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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航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7

“你们俩又干这事儿去了?怪不得昨晚都不在。”我冷冷地说。

志强什么也不说,只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你们偷就偷呗,怎么搞这么扎眼的车?”我接着问。

“夜里,没看清颜色。”志强如实向我汇报。

志强的诚实噎得我没辙,我斜着眼睛看着他问,“你怎么开到这儿了,这地方刚修不久,我都没来过。”

“昨天晚上环路上停电了,我就一直摸着黑开,开了一宿也没开出去。”志强委屈地说。

听了志强的话我点点头,这倒是实话,据说,这个城市现在严重缺电,所以人们想尽各种办法节能节电,比如,在夜晚,把一些人迹相对较少的环路上的电灯停掉。我真的很担心,这样下去,总会有一天这个繁华无比的都市会在某天夜晚的黑暗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变成死寂一片。到了那时,这个城市的人们该怎么办?该不会有人欣喜地出来解释,我们又提前重返了那烛光照明令人怀恋的农耕时代吧?这种狗屁说法就好像有人为了歌功颂德,竟然声称洪水有益于这个国家的经济建设一样充满了没有心肝的恶毒的欺骗。

“走吧,我打听好路了,我带你出去。”我说,“但是仅此一回,下回我绝不管你们这种烂事,我至少是个MBA,虽然是海带,但是个好人。”

志强哭丧着脸,依言发动了车,可就在我慢慢启动时,他忽然抬起头冲着我说,“可是程哥,我好像闻到了花香。”

“什么花香?”我问。

“昨天晚上开到这儿时,我就在夜里忽然闻到一股花香,好像是天天天兰的味道,所以我就没再开。”志强说。

“我怎么没闻到。”我扬着头在空气中四处嗅。

“这个城市太脏了,你们城里人的鼻子全被沙尘弄坏掉了。”志强愣愣地说。

我再次狠狠瞪了一眼志强,这个家伙说话真他妈不好听,可他说的又是实话依然噎得我无法回答。不过这时我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因为我发现了更令我关注的事情,于是我马上问他,“花香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志强指向东南方。

依着志强手指的方向,我和他慢慢向前开去,经过了大约十分钟的颠簸,我终于十分惊诧地开上了一条铺得平平整整的路。这条路十分宽阔平坦,一改之前的坑洼,我一边开一边浏览两边的风景,慢慢发现这是一个规模非常巨大的高档住宅小区。小区做得十分干净漂亮,洋溢着某种欧洲的味道。短时间内迅速变换的事实再次让我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复杂的感受:它总是在我痛心疾首的同时,每每给我以动人的惊喜——就如同一个永远水性扬花却不断向你深情微笑的女人,她给你带来的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

终于,在小区的中心广场,我看到了一大片几乎无尽的花海。那果真是天天天兰,我一生中从未看到如此众多的天天天兰,它们淡兰色的花朵毫无遮拦的开放着,枝蔓搭在一起,层层叠叠,如同波涛如同云朵一般一直远去,伸向小区外的地平线。那种无可置疑的淡淡的花香慢慢叠加成无边的幔帐,升腾着充满小区中的空气。

我下了车,十分震惊地默默地看着。在花海面前人类的语言似乎十分无力,这一回我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也许余心乐们告诉我们的就是真理,只是我们普通人因为偏见忽略了。

看了很久,我才重新上车。我先开车送走志强,然后就又掉回头返回小区。我好不容易找到小区的物业向他们打听广场上那一大片天天天兰是谁种的,他们告诉我应该去找花木公司,我根据他们提供的名片给花木公司的人打了电话,经过客气而长时间的询问,花木公司一位经理终于弄明白我的意思,他准确地告诉我,那一大片天天天兰是一个园林设计师在设计这个小区时坚持采用的,我忙问园林设计师叫什么名字。那个经理想想说,那是个女孩,人们都叫她薇薇。

事情峰回路转的希望就在这个上午,它好像封闭日久的石屋里渗进一丝可贵而耀眼的阳光。我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行动。经过漫长的遇约,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终于见到了薇薇,这对我这一段的生活真是太重要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下午,在我之前有很多人一直坐在办公室外的长凳上排队。绝大部分人来自于即将或者正在建设的小区、高档

别墅什么的,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可以得知他们都想为自己的小区获得一个别致的园林设计,因此他们慕名而来专程等候薇薇。想想这也正常。这个城市风沙越大,就越是直接刺激了们对于柳舞莺飞年代的怀念。

我进屋时,已接近黄昏,当时薇薇正伏身在宽大的书桌上。整个办公室非常具有艺术气息,一个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几幅抽象派绘画在另外两侧沿墙而立。各种各样的书籍,设计图纸看似无意却非常有想法地摆放在通往书桌的空间的某些位置上。看了这种别样的布置,我心想也许在园林设计这一行,艺术品味恐怕最重要,如果不给客户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也许是拿不到订单的。

直到我在薇薇面前坐下,她才慢慢抬起头,然后冲我礼貌而职业地一笑。

虽然如同我期待,但是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咚咚咚地跳起来,真是难以想象,她和余心乐简直太象了,她们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有嘴边的那颗淡淡的痦子长在了不同位置,如同位于镜子的两面。我心想,我终于见到描述中的你了,但愿一切丝丝入扣。

我按捺住有些激动的心情,笑着向她说,“你好。”

“您好,”薇薇职业地回应,“您有什么需求吗?”

“啊,是这样,我今天想先来看看,咨询一下,然后再做决定。”我说。

“没问题。”薇薇说,“不过您只有十五分钟,我太忙了。”薇薇抱歉地笑笑。

“好的,好的,我会加快速度的。”我说,“我看出来了,你们园林设计师这个行业十分热门,应该是求大于供啊。”

“是,因为这个城市发展了,所有人都需要更大的房子。可等房子盖好后他们就发现,他们还需要更多的绿色。”薇薇说。

“为了节省时间,我打算开门见山,当然我今天的话题也许有点远,不过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其实我见过你,在不少体育比赛中,你总是坐在看台上。”我说。

薇薇听了一愣,然后点点头说,“您是对的,这并不奇怪,有人也这么说过。您知道,我的工作压力很大,所以在仅有的业余时间里我就喜欢上了足球,那是种女孩子不该喜欢的运动。”薇薇说到这儿有些纯洁地笑了,这和她的职业性微笑完全不一样。

“可球迷很多啊,为什么你总出现在电视里呢?”我问。

她笑笑接着说,“很凑巧,我的一个曾经的客户现在是电视台的摄影师,我们后来成了朋友,他知道我爱看足球联赛,就向我提供了套票。我当然场场不落,于是他总是能准确地捕捉到我——我总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还有一次在电视里,我发现你出现在体育场里。”我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电视台的人呢?”

“这还是因为那个客户,那一次一个闻名遐迩的国际球队到达这个城市,所以我通过他进入场地里想去弄几个签名,在生活里我也是某个游戏的追星族。”薇薇说到这儿再次显露出不同于她职业的某种不好意思。

对了,太幸运了,一切严丝合缝,我要找的就是你,我心里忍不住一阵狂喜地想。看来余心乐所言不虚,我们的生活里真的存在巧合,真的存在我们许多不敢相信的事情,只是因为我们缺少信仰,因此就没有有关奇迹的概念罢了。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平静一下说。

“可以。”薇薇点点头。

“植物是有情感的吗?”我问。

薇薇停顿了一下,显然她并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但是她在瞬间的愣怔之后,马上肯定地点点头说,“当然,它们有。它们可以感知这个世界,它们可以互相交流,只是人类并不十分清楚。”

“那么你窗台上的那盆天天天兰告诉了你什么呢?”我指向窗台。

薇薇转过头望向窗台,她转头的动作我简直太熟悉了,只是余心乐每一回都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而她却是淡淡的,清静无味。

薇薇双手拄在颌下,她注视了一会儿天天天兰想了想,然后对我说,“其实它告诉了我很多,我也一时说不清。”

“那么有关于我们这个城市的吗?”我问。

“当然有。”薇薇说,“比如它说过,这个城市的水变少了,变酸了。”

我点点头,这一论点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那么,还有什么?”我接着问。

“还有什么?”薇薇抬起头看着造型优美的

天花板想了想说,“很多很多啊,比如,天天天兰们互相问过,它们说,这个城市的知了这些年去哪里了?”

对啊,知了去哪里了呢,我一下子想了起来,我自小生活在这里,我记得小时候夏天到来以后,知了是最不知疲倦的了,可这些年我已经很少听它们叫了。

“还有,天天天兰告诉我,在近期还会有一次非常可怕的沙尘暴,非常可怕。”薇薇有些沉重地说。

“可能吗?”我怀疑地问。“现在是雨季啊,降雨会阻挡浮尘的,而且

天气预报也说未来再无扬尘天气。”

“这个时代变了,我愿意相信天天天兰。”薇薇摇摇头说,“现在雨不再能阻止尘土,就连天气预报也开始主动说谎。我觉得也许是他们见的扬尘天气太多了,所以当下一次浮尘来临之前,他们竟然说:明天,晴——这太荒谬了。”

薇薇说到这儿,眼睛里露出一丝哀伤,一丝沉重。我坐在对面,默默无语。作为同一个城市的同龄人,我们有着同样的感受,只是很少有机会一起交流罢了。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解,如果天天天兰总是预先知道坏消息,那么它们应该悲伤才是,可是在环路旁的那个高档小区里,你种下那么多天天天兰,它们却非常欣欣向荣,这是怎么回事?”我奇怪地问。

“那是因为我一直鼓励它们,我自己就住在那个小区。”薇薇说到这儿一扫眼中的阴霾,“我每天都抽出时间照顾它们,和它们谈话,安慰它们,让它们绝不放弃。虽然我对这个城市的现状并不感到满意,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依然热爱这个城市,依然对生活充满信心。人们因为沙尘,所以需要我。我要帮助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多的绿色,我愿意在这个城市永远居住下去。”

薇薇轻声的话语深深撼动着我,我终于发现薇薇与余心乐的不同了,她们面临同样一个事实,却真的如同一个人和她的影像一样在镜子的两侧对面而立。世界上真的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想,她们两个人看着如此相似,却又如此遥远。

“最后,我想冒昧地问一句,我能请你帮一个忙吗?这个忙也许并不是去搞园林设计。”我说。

“噢,是这样?”薇薇听了我的话,想了一下终于摇摇头说,“我太忙了,每天休息的时间都不够,所以我帮不了您什么忙,除非您让我设计一个园林。”

穿过一座拱形桥,再往前几十米就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娱乐广场。这一片广阔之地原是前朝一个王爷的浩大府第,不过王府在一次大地震以及两次火灾后就此一蹶不振。但是斗转星移,时代变迁,几年前一个巨大的娱乐中心悄然立起,又使这个地方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数了数,一共有九条漫长廻廊通往不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仿古建筑。很多人坐在廻廊周围绿植掩映的露天水吧里喝茶聊天,而无数青春靓丽的姑娘打扮得异常妖艳,她们在男人们的簇拥下热带鱼一般穿过廻廊涌向那最后的辉煌。

在我看来,这里是这个城市最灯红酒绿的地方,它就如同城市心脏的某个部分,展览着这个城市生生不息的典型性夜晚。我坐在一条廻廊尽头,端着一杯啤酒懒懒地沉浸在夏夜,很多年不这样了,在我出国前,当我拥有一份良好职业的时候,我几乎天天经历这样的夜晚,而现在我真成那首诗里说的那样: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愿做一条水草——不完全是水草,是海带。

面前的娱乐城大概有上百家歌厅、桑拿、游戏房、迪厅等娱乐场所,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男女相伴的欢乐人群一直川流不息。坐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我是想在这里看到我要等待的人。天不负我,今天晚上我终于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看到她,她果然和姑娘们走在一起,熟络地打着招呼,姑娘们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放荡的笑声轰然而起,毫无顾忌地穿过夏夜飘向远方。

“乐乐——”我站起身,端着啤酒杯冲着人群中的余心乐叫了一声。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了我,在灯火通明之中,我发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忸怩的表情,她迅速瞟了一下四周,然后就径直向我走了过来。余心乐走到我面前,坐下,我笑着问,“最近总不见你人啊?打电话也不接。”

“挺忙的,我又上班了。”余心乐有点羞涩地一笑。

“那么,是下决心了?”我问。

“嗯。”余心乐点点头。

“挺好,有一份工作挺好,总比干那些不靠谱的事情强。”我说。

“至少,这能使我更长时间地在这个城市坚持下去。”余心乐说。

我点点头,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事儿有希望了,现在你拥有了一个自己把握生活的机会。”

清晨,阳光特别灿烂地照射着这个城市。

我们很早就来到那个高档小区,开过那一片一望无际的天天天兰,我们曲曲折折拐向通往一幢

别墅的小路。小区很宁静,一种异国情调展示着生活的可能性。我们把车停下,在路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因为起得太早,我们都有些懵懂,于是余心乐把那盆天天天兰放在长椅一侧,就和我相依着闭目轻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远处车库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我们才慢慢睁开眼。

一辆款式很新,造型别致的

跑车开了出来。车的前端画着一朵大大的天天天兰,我们俩目不转睛地看着,由于我的视力很好,当我看清车内的人时,我明确地告诉余心乐,“是她。”余心乐听完,马上抱起了天天天兰,飞快地站起身,跑到小路的中央。

车开过来,慢慢停下。车里的女孩摞了两下喇叭,看车外的女孩没有动静,就摇下窗户。她先是摘下茶色镜,想问个究竟,可当她看清对方的容貌时,不禁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薇薇惊讶地打开车门,走下车,她穿着淡蓝色的短裙,而余心乐穿着玄色的短裙,薇薇走过去,她们面对面站着,如同世界的两端。是的,天下没有相同的叶子,但是确实有些叶子很难分辨出它们的差别。

“你真的存在?我常常在梦里看到你,你就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看到的是我自己呢。”薇薇在异常的震惊中说到。

“我也是,不过,我总是在电视里看到你。”余心乐平静地说。

“你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吗?”薇薇问。

“不,我来自远方,注定也要归于远方。”余心乐笑笑说,然后问,“你呢?”

“我生于斯,长于斯,也会终老于斯。”薇薇说。

两个人同时点点头,薇薇咬着茶色镜,她把眼光转向余心乐怀中的天天天兰,而余心乐也正好紧紧盯着薇薇车上的那幅天天天兰的贴画。

“你相信植物的情感吗?”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同时问道。她们的声音彼此向对方传递过去,然后在两个人的目光中心点一碰,引得两个人一起莞尔而笑。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薇薇问。

“有,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我坚信在这个城市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余心乐说。

“什么忙?”薇薇问。

“帮我劝说一个我一直挚爱的男人,让他相信植物的情感。”余心乐说。

薇薇一愣,然后她有些忍俊不禁地说,“真巧,我也有这么一个男人,他也需要接受某种有关植物情感的培训,他就住在我身后的这幢

别墅里。”薇薇说着向后指去。

余心乐向后望去,然后她咧开嘴大大地笑了一下,薇薇也如同她那样笑了起来。

“那么,成交,我们分别去劝说男人们?”余心乐问。

“成交——”薇薇点点头。于是两个人马上走到一起,余心乐伸出左臂,薇薇伸出右臂紧紧拥抱起来,就像拥抱着她们自己一样,而两个人的眼中因为刻骨铭心的相像都充满了感动中的潮湿,那盆天天天兰被余心乐的右手托在早晨的空气中。

“那个人真是狡猾。”这时拥抱中的薇薇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我说,“要是他一个人来,即使是一百次,我也不会答应帮忙的。”

“是的,那个家伙拥有这个城市里最烂的称号MBA,他笨得并不出众。”余心乐说。

在她们拥抱时,我已经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松了一口气。而当两个人毫无顾忌的议论声传来时,我马上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不要当着人面说坏话好不好,总得在背地里吧,告诉你们,MBA只是对完成了某种不实用学业者的统称,这个词很中性,它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车停在不远处,薇薇下了车,和我们说了句“seeyou”,就向草地深处走去。

深深的青草。缓坡渐渐上扬,然后下降,薇薇在风中慢慢走着,如同自然中一种牢不可破的风景。我们默默地看着薇薇,我在想,如果有一个人也和我那么相像,那我们相遇的情形又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如同薇薇与余心乐那样彼此心心相印,惺惺相惜?

走下缓坡,薇薇看到了那个公园。穿过那幅巨大的艺术展的广告牌,薇薇进入了人造园林。既使作为一个园林设计师,薇薇依然感到惊奇,不得不说这个依托家具和山石湖水而搭制园林的想法非常新奇,自然与人工相辅相成,随意之中充满某种斧凿而精致的味道。

薇薇边走边看,她的怀中抱着一盆小小的天天天兰,它异常乘巧可爱,淡兰色的小花歪着头俏皮地开着。冯关一开始坐在一把明式圈椅上,他如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盯着湖水,像一条已经干涸而且没有志向的鱼。按照计划他已经再次购买了大批家具,现在只等着家具的到来,以完成园林的最后部分。不过,他很快看到了薇薇,实际上他是先看到她怀中的天天天兰,然后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秒钟之后他站起身跟了过去。

薇薇自顾自逛了很久,冯关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当薇薇走到最后的那个未完成部分时,她略略地感到失望。轻轻叹口气之后,她回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一下一直跟在后面的冯关,冯关在她的注视简直有点呆若木鸣。

“妖怪还是神仙?”薇薇问了一句现在女孩们常问的话。

“寄生虫——”冯关在震惊中老老实实答道。

“你是园主?”薇薇问。

“是的。”冯关说。

“你为什么盖这个园子?”薇薇问。

冯关愣了一下,想想说,“因为无所事事,因为怀念自然。”

薇薇听了冯关的话,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冯关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的一举一动,最后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吧?”

“不是,因为我不认识你。”薇薇说,冯关听完在莫名的紧张中略略松松了口气。

“喜欢女人?”薇薇这时又问。

“当然。”冯关答道。

薇薇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冯关,又抱着小小的天天天兰返回原路,冯关更紧地跟在后面。

“喜欢植物?”薇薇边走边问。

“是”冯关说。

薇薇漫不经心地走着,一会儿又转过头似乎随意地问,“相信爱情吗?”

冯关愣在那里,他想了想看看四周没人就走上两步,小声地说,“小姐,我相信——”

“嗯—”薇薇并没有象听到一个意外答案那样惊奇,她并没接着说什么,而是又转过身向园子的另一个部分安静地踱去。冯关一直紧紧地尾随着,不知为什么这时他的心又莫名地紧张起来,当两人走过一段爬满绿藤的古典屏风长廊时,他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姐,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行吗?”

“行啊,什么问题?”薇薇问。

“植物有情感吗?”冯关问。

“有,当然有。”薇薇坚定地答道。

“那么,它们告诉你什么?”冯关问。

薇薇低头看看怀中的天天天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爱,然后抬起头说,“它们告诉我很多。比如,天天天兰说,这个城市的水变少了,变酸了,它为此非常哀伤。”

冯关沉重地点点头,然后又问,“还有吗?它还告诉了你什么?”

薇薇再次低下头,深深嗅了一下天天天兰,然后又说,“风沙的味道,天天天兰早已痛苦地饱尝了这个城市的风沙,它们说这个城市的风沙会越来越大,很有拥有翅膀的鸟都先飞走了,而它们自己却因为自身原因却难以迁徒。”

冯关凝重地听着,他久已麻木的头脑中回想起另一个女人常常说起的同样的话,过了很久,他不禁叹了口气说,“这个城市怎么了?他们不是说这个城市发展了吗?”

“当然是发展了。”薇薇说,“也许这就是发展的代价,不过我从来都相信这个城市会有办法的。”

“我可不这么想……”冯关郁闷地摇摇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薇薇,“小姐,我能看看它吗?”

“没问题。”薇薇说。

冯关从薇薇怀中谨慎地捧过那盆天天天兰,他仔细凝视着它,然后也学着薇薇的样子低下头深深一嗅,这时,一股淡淡的清香静静传来,如同某种情感一样一下充满了冯关的整个脑际。

几天之后,冯关给我打了电话,他约我出来,说该结账了。我如约而去,一路上我都在想,看来事情真的要结束,薇薇的出现使我们幸运地加速了事情的进程,很多人就要解脱了。但是很奇怪,冯关把约会地点定在了一个人声鼎沸的车市。见到冯关后,他没说什么而是让我陪他逛车市,逛了一圈又一圈,我实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终于忍不住问他,“喂,你这是干什么呐,不是说给我结账吗?”

冯关看看我说,“着什么急,又少不了你的,哎,余心乐喜欢什么车?”

“问这干什么?”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我就想问你而不想问她。”冯关看着车场里一片又一片的车说。

“可余心乐并不真的需要车,这个你不明白?”我奇怪地问。

“不管怎么着,我想,好歹得送她一辆。”冯关皱着眉说。

“你在想什么,到底什么意思啊?”我不明白。

“上一次,我很偶然地在园子里碰到一个女孩,她不仅和余心乐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都一模一样,我当时又是惊讶又是震动。”冯关说。

“哦,是吗?”我装作不知道地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植物是拥有情感的,”冯关说。“植物们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很可能是这样。”我说,“我们这个城市的人很少关注植物的或者自然的情感。”

“我承认我当时确实被说服了,但是后来当我冷静下来我又怀疑了。”冯关说。

我蓦地一愣,按照薇薇的说法,她已经让冯关充分相信了她的观点,可现在冯关怎么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为什么呢?”我马上问。

“也说不太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和余心乐太像了,就几乎像一个人一样,我反复琢磨这事,越想越蹊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那些古老传说中的易容术,这个想法自打一出来就一直在我头脑中转。”冯关皱着眉说。

我慢慢在惊讶中回过味儿来,这是什么说法?这是一个冯关不相信的借口吗?不是,显然不是,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幌子,冯关想说的是他不愿意相信,所以他把事情胡扯到古代。

“易容术只是一种面具技术,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谁也没见过。”我说。

“无论如何冷静下来之后,我找到了一个科学院植物所的专家。我已经和他约定,由我出钱,让他向我提供一份详细的有关植物情感的报告。”冯关说。

又是钱,我想,“那么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向你提供这份完整的报告呢?”我问。

“很长,也许是一年或者是两年,因为据说这在科学界目前还是个崭新的课题。”冯关说。

听到这里,我彻底在这个炎热的夏季感到了寒冷和绝望,这就是那些有钱的人们对于一个信念的最终态度吗?其实就我看来,植物的情感,是一种深层次的心与心之间的事情,而并非全然的数据与数据之间的事情。人类需要学会的是倾听自然的声音,而非忽略甚至蔑视它。

“你不是从来都听女人们的话吗?这一点我原来还是很赞赏的。其实女人在很多方面都比男人强很多,她们敏感而无私,比我们更在乎情感,而男人拥有的仅仅是欲望。”我说。

冯关听完我的话,愣了很久才叹口气说,“可这一回我不敢听她们的话啊。我是一个寄生虫,如果我要听了她们的话,就要打破我现有的生活,可我一个寄生虫是无法在别的严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的。”

我鄙夷地看着冯关,他终于说明白了,看来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废了,余心乐的所有判断也都错了,这个寄生虫不在乎什么信念和真相,也不在乎他热爱的女人们的话,他只是想行尸走肉一般寄生下去,永远蜷伏在他一生的主人身边。

“说实话,冯关,你真的让我看不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说“看到你,我才知道一个没有信念没有灵魂的人,比我们这种无业游民更加可耻!”

我说完,掉转头大踏步离开了冯关。穿过声音鼎沸的市场,穿过讨价还价的人群。在炎热的夏日,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悲伤,暑热远去,寒气沁人心脾,这他妈真是一个毫无信念的庸俗的世界!我想。这时我忽然听到冯关在人群后面喊,“程宇,还没给你结帐呢。”

“去你妈的吧,寄生虫,我不要你的臭钱。”我在人群的另一头高声回答他,这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对钱和有钱人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在这个城市有两件事是肯定的。第一,是任何季节都可以随时到来的大风以及与之相随的沙尘暴;第二,就是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找工作。

很多年前,在一个书本上,有两句开玩笑的诗,它是这样说的:这个城市很少刮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而现在这两句玩笑话正变为这个城市现实的座右铭。

没有辜负人们的殷切担心,沙尘暴又一次悄悄掩袭而来,不同的是,这一次来得比往常还要迅疾还要猛烈得多。它在上午突入城市上空,几乎是在半个小时之内就把天地之间变成了大一统的黄色,飞沙走石从饭店、立交桥、博物馆、居民区之间咆哮着穿过,那种夺人耳目,摄人心魄的力量显示着自然对于人类无情的报复。

很不幸,湖滨公园在这场城市浩劫中也未能幸免。沙尘暴气势汹汹掠过湖面时,第一个选中的就是那块巨大的广告牌,沙尘暴如同怪兽一样冲过去猛地把那个广告牌连根拔起,就在瞬间,广告牌在混沌之中成了一只巨大的怪鸟,它先是扶摇直上,然后又一头扎下来,向着那个饱含人们期待的古典园林扑去。随着巨大的乒乒砰砰的声音传来,一个罕见的多米诺骨牌应出现了,广告牌先是击中了一个敦实的屏风,然后家具与山石在屏风的推动下,如同人们脆弱的理想一样一一匍匐在地,最后在一声无与伦比的轰鸣声中一个崭新的刻着“天地人和”的迎宾牌楼绝望地坠入了瑟瑟颤抖的湖中,溅起的水柱直冲沙尘之上。

当这个人间悲剧发生的时候,冯关依然坐在园中那把明式圈椅上,他异常惊愕地看着沙尘,看着怪鸟似的广告牌,在无处躲藏的恐惧中悲凉地想起了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城市的另一端,余心乐也正好站在沙尘之中,她的脚下是一大片充满哀伤的已被吹成黄色的天天天兰,她抬起头望着天空,那里只有昏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余心乐在颤抖之中冲着漫天黄沙,似笑非笑地似哭非哭地说了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而此时,情感之战中的另一个人林岚则恰好行进在参与一个商务谈判的路上。由于沙尘暴的突然袭击她不幸地追了尾,但是她在疼痛与沙尘的包围之中根本无法下车,她打电话寻找救援,但是似乎每条线都占线,也许这个城市的人们都在同一时刻遇到了同样的问题。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及被堵汽车的疯狂鸣笛,都使她在瞬间感到沉重的绝望,这种突如其来的真实窘境使她几乎忘记了撞击时自己的右手爆出的那声轻响。

沙尘暴整整持续了一周。

城市里真的没人知道它这一次会如此凶猛,如此顽固,负责监视的天气预报早已放弃了他们的社会责任感,他们目前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对自己言行的自律,因此他们指认的预报员们,天天在电视里微笑而毫无廉耻地告诉人们:今天白天,晴,风力2—3级……

只有哀伤的天天天兰说对了,它们预先把消息告诉余心乐、薇薇、冯关和我,而我们之中有人因为纯洁而相信,有人因为利益而拒绝相信,而自然最终给予了答案。

三天之后,天气放晴,在高新科技区的一幢大楼前冯关与余心乐令人惊奇地见了面。冯关的额头上很难看的贴了一块创口贴,那是那天他在躲闪一件横飞的家具时因为慢了些许而造成的擦伤。很奇怪,这次聚会是林岚召集的,她用勿庸置疑的语气叫冯关来,并且也同时给余心乐打了电话。

余心乐平静地看着冯关,冯关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这一阵这个寄生虫想到了什么?也许他一直在自我斗争,也许植物预言的沙尘暴的到来大大加剧了这种斗争,它把他关在豪华辽阔的屋子里,使他在内疚中无奈地思考。

然后一个一周以前难以置信的情形发生了。余心乐被要求在楼下等着,冯关被要求独自上楼。冯关慢吞吞地走进林岚地办公室,林岚依然沉静安祥地坐着,只是右手缠着纱布。

冯关与林岚的谈话整整进行了八个小时,相当于一个完整的工作日,林岚坐在老板椅中如同一个伤心的母亲一般一直低声倾诉,而冯关低着头远远地坐在一个低矮的沙发中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乖乖听着。

林岚花了绝大部分时间回顾了他们的往昔岁月,冯关跟着她的回忆一一检视了他的完整的寄生生活。在这期间两个人时而共同叹息,时而一起沉默不语。时间或者飞快或者缓慢地流淌着,林岚把铺天盖地的生活细节编织在充满回忆色彩的倒叙中,最后,在出其不意的时刻林岚举起她的右手开始了让冯关终生难忘的谈话。

“你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了,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了吗?”林岚问。

“怎么了?”冯关抬起头问。

“那天沙尘暴来的时候,我追了尾,骨裂。”林岚说。

“疼吗?”冯关问。

“当然,痛彻心扉,我因此想到你的疼痛,你终生的疼痛。”林岚说。

冯关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岚,而林岚这时叹了口气,说,“别看我忙,其实我这辈子都一直在无微不至地关注着你,我知道你做的所有的事情。比如我知道你开始相信植物的情感。”

“是的,我相信。”冯关点点头

“再比如我知道你还雇了一个科学家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林岚问。

“是。”冯关说。

林岚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她说,“其实,作为妻子我觉得还是我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空气清新,水源丰沛的地方。这一回沙尘暴的突然袭击使我彻底认识到这个城市根本不适合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冯关听到这儿抬起头问到。

林岚咬着嘴唇,沉默很久才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给我一个真实的答复,如果你有机会离开这个城市,你会真的一走了之,不再留恋这里的一切吗?”

冯关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然后回答道:“我确实喜欢过这个城市,但是现在我更需要洁净的清水,清新的空气,我渴,我要呼吸,我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如果我能靠自己的劳动活下去我肯定要离开这里,到一个拥有清泉的地方去。”

林岚认真地听着,此时,她的眼泪突然而毫无节制地疯狂地流下来,冯关捧住脸根本不敢抬头看这个几乎照顾了他半生的女人,他知道他的答案异常伤人而这个女人会永远地留在这个城市的。

“好吧,因为我爱你,我决定给你们自由。”林岚哽咽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还有一幅地图。她打开这幅地图,艰难地把手指伸向一个划好圆圈的地方。冯关走过去,他呆呆地看着林岚手指下的城市。

“这一周,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名字叫做水城,据说它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清澈最丰沛的清泉,而且终年雨水不断。”林岚说。冯关听到这儿,他的眼泪也忍不住终于扑簌簌地掉下来,他如同一个最没出息的寄生虫一样呜呜地哭起来。而林岚也那么一直哭着,只是没再多说什么。这个平时不掉一滴眼泪的坚强的女人,在那个下午赠送给冯关与余心乐同样多的悲情与哀伤。其实在整个事件中,没有一个人为这个无辜的女人考虑。她毫无理由地因为自然与人类的原因,在自己的生活中遭受了切夫之痛,这太令背地策划者们羞耻了。最后,快到下班时,她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冲着蜷缩在沙发里哭泣的冯关说:“宝贝,我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到了楼下,你抱一下那个你爱的女孩,一定要让我看到。告诉她是我的这只右手救了她。”林岚说着慢慢举起右手。

冯关听完,缓缓地点点头,然后他拿着地图和存折崩溃一般向门外走去。在楼下,人潮汹涌的广场,他走出大楼,看到久久等待了一天的余心乐时,他的泪水不争气地再次喷涌而出。还没等余心乐明白怎么回事,他就和她紧紧拥抱了,并且在她的耳边哭着喊道,“我们自由了――”。而林岚就站在七楼的落地窗前注视着,她冷静地举着右手,她需要这样一个拥抱以结束她的婚姻,然后坚强地重新开始生活。

在那个傍晚,在很久之后,我在冯关的通知下匆匆赶到广场。作为一个事情的参与者,我十分惊愕地听到了事情的最终结果,这个结果虽然是我曾经盼望的,但我听到时的心情却非常复杂难过。我一直以为我在做一件好事,但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这个无知的MBA只是做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交换。我用击碎一个正常女人的正常生活的方式换回另一个女人渴望的生活,这明显是生活中一个左右互搏的案例,受伤的是生活本身。

当夜幕降临时,林岚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点亮台灯,开始弥补一天的工作。楼下,我终于转过头,问两个一直相拥在一起的恋人,“将来,你们要去哪里?”

“不太清楚,也许去那个叫做水城的地方,听说那里有丰富的泉水和洁净的空气。”他们互相看看说。

“那你们准备干点什么?靠什么生活?”我又问。

他们又互相看看,想了想,然后说,“我们刚才商量了,我们打算一起开一个水吧,让每一个到来的人都能喝到世上最甜美的水。”

我点点头说,“好,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对你们我有个忠告,乐乐,你要好好生活下去,不要辜负你情敌的好意。冯关,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但是希望你坚持下去,希望你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生活下去,勇于面对自己的选择。”

两个人听了都认真地点点头并且再次相拥在一起。

冯关和余心乐最终逃离这个城市,之后,我们这些由于金钱关系而认识的人也立刻星云流散。

志强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但他还是搬出了我的家。这很自然,因为我和她的姐姐再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已经没有理由住下去。但是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因为一段迫不得已的

同居,我和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年轻人竟然建立起一种牢固的友谊。这种友谊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最终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的工作很不起眼,是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区里给人们送水,那种很普通的矿泉水本来很便宜,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那种水的价格在这个城市飙升到一个很高的水平,它甚至成了人们节日里的某种贵重的礼物——尤其是在辞旧迎新缺水的冬季。

我没再见过林岚,我的心中一直对她充满愧疚。不过,有一次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IT方面的文章,它花大篇幅介绍了林岚的公司,着重夸赞了林岚在IT界的辉煌业绩。从这篇文章中,我知道她一直坚持在这个充满风沙的城市,并且和另一个成功的商人结了婚。看到这个消息,我才算认真地松了一口气,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活得好一点,希望她将来能把她的聪明才智用一点在治理环境上,这个城市太需要她这样的聪明人了。

我也没见过薇薇,但我在城市中总能碰到越来越多的大片大片的天天天兰。每一次我都减慢车速下意识地想,那一定是薇薇干的,看看那些天天天兰,它们充满乐观,对未来无所畏惧,我就想,只有薇薇这样的人,才能带领植物和人们与风沙进行坚韧的战斗。

而我,则是一个同样没出息的人。在与风沙和失业缠斗了很长时间之后,我彻底决定逃向国外。再次出国之前,我勇敢地去追求了一把小凡,我的到来几乎让小凡惊叫起来。我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当她退到一群家具之中,退无可退时,我嘿嘿淫笑着,摇头晃脑地说,“妹妹,逃跑是没有出路的,你就从了吧。”

“你走开,你不适合我。”小凡有点慌张但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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