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停止了说话,跳起来奔到书架前,那本书真的不见了,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我回过头看店员,她已经累得有些困了,正靠在台子上打盹。我顾不上喻青青,连忙跑下楼,冲向大街。夜晚的街道非常安静,偶尔有车无声而过,桔黄的路灯光寂寞地洒下来。这时,二楼的窗户打开了,喻青青探出头诧异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象看见了一个熟人,——”我失魂落魄地说到。
回去之后,我一直懊悔,肠子都快悔青了。怎么回事,小心了九十九次,一次疏忽,就被她得了手。米兰这个家伙太狡猾了,她对付我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又是特别无聊。我成天泡在各种各样的游戏网上,和根本不相识的人下棋、打牌、聊天,实在无聊时,我就给米兰打电话。她大部分时间能和我耐心地聊聊,听听我对她的抱怨;偶尔的时候关机或者一直不在服务区。
米兰的镇静中的冷淡使我渐渐平静下来,这次失之交臂的聚会让我开始想到自己的未来。未来会怎么样?看来米兰下定决心要离开我,连见上一面都不愿意。那么我怎么办?是回到那种孤寂和绝望,还是重新开始生活?
电话终于响起来,是米兰,她这一回是用座机打的,声音显得很清晰,一点也不缥缈。
“我把书看完了。”米兰说。
“有什么办法吗?”我连忙问。
“当然有,根据你的实践经验,我仔仔细细进行了阅读。我记得你说过夕阳具有回忆和召唤两个显性功能,这一点没错,可是在书的第427页我发现了另一点,”米兰说着,在电话那头翻书,一会儿她又说,“对,在这一页下面的脚注中提到了夕阳的又一个功能,这是一个最隐性的功能,那就是令人遗忘。按照作者的解释,这个功能是作者的祖父发现的,他是大名鼎鼎的蒙巴特勋爵。”
蒙巴特勋爵我当然知道,他说过一句非常著名又非常普通的话:自由属于人民。这句话我从小就牢牢记在心间。
“遗忘?夕阳怎么会有令人遗忘的功能呢?”我疑惑地问。
“应该有这种功能,我也是思索了一阵儿才明白。你好好想想,回忆与遗忘不是相辅相成的吗?如果我们面临一个黑白色的历史,回忆就是显性的黑色,而遗忘恰好是让人不注意的白色,它们合在一起才形成历史本身。”
“有道理——”我不得不点头。
“幸运的是,在这本书的附录中我还找到了运用遗忘功能的具体办法,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参考方法,估计你没注意到。”米兰说。
“运用遗忘?怎么运用?”我还是不明白。
“你这样的反应迟钝真是让我叹为观止——”米兰这时笑着在电话那头讽刺起来,“既然你所运用的回忆和召唤都是大海捞针,那么,我们不如让她选择性遗忘。只要她记忆的某一处被抹成白色,她还痛苦吗?她还需要她那个不知在与不在的姐姐吗?”
“对啊,这真是个主意——”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高兴地叫了起来。“那么怎么实施呢?”我又问。
“这个我来。”米兰老谋深算地说,“告诉我你一般看夕阳的地点。”
“就在十里烟树的夕阳台阶,你去过吧?”我说。
米兰听完轻轻噢了一声,我估计她这时想起了夕阳——不仅是十里烟树的夕阳,还有我们同居时照耀卧室的夕阳。
“你那儿现在有夕阳吗?”我这时忽然掉转话题问。
“有。我一直在看着夕阳给你打电话呢。”米兰说。她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语调渐渐低沉下来。这就是夕阳,它的繁复功能真是无可匹敌,任何一个再现实再理智的人——比如米兰,都会在不经意间被它吸引、召唤。沉默良久,我才问道,“那么你需要人手帮忙吗?”
“不——”米兰沉吟一下,然后说,“你忘了我供职在一个专业的演艺公司,我们有非常好的团队,他们都是生活中的演员,他们什么角色都可以扮演,而且异常专业。”
最后的时分也许就算是告别时分吧。
按照米兰的布置,我约好了喻青青,没告诉她干什么,只是说出去走走。用米兰的话说,我们将进行一次选择性遗忘的实验。我和喻青青在她的学校门口见了面,她让我陪着她去取照片,在学校旁边的照相馆,我们取出一撂厚厚的照片。那些照片很多是照夕阳,夕阳在照片中令人十分沉醉。还有一些是照人的,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子成为喻青青首要的捕捉对象。
“从来没有照到她吗?”我问。
“没有,只有那一次失败的追踪。”喻青青微微皱着眉说。望着喻青青有些忧伤的面容,我心想,快好了,一切快好了,不论金币还是姐姐,你将从此愉快的生活。
“你不是说找到了一本书吗?”喻青青抬起头又问。
“是的,我找了一群朋友,他们正在帮我研究那本书。”我说。
根据我的建议,我们又以无聊的方法坐起了公车。下午,车里面不挤,天然去雕饰的喻青青象极了一个大学生,她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乖乖地坐在车的前排,左侧的头发顺下来遮住她的一半脸。我和她并排坐着,如同往常一样相互沉默。车慢慢晃动,我在想,这也许就叫追忆似水年华吧,如果我能还给记忆一个纯真年代,那我就真的无愧于生活。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十里烟树”,在石阶上我们一同坐下。回忆的已经回忆过了,召唤持续一段时间也已接近尾声。“十里烟树”又恢复了正常,“夕阳台阶”重新变得安静起来。人们是很容易遗忘的,当他们受到召唤,回忆完碌碌无为的青春,就再一次忘掉痛苦与悔恨,加入到更加碌碌无为的人生当中。
夕阳非常安静,它悬挂在漱玉河的尽头,如同悬挂在所有河流的尽头一样寂然无声。左前方,有一个老人他站在河岸边凝视着河水,右前方有一对情侣在轻轻谈笑,我想,这也许是一些普通人,也许是那些专业演员——那些米兰的同事。
注意后面,米兰在我来之前提醒我,她说,我们的方案将从你们的后面开始。因此,当我佯装眺望远方时,却把注意力全放在后面的台阶上。
“你说如果有一天夕阳不再落下去,人们将会怎么样?”这时喻青青问我。
“无法忍受,无尽的美好同样无法忍受,没有夜晚的生活也不叫生活。”我答道。
喻青青想想,一会儿又说,“夜晚?你说人是应该选择无聊的夜晚,还是疯狂的夜晚?”
“我一直是选择第一种,而你好象永远选择第二种。”我转过头说。
喻青青无声地笑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自己左脸上的伤疤,似乎一直在回忆什么。
就在这时,水声忽然异常的响动起来。开始我没注意,但是水的声音不断的扩大,浪涛拍打起河岸。这时喻青青站起身手指着远方,惊讶地叫了起来,“你看——”
我抬起头,望向河流的远方。一刹时,我愣住了,从河的上流,一艘又一艘白白的帆船缓缓的却是不断地涌过来。我一下子想起来多佛尔那片水城之中那只静止的帆船,这些船就好象那只船浮动的影象。我从台阶上跳了起来,三步两步跳下台阶,然后踩着柔软的河岸向河边飞跑而去……
白色的帆船如同被遗忘的历史慢慢地飘过来,它们近了,更近了,然后我发现在一艘船的船头,一个丰姿绰约的身影站在那里,她卷曲的长发,脸上闪着柔和的笑容,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楚楚动人。一瞬间,我似乎把生命中所有有关她的细节全都想起来了,她的美丽,她的职业的矜持,她的令人心痛的消失……
“米兰——”我发自肺腑地大叫一声。
船头的米兰似乎听到了我的叫喊,她冲我微微一笑,然后她的白帆船就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我奋不顾身地跨入水中,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船继续涌上来,如同思念一般无休无止地向着我涌来。一个,两个,三个,我竟然发现在过往的不同的船头都站着我魂牵梦绕的米兰,她们一样的打扮,一样地向我微笑。
“米兰——”我再次撕心裂肺地喊道。
所有的米兰都听到了我的叫声,她们都伸出手,向我缓缓挥动。河水慢慢漫过了我的胸口,我不顾一切地向前走着。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我再不奋力向前,这个机会就会匆匆溜走,我和米兰将永远告别。
可是,世界上不会缺少的就是永别。
我最终倒了下去。我抵抗不住河水的冲力,倒了下去。我是向后倒去的,头象石鼓一样沉入水中,就在沉入水面的一刹那,我感到夕阳的温暖,它轻轻抚摸着我的面庞,一瞬之间打破了我眼中的泪水与面颊上河水的界限。我慢慢沉向河底。我记得我一直是睁大眼睛的,阳光在很短的距离就被隔绝了,我在静默的幽暗之中飘浮起来,然后,无尽的船底在水中,在我清晰的意识中一一滑过,我的最后的那一声“米兰”,奋力穿过河水,在河的上空沿着河面漂荡而去……
不久后的某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
医院里。丁力就坐在我的旁边,忧郁地盯着我。我环顾四周,周围全是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头柜。我试着活动一下身体,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还认识我吗?”丁力凑过来问道。
“当然。”我说。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丁力又问。
我摇头,问他,“为什么?”
“是别人送你到这里的,你睡了整整半个月。当然他们付了一个月的钱。”丁力说。
我听了更加迷惑,更加不解,我怎么了,谁又会把我送到这里?
“认识米兰或者喻青青、小林什么的吗?”丁力这时又问。
“她们是谁?”我反问。
“她们是你日记中的人,为了给你治病,我看了你的日记。”丁力说。
我努力回想着,在记忆中仔细收寻,最后我说,“我对喻青青有一点印象,她不是一个你档案中的咨询者吗?”
丁力皱着眉听着,过了一会儿他独自叹了一口气,说,“我们碰到了一个高手。如果没有猜错,她就是你日记中的米兰。她运用了一种已经失传的情境催眠术,选择性拔除了你的两种记忆。第一有关她的所有线性的记忆,第二,整体的有关某种情景的忧郁,包括里面的喻青青、小林什么的。”
一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回了家,是丁力送我回来的。在路上,他跟我说老刁在旅途中也出了事,现在也在医院里,他还得赶去把他接回来,说到这儿他感叹一句说,你们俩可真不让人省心。我轻轻哦了一声,想起了一把吉他以及我的这个兄弟。
回来之后,我的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我每天就是吃饭、休息,随着身体的转好,我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不过我的记忆似乎有个分野:我只能想起丁力似乎要出国,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办,那个日期我隐约记得,但后面这半年我干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但是还好,我很快想起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这很重要,我打了电话给事务所,事务所老板信誓旦旦地说,再等等,再等等,马上就有活儿了。
每天我都在傍晚睡醒,床头柜上的一个木制镜框空空荡荡的,我面对着窗外的夕阳总是在想,我忘掉了什么呢?那些事是不是曾经让我异常忧伤。
有一天,在睡梦之中,我被人敲醒。我从卧室中踉踉跄跄地走过客厅,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梳着马尾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是谁?”我懵懵懂懂地问道。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啊——”她笑笑地说。
“你叫什么?”我又问,脑子里马上收寻起来。
“叫什么都行,你要愿意,就叫我小林吧。”她说。
小林,我想了想,不认识,我肯定不认识她。但小林没等我说话,就自顾自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关了房门,然后走进卧室。
两个小时之后,我们一起坐在床头,有些精疲力尽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我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去拿钱包,这时小林瞥见,她伸出手摁住了我。
“付了,钱有人付了。”小林说。
“谁付了?”我问。
“青姐,她付了一大笔钱。”小林说。
“青姐是谁?”我又问。
小林看着我,她细细的眼睛之中涌出一股怀疑和一股伤感。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然后说,“你忘了?你真的都忘了吗?你曾经帮过青姐,帮她找过一个人,所以她对你非常感激。”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说。
“她跳楼了。”小林说,“她这一辈子跳过两次,第一次是她姐姐不让她去坐台,她决定以死抗争,于是跳了楼,可她没成功,几乎毫发无损。第二次,就是前一阵,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于是她又跳了楼,这一次她成功了,身体的所有部分几乎摔得粉碎,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
我若无其事地听着,显然小林在讲一件与我毫不相关的事情。小林看着我麻木的样子,然后有些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酷。青姐对你真够意思,她走之前,特意告诉我去看看你,她说你病了。为了你,她给了我不少钱,所以我就来了,虽然我这辈子恨死她了。”
小林说完,站起身开始穿衣服。她玲珑的身体,小小的乳房,象一条小鱼一样在我面前晃动着。很快,小林穿好,又细心地把头发重新梳过一遍,收拾停当,她拎着手袋,走到依然靠在床头的我的面前,说,“哥哥,我走了。”
“好的。你走吧。”我干脆地说。
“永别了。谢谢你曾经给我的快乐。”小林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低下头在我的额头深深一吻。
小林走了,屋子里重回寂静。我慢慢站起身,独自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夕阳。夕阳无限宽广而美丽,它无声地照耀着人类,无论他们欣喜还是悲伤。我就那样凝视着,努力回想,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很久之后,我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伤,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忆的痛苦,没有召唤的忧郁,我就隐隐感觉到一定有什么在我那段空白的生活中被隐藏起来。这时,抽象的我,再也忍不住,具体的泪水夺眶而出,它们奔涌过我的脸颊,飞速地落到地板之上,我的脑海中慢慢闪现出这样一句话,一个女人在天际之外悄悄说:记住吧,日落时分带来悲伤……
师兄的透镜
师兄的透镜(1)
晓航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既是没用的,又是古怪的。它的其中一个推论奇怪的申明:质量可以引起时间和空间的某种弯曲。
爱因斯坦还说过一句使人印象深刻的话,他说:这个世界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它竟然是可以理解的。
我是个普通的科研工作者,每天除了上班、工作,就是吃饭、睡觉,生活特别平淡。我未来的希望是娶一个合适的女人,过上舒服的小日子,一切就满足了。如果不是我的工作提醒,我才不会费心地想到地平面不是直的,因为日常生活中我看不到这个星球的任何弯曲迹象。
我师兄朴一凡可不一样,他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光线如何弯曲的。他是个真正的天空凝望者。每天除了用巨大的艾尔德望远镜就是用肉眼凝望浩渺的星空。说来好笑,他的任务(也是我的)就是力图发现宇宙中的第一缕星光(这个任务普通人听完一定会开怀大笑)。可是由于宇宙爆炸后,那些第一批产生的恒星已经离开地球很远,所以它们发出的光线非常昏暗,连世界上最好的望远镜之一——艾尔德望远镜都难以分辨它们,这就使这项任务极其艰巨并且有点飘渺。
但我的师兄却把这个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成绩斐然。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天才,他能看到的和我们一样,但他能想到的和我们并不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我师兄并不努力,他每
天花在望远镜前和计算机前的时间远远少于我。他总是在凝望一阵之后,就开始沉思。沉思一阵后,就郑重其事地站起来,煞有介事地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出去——去玩。
我师兄什么都玩,和各行各业的人一起吃饭、赌博,频繁地找各种女人。他还特别狂热地喜欢那种山水画。他的宿舍布置得就象一间画室。他常常在我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推门而进,拿着一幅山水小作,问我他画得怎么样。不错,画得真不错,我总是毫无原则或敷衍或困倦地一边看电视或一边打哈欠夸他画得好,他听了之后就狂奔回屋,继续努力。
朴一凡和我从大学时就是同学,后来我们先后上了研究生,博士生。毕业之后,又在一起工作。应该说,我是最了解也最容忍他的人,他的种种不端及怪癖对我来说都象是天边的一块抹布,根本不用理睬。在课题组里,他是个思考者也是个领导者,我则从不用脑子,不是不想用,而是用不过他。合作时间一久,我就退化到只负责记录他的语录和完成他布置的具体任务。因此同事们都嘲笑我是朴一凡的机械手。我听了内心虽然无奈,却只好接受。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虽有努力之心,但是却也有自知之明并且乐天知命。同事们看我如此厚道,就放我一马,他们改了一个称呼,管他叫福尔摩斯,管我叫华生。
在爱情上,我们俩也处于类似的状态。在我们俩之间始终游走着一个女人,她叫于童。她是隔壁研究所的,有一次来我们所里做实验认识的。所里的光棍们都特欣赏她,觉得她气质不错,有些小家碧玉的风范。她先认识朴一凡,后认识了我,也弄不清她对谁好,反正我觉得她对我不错,朴一凡觉得她对他好。她就这样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地对待我们已经有五、六年了,我们都觉得自己有戏,又都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儿。
但是朴一凡有一个劝降的习惯,他常常跟我说:算了,你别争了,就你那水平,根本不是对手。
我反驳说:凭什么?科研上你行,爱情上你还行?我就不信,咱看她最后和谁结婚。
朴一凡听了非常不屑地一撇嘴,极其轻蔑地说:就你?就你们?告诉你一句话,noway!
这是洋文,朴一凡在表达他的自负时,常常这样。不过我敢于那么说,也并不是红口白牙的瞎说,我是分析过于童的心理的。她肯定欣赏朴一凡的才华,但她觉得朴一凡不稳定,身边女人太多,心思也转得诡秘。因此,她就适当地抓住我这根稻草,朴一凡不行还有我接着呢。这是一个十分保险和经济的策略。她稳赢不输,而我也乐得当预备队,因为我坚信这个世界并不总是给A角预备的,B角也会有机会,这个道理已经被无数事实证明了。
另外朴一凡为什么说“你们”呢?我知道他这个“你们”的意思,这时他已不是在指爱情而是在指科研的事情了。说来话长,和我们这个中心实验室有协作关系的,大约有七、八个实验室,他们都是导师当年的关系户。这些实验室的同行们和我一样,努力但没什么思想和创意。不过在社会上混久了,人们世俗的机灵劲儿还是有,为了使这份带有科研性质的工作维持下去,大家需要科研成果,可谁能出科研成果呢?大家全都看准朴一凡,因为他是天才,他有创意,所以大家就下定决心吃定他,只要他有什么想法,大家就一起跟风。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朴一凡的任何一个小想法经过七、八个实验室的来回振荡,就能弄成一个大的思想体系,还能发表十几篇论文。有时,甚至朴一凡一时错误的思想都能被大家飞快地利用,直到几天之后突然朴一凡醒悟过来,一边拍着桌子一边说错了,大家才会骤然停下写了一半的文章。
所以说,朴一凡就象一个十分高明的厨子,而我们——众多的实验室的庸才们就象一帮十分谦虚的食客,都在笑咪咪的等着分享朴一凡提供的免费午餐。朴一凡因此怨气冲天。他曾经在一次春节联欢会上指着大家的鼻子说,早晚有一天,我会甩掉你们。大家当时听了都哈哈大笑,表情上十分的心安理得。大家才不怕呢,他们心里想,只有要我们捧定你,就能吃定你,你跑不了。可我信,我师兄朴一凡不仅聪明,而且为人自私,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他是不能容忍人家这么摩拳擦掌地吃他一辈子的。因此,我理解他说“你们”时的恨意,他迟早会一箭双雕稻谷香——这是他的另一句名言,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明白,对于天才的话我从来都是努力去猜,猜不着就歇了,因为我实在是个庸才。
经过努力,我们这个“星空瞭望”联合课题组总算获得了一大笔经费。各个实验室的人们都非常高兴。课题组正副组长们马上开始研究奖金分配方案。这个联合课题组虽然科研上靠了朴一凡,但按照惯例,当头头发号施令的必然是另外一些人。这些人从不搞科研,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搞人际关系,乐于也敢于向领导送礼,用现代的话讲,这叫情商高,他们在这个体制下最适于当头头。
头头们关在屋里,搞了几套方案,可不久全都作了废。大家纷纷打听作废的具体原因,头头们嘴很严,不说。不过打听多了,还是能隐隐感觉到,可能是主要人员的奖金定不了,所以才使整个分配方案流产。这个主要人物是谁呢?大家一猜就知道是朴一凡,这个问题是难解决,给他多了,群众不干;给他少了,他不干。他要是不干,整个课题就不再是“星空瞭望”而成了“空中楼阁瞭望”。现在的头头也不可能象过去那样干得邪乎,他们也开始注意点门面,这就给了干实事的人一点活路——我的意思是说:一点点活路,活不好,但,凑合着活。
这天晚上,我在实验室看书。我是奉命留在实验室等朴一凡的。头头们知道我和朴一凡关系非同一般,就叫我探探朴一凡的口风,问问他到底想要多少奖金。
大约晚上十二点,朴一凡才回来。他脚步很重,通通通地走到实验室,一拉开门,一股酒气就扑鼻而来。朴一凡几乎是摔在椅子上,之后他拿起长条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忘了说了,我们实验室最有特色的是那张长条桌。它厚重而结实,从实验室的那头贯穿到这一头,上面放满了书籍,计算机,水杯,制图工具。它是由我和朴一凡共同设计并且制造的。
“回来啦,你可回来啦。”我因为等了很长时间,心怀不满地说。
朴一凡醉醺醺的点点头,他把皮凉鞋脱下,两只脚高高地搭在长条桌上,大脚趾头还来回动着。我抽抽鼻子,除了酒气,我分明还闻到了脚味。
“你是不是又去搂陌生女人的腰去啦?”我嫉妒地问。
“嘿嘿——”朴一凡瘦瘦的脸上扬起得意的一笑,他推推眼镜,把头仰在椅背上,瞭望着
天花板,手指自在地长条桌上有节奏地点着。
这个家伙怎么运气这么好,天天有女人搂,我一边想一边合上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说
朴一凡没理我,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女人用的口红盒,把小盒子打开,上面的一面镜子马上闪烁起来。他晃着镜子,很快就找到角度,把实验室的灯光反射到我身上。
“你无聊不无聊?”我说。
朴一凡没有说话,他似乎很专心地想把更多的光集中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腔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说。
“这是什么?”朴一凡晃晃口红盒问。
“镜子,平面镜。”我说。
“平面镜的主要功能是什么?”他问。
“反射。古代的时候,阿基米德曾让全城的人运用平面镜的这种功能把光反射到敌人的战船上,最后烧了敌人的战船,大胜而回。”我答道。
“那么透镜呢?”他接着问。
“折射,聚焦,放大。”我继续答道。
朴一凡听了我的答案,推推眼镜点点头,把口红盒收起来。他说,“回答正确,看来你念过高中物理。”
“怎么,你有什么新发现吗?”我注意起来。
“没有,没有——”朴一凡伸出手坚决地一摆,他现在对我十分警惕,因为他的所有思想火花全是我无偿泄露出去的,其他实验室的人因此和我关系特别好。
我不信,但也没继续问下去。据我对他的了解,这家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正在保密。我不着急,因为我对朴斗争经验丰富,他要是真有了什么,必定还会来找我。因为这家伙就这样,他有了新想法一定会找人讨论。我虽然出卖他的次数最多,但也是和他进行认真探讨次数最多的人,他离不开我。
“这样吧,你现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说。
“说——”
“你需要多少奖金?”我问。
朴一凡把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一边动着大脚趾头一边说,“哎呀,这可是个大问题。一时说不清。”
“总有个大致想法吧,这也不保密吧。”我说。
“大致想法当然有,”朴一凡说,“总的原则是让你们这些寄生虫都急死和气死。”
“真的?你真打算这么干?”我斜着眼睛问。
“Whynot?”朴一凡用他的典型的中国南方英语答道。
联合课题组很快就召开了一次正式会议,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纷纷从各地赶来。会议的表面议题是研究有关课题的进展情况,实际上是研究奖金的瓜分方案,其中最主要的一条是劝朴一凡放弃他狮子大张口的想法,给大家留一杯羹。
那个会是在我们实验室召开的,整个会开得极其冗长。科学家们在说到正题前,一直在假装讨论课题的事,每个实验室都谈到了最近的进展,拿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数据。大家话里话外,都在捧朴一凡。虽然大家都知道朴一凡各色,但是这是大家的一贯做法,反正挥手不打笑脸人,捧他一下他心情总归是好的,不至于站起来骂人。在心情好的情况下,谈事情就方便。
终于熬到朴一凡发言了,那些聊天的不聊了,打瞌睡的醒了,大家全都聚精会神地想听他说什么,因为无论他谈到科研还是奖金,都会对大家有重大影响。朴一凡清清嗓子,喝了口茶,然后有些倨傲地环顾一下大家才开始发言,他说:“刚才的课题阶段报告我听了,数据我也翻了翻,争论我也听明白了,你们所有的这一切,我大致的印象可以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狗屁——”
大家全都笑吟吟地看着他,没人着急,因为这就是朴一凡的说话风格,大家习惯了。
“我最近在搞一夜情,”朴一凡接着说,大家都嗤嗤地笑起来,“在这期间,我忽然发现,我们的研究方法是错的。”
大家一听这个,倒是认真起来,一起收了笑容支起耳朵想听他说什么。可朴一凡一看大家当真起来就打住了话头,他象一只狡猾的猫一样戏谑地看了众多老鼠一眼,然后说,“当然这个事我还没想成熟,留在以后说也行。”大家一听就泄了一口气,都知道朴一凡在耍心眼,这时朴一凡接着说,“那我就说说奖金吧。”
大家的气马上又被提起来。
“按照我对课题的贡献,我的奖金占到99%应该不为过……”朴一凡趾高气扬环视着四周,大家的头一下耷拉下来,脸上泛起青绿色,看来果真是狮子大张口。
“可是这一回,我高风亮节,可以一分不要。”朴一凡说。
“啊?”大家由于出其不意,同时叫了起来,一齐抬起头惊喜地看着朴一凡。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朴一凡继续说。
“什么条件,什么条件?”大家马上叫到。
朴一凡于是把他的条件合盘托出,这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条件,所有人听完都象傻子们一样张大了嘴,特别是我们的头头,他们的嘴大得几乎象蛤蟆一般。
他的条件是这样:他最近喜欢上了一幅画,这是一幅非常著名的山水画,它挂在一个叫做黄金国际饭店的画廊里。这个饭店刚刚开业,为了扩大影响,它搞了一个比较冒险的推广活动名字叫做:名画回家欣赏。这个活动是说任何一个有正式身份的好人,可以在另外五十个好人的担保下,挑选画廊中的一幅名画回家,欣赏两个月后再送归饭店。
五十个人,这对一个组织来说不算回事儿。比如说所里组织看电影,完全可以达到这个人数。可对一个个人来说,就比较困难,特别是象朴一凡这样各色而且倨傲的人,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哪去找这么多好人帮忙?
对于朴一凡提出的条件,大家很快就另找会议室展开了广泛的磋商,意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行,一派认为不行。最后两派的焦点就集中在对朴一凡为人的判断上。大家各抒己见,争论得很激烈。后来大家一致推举我谈谈,因为我是他的正宗师弟,又跟他年头最长,应该最了解他的人品。
我站起来,按照这个体制下的说话方式说了几句开展白,什么感谢各位领导的关心,很高兴能参与业务讨论等等,然后才切入正题,谈起了“我眼中的朴一凡”。我太了解朴一凡了,因此洋洋洒洒一路谈下去,大事小情,拾遗补缺,一一奉献给大家,也许我谈得太长,大家听了一阵就不耐烦地鼓噪起来,纷纷让我说简单些。我无奈地摊着两手问大家,“各位领导,倒底想让我怎么简单?”
“一句话,你认为朴一凡可靠不可靠。”大家说。
“不管可靠不可靠,可我师兄不是说了吗?如果大家不答应,他就趁风归去。”我没有直接表态。
大家一听,都沉默了。这是朴一凡的危胁,实际上最终一切是都要回归到这个威胁上。大家都得考虑:这个课题没了朴一凡行不行?大家的未来会怎么样?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没了朴一凡不行!大家已经习惯吃定他,这些年他虽然极力躲闪,可还是让大家吃得不错,要是现在改换口味,都不仅仅是习惯问题了,恐怕会有人饿死的。况且还有那一大笔奖金在眼前晃动……
“我认为这一次纯粹是朴一凡的癖好在起作用。他最近画了很多山水画,他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大家互相对视着,实际上他们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大家决定投票表决。经过投票唱票,忙碌一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就一个字:干。当头头把这个字写在黑板上时,大家都心情复杂地望着,没人说话。其实大家的心理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有一种人为案板我为
草鱼的心情冉冉升起。
去黄金国际饭店前一天,人来的很齐。各个实验室的主力代表全都准时赴约。来了之后,先在招待所住下,开会分奖金。第二天,所里派了三辆面包车,拉着直接奔向饭店。
由于是公关宣传活动,饭店的排场搞得很大,门外的广场升起了国旗,一大排礼仪小姐弧形排开,如同给半圆形的广场镀了一条金边。各色人等西装革履或气宇轩昂或惴惴不安地走进饭店大堂。大堂里人头攒动,都是租借人或好人代表,而且各个媒体也闻风而至,长枪短炮一齐指向主席台,看来饭店的这次推广活动下了血本,颇有不成功则成仁之势。
请画活动顺利开始,租借人全都笑容可掬地一一上台,底下的好人代表全都礼貌地鼓掌祝贺,不过,轮到朴一凡时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幅被朴一凡看中的山水画叫做《空山雨后》,念到这个名字时,请画人竟一下子走上来两个。一个是朴一凡,另一位是个胖猪头。两个人甫一上台,就毫不客气地展开了竞争。猪头一看就是一个土鳖大款,很有势力很猖狂的样子,他一一列举了他的身份地位,还有他的担保人的种种背景。他甚至声称他可以带给这个社会财富,还可以使很多人拥有工作,进而可以使整个社会更加繁荣昌盛。和朴一凡同去的人听了猪头的话都开始担心,大家想,这回朴一凡完了,猪头太强大了,也有人暗自庆幸:完就完了,反正可以不担风险,奖金也拿到了。
朴一凡一直冷冷地听着,嘴角不时地扬起冷笑。当猪头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发表完演讲,朴一凡才整了整他的劣质领带说:“各位‘星空凝望’课题组的同事请举手。”
我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看见没有,这是国内目前最优秀的天文科学家。”朴一凡对着主席台的各位颁画嘉宾说,然后又转向我们,“各位科学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说我是不是天才?”
“是——”我们齐声答道。
台上台下一下骚动起来,众人一起看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只有我们坚定地举着手支持他,我们知道这是实话,况且这个家伙常常这么说话,我们也习惯了。
“对不起,胖子,你的钱和权势,在我看来,都是狗屎,英文叫shit。”朴一凡继续说,底下的众人一阵爆笑。他们觉得这家伙怎么能这么不尊重金钱和权势?“你除了有金钱,有地位,有成绩,有品德还有什么?”朴一凡问。
“什么?这还不够吗?”猪头拧起脖子,脸上泛起红光。
“哎呀,世俗啊,这个太世俗啊。”朴一凡大师一般叹着气。
“那你有什么高的?”猪头不服气地反问。朴一凡闻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红盒问他,“这是什么?”
“口红,这是口红,我懂。”猪头不屑地说。
朴一凡恶作剧一般打开盒子,晃动着镜子,很快就把大堂某个角度袭来的光反射到猪头的脸上。猪头一边用手挡一边埋怨道,“喂喂,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底下的人嘻嘻地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朴一凡一笑接着说,“其实,我最大的本领就是,在未来,我能让人类看清宇宙的第一缕星光。”
朴一凡的话音落下,猪头不说话了,人们也沉默了。我们这些天文科学家在朴一凡的宣言中感到有一点光荣有一点神清气爽。半分钟之后,掌声猛地响起,一层一层的,最后变为热烈的欢呼声。我们清楚地知道,朴一凡今天赢了,他以刻薄的口齿给出了今天一个最大的说辞,这个说辞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来花,当权势来用,但是过了这个层次,它就将无与伦比:因为人类还是有向善之心的。
《空山雨后》请回来之后,就挂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朴一凡特意给它弄了一幅玻璃罩子做为保护。我每天照例去这个城市中一个最大的水库边的观测站去观测。但朴一凡却暂时忘却了他衷爱的艾尔德望远镜,一直坐在实验室的长桌一侧凝望着《空山雨后》。
他瞪着那双大大的眼睛,象希望工程中那个小女孩一样,神情异常严肃。朴一凡暂时从一个天空的凝望者变为一个名画的凝望者。每天早晨,当我打着哈欠坐着班车回来,把昨晚的数据交给他,都能看到他异常专注地看着画的某个部分。
“程宇,你看到了什么?”他常常会指着画的某个部分问我。
我顺着他的手指从他的那个角度看过去,可什么也看不到,那是一块又一块的空白。“没什么呀——,什么也没有。”我说。
“你再仔细看?”朴一凡说。我再次仔细观察,可依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即使拿上望远镜,我也看不出来。”我说。
“唉,看来你这个笨蛋是永远开不了窍啦——”朴一凡每回听到这儿都会大大叹一口气。
名画请回之后,办公室里的电话明显增多,都是各个实验室的人探问名画的情况,每次我都痛快地说:没问题,还在,好着呢。饭店公关部的刘先生每天都来,他的任务就是负责看守《空山雨后》,朴一凡不怎么理人家,把人家当特务,可我不这么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职责,社会分工不同。我和刘先生很快成了朋友。我们坐在一起聊大天,下五子棋,相处得异常融洽。
这一阵的实验进展得比较顺利,思路完全是朴一凡设计好的,只是观测数据有一部分明确支持他的想法,另一部分却十分凌乱不好解释。数据记录一摞一摞在他面前叠放起来,这是我们的习惯,观测这种体力活儿由我们来做,完事之后脑力活儿都属于朴一凡,由他来分析数据,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实际上我们基本上就是朴一凡的一只人工望远镜,他才是计算机。
周四按照惯例是要开会的,我清晨回来,交了数据,就回宿舍睡觉。傍晚起来,洗漱一番,吃一包方便面,就来实验室开会。朴一凡一直坐在长条桌前,但这一次没有凝望《空山雨后》,而是抱着头看着数据发呆。
“不对,程宇,我被一个问题卡住了。”朴一凡晃着头闷声说。
“什么问题?”我问。
“关键是我把这个问题忘记了。”朴一凡说着无辜地抬起头,我非常惊讶地看到朴一凡脸上呈现出一种从未出现的惶恐表情,这种表情对他这样极其自信的人是不该有的。
“你是不是累了,盯得时间太长得歇一会儿,然后你就会好的。”我劝慰道。
说完我就去开会,会议开到一半时,朴一凡进来了。他在一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大家又浮皮潦草地讲了十分钟就再也没什么可讲的了,一起齐刷刷地望着他。这时头头捋捋头上较少的头发,有点讨好地说,“小朴,你是主力,你谈谈吧。”
“我没什么可谈的。”朴一凡抬起眼皮白了大家一眼,他说,“我是来请假的,我想休假。”
朴一凡就这样强行休假了,不管头头同意不同意,他算是达到了告知义务。然后朴一凡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去旅行。我问他去哪儿,他什么也不说。奇怪,真是奇怪。朴一凡这一回怎么表现得如此落寞颓唐,他不应该这样啊。
那天清晨,当我做完观测,困倦地走进实验室时,朴一凡已经不再坐在长条桌前。那幅《空山雨后》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我有点不习惯地坐下。这个实验室没了朴一凡就象少了灵魂一样,那张桌子似乎也少了倾诉的欲望,所有的数据都沉默下来不愿再张嘴,我知道它们并不欣赏留下来的另一个主人。
中午时分,我被推醒,睁开惺忪的睡眼,刘先生站在我面前,他问“怎么不回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