静说。
她说完,还没等我回答,大海好象又合上了一样,人群重新鼎沸起来。我刚要走上前,人群又挡在我面前,我伸出手想喊一声“等等”,她就已经沿着长长的斜梯缓缓而上,待我那一声喊叫刚一出口,我已经被人群推到黄金大厦的门口之外。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这期间冯关打来打电话,他焦急地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谁也没有来过,他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了五分钟,我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最后当冯关话题一转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彻底关了机。如果我当着她的面,我能够下手吗?即使所有的警察都在,我们有能力抓住她吗?我想。
几个小时后,我去了机场。
我查了一下,那班飞机按时起飞,桂小佳就在上面。跑了,她终于跑了,我想,而我则因为意外留了下来。这时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我打开手机打了桂小佳的手机,不久,电话居然通了,对方接起来喂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桂小佳在吗?”我问。
“对不起,您打错了”他回答说。
我颓然一笑,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桂小佳如同一只奔忙的兔子,她游走于各种男人之间,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巢穴的。
晚上,我住在机场路附近的一家宾馆,没有回家。我知道冯关那家伙一定在家里等着我,但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我坐在宾馆房间的阳台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凝望夜色,今天的事情重新一幕又一幕翻过我的脑海,世事变幻如白云苍狗,这是今天我体会最深的。本来现在,我和桂小佳应该一起飞行在空中,冯关则应和他的对手于静坐在一起,但现在我们四个人却天各一方,原因说起来很荒谬,那就是于静真的在人群中接近于无限透明。
关键是于静的那句话,她说,我们好象真的在哪里见过,这句话她说得特别在意,如同一柄锤子向我的头颅猛地砸过来。
对于出卖于静的原因,我本来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那就是我爱林岚。但是现在,一句话如同一个时空转换器,两上世界竟然有了融合的可能,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于静有可能开始和那个世界的林岚心体相连。这也许仅仅是我的怀疑或者妄想,但是能有这种妄想的可能对我来说简直太珍贵了!要不是觉得没办法,我怎么会出卖于静呢?
怎么办?我激烈地斗争着,一边是大多数人或者说是大多数男人,另一边是我的爱情,我的爱情是真实的,但大多数敌人对我来说是虚妄的,自私的我在这一刻深深动摇了。但是,有人会不动摇吗?不动摇的人,一定都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有良知,它是那么清晰地呈现出来,可是还是这一刻,我才发现,良知不是我固有的,它是这个社会强加给我的,它往往站在我意愿的对面,我其实一直被它欺骗,也曾为拥有它而感到自豪。
我不是圣人,我自私、怯懦、见利忘义。但我也是个人,我本能地愿意我的大多数同类生活平安幸福。
我体会到作为一个叛徒的艰难,这个职业的最大弊病就在于,他要叛变回去时会更加痛苦,因此历史上的每个叛徒只要有机会都会变本加厉干掉自己原来的同伙。
等到把房间内所有的啤酒都喝完已经是凌晨两点,我犹豫再三给冯关打了电话,电话刚一响他就接了,马上问我,“晓川,你在哪儿?”
“明天,你等我电话。”我简洁干脆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黄金大厦,我一直在我碰到于静的地方等她,站累了,我就找一张椅子坐下,到中午我就合上眼迷登一会儿。我买了几份报纸,一本通俗读物,还认真填写了一份足球彩票。下午吃了一个盒饭,喝了两听可乐,去了四次厕所,每次回来,位子都被一个新人占上。
作为一个单身的男人,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我把一整天都花在商场里面,我无所事事,甚至在错觉中觉得生活非常虚幻,只有电视中在播放午间新闻时才把我拉回现实,那里,一个男人正在气愤地描述,他在走过地下通道时被人一闷棒打倒在地,然后钱包手机被一古脑抢走了。
于静是在傍晚时分出现的,我当时由于困倦又在打盹,脑子里不停地做着梦,稀奇古怪的很杂,发财梦最多,有几处金元宝都在大大闪光。于静也没叫我,我就醒了,我睁开眼,看到她站在我面前,她穿了一身紫色,连嘴唇都紫的,林岚是不会这么很新潮的打扮的。但于静这一回把头发向后梳了过去,这却是林岚常常的梳法,虽然她的头发没有烫过。
希望,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这两个大大的字。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问。
“我就在你旁边,一直看着你,只不过你没发现罢了。”她说。
我马上明白过来,她一定是一直就在我周围,直到肯定我旁边没有其他人,她才过来。于是我再一次想到她会不会已有了什么怀疑?那碗汤她倒底喝没喝?
出了黄金大厦,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先逛逛再说,我跟着她一连打车换了五、六个地方。说是逛,实际上是在兜圈子,在一次换车时,她忽然问我,“桂小佳呢?”
“不知道,今天我没找她。”我说。
“昨天你们不是在一起吗?”她问。
“那当然,我们一起做了汤等你,”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了,”于静瞟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反正我得找这小妮子好好谈谈,她躲不了。”
我听着于静的话,心里一阵阵发紧,忽然怀疑我这一回来是不是一厢情愿,是不是自投罗网?天完全黑下来时,我已经完全被于静带得转晕了。这时,于静忽然说了一声到了,我们登上一幢老式建筑的四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时,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紧张,于静对我明显的怀疑使我非常紧张。说不定一打开门,我就会被人一刀砍翻,但我也有一种好奇,我特别想看看于静在另一个世界是怎样生活的?
房门打开了,我跟着她走进去。迎面的厅里竟然挂满了一套又一套的男人西服,我抬头看着这些西服,心想,这儿怎么象一个洗衣店,什么名牌的西服都有。我跟着又走进一间屋子,这间房子明显是书房,满满的都是书。
“我曾经是学法律的。”于静回过头说。
这个我知道,我听她说过,于静在一张转椅上坐下,我打量满屋子的书和坐在屋子中间的她,忽然觉得她就象自己这个世界中的最大的一本书。
“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儿来?”我问出了我最为关心的问题。
“就是想把话说得明白一点,我不是说过我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吗?”于静说。
“在哪儿,是在这个世界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于静抬起头,有些痛苦地看着我,她叹了口气说,“忘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的忘性可真大,似乎什么都能忘了。”我十分颓丧地说。
于静异常无奈,我从没有看到过她如此无助而软弱,她低下头,拿起一把指甲刀下意识地剪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记忆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她说。
“就是说你自己以前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强忍着难过说。
“是这样,就是这样,”于静说,“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真惨。”
我简直都快哭出来了,我们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
“说实话,这是第一次我把男人带回我的房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特殊的男人,你说不定能告诉我一些真相。”她抬起头说。
“那我要是一个你痛恨的那种男人怎么办?”我有些哽咽地说。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最近我总是做梦,梦中总是有一个男人在喊我,我想回过头看他一眼,却永远回不过去。每次最后都是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响,那个男人就消失了。我因此特别害怕。”于静说着声音竟然颤抖起来。
我这时忽然觉得于静是这样可怜和脆弱,她好象向某个深处滑去,我却无力救她,那个梦中的男人分明是我呀……
我慢慢平静一下,看着书桌前的于静说,“你的直觉很准,你找对了人,我确实可以告诉你,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第一次见面是十年前在一条大街上,你拎着一塑料袋桔子,我骑车从你旁边经过,结果把你的塑料袋划破了,桔子撒了一地。第二次见面是十五分钟之后,我又买了一袋桔子递给你。第三次见面是二十分钟之后,你要去坐公共汽车,我站在站牌下面嘻皮笑脸地说,要不你坐我这辆自行车吧。”
于静专心致志地听着,她的眼中满是惊奇和疑惑。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很多,我不像冯关那么有头脑,讲起来那么长篇大论,我只是把我想到的哪怕是最细小的事情一古脑都告诉她。很可惜,我不能把我们的每一天都回忆起来,我原来以为爱情是一台摄像机,它把一切都摄进我的脑子,但是当我真正需要那些回忆时,我却发觉我也把它们深深遗忘了。可是只有当我忘掉所有的细节,另一点才毫无疑问地显现出来:那就是我爱林岚,我遗忘得越多,爱得就愈发的深刻而本能。
于静被我打动了,她完全没有了那种冷漠和怀疑,她听着听着眼中含起了泪花,后来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伸出纤细的双手抱住瘦削的双肩,愣愣地望着书桌上的烟灰缸,。没错,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她和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当她们遭遇真正的爱情时,全都会失去她们仅有的一点理智。
那天晚上,我讲了很久,于静一动不动地听着,后来我睡在了
客厅,她睡在了卧室,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凌晨,我实在忍不住走进了卧室。卧室里的那盏台灯依然幽暗的亮着,于静用被单盖着脸,轻轻抽泣着。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拉开她的被单。
于静的眼睛红红的,那是一张没有化妆的脸,是林岚朴素的脸。
“骗子,你在骗我。”于静崩溃一般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我说。
“那些事情不会是真的,男人都是骗子。”于静说着又把被单轻轻盖上。
我看着白色被单下的于静,慢慢把手伸进去,被单下是一个那么瘦削的身体,一个那么熟悉的身体。于静没有动,我毫不费力地钻进被单,于静紧紧挨着我,我把头枕在她薄薄的胸口,然后就听到了她的心跳,那是我妻子的心跳,它在这悲伤的夜里,显得如此真实。
“骗子,你是个骗子——”于静痛彻心扉地说,而我的心里却坚决而平静地叫道:我要叛变,我才不管你们是谁呢……
第二天中午,我姗姗醒来。
全身懒懒的,后背和手臂都深感灼痛,那是昨晚奋斗的结果。
我看见于静在抽烟,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二次看见女人在我醒来的清晨里抽烟。上一回是桂小佳,这一回是于静,我在想,她们俩一同醒来时会不会在一起抽烟?
我断定于静抽了很多烟,她卷曲的长发披在肩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你跟桂小佳睡过吧?”她看着房间的某一点问。
“嗯,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说。
“别骗我了。”于静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就会恢复常态?”我懒懒地问。
“就算是吧——”于静说着站起身穿衣服,她的动作很利索,等她一穿完,她就把我的衣服一下扔过来,并且坚决地说,“起来吧”。
我欠起身,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怎么和昨天晚上判若两人,难道昨晚对她来说又是一场梦?我看看被单上的衣服想说点什么,于静这时又劝慰我说:“起来吧,我给你做汤”。
我慢慢起床,然后去洗手间坐在马桶上的抽烟。真怪,怎么阳光一出现一切就都变了呢。等我洗漱完毕,收拾好卧室,走到厨房时,才发现于静真的在用大大小小的锅做汤,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于静先是下意识地身子一紧,然后才慢慢放松。
“按你的说法我原来是干什么的?”于静打开一只沙锅问。
“教师,你是一名人民教师。”我说。
于静舀出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一吹,尝一下,然后又把锅盖盖上。
“我有一个建议,你愿意听吗?”我说。
“什么?”她问。
“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一起开始重新生活。”我说。
于静听到这里愣了,过了好久她才在我怀里慢慢摇摇头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可以去找一个永远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我给你做汤,天天做汤,我让你把所有的过去都想起来。”
于静挣脱我的怀抱,她放下勺,转过身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不行。在我清醒的时候,怎么也没办法再相信男人。其实我每次一开始也都想相信他们,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把他们干掉”。
“可我们不一样。”我说。
“怎么不一样,你也是同样的男人,只不过古怪一点罢了。”于静说。
我异常难过地看着她,于静那种伤痛万分难以自拔的痛苦让我心如刀绞,于静的眼圈略略红了,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摸摸我的脸,我用手压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们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然后分道扬镳,你去找你思念的那个女人,我去找桂小佳。”她说。
我没有说话,但我想,不行,我不会让你轻易走掉。于静继续熬她的汤,我走进洗手间,然后以一个软弱自私,却永远忠于爱情的男人的身份,拔通了冯关的电话。
“喂,冯关吗?”我问。
“是我,你昨晚为什么不打电话?”冯关问。
“于静走了,昨晚的飞机。”我说。
“是吗?”冯关这一回显得异常冷静。
“我也要走了。”我说。
“是吗?”冯关依然不置可否。
汤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就坐在挂满西服的厅里,我下意识地仰起头看看那些西服,于静向我解释她每次从男人那里挣一笔钱,就去买一套名牌西服做个纪念。
“尝尝吧”她说。
我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入嘴中。鲜美,汤的味道真是鲜美,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鲜美的汤。就在我准备再尝第二盆汤时,客厅的门忽然开了,许多陌生人静静地走进来,他们全都穿着蓝色的制服,十几把手枪齐齐地指着于静。
走在最前面,理着平头,方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就是冯关,他们毫无声息慢慢地走近于静,似乎怕惊动什么。我异常惊恐地看着他们,竟然忘了说话。于静镇静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瞟了我一眼,说:“我就知道,我早晚会折在男人手里”。
“不是我,不是我。”我忽然明白过来,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于静挑挑嘴角,有些失落地说,“真遗憾,你果真就是个骗子。”
我的脑子忽然象炸了一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大喊一声:“冯关,你这个王八蛋。”然后,合身向他扑了上去,冯关周围的警察早有准备他们一起扑过来把我按到在地。
于静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看在地上挣扎的我,独自向外走去。守在门口的警察有些敬畏地向外让开,于静不屑地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那意思象是在说:笨蛋,我在你们面前永远是无限透明的。然后,于静走向了她生命中的最后十米,她在长长的走廊中一步一步走着,似乎没有人能够仰视,也没有人能够阻拦。十米之后,她转过身面对明亮的玻璃,认真看了一眼,然后就全身心地撞过去。在“碰”的一声熟悉的巨响后,她的身体跃出建筑物,一下子漂浮在了空中。中午的阳光异常灿烂,于静就这样终于而彻底地在几秒钟之内达到了无限透明,最后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尽头。
冯关十分颓废地坐在
客厅的椅子中,他十分清晰地听到玻璃的破碎声,他看着我——他的这个好朋友趴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这时一个警察向冯关报告:“冯队,这女的还是在汤里下了药,再晚来会儿,这孙子就瞎了——”
一年之后,我给冯关打了电话,我觉得过了这么长时间再打电话,一切就变得平静了,冯关接了电话,还是像以往一样,既疲惫又不耐烦地“喂”了一声,而我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喂,你是谁呀?”冯关有些腻味地问。
我张了张嘴,只是“呃”了一声。
“晓川吧,是你吧——”冯关猛然明白过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是的。”我说。
“你好,你在哪儿?”冯关急切地问。
“在欧洲,我现在能看到阿尔卑斯山脉的雪。”我说。
“你怎么走了也不通知一声。”他说。
“是急了一点,我是去追一位出国的女朋友。”我说。
“怎么样,生活还好吗?”冯关问。
“还行,马马虎虎吧——”我说,然后就实在说无可说,把电话挂了。
几年之后,我和桂小佳最终还是回了国,在外面过不下去,钱不是最大的问题,关键是孤独和寂寞,那里究竟不是我们的地方。
由于性格不合,患难与共之后,我和桂小佳还是分了手。她在一天清晨之后,不知去向,像肥皂泡一样蒸发在我生活的阳光里,我知道她是去寻找她自己真正的男友,找一个实实在在拥有一个亿或两个亿的人。出卖于静之后,她确实有了根本的改变。她发自内心的觉得,她可以从男人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发掘到自己的未来。
我换了一个环境,我不再和以前的任何朋友包括冯关联络。在新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我好像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一样,背景不详。我常常为我自己犯过的错误而羞愧,它使我丧失了拥有的最后一点财富。我实在不能原谅自己一正一反任何一个方向的努力。不过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已经能在寂寞的夜晚平静下来,而每当清晨,太阳升起时,我就这样想:算了,就这样吧,让我凭着辛勤的劳动,了此一生吧……
通往夏日之窗
通往夏日之窗(1)
晓航
刘秋山在世的时候算是当世第一高手,他的棋犀利无比,一般挡者披靡。人一到了绝高境界就比较孤独,孤独常常导致怪僻。因此刘秋山棋艺虽高,却很少有朋友,没听说他和谁有太多交往。有一件事人们至今记得清楚,15年前,他和新崛起的一位高手陈天在金山湖下了20局棋,陈天尽了最大努力,用了无数新的变招,还是敌不住刘秋山的老辣,输了。据观战的人说,最后刘秋山不屑地从盘上拿下一个马去,一下子投到了湖里。陈天当时的处境很惨,他脸色惨白,虚汗直冒,因为他知道对方就是少一个马他也是败局已定。谁也没想到,他的最后一招是猛地打乱棋盘,一下子跳到了湖里。
陈天当然没死,被善于游泳的卜其秀救了上来。刘秋山却死于5年之后的一个下午。他死时方47岁,留下一个名声日隆的秋山棋馆,还有一屋子耐人寻味的棋书。
直瑜从松安街15号疲疲沓沓地走出来。暮春的早晨天气已经比较热,直瑜一件紧身的羊毛衫外,疏疏松松地罩了一件暗红色的坎肩。她显然没有睡醒,头发有些凌乱地垂着,头上还插着把明黄的梳子。
松安街往前走50多米一拐弯是一个多年的小铺子。铺子里胖师傅和他来自农村的儿子是炸油饼的。他们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开始工作,到上午8点半结束,风吹雨打春夏秋冬从没变过。因此多年来只要早上有人上班经过松安街,都看得见一队颇蜿蜒的队伍站在小铺前,闻见一股非常油腻的气味贯穿整个早晨。
直瑜站在队里,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她懵懵懂懂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15号对面福利缝纫厂的门卫小福儿这时也颠颠地跑过来,看见直瑜抱着装油条的小笸箩,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就喊了声二姐,自然而然地夹在直瑜前面。
松安街这两天都在议论15号。一个星期前小福坐在缝纫厂门口调唆孩子打架,忽然看见开来一辆很豪华的车,车门打开之后,一个丰满的女人下了车,她穿着一身皮衣皮裙,脸上扣了一副大大的墨镜,女人的嘴唇很红,颜色像国庆时洗过的红旗。小福愣怔了十几秒钟,忽然想起这个嘴唇小时候的形状,就冒冒失失喊了一声二姐。女人回过头来很漂亮地一笑,扭扭地走进了15号的门洞。
松安街的人一开始都不相信小福的话,认为这小子是想找媳妇了,又在编女人的故事。因为直瑜从10年前一走,就没再回来过。据谁说她好像去了
马来西亚,在那儿住了一段又去了新西兰。不过第二天小福的话就得到了证实,大清早直瑜趿拉着鞋出来买早点时,起早的人们看了个明明白白,心里都说,二姑娘真回来了,脾气没变,早上的头一件事儿就是买早点。
直瑜买了油饼往回走,遇见不少没搬走的老邻居都特别客气地打招呼。直瑜昨天问了令明,知道松安街的居民成份一点没变,别看别的地方盖楼的盖楼,修公寓的修公寓,唯独这一片还是老式的
四合院,住的都是老人儿。比如过两条街的大石虎胡同,卖豆浆的老李,对过新开胡同粮店里的老刘都踏踏实实年复一年地出现在松安街人们的生活里,像钟表一样准时、安稳。直瑜走进15号顺手关了红漆大门,她自己搬出一张躺椅来,就开始刷牙洗脸。洗漱完毕,她给自己冲了一碗豆奶,专心致志地开始吃她多年不变的早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直瑜半仰在躺椅上不时发出的咀嚼声。令明和幺晓玉坐在几米开外的紫藤架下,一人一杯茶,心无旁骛地下棋。
春天是15号一年开始的时刻。3月份的一个清晨,令明读书时,忽然发现院子里的迎春已经开了,青翠欲滴的小圆片叶子静静地伸展着,嫩嫩的黄花开得异常好看,令明放下书叫幺晓玉,晓玉梳着头往外走,看见迎春就说:哟,又该下棋了。
棋局已进入残局,盘面上令明稍微占优,多了一个兵。令明特别善于保持优势,他能把一点点的希望变成一根针,慢慢地腾挪,扎进对手的九宫里,让对手的气势随着棋局渐渐散乱,最终拱手而降。
直瑜心满意足地吃完早点,从屋子里拎出一条毛巾被,盖在自己的身上。太阳渐渐升起,晒在直瑜的脸上痒痒的,她在躺椅上蜷起身子,像一只舒服的虾米,弯弯地睡着了。
在这个温暖的时刻,松安街窄窄的柏油路上,又出现了一个类似纨绔子弟的家伙。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鼻梁上架了一对金丝边眼镜,油亮的中分在太阳下熠熠闪光。手里拎着一个褐色的皮箱,得意洋洋的派头颇像一个暴发户。最先看见他这身打扮的还是小福。小福吃完油饼,就到离小铺30多米的菜站去帮忙。城外的农民拉来一卡车菜卖给菜站,小福为了和新来的售货员小王多说两句话,就自告奋勇攀上车去卸。准确地说,小福没干十分钟,就抬头看见他趾高气扬神采奕奕地来了。如果配上一把二十响,手里推一辆自行车,这家伙是当年汉奸的典型形象。
二哥——小福冲老远喊,他显然看见小福了,高高地扬扬手。
嘿,邪了,庆丰回来了。小福对小王说。
那怎么了,庆丰不该回来?小王说。
不是,庆丰一回来,15号的人就全了。小福说。
全了又怎么了?小王问。
全了就该出事了呗。小福说。
放屁,凭什么咒人家。小王说。
小福没听完小王的话,就蹦下了车。他颠颠地跑过去,向庆丰问好。小王看见庆丰笑嘻嘻地打量着小福,从口袋里掏出烟扔给小福一支,然后一只脚蹬着一只路旁的石狮子上很潇洒地抽烟。小王的眼睛不好,离庆丰又远,看不太清庆丰长得什么样,只是庆丰略胖的脸上那类似永恒的笑容给了她十分深刻的印象。
雨,在春天要走的时候来了。
今年的春天很怪,清明节那两天,天只是阴了阴,丝毫没有下雨的意思。人们若无其事地等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令明忙着“秋山棋馆”每年春天的开班仪式,幺晓玉除了读书下棋,就是侍弄院子中花池里的花草。小福闹闹嚷嚷地穿上了新的门卫制服,精神抖擞继续守卫喋喋不休的老娘们,一切都像往年一样毫不犹豫地进行着。就在人们都已经将雨忘记的时刻,它却在一个沉睡的夜晚悄然潜入。
金山湖很大,它被群山环抱着,荡然无边,细细的春雨透了些凉意,像一张随风飘动的网,若有若无地把金山湖罩起来,凭添了一层雾色。远处的山混入天际,如棋理一般可望而不可及。自从10年前刘秋山死后,庆丰就没有来过这里,望着平静的湖水,他回想着自己这10年中的风风雨雨,既有放浪江湖的苦楚,又有恍然大悟后石破天惊的狂喜。不管怎么说,那个时代过去了,新的时代来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新时代变了,变得令人难以琢磨。
15号的人聚齐了,他们像10年前匆匆分手时约好的那样,10年之后又重新团聚。都说人生如白驹过隙,15号的人也不例外,他们不再是风华年少,不再是意气风发了。
七星亭离湖面有五六米之高,居于亭中,可以环视整个金山湖。七星亭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在楚河汉界的中央,立了一张圆圆的石桌,石桌周围有两个石凳,桌面上也刻了一张棋盘。
15号的人刚从刘秋山的墓前回来。在那个叫万山红的公墓里一个显赫的位置,有一个半高的纪念碑。刘秋山的头像屹立着。他的表情像他生前一样严厉倨傲。头像下面镌刻着几个大字:独步天下。刘秋山的一半躺在这里,还有他生前喜爱的几本棋书,一对玉石手球,一对翡翠小象也和他一起深深地埋在地下。刘秋山的另一半却在七星亭。那是庆丰的主意,10年前,他取出刘秋山的一半骨灰,放在一个玉石盒子里,让人揭开石桌下面的青石板,恭敬地安放了进去。
本来,如果刘秋山活着,时代是不会变的,他们可以依仗刘秋山的庇护,按部就班地读书、下棋。可10年前的今天,刘秋山突然撒手人寰,使他们的生活意外地折断了。刘秋山的去世就像一个毫无道理的休止符使一切结束之后又重新开始。
怎么办?幺晓玉凭栏而立,微风吹动着她削瘦的身影,她伸出一只手;好像在抚摸着雨丝,她不安地发问了。
是的,这是一个问题。无论愿意与否,这是15号的人必须面对的问题。令明的心中感到一阵阵地惭愧,作为大师兄,秋山棋馆的馆主,他头一回束手无策。令明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想起一幅毕加索的照片,大师略带惊奇地坐在桌边,桌上代替他的手的是两个手形面包。
陈天就要来了。15年前,他被卜其秀从水中救出来后,就当着众多高手的面儿,和刘秋山白纸黑字地订下了一个赌局:15年后,下40局,陈天用命,刘秋山用他的名声和财产。
15年转眼即逝,赌约的日期到了。作为棋坛象征的15号是不可能躲避的。幺晓玉仍然记得那时的情形,陈天浑身湿漉漉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剑一般指着刘秋山,而刘秋山则用手抚摸着八字胡,摇着折扇,仰天长笑。
其实,这个生死赌约没必要存在,陈天本来一直是以弟子之礼来参见的,只是刘秋山心胸狭窄,他容不得15号以外的人卓越绝伦,陈天被逼无奈,只好拼力一战,结果一败涂地。
陈天已经从遥远的南方出发,他像一只不怀好意的鹰在不同的城市间飞翔。新闻界为此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猜测这位号称天下第一高手的人此行的真实动机,没有人会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赌局。陈天也守口如瓶,他只是说他想在各地走一走,做一次轻松的旅行。
都别愁了,我有一个主意。直瑜望着雨说。
什么?大家一齐问道。
直瑜刚要回答,一阵雨丝被吹进亭中,她用衣袖掩了一下面孔,故弄玄虚地看了一下大家,然后冲大家莞尔一笑,道:投降。
是个主意。庆丰夸道,然后又转向幺晓玉和令明,当然,也是馊主意。
算了,别开玩笑了。令明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和陈天拼一下,凭我们四个的力量,一人和他下10局。
嗤。直瑜不屑地一笑,大哥,你是我们几个之中棋力最高的,你自忖和陈天下10局,你能赢几局?
令明低头想了想,4局,我有把握赢4局。
是后4局吧。直瑜阴阳怪气地说,惹得庆丰扑嗤一下笑出了声。幺晓玉没有笑,她仿佛无动于衷地听着大家争论。细雨纷飞,点点滴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了陈天的棋,那棋就像春天的雨,从所有的方向向你飘来,无法阻挡。
几天之后,一个不速之客住进了松安街的旅馆。松安街的旅馆在这一片比较有名,干净、便宜,还是二层的小楼,小楼带有一个宽大的阳台,要是旅客喜欢,可以坐在阳台上看傍晚的落日。不速之客住进来的时候并不显得疲倦,他懒懒地躺在摇椅上向远处眺望了许久,一股轻烟从他的手指间飘向蓝天。他注意到菜站卖菜的小王长得不难看,而缝纫厂的老娘们却总是兴奋地议论纷纷。
的确,松安街15号在人们的眼里是那么神秘,缝纫厂的议论是不足为奇的。刘秋山生前不苟言笑,对松安街的邻居们却多有恩惠。他出钱修过一条柏油马路,给松安小学买过一批崭新的桌椅,凭着自己的声望帮邻居赢过几场官司。因此人们对他总是充满敬意和恭维。10年前刘秋山撒手人寰,一切都变了。他的徒弟们令人惊奇地作鸟兽散,特别是他的女儿一去不复返。可10年后,15号的人又忽然聚在了一起,所以松安街的人们都在猜测,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将要发生了。
经过商议,15号的人们决定去求救。这是15号从没做过的事情,但令明来不及惭愧。陈天已经今非昔比,他的出神入化是众所周知的,秋山棋馆虽然被传得神乎其神,比如刘秋山的弟子很少出手,比如刘秋山的弟子从没败过。但令明心里却明白,如果他们遇上陈天,取胜的把握绝对不大。于是他和庆丰就同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的话也许陈天能听。令明义不容辞地出发了。大难当头,作为秋山棋馆的继承人他应该出来力挽狂澜,而且他人生追求的事业就要被毁于一旦,他焉能坐视?
又是一个清晨,直瑜从沉沉的睡意中逐渐苏醒过来。她翻了个身,看见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幺晓玉已经起床,就坐起身,掀开床帘。透过镂窗,她看见幺晓玉坐在院子中央的紫藤下,一个人专心致志地打谱。直瑜是在庆丰和幺晓玉的联合劝说下留下来的。她对15号与生俱来的反感消失在庆丰、幺晓玉的温情当中。直瑜又半闭上眼睛,偎在被窝之中。睡醒之前,她做梦来着,在混乱的梦中,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和小时候玩过的一辆脚踏车。她感到有些热,就伸出一条洁白的腿,搭在凉凉的床边,这一下意识的动作又使她想起15号一件隐秘的丑事。讨厌的记忆使她有些心烦,干脆就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哈欠连天地开始梳头。
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直瑜穿了一套紧身的淡灰色的毛衣裙,又出现在松安街上。她依然趿着鞋,妖妖调调模特一般走向炸油饼的小铺。10年之前,15号姑娘的名声在于白和标致。两个姑娘像两段嫩藕,一样令人眼馋心跳。而10年后,二姑娘刚一回来,松安街上又出现了一个词:
性感。这个词据说来源于外国,但形容二姑娘是再恰当不过。
二姐。有人叫了一声,直瑜抬头一看是小福子。小福这小子从小就跟着庆丰、直瑜一起玩,说得上是青梅竹马。这一回他是受了缝纫厂大妈们的委托来探个虚实。
二姐。小福叫着跑过来,您去买早点?
是啊。直瑜说。
您看看这点儿,都9点半多了,胖师傅都收摊了。
直瑜噢了一声才想起来,她又嗅了嗅空气,那种油腻味儿,果然已经准时消失。看来今天只好将就着吃一点面包了。直瑜抱着笸箩往回走,要进门的时候,小福还跟着,直瑜看了他一眼,说:跟着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