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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航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7

打火机一点,这时就在暮色之中,火光刺破幽暗,我忽然一眼瞥见身边的石阶上似乎刻着什么。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眼睛,当年上大学时我就有一个外号叫做“六十米内无错误”。我马上再次摁亮打火机,随即凑向石阶。在一块平整的石阶上,在一个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刻着这么几句话:我喜欢夕阳,愿意品味它带来的悲伤,但是谁能结束悲伤呢?落款是童天舒。

看看这些字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马上打电话给我一个大学时的同窗,他的外号叫“博士”(后来也确实念到了博士)。他看书很多,对于我们这一行的知识和杂事儿更是大小通吃。由于久未谋面,我们先是寒暄了好一阵,然后我再次点燃打火机,把这段话念给他听,让他帮我查查出处。一个小时之后,他打来电话,他说漱玉河畔的“夕阳石阶”果然是一个小型的建筑作品,他的作者叫做童天舒。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信息?它很重要吗?我想。目前还看不出来,但直觉上我觉得它很有可能是从漱玉河的河水之中涌现出来的一条船。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找到童天舒的电话,并且打过电话去和他攀谈。一开始童天舒觉得我异常唐突,他问想干什么。可我自己也不确切知道我要干什么,于是我结结巴巴反复和他解释,他越听越不明白。最后我只好说,我失恋了,和你有关。童天舒听了在那头放声大笑,他说,兄弟,你真有

幽默感。

几天之后,我终于想办法见到了童天舒。开门的是一个小保姆,我自报家门,她礼貌称我为先生,并且把我引到了书房。童天舒坐在一张摇椅上,他宽宽的脸庞上戴了一付黑黑的墨镜。我靠,在屋子里还带墨镜,这不是耍酷吗!我想。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在屋子里还带墨镜吧?”童天舒洪亮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没有。”我连忙客气道。

“告诉你吧,因为我是一个盲人。”童天舒干脆地说。

我一愣,这真出人意料。如果他是一个盲人,他怎么能凝视夕阳呢。可童天舒很痛快,他很男人很轻描淡写地说,他从他居住的那个城市往这个城市搬家时遭遇了

车祸。当时他的全家人都在车上,所以当他在这个城市居住下来时,他真的举目无亲了。

童天舒很简单地讲完他的人生悲剧时,我一时无语。这样一个男人所承受的痛苦是我无力安慰的,我自忖我如果碰到同样的打击早已痛不欲生,哪里会像他这样从容安静。另外还有一个信息令我十分意外,那就是他和喻青青是来自于同一个城市。

“我想问,‘十里烟树’的夕阳石阶是您什么时候设计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决定要来这个城市前,因为我们那个城市也有一个类似的地方,我曾经十分感怀地看到过漱玉河,我当时想如果能做那么一个长长的石阶在河边,不就可以常常拥有坐在家乡河岸的感觉吗?”他说。

“不错的想法,您很念旧。”我说。

“可惜它是我最后一件作品,设计完之后,我再也不能看到它了。”童天舒说。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我说,“据我所知,夕阳有一个功能是引起回忆,您的设计似乎与这个原理暗合。那么您能不能告诉我,夕阳石阶的设计对回忆有没有什么控制的可能,就是说是否有可能在夕阳的什么时刻,在石阶的某个几何位置,能够准确地激发出某种回忆吗?”

童天舒愣住了,是的,我这个问题很怪。但这确实是我想问的。因为每每我和喻青青坐在石阶上时,缠住她的大部分往事是我并不需要的。

“你听没听说过一部很古老的书,叫做《日落时分带来忧伤》?”这时童天舒问。

“有,我听说过。”我说。

“那是一本很厚,很繁复的书。我只看过一部分。”童天舒说,“夕阳的回忆功能应该是存在的,那本书讲过。不过,我设计夕阳台阶时,是注意到了夕阳的另一个功能,那就是召唤。”

“召唤?”我一愣。

“对。那本书上明确认为,夕阳具有隐秘的召唤功能,比如对于人或者对于生活。但这个功能似乎藏在回忆功能之下。”童天舒十分肯定地说。

童天舒的话对我绝对是某种启发。召唤,这个夕阳的第二种功能似乎象阿里巴巴的山洞,它打开了第二扇门。

也许,这种新发现的功能对喻青青的那件事有意想不到的促进作用。喻青青找那枚金币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找她的姐姐吗?所以如果我绕开金币的缠绕,利用夕阳的召唤作用直接帮她找到姐姐,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这是一个大胆的创意。我记得喻青青说过,她和她的姐姐从小就喜欢坐在一起看夕阳,因此我的创意是有现实基础的。主意有了,接下来就是操作方案。实际上,每每创意付诸实施时就十分棘手。首先,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喻青青的姐姐在不在这个城市。其次如果在,我怎么能让她注意到十里烟树的夕阳?让夕阳对她产生魔力呢?

经过思考,我决定利用网络来行动。我先用电脑合成了几十幅“十里烟树”的夕阳照片,每一幅照片都精心挑选一个短小的怀旧散文相配,主攻方向偏重于怀念亲情以及爱情。很快通过一个朋友,照片被贴到这个城市最火的一个网站——“旅游地理网”上面,他还叫网站关系户制作了一个专辑叫“夕阳石阶”。果然,人们的反应很强烈,网站上的论坛对到底哪幅照片为最佳争论不休,最后决定进行网友投票。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他们不光要讨论,还要实地考察,于是这个主题很快被盲目扩大为另一个主题:评选这个城市最美的夕阳。

我和喻青青从此几乎每天都去“十里烟树”坐着,有时我们坐在第一阶,有时我们坐在第七阶。人明显的开始增多起来,年轻的年老的,他们互相依偎着慢慢走过,到了树木与河水最接近的那个拐弯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灿烂无比的夕阳。

“我觉得你贴的那些照片特别美。”喻青青抽着咖啡色的女士香烟说。

“实际上,那都是些修过版的照片。我主要突出了夕阳的另一个功能——召唤功能。”我说。

我已经把见到设计者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喻青青,她对我的努力十分感谢。

“如果喻欣欣来到十里烟树,你能飞快地认出她吗?”这是我担心的一个问题。

“当然。只要她走进十里烟树,不管我看到还是看不到,我都能感觉得到,女人判断一件事只凭直觉就可以。”喻青青在夕阳与烟雾中坚定地说。“不过,这一回我们似乎应该弄清哪种情况下的夕阳最容易产生召唤作用。这样也许会省事些。”喻青青想想又说。

“这个我想到了,”我说,“但我问了设计者,他并不知道最准确的召唤时刻,就是说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夕阳的召唤作用最能显现他也一无所知。”

喻青青慢慢皱起了眉,她说,“确实,也许夕阳对每个人的召唤时刻都不一样。”她说着沉思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我可能有一个办法。”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我决定和喻青青一起回一趟家。喻青青的办法很独特,那就是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亲自去看一看,重温一下过去。回去之后,坐在河边,喻青青觉得她一定能想起她小时和姐姐坐在一起仰望夕阳的情景,她一定会发现某个最重要的时刻。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很快飞回喻青青的城市。这一回她又十分谨慎地打扮成学生的样子,背着大大的书包,白上衣,牛仔裙,我甚至觉得她连神情都变得刻意安静一些。

到了目的地,我在宾馆住下,她回家去住。我本想去她家拜访一下,但后来想想我去的理由不好解释,也就做罢。很奇怪,安顿下来之后,喻青青并没有马上带我去看看这个城市的河流,而是两天之内忽然消失了。由于憋闷,我忍不住给喻青青打电话,问她忙什么去了,怎么不管我。喻青青在电话那头说话很小心,也很谨慎,她低低地说:你先自己玩吧,我还有点事儿。

好不容易,等到喻青青接见我的那天,她约我下午四点在她们家门口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见面。我如约而至,她就站在汽车牌子下面,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两天你在干什么?”我不禁好奇地问。

“见对象。”她说。

“什么,见什么对象?”我听了挺想笑的。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喻青青看了我一眼,她有点无奈地说,“我们家里人给介绍的,没办法,得去。”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喻青青生活的另一面,是她不愿意让外人进入的。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我问。

“说不清。”喻青青摇摇头,然后,“我也想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人家看得上我吗?我算什么人?我又能看得上那些男人吗?一辈子斤斤计较,靠工资过日子,行吗?”

是啊,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坚信喻青青已经在一个繁华都市脱胎换骨,她已经不是她父母眼中的那个喻青青,只是这个城市的人并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在车上,我们一直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换了好几趟车,我才想起这样坐车的情形和我们第一次去十里烟树有点象,这时喻青青忽然说当年她和姐姐就是这样去河边的。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来到了地方。下车时遇到一点困难,我们要下,可一大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要上,挣扎了好半天才挤下来。但是一下车,我们就愣了。夕阳倒是有,只是特别惨白,可是河呢,哪里有河?哪里有河岸?喻青青不知所措地向四周瞭望着,四周是鳞次栉比的烟囱,巨大的钢铁厂矗立眼前,一座座高炉烘托在周围,很明显这是一个典型的新兴工业区。

我们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可下班的工人们不是没时间听,就是茫然地摇摇头。“不会搞错了吧?”我终于忍不住问。

“怎么可能!”喻青青有些烦燥地叫了起来。

我们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然后才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迎面走了过来。喻青青马上冲了上去,她有些急切地问,“大叔,河呢?那条河在哪儿?”

老先生一愣,看了看喻青青,然后才说,“小姑娘,河早干了。”

“怎么干的?”喻青青不相信地又问。

“刚开始是那边一个

化工厂,排废水排多了,把河弄得臭得很,后来这两年又干旱,所以这儿的居民建议干脆把它抽干算了,这样既没了臭味,还能腾出地方盖房子。”老先生说。

“那,那些河边的石阶都拆了吧。”我问道。

“是啊,河都没了,哪里还有石阶呢。”老先生说着向周围的工厂一指,“旧貌换新颜啊,感谢那些老板,我们这个城市很多人都有了新工作了。”

喻青青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滚落出来。

我们带着颓丧的情绪,从喻青青的那个城市回来。路上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颓丧的原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消失的河流,还有许多说不出的东西。

回来之后,我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夕阳台阶上。“召唤工程”总体上对于人民是有效果的。傍晚来到漱玉河畔的人越来越多,单身的有,大群结伴而来的有,最多的当然是情侣。无论男女老幼,他们相拥而行,大家都会自然不自然地在离河水最近的河畔停住脚步,然后抬头仰望夕阳。他们的凝视是那么认真庄重,仿佛夕阳真的在向他们昭示什么。

我和喻青青几乎每天傍晚都呆在一起。我们坐在人们的必经之路,等着人们从我们的身边走过。为了方便完事之后去工作,喻青青还是一头金色的长发,戴着那付大大的时尚镜,左手一只香烟,右手一瓶小二。我们不知道哪种时刻最为重要,所以每个时刻对我们都特别重要,我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常常我会看得很累,那时我会心生倦意,心里暗暗打起退堂鼓。喻欣欣在这个城市吗?我这个狗屁方法管用吗?这是我常问的问题。

肯定在,方法早晚会管用。这是喻青青的回答。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依据。我有时猜,她也许并不关心结果,只是希望有人陪她渡过看似热闹、疯狂,却实际上孤独无助的人生罢了,这一点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我和喻青青上回介绍的那个女孩——小林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相处得很不错。我有时付钱,有时就以帮她做作业的方式买单。很有意思,这种偶然出现的商业关系竟然成了我目前生活中最好的慰藉,它是那么简单纯朴,远远好于市面上人们炒作的爱情。有一天我感了冒,向喻青青请假,没有去“十里烟树”,小林听说之后,好心来看我。我们从中午就一起睡,一直睡到傍晚,醒了之后,两个人就坐在床头,相拥着一起看夕阳。

“日落时分带来忧伤。”这时小林忽然说。

“什么?”我一愣,看看怀中鱼一般的小林。

“有这样一本书。”小林呲着小虎牙笑了一下。

“真的?”我问。

“当然。我记得小时候我父亲总是坐在壁炉前读它。他是搞建筑设计的。他跟我说,这是一本好书,它告诉我们许多大自然中隐藏的秘密。”小林说到这里,眼中忧伤一闪。

小林不经意的话对我很有启发,这是有人第三次提到这本书。看来它一定是真的。守株待兔的事情我是再也干不下去了,谁的时间都是用来浪费的,但很少有象我这样不着边际的浪费,看样子我一定得求助于别的东西帮个忙。我直觉上觉得也许那本书会是一个好帮手。

我很快又去找了童天舒。因为熟了,寒暄之后,我就问起了那本书,他摇摇头说,“没有,我手里没有。”

“那,哪里能有?”我问。

“估计够呛。那是一本特别老的书,是个欧洲人写的,恐怕没有卖的了,你只好去

图书馆碰碰运气。”童天舒说。

我依言去了这个城市的几个最大的图书馆,但是费尽力气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目查够之后,我依然没有发现这本书。这令我非常失望。失望之余我再次给童天舒打了电话,把情况告诉他,他苦思一会儿说:“要不,我给你出最后一招,不过这一招有些不着边际。”

“什么?”我连忙问。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和‘夕阳台阶’相象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多佛尔,你可以去一趟。我设计时,是参照了多佛尔的设计思路。我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那本书的作者就出生在多佛尔。”他说。

“什么?我原来以为你是完全参照你们那个城市,怎么又出了一个多佛尔?”我问。

“两者兼而有之,这三个城市的某些地方曾经很象。”他说。

“那么多佛尔在哪儿?”我不禁问道。

“在欧洲中部,那儿也有一条河,叫多瑙河。”童天舒清晰地回答道。

这很有意思,原来以为两个城市的景象互相模仿,现在出现了第三个,这就好象镜子中的景象又被其他镜子不断反射一样。也许是因为我太无所事事,所以听了童天舒的建议后我立刻决定去一趟多佛尔。别人不行,他们要工作,要处理家事,可我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钱还总没地方花。出发前,我和一个当年的同事取得了联系,他就在多佛尔附近工作,答应如果需要,就一定给我提供帮助。

昏睡十几个小时后,我飞到了多佛尔。在机场我买了一份旅游地图,向一个迷人的航空小姐详细打听了酒店的情况,然后出港,打车直奔多佛尔小城。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来到多佛尔。刚一进入这个城市,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这种花香很陌生,以前从没闻到过,它不经意地飘荡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多佛尔很安静,路上的行人不多。住下之后,我去宾馆附近的一个露天酒吧喝了两杯,又尝了一点这里特有的血肠,就回到酒店倒头大睡。

大概睡了一整天,时差倒过来,我在第二天的午餐时分开始研究旅游地图。多佛尔不大,但是历史悠久,古迹很多。我发现这个城市充满了优雅的艺术气息,仅仅是博物馆与美术馆竟有七、八家之多,于是就决定先去参观一下。

一天、两天,我在博物馆之间流连忘返。也许是身处异乡,那种新鲜感与放松感使我这一、两年来的颓唐荡然无存。第三天,我去看一个并不熟悉的现代派绘画展。这个展览规模很大,是几个美术馆联展,我买好了票,在一个又一个展馆之间往复穿行,有时要经过草地,有时要经过树林,有时我甚至还要穿过一个高高的古堡。在古堡的后面我不经意间看到一片小小的孤独的水域,水面上无声地停着一条沉睡的帆船,这个毫无由来的景象让我十分震撼,我一下子就直觉地认定这代表了我目前的生活。

可更令我惊讶的还在后面。那是我走出一个美术馆,向最后一个馆址走去的时候。慢慢绕过一条街,我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河流的岸边。面前的河流是深绿色,沉郁,沉默,默默远去。我随即想,如果没有猜错,这一定是多瑙河吧。我抬起头,一轮夕阳,似乎无边地悬挂在河流的尽头,安详地俯照着这个美丽的城市。我沿着河岸悠然地踱过去,忽然,我看到一个高高的博物馆,它的面前是几十级的长长的发散状的台阶,台阶上坐满了大概有几百对情侣,他们深情地相拥在一起,久久地凝视着夕阳。

没有喧哗,没有机械的声音,只有几百双在夕阳下沉醉的目光。河流早已无声,我在那种淡淡的莫名的花香之中被深深打动了。

如果说我的生活是刚刚看到的那只船,那么和我的生活深深相联的只有几步之遥的情景又是什么呢?它怎么如此出其不意的美丽又出其不意的沉默呢?我找了一个石阶坐了下来,周围是情侣,或者说是洋溢的爱情,孤寂的我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轻轻向后仰去,轻轻斜依在第二级石阶上。夕阳无边,它静静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曾经的所有的历史。我忽然伤感地想起米兰在走之前,给我打过的一次电话。她似乎随意地提起一些生活细节,告诉我衣服放在哪里,

冰箱里还有什么。现在,在异乡,在同样的夕阳,我才感到那真是一种耳朵与耳朵的永别——

整整两个星期,每天傍晚我都坐在多佛尔的台阶上,坐在安静而沉醉的情侣们中间。夕阳和夕阳一样,同样灿烂辉煌。它和我在世界上各个角落看到的无甚区别,只是这里给了我更大的静谧。克服了打扰别人的内疚,以及语言上的羞涩,我在日落时分,开始向纷纷起身的情侣们打听那本书——《日落时分带来忧伤》。因为我并不清楚那本书的准确的外文书名,所以我只好有些冗长地向情侣们描述我知道的那本书的一些零散内容。显然这种做法有点可笑,有点不合逻辑,情侣们耐心地听完大多都茫然地摇头。但是奇怪的是,他们都对书中描写的夕阳特性非常感兴趣,他们与我着迷地讨论着,时时报以会心的微笑。

晚饭时分,我走到河畔的一个露天餐馆,坐下之后点了一杯啤酒慢慢喝着。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这让我非常奇怪。我一接,一个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她说。

“喻青青?”我问。

“是。”她声音低低地说。

“咱们那里几点?”我又问。

“凌晨两点。”她说。

由于她的声音很低,又小心翼翼的,我判断她的身边一定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她大声。

“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喻青青又问。

“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夕阳,只是这里的城市和人们更加安静,不象咱们那里是一种沸腾的生活。”我说。

喻青青听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下决心说,“我好象看见我姐姐了。”

“真的吗?”我吃了一惊,“你肯定?”

“应该是吧。”喻青青说。

“她什么样子?在干什么?”我连忙问。

“她一头金色的长发,一身粉色的套装,走起路来很快,而且非常小心,等我追过去的时候,她一下子踪影皆无。”她说。

喻青青低低地说着,听到最后一句,我已经十分怀疑。这似乎是幻觉啊,丁大夫不是说过她有点妄想吗!

“这是事实,这绝不是幻觉……”喻青青在我张嘴之前堵住了我。我刚要反驳,就听到喻青青马上嘘了一声,随即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就响起嘟嘟嘟挂断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手机屏幕才蓝光一闪,是一条短信。打开一看,喻青青在短信中简单地写道:我很难过。我愕然看着这条短信,沉思良久。其实在我周围的这些人中,虽然每个人都有忧伤和难过,但我明确知道只有喻青青最为痛苦。我们每个人都会寻找欢乐或者遗忘来逃避生活的重击,可似乎只有喻青青才会永远挣扎在一种无法表达的深渊中间而不能自拔。

吃完饭,我踏着暮色,向着旅馆走去,沿着一条小巷前行时,我忽然听到了身后清脆的马蹄声。转过头,我看到一个英武的警官骑着高头大马慢慢走在我身后,这个警官我见过,他是这个小城里一个显眼而特殊的景色。

“Hello。”他微笑地招呼道。

“Hello。”我也笑笑。

“怎么样?那本书找到了吗?”他用英语问道。

我有点惊讶地一愣,随即问道,“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一本书呢?”

他接着笑笑说,“我们这个城市很小,所以来了陌生人很显眼。况且你说的那本书很有意思,小城的所有情侣们都在谈论它。”

我也不自禁地笑起来,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城市,它让我想起一只美丽而善良的小鸟。

“好吧,祝你好运,你一定会找到的。”警官说完,点点头,从一个岔道拐向了另一条街。

在足足凝视了两个星期夕阳之后,我必须打道回府了。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这两个星期的休养却使我的身心感到非常的放松和舒畅。这天中午,我收拾好行装,按计划出去吃午餐。吃完午餐,我就准备前往机场。由于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这个餐馆吃饭,侍者跟我已经熟了,所以当我在人群中甫一坐下,侍者就走了过来,“先生,最后一顿午餐,是吗?”

“是啊,回家,想家了。”我说,前天我告诉过这个小伙子我的行程。

“你要找的那本书呢?”他问。

“没有找到。”我笑着摇摇头。

“世事并不如人所愿,不过也许这个世界有时会有奇迹的。”侍者说。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就微微一笑。

一会儿午餐上来,是老板端上来的,放下之后,他并不走,只是搓着手,非常得意地说,“小伙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告诉我吗?”我奇怪地问。

他笑咪咪地坐下来,拿起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前天去另一个地方,他很偶然地在那个城市打听到,有你找的那本书,这是一个旧书店的地址。”

“真的?”我一下子叫了起来。

“请相信这个城市吧——”老板笑咪咪地说。

“太好了,太感谢了——”我一下子抓过纸条,再次大叫起来。

很偶然,也很幸运,根据地址,我在离多佛尔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那个旧书店。当我走进书店,在里面仔细地转了一圈,就发现一本厚厚的书恰好非常贴切地摆在那个店员的手边。《日落时分带来忧伤》,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准确的外文名字。拿到书后,我就坐在书店外的一张椅子上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因为年代久远,书早已发黄,但是它其中的有些照片依然隽永而美丽。那个店员好心地端来一杯咖啡,这里人们的善良常常使我感动。由于是外文的原因,我读起来异常吃力。两个小时之后,我的眼睛已经到了酸涩难忍的地步。太难了,要是米兰在就好了,她读外文几乎和读母语一样,是个难得的语言天才。通过初步阅读,有些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书的作者实际上出生在这个小城,但他在多佛尔渡过了后半生,这本书就是他在多佛尔的“夕阳台阶”上写成的。

两天之后,我启程飞回亚洲大陆。在飞机上,我依然在读那本书。毕业之后,我就从没这么刻苦过。越读我越觉得这本书所涉及的知识异常隐秘,首先这本书的作者远离我的年代,其次他钻研的问题又非常冷僻,似乎在当时就颇受正统科学的嘲讽,第三他谈问题时的背景知识,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他有时随便提起的名词,我竟然茫然无知。但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给我带来了新奇与激动,它向我展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我越读就越坚信:解决问题的答案一定在这本书里,虽然目前我还不知道它在哪儿。

回来之后,我倒了一天时差,然后就给喻青青打电话。可打了十几次,对方一直关机。咦,怪了,喻青青业务那么忙,怎么会关机?晚上,我又开车去了一趟“樊亭37度”,可到了地方,酒吧一反往常的宾客盈门,一把大锁挂在门上显得异常寥落。第二天我去事务所,向老板销假,并且打听有什么活儿没有。老板一边研究着

高尔夫球杆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先歇着吧,过半年一准儿有活。

我就这样突然完全孤独了。丁力走了,老刁走了,兴冲冲回来找喻青青,她也忽然不见了。我这半年的生活猛然之间出现一个彻底的停顿——我说的彻底是比我原来抱怨的孤寂还要干净,那就是从头至尾,从外到内,我再也见不到一个我熟识的人,就好象那幅倍受嘲笑的现代派绘画:牛来了,把草吃了,然后走了,因此剩下的就是一张白张。妈的,一张白纸!

可是人必须活下去,这种原始的赖皮精神一直洋溢在我的体内,经过短暂的彷徨,我决定购买大量的啤酒以及超级的外语字典,然后对那本书进行潜心研究。研究的第一步是恢复外语水平,为了这一目标,我又开始了以前重复了无数次的系统学习工程。

首先把室内的收音机调向短波,坚持每天收听外文广播。然后去一个

图书馆借了一些五花八门的外文杂志,进行广泛阅读。第三,拿起过去背过的单词书,再一次狗熊掰棒子,从头到尾地翻起来。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十天,一天晚上,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这时我的房门响了。我有点奇怪,这个时候能有谁来?于是我警惕地走到门前,小心地问,“谁?”

“我——”一个细细的声音,有点孱弱地回答道。

打开房门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林。她浑身淋得透透的,手里拎着一把花伞,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连头发上都滴着水珠。

“我惨吧,我能进来吗?”小林有些哆嗦着说。她的嘴唇都有些发紫,看样子是冻的。

“进来,快进来。”我连忙说。

小林确实被大雨浇惨了,她说她打不着车,是步行来找我的。我赶紧让她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把她塞进被窝。十分钟后,我给她端上一大碗姜汤水,她靠在床头,伸手接过来端到嘴边,但她似乎被热气熏了一下,马上打了一个喷嚏,我马上递上面巾纸,她擦擦鼻子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待小林把姜汤水喝完,我把碗接过来时,她才说,“青姐猜你这些日子应该回来了,她让我告诉你,她遇上一点麻烦事儿,先去躲两天。”

“怎么了?不是让‘雷子’盯上了?”我下意识地问。

“恐怕是吧,不过青姐说她能搞定。”小林说。

我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担心喻青青会遇到事儿,做她这一行不遇着事儿不正常,但我相信喻青青能躲过去,要是没这点本事,她也不会做这些女孩子中的老大。

小林要求在我这里留宿下去,她的理由也一样:为了躲事儿。我想想欣然同意,反正少伴,来一个人正好热闹。毫无疑问小林的到来给我带来了意外的乐趣,我们俩象一对情人一样过起了家家。每天除了做饭,收拾屋子,我们还安排了学习时间,我学外语,她偶尔翻翻建筑史,然后上网去溜达。

每天傍晚我们都去散步,面对着夕阳,两个人走在荒草之间,一种生活的美丽油然而生。有一天小林挽着我的胳膊,头斜依在我的肩头,有些幽怨地说,“哥哥,你原来的女友很美啊,她是干什么的啊。”

听了小林的话我不禁笑起来。在我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这个家中米兰的唯一的照片。照片中她洋溢着那种成功女性常有的成熟而典雅的笑容,小林每天都愣愣地盯着看,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起了她。

“她是一个超级大白领,很聪明,我们曾经是同事。”我说。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小林问。

“她——”我想了想,这还真是别人第一次问起她,“她受过最好的教育,修养也非常好,会唱歌,会弹钢琴,有一种无时无刻的优雅。只是我并不了解她,我从来不知她从何而来,她的过去怎么样。”

“她后来是不是不辞而别了?”小林问。

“是的。”我点点头,其实米兰的这种消失我早有预感,原因很简单,米兰虽然近乎完美,但她还是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瑕疵,那就是无论是她穿着衣服还是脱了衣服,她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上班的遮掩味道,或者说是某种耐人寻味的城府。

“那么,你现在还想她吗?”小林终于问到她想问的问题了,眼中闪起狡黠的光。

我微微一笑,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我心中的一块隐痛,只是从没人关心,因此无人提起罢了。可这时我非常偶然地看了一眼夕阳——真的,特别偶然,然后我的脑子忽然一闪,一幅景象刹时穿越脑海打断我的思路。我想起米兰在走之前的两个月常常摆弄那个镜框,不时地更换里面的照片,她还意味深长地点着即将昏昏睡去的我说:你要好好看着我哦,千万别忘了呀——

夕阳。夕阳它毫无疑问具有探索人类回忆的功能!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在这个类似天方夜谭的故事中,不仅喻青青深陷其中,连我都一直在夕阳的照耀下不经意的回忆着。那天和小林的对话,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它使我在自己的回忆中无意中向前迈了一大步,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很快回到公寓,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木制的相框。米兰在相框中一如既往的笑着,她的眼神似乎在暗示什么秘密。我抽出相框背后那块薄薄的木板,一张纸条随着照片缓缓掉落下来。捡起纸条,米兰熟悉的字迹随即映入眼帘。她在纸条上写道:程宇,我要走了,和你在一起生活非常幸福。但是因为职业原因,我必须走。如果运气好你能看见这张纸条的话,我们也许还有一次告别的机会。在纸条的最后米兰留下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看来,这是米兰的一个新的联系方式。怪不得,我后来疯狂地拨打米兰的手机,她却永远关机。我小心翼翼地拨通了电话,几声铃响之后,对方果然喂了一声。那声音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温暖,拨通电话之前我本来预备了很多话要说,可现在,米兰轻轻喂了一声之后,我所有的话都一下憋了回去,泪水却猛地涌了上来。

“喂,谁呀?”米兰接着温柔地问道。

“是我。”我简短地说。

“程宇,你终于打电话来了。”米兰似乎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们多长时间没见面了?”我问。

“一年半吧。”米兰说,“你要再不来电话,我又要换手机了。”

“既然要走,就干脆走得彻底,你干嘛还留下一个缝隙呢?”我忍着泪水问。

米兰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想得到她沉思时嘴唇咬紧,眉头微蹙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也是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我们的爱情一次告别的机会。”

“你不相信爱情吗?”我痛心地问道。

“当然不,生活异常广阔,爱情从来都是沧海一粟。”米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点点头,想起米兰好象确实提到过,她曾经被爱情深深伤害,所以她有充足的理由不再相信爱情,她也许认为再美丽的情感不过是过眼云烟。这就是为什么她专业的精神和外表总是重重覆盖了她深情萌动的内心,这使她看起来永远象一个神秘而富有城府的白领。

“你干的到底是一个什么职业呢?”我问道。

“我是一个演员,不是电视或者电影中那种虚假的演员,而是生活中真正的演员。”米兰说,“我们这个公司一直在接定单,为了完成定单,我们必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在生活中扮演一个真正的角色。上回,我扮演的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可是我碰上了你,这使我违反了我们圈子里的规则,我第一次和一个定单以外的人发生了纠葛。要知道,我们的行规是必须按照角色的规定去行事,不能产生角色以外的私人感情。所以,为了我的行业,我必须走,必须跟你一刀两断。”

全明白了。这一切是多么符合逻辑,符合生活的逻辑,爱情无法战胜行业。

“能见个面吗?”我问。

“算了吧,打一个电话就算我们相逢了,我的目的也仅仅如此。——”米兰沉吟一会儿说,“我手里的这个定单马上就要做完了,然后我们这个公司的人要集体离开这个城市,去另一个城市接另一个定单,扮演另一群人。”

“你们永远要这样漂流下去吗?”我问。

“这不叫漂流。这是商业社会中的专业精神。”她说。

“那你们能得到什么呢?”我又问。

“我们得到金钱和尊重,社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比如一个工程,比如一个官职,甚至还有价值不菲的爱情。”米兰说到这竟然有些讽刺地笑了起来。

我笑不出来,在米兰微笑的时刻,我的内心忍不住刺痛起来。人们是怎么了?他们如今怎么对爱情如此不屑一顾?米兰听我沉吟不语,就问我,“又难过了?”

“是——”我说。

“你真是个孩子,男人永远是孩子。”米兰象一个母亲一样在电话那头低声安慰我,“记住一句话,日出时分忘掉忧伤。”

和米兰的对话结束后,我昏昏沉沉大睡三天,醒来之后一片寂然无聊。悲伤已经在睡眠中远去,实际上已经在生活中远去。我知道回到过去已经完全不可能,但我还是想再见米兰一次。

到了傍晚,一天之中人脑的第二个清醒高峰,米兰的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跳出来,于是我想起了那本书的书名。很有趣,这两句话似乎一左一右站立在镜子的两面。我马上又给米兰打了电话,米兰的声音通过听筒依然温柔地传来,它使我觉得温暖异常。这一回我平静了许多,我唠唠叨叨和她拉起了家常,谈寂静的生活,沉闷的工作,还有新认识的女孩。我没有底线地述说着自己的苦恼,米兰如同以往一般认真倾听着。这个电话很长,大概打了两个小时,其间米兰换了两块电池,后来我就把合同的事告诉了米兰,然后提出请她帮忙。米兰沉吟着,并没有马上回答。

“帮帮忙吧,兰兰。”我有点哀求地说,“那本书叫《日落时分带来忧伤》,书很厚,读起来很难。你的外文好一定能帮得上我。”米兰又想了想,然后终于说,“好吧,我试试看。”

米兰答应了,我非常高兴。这是我的如意算盘,我想,只要她答应,我就一定能想办法见到她。可米兰也知道我的心思,为了不见我,她提出一个狡黠的折衷方案,她让我把书放在“咖啡共和”二层的一个书架上,旁边放好一个“咖啡客留书”的纸板,然后她再去取。

这当然难不倒我,为了见到米兰,我宁愿再次采取了守株待兔的笨方法。我每天很早就来到“咖啡共和”,坐在窗边一株植物的后面,这是个单独的座位。这个位置很隐蔽,刚上来的人一般看不到,但那个书架上的书却完全落入我的视野。我一整天一整天地盯着书以及从书架前面经过的人们,他们大部分年轻,一小部分是中年人,老人只是偶尔才光顾,但就是没有米兰的身影。我和店员交待过,在我不在的时候,她就把书收起来,放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我了解米兰,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办,她早晚会来拿这本书,所以我的这种做法可以保证我和书一直同在一个时空,因此米兰拿书时我一定会见到她,不管她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

但是,一个星期之后我失望了。米兰依然没有出现。其实这种失望是应该,我了解米兰,可米兰也了解我,况且在智商上她远远高于我,她一定是猜到我会运用这种笨办法,因此采取了拖延战术。

晚上十点咖啡共和的灯光柔和而幽暗,我又在这里坐了一天。枯坐和发呆是我最擅长的,虽早已意兴阑珊,但我依然耐得住性子。

“你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吗?”这时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愕然一惊,原来是喻青青。“你回来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打个电话?”我问。

“为了怕出意外,我把手机扔了,又换了一个新的,所以号码全没了。今天我也是到这里碰碰运气的。”喻青青说着拿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

我点点头,定睛细看喻青青,我发现她的造型变了,头发拉下一绺遮住了半边脸,也许是灯光暗吧,脸色显得有些阴郁。

“怎么了,你的脸?”我探过头去问道。

喻青青慢慢掀开头发,我仔细一看,从她的左上额到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怎么回事?”我忍不住惊叫起来。

喻青青撇撇嘴,似乎嘲讽又无奈地笑笑说,“代价,这就是生意的代价。”

我轻轻恩了一声,无言以对。

“这回去多佛尔有什么收获吗?”喻青青这时问。

“有,这回我发现了一本好书,”我说,“只是那本书很难读,但我坚信能够读懂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解决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在那本书里。”说到这儿,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书架,谁知道这时我惊讶地发现那本书竟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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