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起去水城》作者:晓航【完结】 > 一起去水城.txt

  “我知道你不相信,可你第一回态度还不错,这一回怎么这么差?”我说。 .4

败是好事,直瑜道,那样它就再也不能害人了。

也许吧,庆丰不是很肯定。

二哥,我有一件事想说,直瑜道。

什么事?

我姐的事。你带我姐走吧,走出15号,去闯荡江湖吧。

庆丰淡淡一笑,人各自有命,你应该想想,对于晓玉来说,通往夏日的窗子应该是哪一扇?

直瑜有些似懂非懂,她想起一件丑事,又想起陈天。庆丰继续注视着窗外,这时他的思维中已不再是灯海而是那个艺人和他的猴子。千里姻缘一线牵,其实那艺人何尝不是绳子牵住的另一只无知无觉的猴子呢?我竟被那种无摩擦、永动的境界牵引了那么久,如果我伸出一把剪刀,剪断那种欲望的牵引,那我不就得到了那永生的境界吗?他想。

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幺晓玉是迈着相同的碎步走在这个正在交替的世界上。一步70公分或者小一些,无论怎样她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全都一致。15号的神秘不仅在于它的名声,也在于生活其间的人。幺晓玉有时也出来买买菜、逛逛街,她很少和别人打招呼,都是别人主动向她微笑。所有松安街的人们都认为,幺晓玉继承了刘秋山性格的一部分——孤僻。但是刘秋山是因为唯我独尊而形单影孤,他像一团岩石中的火,而幺晓玉则像冰,沉默得能使阳光熔化。菜站小王对她的小姐作派十分反感,有一次找钱时她故意找了一大把钢镚儿胡乱抛在柜台上。幺晓玉还是那样不言不语,也没看清怎样,幺晓玉白皙的手一闪,所有的钢镚儿都不见了。这件事给了小王极深的印象,后来闲聊时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话题挑开,没想到松安街的人们习以为常,大家说15号的人向来如此,他们会很多雕虫小技,这些雕虫小技连他们自己都懒得提起。

同样的夜晚,令明在秋山棋馆中静静苦思陈天对卜其秀的对局时,幺晓玉则沉浸在无尽的回忆当中。院子很静,除了堂屋,每个房间都没有灯。15号的人们像泡沫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只有幺晓玉独享静谧。

月亮升了起来,幺晓玉赤了脚在花石甬道上立着,甬道湿润润的,青苔们有一股很清新的气味。她张开双臂,身体像一朵荷花在月下尽情盛开。一阵柔和的夏风穿过她的肌肤,她宛如一只玉笛雕刻在深深的月夜里。月光被她一丝丝吸引着,一点点钻入她的手指,又渐渐洋溢于全身。最后无声无息地落地。

幺晓玉想起多少年前的一个夏夜。她和某一个人在月下对弈,落子无悔。这一切都成了回忆,它们被一只手翻隔在另一个时代里,从那时起她就生活在愧疚与恐惧里,好像永远难以自拔。

遥远处传来一阵敲门声,幺晓玉的思绪被打断了。这样一个夜晚有谁会来到松安街15号呢?门打开了,小福和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站在她的面前。不速之客摇着扇子,像一个古代白话小说中一个弃武从文的书生,他在月下仔细端详着幺晓玉,内心里暗暗赞叹:她的肌肤真像雪一样白。

秋山棋馆依山而建。从真实的意义上讲,那不是山,只是隆起的一片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长年生长着松柏、紫竹、枫树,一年四季都不显得单调,一条小溪从高向低蜿蜒而下,一座弯弯的拱桥横跨其上。走过拱桥,穿过一片鲜花簇拥的小道,就可看见秋山棋馆了。

不得不承认,秋山棋馆建得很独特。那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的院落,围墙呈椭圆形,所有的房子都是乳白色,整个院落依山体向下依次降落,一条长长的台阶贯穿其间,房子并不对称,好像随意散落其间,有的门前坐一块怪石,有的就有两个孤零零的西式廊柱,院门的牌楼上劲书几个大字:秋山棋馆。棋馆的四周是枫树,到了深秋,当万木凋零时,枫树却红透了。红红的枫叶把棋馆包围起来,只露出些安静的白色,让人觉得神秘而高雅。

棋馆的教师和学员都下课走了。令明一个人坐在洁白、安静的棋室里静心独想。这间棋室很空,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条幅,上书:唯我独尊。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心悦诚服的书法家的作品。这四个字象征了刘秋山的棋艺,也象征了他光辉的一生。

棋室是方形的,条幅之下摆了一张细长的古形竹桌,两个矮而宽敞的竹椅分列两旁。这间洁白的棋室里,有一种颜色令人惊讶,那就是房子中央竟摆了一盆扶桑,那大红的花瓣和伸入空中长长的黄色的蕊,在这间屋子中显得格外夺目。

刘秋山生前最喜欢令明。他觉得令明沉稳而颇富心计,虽不如庆丰那么天赋聪颖,却具有极强的韧劲和生存能力。令明也不负刘秋山的苦心,他在探悉了那件丑事之后苦思很久,在一天深夜闯进了刘秋山的堂屋,当时,刘秋山惊魂未定,衣衫不整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令明则跪在刘秋山的面前,一言不发。刘秋山明白了,这是管他要秋山棋馆,他站起身,在令明面前走了几趟,忽然笑了,好徒弟,果然心狠手辣,将来棋馆在你手里完不了。

这是刘秋山的第一次妥协,因为他实在太爱棋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是身外之物,他只是棋的化身,他有必要使棋得以真正的延续。这一跪使令明从直瑜手里得到了棋馆,也得到了松安街15号。本来属于直瑜的东西,由于刘秋山要顾全的名誉和他对棋的执著却一夜之间换了主人。令明曾因此对直瑜内疚了很久,但从没有后悔过。他同样认为,他为棋而生,只有他才能发扬恩师的一切。他是恩师、也是棋的最好的继承人。

一只小狗钻进半掩的门中,来到令明面前汪汪地叫了几声,令明蹲下身,慈爱地抚摸着它的头,找到啦?他问道。小狗充满信心地又叫了几声,令明高兴地一笑,那么好吧,我们走。

令明关闭了所有的门窗,向守门的老头交待了两句就出了棋馆。小狗在前一溜小跑,令明在后面悠闲地跟着。秋山棋馆并不远离闹市,它只是闹市中一个沉静的孤岛。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微风不经意地吹着,人们看见秋山棋馆的馆主稳步走向一个既定目标。

当令明敲开玉西大厦十八层顶层的一个房间时,开门的一个“崩克”陌生地打量令明,此人他不认识,虽然穿着普通却掩抑不住一股悠远的气质,与“崩克”们的狂放截然相反。

你找谁?

直瑜,刘直瑜。

没有,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令明看看小狗,小狗很自信地又叫了两声。

她在,一定在。

没有,我们这儿肯定没有。说完,他马上要关门,令明连忙撑住门说道:肯定在。她在这儿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她挺性感的,长得很好看。

性感?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性感。说完,“崩克”推开令明的手,砰地关了门。

面对着门,令明有一种落寞涌上心头,这一扇关闭的门象征了一个时代的完结,他想。当年师父刘秋山名动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时师父就是棋的代名词,而棋在人们心目中简直是一轮无与伦比的明月。师父,不是弟子无能,是人们变了,他们都义无反顾地开始喜新厌旧了。令明抱着小狗退后两步,他想起前辈词人吴文英的一道《风入松》,涌出一阵说不出的感慨: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房门随着令明的歌声自动打开了,那个刚刚离开的“崩克”惊讶万分地看着门外的令明,一种不为人知的神秘从他光怪陆离的表面进入他的内心,真他妈邪了,这人是谁?他战战兢兢地想。直瑜从屋内钻了出来,她浓妆艳抹也是一种古怪打扮,那歌声从门缝中钻入她的耳轮,她知道只有15号的人才会这种古调,一定是15号来人了。

直瑜关上房门,靠着门问:大哥,什么事?

这一阵你好像不怎么回去住了,听说你又要走了。

是的,等再陪我姐一阵儿,我会向大家告别的,直瑜说,又叹一口气道,是我二哥告诉你的吧,我二哥永远是个没原则的人,他总在关键时刻出卖朋友。

没有,他只说你要走,是我自己找到这里的,令明拍了拍小狗。

找我什么事?直瑜说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晚一点走。令明说。

不,这一回我一定要走。直瑜说

何必这么着急呢?也许我们这一别会多年不见,何妨多聚一刻。令明叹口气。

不,我不会再摸我讨厌的那些东西,不会再理会那些只有伪君子们才进行的游戏。直瑜走到高大的令明面前,紧盯着他问:你觉得我们15号的丑事还少吗?

令明无语。他下意识地放下小狗,小狗在他们俩的周围欢快地蹦着,过了一会儿,它仿佛也看透了什么事情,在两个人中间站定,呜呜地叫着。

小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师父的一切本应该是你的,如果这次15号能幸免于难,我完璧归赵如何?令明说。

不,我不要。你和我爹视为珍物的东西,我视之为粪土,我想按我自己的方式生活,我觉得我过得很好。直瑜说。

干嘛那么执著偏激呢?令明叹了一口气之后感到无可奈何。直瑜永远不会理解刘秋山和他,棋作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是不能放弃的,即使它变得古老了,不再那么光芒四射了,也总需要一些人守卫。令明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博物馆的管理员,看着自己喜爱的一切苟延残喘,最终变为标本。

再多留一段不行吗?令明问。

不行,直瑜答道,我早应该走了。

令明无言。他伸出手,那只乖巧的小狗一下子窜入他的怀中,他抱着小狗走到楼道的中央,转过身问:那么,你姐怎么办?

我姐?这正是直瑜最关心,也最束手无策的事。她说,我让她跟我二哥走,我二哥机智百变,不会让我姐吃亏的。

倒也是一条路,令明说,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你知道你姐喜欢谁吗?

直瑜愣了,她的心中泛起一阵疑云,她想二哥也说过这件事,谁是真正的系铃人呢?

令明走后,直瑜的心里不断想起这件事,她无心再在那种狂乱的聚会中醉酒当歌,幺晓玉的命运成为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事情。直瑜不想丢下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多灾多难的姐姐独自逃跑。10年前,她已经逃跑过一次,但那时她们年轻还有机会,而这一次却可能是永别了。确实,也只有在考虑到幺晓玉时,她的责任感才像流星一样闪烁起来。

答案是在第二天得到的。直瑜最终去了秋山棋馆。这是她10年来头一次见到刘秋山的呕心之作。令明在棋室里,扶桑花的旁边,明明白白指着自己对她说:我,你姐一直喜欢我。这是秘密,你不要声张。令明的回答颇使直瑜怀疑,但她想不出幺晓玉还接触过什么男人就只好将信将疑。10年,她直瑜遇到过数不清的男人,可幺晓玉毕竟只生活在15号里,天天坐井观天只是面对孔令明,所以大师兄说的也合情合理。如果令明丢失了一切,难保她不会跟着伤心欲绝。直瑜为这一答案深深懊恼,她不得不把计划作一点点改变,她只好答应令明等待汪重风的消息。说不定为了幺晓玉,她又要拿起那恍如隔世、弃如敝屣的棋子。她的内心也明白,四个人联手的胜机终究要大些。正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秋山棋馆的大门,而令明的心里却为巧妙地留下直瑜轻舒了一口气。

松安街这一阵泛起了谣言,它的初始起源是小福。小福的15号之旅是谣言的基本框架,经过小福一遍遍眉飞色舞的描绘,还有缝纫厂老娘们热情的推波助澜,它以加倍的速度传遍了松安街。不可否认,菜站小王在这一次的活动当中,作用不小。因为她对15号庆丰的和蔼可亲印象太深了,15号的人没有像他那么好脾气或者好色的了。孔令明走在街上总是目不斜视。幺晓玉落落孤欢,有气无力。只有庆丰见了她才眉开眼笑,时不时搭讪两句,令小王对自己的魅力颇有些自鸣得意。

大家都说庆丰病了,而且病的不轻,是精神方面的毛病。他天天发疯似的做一种“永远的饺子机”,打算老吃饺子不放馅。15号的人们都在为他着急忙碌,却总是找不到可以对症的药。原来猜测幺晓玉要结婚的街道薛大妈,也痛心疾首地对小王说:庆丰这小子,从小就猴淘,神神叨叨的,不着四六,他师父常把他摁到当街打屁股,肿得这么老高。他哭了一会儿,龇牙又乐了。嘿,看来从小就有这病根,长大就重了。

庆丰又出发了。这回他精神抖擞穿了一身白色真丝夏装,圆脸上假模假样挂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像一个奸商一样出发了。他手里拎了一个密码箱,里面塞满了他无聊的智慧。出发之前,幺晓玉就非常为他担心,她就好像看见一个杯子从高空摔落而无法阻挡一阵,于心不忍又无能为力。不过,她对庆丰仍然抱有幻想,好像当年下棋一样,庆丰常常声东击西,往往在绝境处故弄玄虚反败为胜。

庆丰出了门,神气活现地昂首而行。松安街缝纫厂的老娘们在小福的率领下围在门口观看,人人表情严肃像看一只珍贵的走兽被派往另一个国家去和亲。街道薛大妈有点动感情,眼里汪着泪水,小王叹了口气道:您就别操心啦,该疯的早晚得疯。

10年前刘秋山死于一个春天安静的下午。当时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棋艺无敌于天下。一切都仿佛灿烂无比,刘秋山就像棋盘中一个钉死的老帅,谁也无法将他动摇。可是世事变迁,倏忽如烟,忽然有一天风景变了,未来竟像转错了一个弯儿,飞流直下。

最先见到他亡故情景的是幺晓玉。那天幺晓玉刚好从秋山棋馆回来,一踏进大门。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静寂,在春天遇见寂静是十分罕见的。幺晓玉非常恐惧地下了台阶,沿着碎石甬道走到了堂屋跟前。残阳透过玻璃窗斜照在刘秋山的床上,刘秋山穿了一身白绸的睡衣睡裤横卧着一动不动,一本很旧的《通桔呈秘》放在枕畔。幺晓玉惊恐地睁大眼睛,一股死人味好像从屋子里漫了出来,她颤抖着嘴唇,再走两步,忽然看见刘秋山半睁半闭无神的眼睛,她尖叫了一声,然后飞也似地跑过院子,一下撞开大门,站在松安街上大叫一声:来人啊——我师父没啦——。松安街的人们至今没忘掉那时的情景,幺晓玉尖利的声音把一个懒散的下午划成几部分,她的表情也十分惊慌,就连正在玩弹球的小福都吓得把已经接近嘴唇的鼻涕一下子吸了回去。

刘秋山的死不仅使15号,而且也使棋坛失落了。人们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一座看来不朽的丰碑,为什么会在生活面前如此脆弱地倒塌了。人们抱着一种略带恐惧的心情参加了刘秋山的葬礼。他们实际上是在悼念刘秋山的面容背后,那已隐隐老去的棋的形象。从10年之后的沧海桑田来看,人们的担心是准确的,象棋真的自此衰落了。如果用宿命一点的说法是,刘秋山一定是天上的什么星辰,他的去世是一颗主世的星坠落了。

庆丰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世上。是的,很多人都会轻易地死去,很多人都会不经意地离开。但只有庆丰这样的人仿佛是永远活着的,他就像草一样,灭了以后又长,长了以后又灭,生生不息,永无止境。他的衣服仍然是那么雪白,金丝边眼镜仍显得那么文质彬彬。一切都显示着他是一个久负盛名的学者,其实,头天晚上他已经在石海子旁边坐了很久。不是为了去怀念失败的痛苦,而只是为了去看看那些貌似平静物质——水。在水的旁边,他总觉得自己很哲学,世界本来就像个永动的钟摆,他自己就是水中的一分子:永远循环或者永远平静。

庆丰舒服地坐在“风入松”一张茶桌旁,很有派头地呷着老板给他特意上的西北“三泡台”,这一阵儿庆丰没怎么来茶馆,众茶客也是少见庆丰。另外茶馆的老客们又从没看见过庆丰打扮得如此齐整,因此都纷纷围过来想问个究竟。庆丰的故事一开头就抓住了听众,据说在某一个节日,庆丰刚一出门时就被一辆轿车迎头撞翻,稍顷从车里走出一位四张多的半老徐娘。徐娘很是温柔,伸出有点发糙的玉手把摔得七倒八歪的庆丰扶了起来。她搀着庆丰在路边坐下,并用雪白的手绢给庆丰擦了脸上的土,给他戴上眼镜,然后燕语莺声地说了一句让庆丰颇为感动的话。

你们猜是什么?庆丰问。众茶客一起摇头。

告诉你们吧,她说:小伙子,你真是个王八蛋呀。众位茶客猛地一阵狂笑,使劲地捶着桌子,桌子上的茶碗、果品都震得乱动。幺晓玉也笑了,她刚走入风入松就被庆丰天生的无耻弄得忍俊不禁。她的笑是无声的,但是无声之中有一种疏疏落落的美。

庆丰抬头看见幺晓玉,乖乖地拎起地上的皮箱,向众人道:糟了,克星又来了,众位老哥,我得告辞了。众茶客七手八脚地扽住庆丰,一起劝道:老弟,等会儿,说完再走。庆丰笑嘻嘻地挣脱了众人走到门口。众茶客在背后着急地问:后来呢?后来呢?庆丰把手拢在嘴上,故做神秘状,四顾一望,嘘声说:去了她家——

妙极。众茶客一起抚掌狂笑。一个身穿马褂的小伙计,刚好托了一壶茶出来。他被众人的笑声吓了一跳。

庆丰跟着幺晓玉出了风入松,还为自己的故事洋洋得意,幺晓玉却闷闷地说:二哥,别得意了,汪重风临阵脱逃了。

这是一个坏消息。庆丰和幺晓玉回到了15号,令明也在。庆丰接过汪重风传回来的棋谱,细细地读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庆丰的手心竟微微出了汗,他的心情也为之一松。汪重风根本算不上临阵脱逃,这棋下得太精彩了。汪重风时而轻灵,时而厚重,时而杀机四伏。陈天这一回是遇到了刘秋山去世之后,第一次激烈的狙击。汪重风的多才多艺,心有旁鹜,使他在棋坛的名声并不显赫,陈天肯定在一开始就轻敌了,他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和他同样富于才华的棋手。前7盘,陈天并不占有优势,相反还多输了一局。可是,陈天毕竟是陈天,从第8盘开始连续3局陈天都使出了新变,而汪重风连续3盘都封棋了。

在刘秋山的时代,高手之间下这种私人之间的赌赛时,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如果一方采用了重大的新的变招,对方可以要求封棋。但封棋结束后,对方的招法也必须是新的。这个规矩的意义无非是鼓励方寸之间的创新。封棋一般不可以超过三次,而汪重风要求封棋三次,这就表明认输了,真怪,前面几局下得精彩,后面竟忽然不下了。

汪猴子就是汪猴子。庆丰想,他用的是一个老法子。想当年,小李飞刀与上官金虹决斗之前,郭松寿与上官金虹、荆无命激战而死,死时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致命的剑伤,他用自己的身体清清楚楚地告诫了小李飞刀敌人如何出手,应当如何防范。汪重风是同样的思路,他一上来就趁陈天不备全力一击,待逼得陈天不得不把苦思的新招倾囊而出,他又毫发不损地溜了,陈天就是知道上当也晚了。庆丰又想到陈天,他的心中有一点庆幸又有一点惋惜,怎么如此的天才仍然执迷于繁复的千丝万缕的变招?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别人明白怎样才是永恒吗?

你说,如果汪重风重新回来,他赢的把握有多大?令明问。

百分之五十,庆丰说,汪先生的棋深不可测。

那他为什么要跑呢?幺晓玉问。

因为他输的可能性也占百分之五十,汪重风这个人不会把自己置于死地的。

不错,令明承认道,他并没输给陈天,他完全可以因此而扬名。如果把他再请回棋桌旁,你们看怎么样?

庆丰笑而不答,他觉得这个主意并不现实。但令明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庆丰不知令明用什么方法竟然留下了直瑜,令明打算让直瑜去求师娘,师娘再去制住汪重风。汪重风怕老婆是很有名的。这个方法也许可以一试,庆丰想,但汪猴子是不会轻易和人一争胜负的。他现在的做法就已经对得起那两本《通桔呈秘》了,而且能使自己丝毫无损,此计实在是两全其美。

这一次,15号的求救计划再也没有进行下去。他们在直瑜的这一环卡住了。

去找直瑜的人是幺晓玉,是她主动去的。15号的大姑娘很少上街,松安街的人们好脾气地和她打着招呼,她还和往常一样若有若无地应着。菜站的小王在屋里嗑瓜子时,看见幺晓玉从门前一闪而过,就赶紧从屋子里钻出来。幺晓玉总是穿得那么高贵,像一片白云一样远离人间。小王听说过15号当年的财力和名声,因此当她一看到15号的人,听到15号的事,甚至瞥见15号女人的衣衫,她的内心就泛起一股酸溜溜的仰慕。

幺晓玉就像走在一根钢丝绳上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平平静静的15年过去了,她赖以生存的地方竟然要被15年前的一个赌约葬送了。15号像一个花盆,而幺晓玉是生长在里面的植物。这个花盆要被别人用她自己的生存方式——

象棋打得粉碎。虽然是夏天,但幺晓玉的眼前却满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景象。幺晓玉那种与生俱来的忧郁、落寞与担心再一次涌上心头,久久不退。她好像永远不能摆脱人生的暗淡,看一看另一面的辉煌。

根据庆丰提供的地址,幺晓玉找到了玉西大厦,走进电梯之前,幺晓玉下定决心要留住直瑜,汪重风能否回头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15号的人们是否能联手力拼陈天。15号不能堕落,每个人的生存都有他的理由,比如痛苦、复仇、情感。15号就是幺晓玉的生存理由,她不能那么简单地抛弃它,这没有为什么,只是出于生存的本能。

幺晓玉上到顶层,她按图索骥地去找直瑜的房间。忽然,一个侍者跑过来,飞快地从她身边擦过。幺晓玉有些奇怪,一个五星级的饭店怎么会允许有这样粗鲁的侍者呢?幺晓玉想着顺步沿楼道拐了两个弯,忽然看见直瑜走了过来。直瑜的情形很糟,身上胡乱套了件衣服,连里面的睡衣都没换。一个警察抓着她的胳膊推着她向前走,后面还有一个矮个胖子也被警察押着,垂头丧气地跟着。

幺晓玉木然地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她想象的声音发出来。她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直瑜也看见了她,她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睛里蕴着一种复杂而略带伤感的神情。她向幺晓玉使了个眼色,幺晓玉就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双肩交错之际,幺晓玉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到了她的妹妹10年前离家时没有过的鱼尾纹。幺晓玉失魂落魄地向前走了一段,脚下像悬了空,她站在楼道里脑子里空空的。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转到另一个电梯,跟着下到一楼。直瑜已经出了玉西的大门,似乎还回头望了一眼,幺晓玉实在想做点什么,可直瑜刚才的一瞥束住了她,她连挥挥手的能力都丧失在默默的潮湿里了。

事实证明,幺晓玉的担心是多余的,预想中的那场苦难直瑜并没经历,她只被拘留几天就平安地出来了。因为那个南方商人很有些钱,而且他们只是在例行检查时被当场抓住,又拿不出任何有效证件,才被带回去接受询问的。不过求救计划告吹了,陈天安静地等了几天就离开了与汪重风下棋的那个城市。江湖上的规矩是,双方如果自愿离开聚赌之地,赌赛就算结束了。

直瑜出来那天,幺晓玉拦住了庆丰和令明,坚持要自己去。天下着雨,幺晓玉撑着伞孤零零地在雨里等着,雨渐渐有些大,雨滴简直串成了一条线。看着雨的滴落,她心里不知为什么涌上一句相当忧伤的话:“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也许是15号相当准确的形象。直瑜走出拘留所时,穿了一件有点脏的单衣,头发让雨水浇湿了一点,贴在脸上,她抱着双臂,赶紧跑向雨伞。在回去的路上,雨声里幺晓玉仍然听得出直瑜在哼唱曲子,那曲子同样是《满江红》。

两个人回到15号全都湿透了,这是直瑜执意在雨中尽量歌唱的结果。到了家,两个人痛痛快快地洗了澡,把堂屋锁了,一同钻进了被窝。直瑜很快就睡着了,这几天的辛苦使她像一个坠入河心的石子立刻就变得默默无闻。幺晓玉没有睡着,她用双手盖住眼帘,暗暗地想:妹妹,你去哪里呢?

晚宴开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又是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气氛自然有些沉闷,谁都知道这一个小小的岔子,使大家再也无法挽留直瑜,她的借口很简单,就是不适合这个城市,无法生存。直瑜的心同样也被内疚噬咬着,她再也不能考虑她亲爱的姐姐了,这一次被捕被她执著地认作是逃离此地的最后一个警示。令明的心中一阵阵的惋惜和失望,他的小师妹——刘秋山的女儿竟然做了这一行,这难道是师父独步天下、唯我独尊的后世报应?15号看样子真要丢了,直瑜的离去是这一过程的开始。酒宴仍然是直瑜和庆丰唱主角,两人一唱一和酒到杯干,幺晓玉和令明也陪着灌下去不少。酒宴结束时,令明已经先行软了,他带着满脑子的计划回到自己的房间昏昏睡去。

幺晓玉扶着直瑜回到堂屋。直瑜又看到堂屋中央挂的唯我独尊的条幅,直瑜推开幺晓玉走到条幅面前,她脱下鞋,站到太师椅上,晃晃摇摇地抬起腿,伸出一只脚向那个条幅踏去,眼看就要印在那龙飞凤舞的字上,可惜椅子一晃,直瑜的身子一摇,应声摔了下来,茶几被打翻了,一些玻璃器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幺晓玉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直瑜搬到红漆大床上,直瑜横躺着,幺晓玉盘腿坐着,一盏骨刻的小灯用微光照着她们。

小妹,你去哪儿?幺晓玉问。

哪儿?直瑜自言自语道,我想,我想去一个有窗子的地方,那地方干净、清闲,有好吃的,有好衣服,还得有不少好色之徒,那样我可以挣钱,直瑜说完哧哧地笑了。

窗子?什么窗子?幺晓玉问。

你不懂,姐,用二哥的话说,这是他妈的一个哲学问题。直瑜说着伸出了手,姐,给我地图。

幺晓玉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地图册递给她,地图册的皮儿是墨绿色的,大概有点过时。直瑜一页一页地翻着,很多很多的地名、图形像泉水一般涌到了她的眼前。她的目光在崇山峻岭、江河湖海之间来回转悠,一会儿就停在了原始森林的边缘。去原始森林吧,她笑了,当个旅游区黑店的老板娘也算是满有意思。

直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对院中的庆丰喊:二哥,我把姐姐交给你了。庆丰还在月下喝酒,他手持酒杯,正把酒对月,直瑜的喊声很脆,撞在他的耳廓中嗡嗡作响。他伸出了一只手,直直地指向月亮,那姿态像一个滑稽的大尾巴孔雀,寓意也不甚明朗。直瑜又慢慢退回床边,重重地重新躺倒,她又想起令明的断言:你姐喜欢的是我。直瑜没有理由不相信,她在心中一声长叹:姐,我对不起你,我太卑鄙了,我必须先跑了……

直瑜走了。弄不清在第几个夜晚,15号的人们睡熟时,她拎起一只小皮箱匆匆而悄悄地溜了。松安街安静极了,直瑜像一只猫一样静悄悄地走过房屋、睡梦、还有夜晚的凉意。凌晨,天很黑,这是一天中,人们睡得最熟的一刻。直瑜想起小院中的紫藤、大树,还有花朵。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记忆,成为不可还原的一切。她向背后投出深刻的一瞥,她必须离开了,这里不属于她,属于她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远方等着她。告别了,她的内心带着一点忧伤、自责更带着一点激动,我美丽的夏日,你在窗口之外耐心地等待吧,我会最终投入你优美的怀抱的。她想。

令明在棋馆内呆了很长时间没有出来。

他盘腿坐在那盆扶桑花的旁边苦思良久。很多办法都想过了,但是没有一条能挡住陈天,看来只有拼死一战了。40局,这个数字简直就是一个凌迟的过程。他天天在研究陈天的棋谱,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和一个天才搏斗。很可笑,如果没有刘秋山,这个天才是无法造就的;如果没有15年前的那场激战,陈天也只是和他在伯仲之间。但是陈天很幸运,在他刚刚锋芒毕露时就遇见了更加强大的对手,这与其说是一种压力不如说是一种磨炼,一种刻骨铭心的点化。

15号只剩下三个人,他们三个人联手的力量就更没有战胜陈天的把握。令明艰难地站起来,决战之前,他决定去碰一碰运气,既然陈天始终没有向外界透露他的目的,就还有一丝希望。

要找陈天还是很容易的,报纸上总有他的零星新闻,他的棋谱在娱乐版也常有所见,况且大名鼎鼎的他到哪里都受到当地棋界大肆宣扬的热情迎接,虽然那气势已不能和当年的刘秋山相比。令明根据朋友的指引和陈天见了面,很巧,两个人的对话发生在一个叫怀阳的湖面之上。

那是一场雨后,天仍然有些阴,陈天坐在一条离岸边10米的船上静静地钓鱼。令明顺着堤坝走到岸边专心致志地观看。

湖岸边有几株柳树,柳枝垂向湖面,随着微风摆动。陈天没有说话,他仍然在神情专注地钓鱼,一会儿鱼漂一动,陈天的手一抖。水面一下被撕破,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窜入空中拼命挣扎。陈天得意地笑笑,他慢慢收了鱼线,把鱼稳稳抓在手里,放入船中。

我仍然不会游泳,可我学会了钓鱼。陈天说。

祝贺你,但你最好学会游泳,你们南方常常发洪水。令明说。

今天真是幸会,能见你们15号的人真是不容易。陈天看了一眼令明,笑笑说:南陈北孔我听了许多年了。

浪得虚名而已,你陈天杀遍大江南北,无一对手。令明说。

不对,陈天摇摇头,我还没和15号下过,我知道你们15号的人谨遵师命很少和外人下。另外,还有汪重风那样的人,他把棋当做一种美,我实在自愧弗如。

不错,汪先生确实具有名手风范。

沉默了一会儿,令明又开口道,我这回来是想请你高抬贵手,有事我们可以商量。

怎么商量?陈天问。

秋山棋馆你可以拿走,但请保留15号。令明说。

陈天又沉默了。他好像没听见似地又换上新的鱼饵,再次把鱼钩投入湖面。湖面上又出现了化石一般的沉静,像静静的废墟中充满静静的痛苦。

不——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15号决不能保留。棋馆可以留给你,但要改一个名字,叫陈天棋馆。

令明站在岸边,带着一种空落落的心情盯着湖面,平静的湖面映出船、陈天和他的倒影。

我知道名声对我们很重要,我想你是不会接受这种条件的,陈天说。

你就那么有把握?令明说,要知道我们15号有4个人,每个人的棋风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是顶尖高手。

我并没有把握,我赌的是自己的命。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它也许是我生命的结束或者是另一个开始。陈天说。

令明从陈天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思绪,这种思绪仿佛沉淀了很久。他转过身,缓缓向上走,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这种破灭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令明感到了孤独。

我们还会见面的。陈天说,却没有阻住令明的脚步。

你虽然比刘先生工于心计,却没有他那样的英雄气概。陈天在他的身后又说。

令明转过身,眼中刀锋一闪,他冷冷一笑说,所谓英雄是得不了天下的,像项羽、关帝爷都是如此,当年明教教主张无忌虽然武功盖世,却抵不过无赖朱元璋的一个小小的计谋。我们15号也可能会完,但你记住孔令明不会完,他会永生的。

令明说完沿着堤坝消失了。陈天的面前是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渐渐陷入一种沉思,也许这种方寸之间的游戏太小了,孔令明这样的人凹陷于此真是太可惜了。

很多年前,15号出了一件丑事。

在一个深夜,幺晓玉失去了贞操。她头一次睡在了堂屋的红漆大床上,但不是一个人,在她身上的是刘秋山。血很多,汹涌地流了出来,沿着床沿滴到了地上。幺晓玉感到了疼痛和恐慌,还有刘秋山依然的威严。她没有反抗,因为她从没有反抗刘秋山的愿望和准备。准确地说,失贞与反抗相比,反抗这个词更使她痛不欲生。从此,刘秋山就经常享用他的这个漂亮的女弟子,而幺晓玉总是一声不吭地闭上眼尽量去想棋,随着床笫的动荡想一些杀法惨烈的棋例。性是那么的丑恶,幺晓玉的心中深深埋下了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的体内烂了,被阴暗啃得千疮百孔,这种腐烂使她变得肮脏、丑陋,甚至使她的棋也充满了朽木的味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渐渐被直瑜、庆丰知晓,而最终被令明利用了。令明下跪的那一天,她就躺在里屋。她没有听清刘秋山与令明说了什么,她只是觉得一阵阵的恶心,刘秋山在外面大笑时,她用枕巾羞愧地掩上了苍白的面容。

幺晓玉在一个夕阳将落的时刻独自离开小院。离开之前,幺晓玉用凉凉的水清洗了全身。晶莹的水珠从容地落入幺晓玉的头发,滑过脖颈又扑向她洁白的身体。幺晓玉梳洗完毕,悄悄走出小院,关闭了红色的大门。门闭之前,她分明注意到藤架上有两三朵紫花轻轻摇曳。

直瑜的面容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如来时一样像一阵轻风无声无息地走了。松安街的人们没有看到送别的好戏,只是几天后才知道二姑娘——15号的正主儿又悄悄走了。幺晓玉有些犹豫,她出走的目的地还是个问号。她没有直瑜那么执著,敢于把一切分开。她只是被一段隐情折磨着,那隐情像一个气泡在她心中的台阶上拾级而上。

她不得不想起陈天,很多年前的陈天。

陈天第一次作为晚辈拜访15号时,刘秋山曾不屑地命幺晓玉和他下了一盘棋。那是一个明月夜,幺晓玉头一次走神了,她的心思纷乱,不断地注意到陈天那双细长的眼睛。

其实如果不是刘秋山心胸狭窄,嫉妒陈天的才华,他们还是有机会交往的。那时,陈天对刘秋山还相当恭敬,来15号的次数并不少。陈天的胆子很大,他第二次秉灯和幺晓玉下棋时,竟暗暗伸过手在幺晓玉的手上轻轻捏了一把。从没有人这么做过,幺晓玉既惊愕、害怕,又有点激动,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天,陈天满眼都是笑意。遗憾的是刘秋山那种霸道的个性,不允许棋坛霸主的卧榻之侧,有人酣睡,陈天的足迹最终被隔断在大门之外。

不速之客在幺晓玉出走时又站在了阳台上,他目送着这个单身女子一步步走出松安街。那时正值下班时间,清静了一天的松安街又热闹起来。幺晓玉像每回出去买菜、散步一样沿着墙根走,偶尔和熟人打打招呼。可不速之客忽然觉得,他的这个对手,这次走路的姿态与往常不太相同。

我要去找陈天,幺晓玉心里想,我要去找陈天。这么多年,幺晓玉一直生活在自卑与幻想当中。当这个幻想为了别的原因向她走近时,她彻底地恐惧了。她隐隐感到幻想就要灭亡,那个人早已忘记了她,要不顾一切地使她无家可归。

幺晓玉就真的几天之内毫无踪影。

庆丰在幺晓玉的梳妆台旁静坐了好几个小时,他在字纸篓里发现了几张揉皱的报纸,那上面布满关于陈天的消息以及对他此行的猜测。会去哪儿呢?庆丰想,他又注意到了幺晓玉枕边的棋谱,又是陈天,陈天好像无所不在。他从棋谱中读出了陈天的阴影,看来这个阴影一直居于幺晓玉的心中。幺晓玉柔软的形象和陈天的到来相比实在弱不禁风。

仅仅是一种忧郁而已,庆丰心想,她的出走仅仅出于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15号中的人只有幺晓玉才是真正的无家可归。庆丰用手指敲着梳妆台,心中长叹一声:这么多年,我们都执著于什么?他又像直瑜离去之前一样查阅了地图,地图在15号好像成了海中的航标。这个城市的繁华区比比皆是,各种道路盘根错节,一个人落入市区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落入雨里根本无法寻找。庆丰在地图面前沉思良久。

你说,她会去哪儿?令明站在堂屋外面问。他并不知道幺晓玉心中的魔障,也不清楚她深爱的是谁。原来的那种说词只是为了留住直瑜而已。

不知道,庆丰说,但他的心中已经微微有了些眉目。

搜索按庆丰的计划开始。在这一场大海捞针的行动中,庆丰又一次展示了他无比的耐心和无比的智慧。他思索着幺晓玉的生活经历,按照幺晓玉的习惯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很多场所。他去过一个音像书店,幺晓玉对音乐的酷爱使庆丰下意识地走了进来,庆丰狗一般灵敏的鼻子又一次帮了他的大忙,他果然在一张唱碟之上嗅到了幺晓玉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去过一个市立花园的餐厅,听说一个女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却只要了一杯清水。他还在一个众所周知的商业街停留过,那儿的杂人很多,气味混乱,但他坚信幺晓玉一定在某处读过书——一本她随意找到的书。

搜索在第三天断掉了线索。庆丰像失掉了线的风筝,在人群中

飘来荡去。幺晓玉也许出城去了,庆丰的那种直觉被遥远的距离弄得模糊了。他在一个路口的交通栏杆上坐了一天,端着一杯饮料,一边喝一边观赏花花绿绿的人群、汽车或巨幅广告。她到底会去哪儿呢?这一令人伤神的问题使聪明的庆丰皱紧眉头。

时间接近午夜。

庆丰拖着疲倦的脚步,仍游荡于一条大街之上,脚下有一阵微微的颤动,那是地铁载着人流在地下穿过。电报大楼的钟响了,庆丰麻木地听着:一、二、三,忽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如果幺晓玉回来了,像她这种带有恐惧的人能去哪儿?她绝不会去清净的所在,她一定会混迹于鱼龙混杂、人潮涌动的地方。

庆丰笑了,他觉得他明白了,只要采取一种守株待兔的姿态,幺晓玉就一定会出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天的晚上,又是接近午夜,庆丰钻进了城市五星一般错落的地下铁道。他换了几次车,终于选择了一个中转站下了车。时间已经不早了,车站里空空荡荡的,庆丰欣赏了一会儿壁画,忽然走到车站中间盘腿坐了下来。人们愣了,都惊奇地看着他。庆丰却像变魔术一般,从怀中抽出一支笛子缓缓吹了起来。

笛声很细,可它却柔韧无比,如细细的流水一点点漫过来,渐渐在每个人的身边展开,而后又向上缓缓隆起,形成一种可以触摸的质感。所有的人都被一种贯顶的宁静所箍住,就连壁画中的女人,在笛声中仿佛也被感动,双眼逐渐明亮。庆丰努力使笛声延伸,穿越各种各样的障碍寻找那张企盼已久的面孔,而自己则像一块水中的圆石伫立不动,坐成一种回归的标志。笛声在伸展着,空气中每一个间隙都被穿越,它像一种无法抗拒的永恒的呼唤,在固执地回旋。

奇迹出现了,就是说幺晓玉终于出现了。她仿佛就是壁画中那个善于飞翔的女人,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点红晕,尖尖的手指握住了一本书,瘦削的身体从大理石台阶上缓缓而下。庆丰的笛声没有停,它们代替了空气进入了幺晓玉的呼吸。幺晓玉的眼中满是盈盈的泪水,浑身不停地颤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