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相信,可你第一回态度还不错,这一回怎么这么差?”我说。 .3
嘿嘿嘿,跟您进去看看行吗?二姐,我跟您可有10年没见了吧。
直瑜看了一眼小福,她想起他拖着鼻涕去15号混吃混喝,拿着肉包子被刘秋山教训的情景。她一下子被自己的回忆逗笑了,银铃般的笑声从15号的门口飞起来,弥漫了整个松安街。
小福跟着直瑜进了15号,对面缝纫厂的老娘们立即一阵沸腾。这小子一直吹嘘他和15号的交情非同一般,没想到他竟真有本事,混进15号的门。跟着直瑜来到正屋前,路过幺晓玉身边时他没敢打招呼,因为幺晓玉的沉默寡言使他总有点惴惴不安。直瑜指挥小福搬出一张躺椅,一张凳子,凳子上摆上面包、豆奶,她熟练地把面包抹上黄油,躺在长椅上,津津有味地吃着,小福则坐在一旁的马扎上陪着聊天。
二姐,我大姐在干嘛?小福看着紫藤架下的幺晓玉问。
在打谱。直瑜说。
我大哥呢?他问。
出去了。直瑜说。
我二哥呢?
你二哥?在家呢。
直瑜吃完一块面包,又捧起豆奶香甜地喝起来,她的眼光扫到西厢房。小福的顺口一问使她停顿下来。真的,二哥呢?他憋在西厢房已经两天没出来了,每天晚上的灯光都亮到很晚,拍门问他,他总是支支吾吾,让她们不要打扰,大哥还让他看住我呢,到底谁看谁呀?
姐,二哥干嘛呢?直瑜问。
不知道。幺晓玉答道。过一会儿,又想起来似地抬起头,说:对呀,都两天了,就出来吃过一顿饭。
两位姐姐,不会出什么事吧?小福说道。
出个屁!直瑜瞟了一眼小福,你二哥是一块滚刀肉,切不了,煮不烂,还能出事?
幺晓玉让直瑜的一席话说得露齿一笑,那笑声轻得像一片飞絮,听在小福的耳朵里痒痒的。幺晓玉终究有点不放心,就站起身,用手拂开坠下的紫藤,飘飘悠悠云一样走到西厢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门,屋子里没人答应。直瑜走过来,哐啷哐啷地推了两下,又二哥二哥地叫了两句,房内还是没有动静。我来,我来。小福自告奋勇地挤过来,扒着门缝向里看,里面黑咕窿咚什么也看不见。小福侧耳听听,又贴着门缝使劲地嗅嗅,皱着眉头琢磨一会儿,忽然他叫起来:不对,不对,什么味?什么味?两个女孩也跟着闻起来,相对狐疑地看着。小福猛地跳离门,点着西厢房说:可能是尸臭,尸臭呀。放你妈的屁。直瑜笑着骂道:他哪那么容易就死,尸臭令人作呕,臭死了,你八成是闻到我姐煮的羊肉味了吧。
幺晓玉也一下子想起了早上煮的羊肉,她哼了一声,瞪了小福一眼,推了一下小福说:从小到大就知道胡说,我师父在又得骂你了。直瑜想了想走回屋里,从红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捡,找出一把精致的刀子,又让小福拎着凳子相跟着绕到西厢房后身。西厢房后身有一小块空地,雨季一到就长满青草,小时候庆丰和直瑜常常在这里逮蟋蟀。这个四合院已经有些年龄了,因此它的每间房子的木制门窗都关得不是太紧。直瑜把凳子放在一扇后窗之下,站在凳子上,用刀别进窗缝非常巧妙地拨着窗户上的插销。这套把戏小时候庆丰就常干,有时候跑出去玩晚了回来,先翻墙,后用树枝拨窗子,刘秋山很少会发现。窗户一下子撬开了,屋子里立刻扑出一股怪味,直瑜没有准备,差点被熏了一个跟头。她“哇”地一声捂住了鼻子,跳下来退了两步赶紧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小福趁机捏着鼻子爬上高凳,手搭凉棚,遮着光,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楚庆丰所在的位置,庆丰当然没事,他睡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全身一起一伏的。
没死,没死,睡着呢。小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回头叫。二哥起床吧。直瑜在窗外叫。庆丰动了动身子,伸出头迷迷糊糊看是小福,又十分泄气地钻回去。不起,小福回头汇报说。看我的,直瑜说,又绕到前院,笑嘻嘻地问幺晓玉:姐,鱼杆呢?鱼杆?在大哥屋子里吧。幺晓玉说着,领直瑜进了令明的东屋。令明的屋子可整齐多了,窗明几净,四壁挂着书画,典雅异常。幺晓玉轻易地找到鱼杆,直瑜乐不可支地直奔西厢房后的空地。她站上高凳,看个准确,一抖手,大大的鱼钩倏地发出,一下子砸到庆丰的被子上,直瑜轻轻拽着鱼线,那钩慢慢滑着,不偏不倚钩住了被子的白边。
二哥,起不起?直瑜喊。
庆丰仍不理睬,直瑜吱吱呀呀地摇起转轮,鱼线渐渐收紧,庆丰由于毫无准备,被子忽然有一半依里歪斜地腾空而起。哇——没穿裤子呐,庆丰大叫,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屁股,直瑜在窗外大笑,庆丰赶紧翻过床单,护住关键,声音凄厉地喊:给我被子——
那你到底起不起呀?
士可杀不可辱。庆丰依然赖在床上。
好吧,那我看看你的做士的骨气。直瑜说完,使劲摇轮,那被子霍然悬空,直瑜在窗外吃不住劲儿,赶紧松手,被子又忽悠一下掉到了地上,一只桌子上的杯子被被角扫倒了,它在桌上转了一圈儿,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十分钟后,被打扰了睡意的庆丰终于提着裤子从正门出来了。他斜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三个人,一把揪住小福说:说,是不是你挑唆的?
哎哟哟,二哥,我的好二哥,我是怕你出事呀。小福求饶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多孤儿寡母谁来照顾?
妈的,庆丰气乐了,去,给你二哥我沏壶茶。
好嘞,小福答道,一溜烟熟门熟道直奔厨房。
庆丰拿着派头,开始慢慢腾腾地洗脸刷牙,不知从什么时候,庆丰开始崇拜起八旗子弟的腐朽生活,因此他洗起脸来都是慢条斯理的。他对那些游手好闲的玩意儿全都爱不释手,花鸟虫鱼什么的简直样样精通,而八旗子弟的食不厌精,人不厌美,他更是学得头头是道。
幺晓玉拿来了紫砂壶,给庆丰沏了一壶好茶。庆丰托着茶壶大大咧咧地坐在紫藤架下,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棋谱,很内行地说:嗯,还是流行布局嘛。
直瑜走过来,坐在庆丰对面饶有兴趣地问:二哥,你这两天在干什么?
干什么?庆丰反问道。然后深深抿了一口茶,闭眼出气,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罢,二哥别卖关子,又是什么好玩意?好玩吗?直瑜急于想知道。因为庆丰从小就古怪精灵,他鼓捣的东西,直瑜都有兴趣。
好吧,看在兄妹之情的份儿上告诉你吧,庆丰把茶壶一礅,放在石桌之上,我正在研制一种比较有希望的玩具,眼下就要成功,它的名字叫做永动机。
直瑜又笑了,这回她的声音更加清脆爽朗,她知道鬼精灵的二哥又琢磨出一种江湖骗术,谁都知道永动机是不可能的,她的二哥不知道又要用这种古老的玩意儿去骗空多少人的口袋,赚回多少人的同情,就像他常常讲的那些爱情骗局一样,骗得精彩,骗得轻松。
令明要求的人是卜其秀。
卜其秀是刘秋山的师弟,在棋坛上也很有名,他为人正直,待人实诚,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棋德很高。但是他也有他的遗憾,就是不该生在刘秋山的年代。他的棋很好,凶猛中带着稳健,但总比刘秋山略逊一筹。由于这一根本的原因,再加上刘秋山飞扬跋扈的劲头让人着实受不了,师兄弟俩终于分道扬镳了。
令明从远方打来电话,卜其秀同意出手相救。这个结果是在意料之中的。卜其秀确实是个好人,他虽和刘秋山有些恩怨,可每遇大事,却总是向着15号,况且他对陈天一直不错,15年前还救过他一命,所以他的出马顺理成章。
嘁,卜师叔倒真是好心眼,这么痛快地答应了。直瑜意外一笑,拈起酒杯抿了一口。得到这个消息时,15号的三个人正在吃晚饭。
庆丰也喝了一口,他慢悠悠地对直瑜说怎么样,小妹,还是你猜错了吧,卜师叔是不会像你这样袖手旁观的。
二哥,别假撇清了,我看你也是三心二意,天天不打谱,净搞永动机之类的江湖把戏,直瑜说。
庆丰胖胖的圆脸上又洋溢起坏坏的笑容,最近只要一提起永动机他就感到志得意满。他笑着说:爱国不分先后,也不分方式嘛。
算了,你们别喝了,幺晓玉拿起酒瓶子,盖上盖,这些天,你们天天喝酒,一点正事也不干。
姐,你着什么急,秋山棋馆、松安街15号都是他孔令明的,最着急的应该是他。
幺晓玉没有说话,她把两人杯子里的酒都一一喝干净,拿起酒瓶走了。走到厢房门口,幺晓玉回头冲庆丰说:二哥,你应该交饭费了。
庆丰的脸在暮色中红了,几天前说好的伙食费庆丰仍拖着没交,看来再蒙吃蒙喝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低下头,夹一块木须肉丢进嘴里,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去哪弄点钱呢?
第二天,10点多钟。庆丰吃饱了直瑜剩下的早点,决定出门碰碰运气。刚推开红漆大门,面前忽然出现一条呲牙咧嘴的大狼狗,“汪”地冲他一声狂吠。庆丰嗖地跳进门内,掩上门,从门缝里探出头。也冲它“走开,走开”地叫唤。那狗见了生人也不怵,仿佛对庆丰的圆脸产生了无限的兴趣,汪汪汪地叫得更欢。人狗僵持了好一阵,还是远处的小福跑过来,把狗轰了开去。
庆丰今天抛弃了油头粉面,穿了一身半旧的衣服。他知道今天的目标不是什么高雅所在,因此就换了这身行头。每年庆丰回15号呆不上多少天,但每次回来都必去石海子。那是离松安街不远的一个湖,过去是皇家园林,后来荒了,成了一个具有天然意味的野湖。庆丰从小就在那里游泳,捉小鱼,他非常喜爱那湖碧绿的水,因为那水总是那么宁静,给他以无尽的遐思。
庆丰施施然逶迤而行。穿过一个月亮门,再走过一段冗长的阶梯就看得见湖了。湖畔的缓坡上长满了绿茸茸的草,青草的背后有一片稀稀的小树林,树林并不孤单,中央掩映了一个优雅的茶馆,一个茶幡高高挑着,上写“风入松”。庆丰和同道们打着招呼,收拾了一块地方席地而坐。他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副塑料棋盘,麻利地摆上棋子儿,棋盘是新的,棋子也是新的。这让庆丰的心情为之一振,一股成功感油然而生。客观地说,庆丰这一挣钱方式是选择得比较合适的,因为松安街附近的闲人比较多,来石海子的游客也不少,因此庆丰每年回来下一阵野局,他的收入还是不错的。他摆的江湖残局花样翻新,下一盘价钱也便宜,输了他付10块,赢了他得5块。
今天,庆丰的运气仍然不错,他没抽半根烟就有人凑了过来。来人是一个方脸大汉,典型的不速之客。他的眼睛很亮,还有些络腮胡子。一些和庆丰相熟的老头围过来,袖着手蹲在旁边,看庆丰和大汉下残局。大汉的棋下得还不错,和庆丰纠缠了好一会儿,才一不小心输了。大汉呸了一声,扔下5块钱,说,再来一盘。庆丰双指夹起钱,塞进衣兜,不慌不忙又摆上一局。这回时间更长,可大汉还是输了。庆丰笑眯眯地又捡起5块钱,掸了掸土,再次装进了口袋。大汉停了手,从怀里拿出钱包,一张一张点出五张大票,放在地上,大汉盯住庆丰,说:再来一盘,不下残局,下全盘,我出500元。
兄台,这是何必呢。庆丰嘻嘻一笑。
你输了一分不掏怎么样。大汉话音一落,围观的人们一起叫好。庆丰摇摇头,拱拱手道:兄台,我这种雕虫小技,只是博人一笑,小弟我自知不是对手,还是免了吧。大汉摁住庆丰的手,瞪着庆丰说,怎么,赢了想走?
第三局棋还是下了。因为钱毕竟是好东西,庆丰开始走得轻松,后来却越走越慢。庆丰忽然吃惊地发现,这是一个圈套,对方竟也是棋道中人,而且还是绝顶高手。周围的人都看见庆丰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但是看看盘上的局势好像并不紧张,只是双方的子力顶着,根本攻不透。人越聚越多,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插嘴,500元一局的棋还真没见过。庆丰拿出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在手里玩弄,他瞥见500元钱在微风中不停颤抖,这500元好像充满了象征意义,让他想起了无尽的过去。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着,都在猜测棋的未来,但庆丰知道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能看懂这局棋。
庆丰以后回想起这件事还有点惭愧,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还是穿制服的一个税务救了他。庆丰在江湖上走动已久,对风吹草动非常敏感。大汉正专心致志想棋,他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呼喝之声,透过人缝又看见几个大檐帽在太阳下摆动。糟了,抓无照的,庆丰惊呼一声,一下子扫了棋盘,兜着子儿往手提袋里一扔。大汉一把抓住庆丰的手腕,叫道,干嘛,要跑吗?庆丰一指那边,税务的来了,兄台快跑。刚等大汉一回头,庆丰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拨开人群飞也似地跑了。
就在庆丰奋力逃跑的同时,小树林里各种摆摊的,也早就乱了。税务们的制服,就像一颗炸弹扔进鸟窝,大家纷纷收拾起家什,兔子一般地四散奔逃。一个年轻的税务看见一个穿半白衣服的家伙跑得最快,一股还没泯灭的好胜心油然而生,他撒开丫子追了下去。
庆丰年年来这儿下野局,因此和风入松茶馆的老板相熟,所以他想到的第一个落脚点就是风入松茶馆。庆丰狼狈地逃入茶馆时引起了一阵轰笑,一帮子老茶客看见庆丰大汗淋漓的样子感到十分好笑。庆丰把手提袋扔给老板,从一个老茶客的碗里抢了半盏剩茶,一饮而尽。
庆丰老弟,又是被第三者追杀至此吧。老者说。所有茶客听了老者的打趣又都鼓掌,弄得茶馆前台唱大鼓的女孩都看着庆丰直笑。
各位大爷见笑,庆丰向四周打躬作揖,恋海沉浮,人生之大不幸呀。
有数,有数。茶馆里笑作一团。
年轻的税务这时出现在门口,他娃娃一般的脸上也布满了汗珠,在这种天气下跑三百多米的路也着实累人。他夹着大檐帽,喘着气一溜小跑撞进茶馆,一屁股坐在门口的一个空座上。庆丰转过头,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看见小税务认真的表情,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这儿干什么?小税务饶有兴趣地问。
你要没什么好的解释就跟我走一趟。小税务说。
庆丰被问住了,他“我我”了两声,忽然看见唱大鼓的女孩身边放了一把笛子,就急中生智,一指笛子道:我在此吹笛献艺。
那你吹一个我看看。小税务说。
庆丰一下子被将住了,周围的茶客轰然叫好,大家都想看看庆丰如何遭遇人生不幸。那个长脸大汉也已追到门口,他抱着双臂倚住了门框,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你倒是吹呀,小税务说。
庆丰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小税务走到前台,从台桌上拿起那管笛子,扔给庆丰,庆丰下意识地接住,看了一眼绛色的笛身,看来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怎么样?小税务说。
不怎么样。庆丰微微一笑,他忽然拿起笛子飞快地转了一下,那笛子在庆丰手中像一只蝴蝶一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好——,一阵轰然的叫好声,众茶客从没见过庆丰这类似杂技的手艺。
怎么样?一个细细的略带悲哀的声音在轰然叫好之后响起,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见茶馆门口站了一个瘦瘦的女子,她穿了一身白衣,神情若有若无,像一片云一样飘到庆丰面前,她忽地接住笛子,双手盘环,身子一下子转了起来,人们面前好像绽开了一朵飞旋的白花,在一刹间打开之后,又倏地合团。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连不速之客都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震撼。
听说过松安街15号吗?幺晓玉落落寡欢地问小税务。
小税务抓抓头,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应该听说过……
幺晓玉和庆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风入松”。没有人想拦住他们,因为幺晓玉刚才露出来的那灿若莲花的一手,是人间少见的,但这对于他们却十分简单,15年前当他们还是少年时,这一套就驾轻就熟。
两个人顺着草地来到湖边,湖边散落着一块一块的巨石,这些石头都是在搬运的过程中故意丢在这里的。前朝的那个皇帝很有意趣,他以为园林更应该具有自然的意味,谁想到他的这一想法竟成了一句咒语,园林荒落了,他的朝代也寿终正寝。
二哥,没想到你下野局的毛病还没改。幺晓玉说。
以我之长,攻彼之短,又轻松又省力,还能挣点外快,交交饭费,何乐而不为呢。庆丰道。
那就打算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幺晓玉问。
浑浑噩噩?庆丰仰头想了想,又诡秘地一笑,我想,我还不至于。不过,晓玉我倒是想劝你一句,有些事你比大哥更加执著,其实你只要抬一下头,就能看见更广阔的东西。
幺晓玉默然不语,她知道10年来,他们师兄妹的思想已经分离得很远。直瑜是一只飞向远方的叛逆的鸟。庆丰像一个光阴的过客,超然物外,只有她自己自沉于棋道之中,自醉于竹兵纸马之间难以自拔。
你觉得卜师叔能挡住陈天吗?幺晓玉问。
悬!陈天要是被轻易挡住就不是陈天了。庆丰说。
那么你想救15号吗?幺问。
庆丰望望平静的湖水说,不妨一救,但丢失了也不可惜。你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事我们可以做,但也不一定非由我们来做。
如果是这样,卜师叔败了之后,你会不会去见汪重风呢?
庆丰没想到幺晓玉会提出这个问题,他沉思了一下,令明肯定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但去不去呢?按交情,汪重风也许会给个面子,可其他的事儿又比较棘手。庆丰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不速之客,想起那个圈套,他开始觉得15号的命运好像就在多年前设置好的圈套里。
前方传来了一个消息。
卜其秀在“绿当”城见到了陈天,两个人谈了一天,后来下了3局,卜其秀全胜。
这在陈天近年的战绩中是绝无仅有的。新闻界和棋界震动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没有人相信陈天会输的,他沉静,几乎没有神经。许多次他都是在最后时刻翻了盘,让对手在大声叹息中痛心疾首地离去,何况卜其秀的棋并不很高,以前的事实足以证明。
仍然没有人知道陈天的目的地。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
飘来荡去,举重若轻地把坐在他对面的人从棋盘上一一抹掉。陈天简直像一首怀旧的歌曲,唱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哀伤。
庆丰看了卜其秀与陈天的3局棋谱后,就慢慢悠悠地出发了。他的头脑中没有未来激烈搏杀的场面,只是想起了过去,他们兄妹一起捉知了,捉蟋蟀,往师父刘秋山的饭碗里放沙子的趣事。既然所有的外人都忘了15年前的赌局,既然陈天到现在还闭口不谈,那么15号的求救行动就没必要那么壮怀激烈,没必要充满鱼死网破的滑稽。至少目前南陈北孔(令明)的名号还在,松安街15号表面上还没倒,舆论上仍然认为陈天无比犀利的剑刃也许只有秋山棋馆的人才能拼力一挡其锋,所以目前高傲与镇定的表情还是15号最美丽的外衣。
两天之后,庆丰出现在另一个他熟悉的小县城里。他下了长途汽车,走过一条繁华的街道。街上的人们仿佛仍很快乐,他们是不会知道一个过客的心情的。庆丰拐过县政府,走了一段下坡路。他的心情真有些异样,说不出是苦还是甜。在他的江湖生涯中,败走麦城和女友们的飘然离去,是他常见的景象,可像今天这样的无可奈何的求援却是他从未遇见的。庆丰在一个带有一扇宽大铁门的院子前停了步,院子很大,一座二层灰色的小楼静立着,小楼是很久以前的样式,早已经落后于时代,只是外表蔓上了密密的绿藤,显出一些绿意。一条石板路拐了一个弯从楼前伸到大门前,路边有一棵弯树,树枝几乎垂到地面。
庆丰把手放到门铃之前,又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他在心中极为迅速地预演一下既定方案。
门铃响过三遍,楼里才走出一个清澈的女孩。她穿了一身蓝色的连衣裙,走起路来像一只飘摇的蝴蝶。像,真有点像,庆丰心里想着,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双又深又大十分挑人的眼睛。
女孩走到铁门前,彬彬有礼地问:请问,您找谁?
我找汪先生,他在吗?
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回答很简洁,很干脆。庆丰哦了一声,一时语塞。女孩看庆丰无话,就转身往回走。
嘿,你是汪碧吧——,庆丰叫了一声,女孩转过身,问庆丰:你怎么知道我叫汪碧?
猜的,我看过你的棋谱和照片。庆丰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很旧、很黄的线装书,上面有几个黑色褪色的大字:《通桔呈秘》。他拿着书,在门外轻轻晃了晃,问道:看书吗?
汪碧的眼睛果然一亮,她走过来,极羡慕地看着书,神情有点激动、有点兴奋,她伸出手摸了摸书面,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然后醒悟过来一样,问庆丰: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庆丰又坏坏地笑了,他的笑容好像随时能挂在脸上,我只想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女孩问。
对,我们下盘棋,我输了。这本书白送你,我走人;你输了,把这本书给你父亲,但不能告诉你母亲,如何?
女孩的大眼睛使劲儿转了转,她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圈套,或者说她实在想看看这本书后面的圈套是什么。好吧,她嫣然一笑,咱们一言为定。
于是,这个小城的人在一个小时之内看见一幅少见的情景,汪重风的女儿站在门内,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外,两个人神色郑重,皱着眉头地面对面说话,有时汪碧还要扶着栏杆沉思一会,一双非常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有什么事情搞不清楚。这个时候,人们就看见外面那个滑头小子的白胖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
一个小时过去,庆丰输了。其实他的局势挺好,可能由于过于得意,被对方打了闷宫。这个常识性的错误,只好使庆丰把那本书双手奉上。这回,他脸上的笑容中带上了无奈与沮丧。汪碧拿起书,像捧一个宝贝似的,翻了一遍,合上书页,她回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转过身,把书递给庆丰:算了,还给你吧。
怎么,不要了?庆丰问。
这是无价之宝,还是你留着吧,她说,下一盘棋也不值什么,你没有理由输给我这么一本好书。
庆丰心里暗暗点头,他想,好姑娘,你将来在棋坛上绝对不可限量。能这么不执著胜负的,在棋坛真是少见。
拿着吧,庆丰又把书递了回去,你就当我赢了,把这本书交给你父亲,但是最好别让你母亲知道好吗?
入夜,小城里非常安静,庆丰一个人坐在“龙山宾馆”的露天酒吧里,等着汪重风的到来。
庆丰和汪重风的关系很奇特,是一种渊远流长的忘年之交,即使汪重风避居在小城之后,庆丰在年年回归15号的休整期内仍偶然和他有一点书信来往。庆丰极其佩服汪重风的各种杂学,汪重风也欣赏庆丰那类似玩世不恭的绝顶聪明。庆丰从心里认为当世高手,除了陈天,只有汪重风。两个人各擅胜长,而汪重风的棋更趋于美学意义。
时针已经指过10点,庆丰喝着啤酒,耐心地等着汪重风的到来。汪重风和刘秋山是平辈,有一阵还过从甚密。可后来为了一件事,汪重风深感内疚,不辞而别。
他的迟到是庆丰意料之中的事,谁见了这么重的礼都会心存疑虑。“庆丰老弟,愚兄我来迟了。”汪重风终于来了,人还未到,声音早已撞过来。好几年不见了,庆丰上下打量起了走入视野中的汪重风。汪重风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留着短发,双腿有点罗圈。棋界原来管他叫“汪猴子”,一指他油滑,二指他的这双腿。今天,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底下一条短裤,趿拉着拖鞋,一副出来纳凉的样子。
汪重风低头看看自己,自我解嘲地说,不如此,哪里躲得过“看守”,那么便当地跑出来哟。
庆丰笑了,他拱拱手道,汪兄哪像50多岁的人,益发的年轻了。如果好好打扮打扮,在舞场里仍然是顾盼生辉,风流潇洒呀。
潇洒个屁!汪重风哈哈大笑,老啦,当年我汪猴子的那股劲儿早都烟消云散了。
入座之后,两个人照老规矩,先什么也不说,闷头“当当当”地喝了三大杯。几杯酒下肚之后,汪重风抬起他那对当年非常著名的三角眼,问庆丰,怎么样,你看小女如何?听说你还输给她一盘棋,故意的吧?
嗯,小汪碧真是不错。第一,长得漂亮,你老兄的特点没一样长上;第二,我故意输她一盘,是想试她一试,没想到她竟有乃父之风,心胸广阔,做事居心于有意无意之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好,你这一夸顶别人十夸,来,喝一杯,汪重风又和庆丰喝下一大杯。
不知老弟这回来有何贵干?汪重风问。
汪兄,你是有名的“汪猴子”,怎么能不明白?庆丰说。
汪重风笑了,如果我没猜错,是那场赌局吧。嗯,15年之期到了,没想到陈天这小子竟还没忘。
汪兄,你知道,15号不可能躲,又想避免惨败。所以,要请汪兄援手。庆丰说。
汪重风收起笑容,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把握,陈天的棋深不可测,我恐怕不是对手。
汪兄尽力即可,如果挡他不住,那是天意。庆丰显出一副宽容的样子。
唉,说来惭愧,很多年不和人对局了,谁知道还行不行?当年的汪猴子老了,不中用了。
汪兄不必过谦。当世之中,唯你和陈天算得上高手,这点你我都清楚。庆丰说着,又取出一本线装书,摆在汪重风的面前。汪重风的眼睛突然放出光,他一把伸出手去抢那本书,庆丰倏地挡住,笑道:汪兄,何必着急。
老弟,就让愚兄我看上一眼。汪重风道。
庆丰哈哈一笑,放开手。汪重风飞快地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起来。真的,真的。汪重风一边翻一边激动地叫道,有了下册,这部《通桔呈秘》才是真的。看着汪重风那兴奋的样子,庆丰得意异常,他想,看来每个人都有他无法阻挡的弱点。汪兄的那颗凡心还是动了,唉,人一有了弱点,就必然被利用。哪像永动机那样永远转动,没有棱角。
庆丰的得意持续着,可他没注意到一个女人正打算走进这个事件的边缘。她在入口就看见庆丰那暧昧的笑容,听见汪重风那激动的叫声,她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跟踪汪重风来到这里,并且看见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就在生意快要成交时,她走到桌前,出其不意地伸出手从汪重风的手里拿起了书,汪重风头也没抬,忙着想抢回。可庆丰一侧头,看见了她,尴尬而吃惊地叫了一声:师娘。
是的,来的是刘秋山的前妻,汪重风的妻子,一个庆丰最不愿见的人。她仍然风韵犹存,眉宇间年轻时的漂亮还在,眼睛大而深,鼻子直而高。她的两个女儿:直瑜和汪碧继承了她的一切优点,又各自有所发挥。庆丰最根本的尴尬来自于称呼,平时他可以和汪重风愚兄贤弟不忌辈分地乱叫,可当着她的面却无从开口。第二个尴尬源于刘秋山。很多年前,她对刘秋山成天醉心于棋道非常不满,正巧,那时刘秋山与汪重风交往甚密,她一下子看中了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样样皆通的汪重风。汪重风觉得有愧于刘秋山忽然不辞而别,而她却毅然与刘秋山一刀两断投入了汪重风的怀抱。
很多年了,庆丰避免和她见面,避免想起15号内一些不愉快的岁月片断。刘秋山爱的只是棋,关心的是谁能继续他的事业,保持15号唯我独尊的地位。师母恨他,连直瑜都恨他。刘秋山生前与死后都缺乏亲人。
你怎么会拿你师傅的无价之宝来送人情?她抚摸着书,沉沉地问,这本书还是年轻时她弄到手的。
没办法,师娘,弟子们没出息,家都快让我们败光了。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完璧归赵吧。庆丰说。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棋,也讨厌棋书。
知道。但是汪先生喜欢,您就算爱屋及乌吧。庆丰说。
小瑜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长得很漂亮,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女人很沉地笑了,庆丰仍是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她想,不知小瑜变没变。
师娘,我有一句话想说。庆丰说。
说吧。女人答道。
这件事希望您高抬贵手——,庆丰说。
很多年后,卜其秀和陈天见的最后一面还是被秦川写进了回忆录。其实他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只是在陈天的一次醉酒之后,听陈天说起了这件事。
卜其秀在“绿当”拦住了陈天。谈了一天之后,毫无进展,最后只好依棋坛规矩做一次赌赛,双方决定下10局棋,一决胜负。这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绿当”10局。
陈天前3盘都输了,当时他在下第4盘时说:卜师父,我不能再输了。
卜其秀说:真的无可挽回吗?
陈天说:不能,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卜其秀无语,又和陈天下了起来。结果他7个晚上连输7盘。下完之后,他拍了陈天的肩膀一下,苦笑道:这个世界是你的了。然后走出门去,自此不知所终。
秦川在猜测卜其秀的心情时写道:其实,卜其秀是个悲哀的人,他正直,很有才华,但不该生长在刘秋山的时代,也不该继续活在陈天的时代。他是个普通人,更是一个失去希望的普通人,只要有天才存在,普通人就摆脱不了普通的命运。
令明悻悻然回到了京城,卜其秀的失踪报界已大肆渲染,他在电视中也看见了陈天悲哀的眼神。卜其秀一辈子没有结婚,他在这个世上除了几个师侄,没有其他亲人。
令明拿着棋谱,心里有些内疚。他的恳切陈词竟使卜师叔的生活彻底结束了。他没想到卜其秀内心的悲哀大于任何人的想象。令明又回到了松安街,人们看见一个十分熟悉的景象:沉稳的令明出现在街的一头,沿着光滑的街道,背着手踽踽独行。他还是那样不苟言笑,眉目间也还是隐藏着谦和。15号依然安然存在着,这使令明心中多了一丝暖意,没关系,不就是先输了一招吗,他在心中自言自语道,我还有很多王牌,很多杀手锏。就在他暗下决心的时候,他忽然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松安街旅馆的二楼阳台上,一个不速之客悠哉游哉地躺在长椅上,他沐浴在残阳里,手上夹了一根烟,令明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此人非同小可,很可能与未来有关。
就在令明到达京城时,庆丰也在返回的路上睡着了。返回之前,他已经听说卜其秀失踪的消息,他在内心里替卜其秀表示了无限惋惜。卜师叔不仅仅是想救15号,他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罢了。可惜证明的结果令他伤心欲绝,人怎么可能凭信义、善良活着呢?人必须有本事,比别人强,才说话算数,仅靠恩情是打动不了别人的。庆丰思考着这些道理,看着长途汽车里人们挤挤捱捱,大呼小叫。芸芸众生,他每回看见很多人就冒出这么个念头,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很厌烦,他对潮水一般的无知的人们一定颇有看法。
庆丰在江湖中混迹多年,因此造就他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能踏实地睡去。睡觉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会遇到威胁,什么时候会遇到麻烦,所以他必须随时养精蓄锐。汽车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庆丰迷迷瞪瞪地走下车,穿过仍然拥挤的街道。一座立交桥旁是著名的翠华楼,起了桥后这儿的生意没淡,反而更火了,翠华楼的外表富丽堂皇,门口站着漂亮的小姐,穿着旗袍,衩开得很高。庆丰饿了,他站在翠华楼门前,仔细搜索口袋,上下左右都搜遍了,可就是凑不齐钱。门口的小姐用眼神提醒他,左上方还有一个兜,可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个兜是假的,他清楚。
好在不远处有个翠华夜市。刚一上灯,那边也开张了。庆丰放弃了奢侈一把的想法,只好又一次混迹于人群之中。夜市很热闹,有卖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然后是卖各种小吃的。灯火把整个商业街照得通明瓦亮,人们抹着油嘴来回串着。庆丰又用很少的钱多吃了几个小摊的不少东西,像锅贴、鱼丸汤。当他打着饱嗝钻出来的时候,又顺手带出三串羊肉串儿。
出了夜市,庆丰眼睛一亮,夜市最北头一圈人围着不停地叫好,甭问,又是江湖卖艺的。庆丰兴致勃勃地钻进去,蹲在里圈一边吃羊肉串一边看。他久走江湖,对同道们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圈里这位把式,活儿不错,是练马戏的,弄了一只小猴子,穿得很神气,为观众一个劲儿地翻跟头。庆丰跟着观众的喝彩声又打了一个饱嗝,可他的头脑突然被什么一撞,只见那猴子沿着圈翻跟头,那把式拽了根绳子,也不自主地下意识地跟着原地转,脸上还做出不同的表情。庆丰想了想,又从羊肉扦子上撕下一块肉抛向空中,那猴子叭地一翻,在空中抓住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不烂,又扔在了地上。有点意思,庆丰自语道,小猴子真是聪明。
庆丰若有所思地钻出人群,一对男女在他面前一晃就过去了,他想了一会儿猴子,忽然回过头,回想起那个女人的样子有些熟悉,他在黑暗中眯起眼,把那一对男女在脑海中分开,渐渐对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聚焦,分析,直瑜,那是直瑜,她来这儿干什么?
庆丰凭着他狗一般灵敏的鼻子,嗅出了空气中一股他熟悉的香气,他跟着这股香气曲里拐弯转着圈。看来这两人在逛街,他心想。到了“玉西”大厦门前香气断了,“玉西”有空调,这对庆丰的鼻子是个干扰。干脆,先进去再说。庆丰进了门,不知去哪层好,他上上下下进出了电梯几回终于发现了十四层有一个油画展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没几个看画的。庆丰在大厅里走了一圈,他不太关心画儿的好坏,只注意到它们的下角都标上了价码,整个洁白光滑的大厅四周嵌满了画儿,像是一个元帅胸前挂满了勋章一样。庆丰无所事事地坐在厅中间墨绿色的沙发之中,正要昏昏睡去时,他忽然注意到正前方的画很有意思,那上面画了一棵秋天的树,远远地立在秋色之中,树的叶子很少,枝干枯干,一扇窗子竟在背景之中悄悄打开。
二哥,你怎么来了?直瑜出现在庆丰面前。
庆丰没有说话,指指前方的画,直瑜看了一眼,她拉起庆丰的手说,走吧,让你看看我的另一个世界。
两个人上到玉西的顶层十八层。打开房门,庆丰的第一印象就是太奢华了。房间分里外套间,盥洗室、厨房一应俱全,整个环境宽大而明亮,铺着淡棕色的地毯,一色的欧式家具,一株硕大的赏叶植物立在
客厅的一角,还有一个巨大如水晶般的鱼缸,里面许许多多的热带鱼游来游去。这和15号简直是两个世界,15号静谧幽雅,而这里却气派、现代。
二哥,结果怎么样?直瑜问。
不知道,庆丰说,汪重风答应去了,可我有点担心,怕中间有什么变故。
她还好吗?直瑜问。
谁?庆丰故意问。
你的师娘。
好,她蛮好,气色不错,还招待我吃了两顿饭。庆丰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夹子,从里面拈出一张照片,那是汪碧的照片,直瑜接过来,仔细端详着,一笑说:碧儿也成大姑娘了。
那是,庆丰说,那双眼睛跟你一样勾人。
庆丰带着羡慕的心情又把直瑜的卧室参观了一遍,忽然他的目光有些凝重。他发现直瑜的床头柜上摆了一幅不太显眼的画。画面上是一棵秋天的树,整个背景是金黄色的,一扇窗子在树的背后静静打开,这不是大厅里的那幅画吗?庆丰眯起眼打量,没错,就是那种颜色。
对,就是那幅画,我临的,直瑜说,并递给庆丰一听饮料。
她接着说,其实这件事很巧,我曾经看过一本连环画,上面说了一个故事和这幅画很有关联。故事说有一只猫特别奇怪,它住在一所大房子里从不敢出门。它有一个主人,对它特别好,宠爱有加。这个猫有个怪癖,每天总是要求它的主人把窗子都打开,一个也不剩。主人开始十分不解,但后来问了它才明白,因为它相信所有的窗子中总有一扇窗子是通往夏日的,它一定要找到那扇夏日之窗。就是因为这个故事,我把这幅画临了下来。
庆丰被直瑜的话深深震动了,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两个景象,一个是金黄的秋天,一个是擅自打开的窗子,他的全身好像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抓紧了,这个童话里的夏日仿佛生长出无数的手令他的灵魂无法逃脱。庆丰看着那幅画,那扇窗子好像活了一样向他召唤,每种人生不都是期待一扇通往夏日的窗子吗?
二哥,你来。直瑜拉着庆丰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她拉开窗帘,出现在他面前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灯海涌动着,向他展示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夜晚。二哥,看得见我们松安街15号吗?直瑜问。
看不见,庆丰说。
那我们何必那么喋喋不休呢?这个世界变了,那种方寸之间的游戏早就令人厌恶了。我们应该走了,何必那么固执己见呢?
庆丰懒懒地笑,他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意味深长,小妹,你给你二哥上了一课,其实我也是今天才明白,我的境界还是差着那么一点点儿。
大哥留下来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我姐是为了棋,可二哥,你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你为什么留下来呢?
为什么?庆丰自言自语道。他盯着灯海,好像每一盏灯都能逐渐模糊、变大,幻化成另一种从未见过的景象。他说,那里毕竟是我们生长过的地方,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的态度是不妨一救,成败如何,我倒是不关心。
我可是要走了,我不喜欢我父亲,不喜欢15号。它是一个陷阱,一个没有希望但还冒着热气的坟。直瑜说。
小妹,你还是有些偏激,庆丰道,就像你10年前离家出走一样。其实,我们15号的人,都失于偏颇,连师父都不能免俗。他老人家醉心于唯我独尊、独步天下。令明呢,执著于利益,晓玉执著于棋道,你却执著于叛逆。庆丰喝了一口饮料,意态悠闲地继续说,你想,闪电虽然光亮无比,但是它能持久吗?所以,依我看,15号早晚必败,不是败于陈天之手,而是败于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