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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航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7

“瞎说。”朴一凡说,“我是花了几天时间在想你的电话号码,末了才好不容易想起来。”

“我的邮件你看了吗?你认为我的想法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朴一凡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的心刹时之间通通地跳了起来,我好久没那么紧张了,就象小时候参加一个淘汰率很高的数学竞赛一样。过了一会儿,朴一凡才说,“不错,这一回你很不错,你真的开窍了。”

“是吗?”我高兴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是我头一次听到朴一凡夸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愉快充满了我的全身。

“老朴,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的礼物,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我忙不迭地感谢道。

“嘿嘿,你先别忙着感谢。”可这时朴一凡干笑了一下,他有些嘲讽地说,“别看我夸你,你认为你的想法就对吗?”

“怎么,不对吗?”我一下愣了,“太空中没有这样的平面镜吗?这不可能吧?”

“嘿嘿嘿嘿——”朴一凡又笑了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暂时向你保密。”他说,“我建议你接着走下去,看看那个坐在窗口的女主角到底是谁,也许所有的答案全在她那里。”

按照朴一凡的说法,我马上又回去仔细地查阅了他的日记。在那个故事随后的几页中,我看到了朴一凡的调查结果,窗口边的那个女孩叫做冯薇。不知道朴一凡是用什么方法得到这个名字的,但是看得出他异常用心,而且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

我又给朴一凡写了邮件,在邮件中我问他冯薇是谁?如何找到她?朴一凡随即给我回了信,他在e—mail当中竟然详细地告诉我如何参与一个声势浩大且持续时间很久的招聘活动。

这很奇怪,工作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要参与一件与太空无关的事。这个招聘是由一个富翁出钱主办的,他叫马千里,是一个

房地产界的声名显赫的大老板。

据了解,马老板的妻子一直躺在

医院里,她躺的时间很久,据说很有可能随时离开这个世界。马老板非常爱他的妻子,为了让他的妻子愉快地渡过最后一段时光,马老板决定长期公开向社会招聘贤达人士来充当妻子的私人老师,目的就是陪妻子聊聊天,讲讲故事,开开心。

由于报酬很高,参加招聘的人非常踊跃。各行各业优秀的人才纷至沓来。有IT精英,国企中层管理干部,金融机构的高级职员,大学教授,甚至还包括某位常常皱起眉头在电视上训人的文化大师。

苦心准备了一段时间,我才去应聘。应聘那天,我特意打扮得非常齐整,家里所有能找到的好衣服都被我找了出来一一试装。收拾停当,我来到招聘地点,那是在极乐广场一层的一个咖啡厅里,整个咖啡厅非常优雅,色调是红黑相间,每个座位的私密性都很强,脚边还有一股清水潺潺流过。

来的人很多,各个西装革履,彬彬有礼。轮到我时,天色已近傍晚,穿过大厅时,我被一道偶然而遇的夕阳深深迷住,它绚烂美丽,使我一时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我忽然想其实天才们的生命历程就像这样的阳光,既灿烂夺目,又令人疑窦丛生。

招聘在一个二层的会议室里举行,考官不只一个,他们整整坐了一排。看得出他们早已有些疲惫,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接二连三的哈欠,待大家哈欠已闭,一个胖主考才倨傲无比地开了腔。他首先盘问我是否清楚应聘的意义,然后又问我是否了解马老板的丰功伟业,我一一做答完毕之后,他又伸出大姆指向后面指了指,我抬起头发现对面墙上挂了一个条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要搞就搞好。

“这是我们老板的座右铭,知道吗?”胖考官傲慢地问。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恭谨地点点头。

“好吧,下面你开始吧。”胖考官这才挥挥手说。

听完指令,我开始介绍自己,我本来就不太擅言词,又加上有点紧张,因此说起来干巴巴的。胖考官一边听一边摇头,等我说完他还在摇头,我征询地看着他,想听听他什么意见。胖考官不客气地说,“不行啊,你的背景太一般了,恐怕胜任不了这项工作,我们需要的是高手,特立独行,才华横溢,平庸的人可不行。”

我听了这话,想了一下,顺手从口袋中拿出一本地图册,站起身放在胖考官面前,所有考官的眼光都聚集过来,我对他说,“你可以随便问这个地图册里的问题,我去过这个地图里60%以上的国家,对其他国家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我说完,又坐回去。这时,胖考官才拿起地图册,矜持地翻了起来,一会儿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里则暗暗一笑。

这是朴一凡的设计,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背完地图册。他的这一着,还真管用,这本地图册帮我很顺利地通过一试,二试,两个星期后,有人通知我参加最后一轮面试,据说由老板夫人亲自主持。

面试那天,我去了一个国际合作

医院的住院区,这个医院名不虚传,整个住院区象一个花园一样,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我特意买了一大把鲜花准备作为礼物送给我要见的这个人。特护病区管理得很严,每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一次手牌,走了很长一段,我在一个病房前停下来,两个干练的小伙子微笑地看着我,我把手牌递过去,他们认真核对,又翻开记录查验说,“赵老师是吧?”“对。”我答道。“面试?”“对——”我说。“那么祝您好运。”两个小伙子礼貌地说。

房门打开,我抱着鲜花走进去,房间很大,有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周围全是大大的落地窗,房间中所有的物品似乎都是白的,家具、

冰箱、窗帘,还有桌上的一枚白色的指甲刀。

一个女人睡在屋子中间的大床上,她很瘦,脸色枯黄,眉毛稀疏,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睡帽,她双目紧闭,安静地睡在被子之中。我悄悄坐下来,把花插入一个花瓶。这就是那个人吗?我暗暗地想,就是她曾经给了一个年轻人生命中的震撼吗?

恐怕过了二十多分钟,冯薇才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我想了想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问,“是赵先生吧——”

“是。”我说。

冯薇摁了铃,一会儿门外的护士进来,把她轻轻抱起来,让她靠在床头,给她的身后垫上厚厚的枕头。冯薇的脸这时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她的脸是那样枯黄,瘦削如同秋天里正在掉落的宿叶。

“刚被我打发走一个知名学者,他说的没什么意思,把我说困了。”冯薇这时抬起眼皮,她的眼睛认真地在我脸上扫过,然后她用一个病人的口吻百无聊赖地问,“那么,赵先生,你有什么特长吗?”

我没说什么,而是掏出一本地图册,走过去递给她。冯薇接过地图册默默无言地翻开,我慢慢坐回沙发,屋子中只有地图册哗哗地轻响,我认真地盯着冯薇的手指,瘦瘦的、苍白的,有节律地弹动着,她翻到的每一页我都知道什么意思,但我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冯薇抬起头瞟了我一眼,然后合上地图册,她有些意兴阑珊司空见惯地说,“赵先生,这本地图册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去过其中的60%的国家。”我说。

冯薇听了这话一愣,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有些异常。

“您,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是地理系毕业的,肯定喜欢地图,因此叫你去背地图参加考试。”冯薇问。

我也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想只好说,“是,您怎么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另一个人知道。”冯薇说。

“谁?”我更加惊讶地问。

冯薇又笑了笑,她枯黄的脸上这时扬起一丝生动,她对我说,“原先我有个老师,实际上是我的校友。他这个人瘦瘦的,眼睛很大,人非常非常聪明,简单说是个天才。他是第一批应聘成功者。当时他就用这一招取得了我的欢心。我感觉得出来,他来时对我带有一种很特别的情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很舒服,我们相处了很长时间,彼此融洽,他为我莫名其妙地做了很多事。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一个秘密为止。”

“什么秘密?”我问。

“这个秘密就是我并不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冯薇冷静说。

“什么?”我一下子大吃一惊。

“没错,他反复核实,最后又详细讯问了我的情况之后,才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冯薇说。

“……”

“那一天,他异常失落,平日的灵牙利齿全都没了。第二天他就在电话里向我请辞。我十分理解他的沮丧,就好好安慰了他一番,然后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冯薇说。

我简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剩下张嘴了。

“不过前一阵,他又来过一趟。他拜托了我一件事,他说,如果有一个人采用同样手法取得了面试资格,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他,这个人不太爱用脑子。”冯薇说。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妈的,这是怎么了,原本我是准备来扮一次老师的,循循善诱地讲一些事情,然后问出我一切想问的东西,可谁想到我刚一坐定就忽然被别人上了一课。这一课上得太突然,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听完这堂几乎是猪吃老虎的课,我就直奔学校。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那个

医院的,我的脑子里全是出其不意的震惊。

在学校的资料室我又调看了303日志,没错,在日志中果然根本没有出现冯薇的名字。这一点我搞错情有可原,因为我原来就没注意分辨她们谁是谁,可朴一凡怎么可能搞错呢?难道他也会犯下这么愚蠢而简单的错误吗?况且看样子,朴一凡十几年来一直把这个错误当做某种信念牢牢记在心底。

这太令人惊讶了,我得到的不是什么经验和洞察,实际上朴一凡这个王八蛋让我完整地经历了他的错误。那么我那个受到启发的夜晚究竟是什么?它也许不是一道一闪而过的星光,而仅仅是宇宙中的海市蜃楼。

朴一凡曾经说过:你别以为爬到树尖就离月亮更近,实际上那个时候你已经永远无法到达月亮了。

怪不得他会干笑,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对不上。那个年轻人的偶像实际上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由于目瞪口呆的时间太长,年轻的女校友又一次走了过来,她俯下身好心地问我,“同学,您又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说。

一次联合课题组的扩大会议在饭店的巨大压力下被迫召开。这一回坐在主讲人位置上的不再是我们的头头,而是饭店的高层管理人员,刘先生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陪着。管理人员面沉似水,他们认为我们最近的工作毫无效率,磨洋工之嫌颇重,似乎想将这件事拖入到旷日持久的状态中,并且使之淡化,最后达到不了了之的地步。

我的同行为了捍卫自己的利益进行了反驳。他们利用饭店管理人员在科研知识上的缺憾,提出了百八十项似是而非的科研成果,打算拿这些“成果”整体做价以充抵名画的欠款。做为内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成果并没有一项是具有真实意义的,但作为这个团体的一员我必须保持沉默,这首先是个道义问题,其次我知道这样的谎言还是为了拯救科学的现实存在。

可科学本来是要我们讲真话的,一个正确的观点应该准确地表达客观实在。

我就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中听着大家喋喋不休地争论着。一方面我惊讶于我同行的大胆而轻率,他们所有没有经过严谨证明的观点都想转化为生产力——就是换钱。另一方面饭店方面的精明与世故也让我叹为观止,他们顽强地拒绝着任何所谓成果,以异常普通的大众语言挑剔着科学家似乎缜密的论述,实际上他们的对抗基础就是基于对人性的不信任,他们仅仅从这一点出发就知道我们在说谎。

如果说谎是印币的两面,那么科学家与人民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为了折衷,有的科学家别出心裁地提出出租科研所的部分或全部房产,由饭店去进行商业经营。但饭店方当场拒绝了,他们认为科研所地处偏僻,周围商业环境不好,他们早就想过是否能把整个大院改成一个集娱乐消费于一身的娱乐城,但是有两点让他们望而却步:第一,这个地段根本没有商业与消费传统。第二,那些游手好闲的科学家们怎么办?转业成为娱乐城的服务人员不可能,但简单而直接地开除他们又承受不了社会压力,这个社会毕竟还是存在着名义上的道德。

讨论在乱糟糟的气氛中进行着,我基本上是一言不发。我知道有人对我不满,作为朴一凡的师弟我似乎在道义更有理由补偿他的错误。但我却痴痴呆呆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实际上,我的脑子开始想另一件事:那就是冯薇的否定性结论给我带来的震惊。朴一凡肯定在昭示我什么,他储心积虑让我完整地地经历了他的错误,一定想说什么。

开完会我又坐到电脑前。会议上压抑的气氛使道义的压力在我身上逐渐加重,因为自私我一直隐瞒着那个e—mail地址,可这一回我不得不为大家说几句话。

我在给朴一凡的e—mail中写道:老朴,想想办法,我们已经抗不住了。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要跳河。怎么办?你总不能看着你的同僚如此落魄吧,救救我们吧!我认真倾诉了一大段,可在信的结尾,我还是忍不住问:故事的女主角我找到了,不过她给我的答案让我异常镇惊,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不明白。

邮件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两个星期后,我快绝望时,才收到他的邮件。打开邮件先是一幅优美的黄色照片,然后朴一凡仅仅写了两句简单的话,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我可能出了大问题,我怀念祖国。

我马上给他回过去,问他:什么问题?你能回来吗?

两个星期后他再次回复:反正是大问题。我想回来!

这可是个利好消息,但我将信将疑,可是为了安慰大家,我还是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很快整个科研所知道了,接着联合课题组全体成员也知道了。头头们马上召集会议,会上一扫往日的阴霾,大家欢歌笑语,侃侃而谈,经过简单商议头头们指定由我全力督办这件事,工作暂时放在一边。

根据头头的授意,我又给朴一凡写了邮件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答:不是XX日、XX日、XX日,就是XX日、XX日、XX日。

我靠,这算什么?也太不负责任了,他到底回来不回来,这个回答让人们刚刚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随后的两个月中我没再收到他的邮件。但是在众人的督促下,我只好继续努力。头头派我在他写下的日期中去机场接他,这就是说那些日子我可以在机场上班,打车吃饭全报销。我根本不看好这种守株待兔的方法,但我理解头头们的心情,他们就想着有鱼没鱼得打一网,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希望。我每次都高举着一个大牌子,上写“朴一凡”三个大字,在机场到达处等他。从早到晚我站在那里盯着茫茫人海,可哪里有朴一凡的影子,在疲惫与失望之中,我忽然有一种痛苦的预感,朴一凡可能真的出了问题,他也许再也回不到他亲爱的祖国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朴一凡虽然没有回来,但那幅《空山雨后》却回来了!他既大胆又心细地把这幅名画通过国际快递寄给了我。在众人的围观下,我小心翼翼将画轴展开,当整个熟悉的画面重新展示在人们眼前时,众人全都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

依然是那幅淡淡的的水墨:山中,初雨之后,一切幽静而湿润。画被轻轻挂到原来的位置,科学家们聚精会神地盯着这幅名画,也许这样的人群中没有一个懂得这幅的艺术价值,但这一群人却深深懂得它的生活价值。没有它,人们的生活将会艰难异常,而有了它,人们又会回到从前的宁静安祥,怡然自得。

没有感叹,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和狂喜,甚至都没什么抱怨,人们仿佛一下子解脱了,大家全都肃穆地直立在那里,似乎一起回想着生活的滋味。原来平静的生活是那么弥足珍贵,只有失去它时才体会到它真正的价值。

画被送到了饭店,第一步仍然是找专家鉴定,我则独自思考着整个事件。没想到这件事竟这样解决了,与它纷纷扰扰的过程相比,它的结尾竟这样平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拖延与画的回归是朴一凡使用的最后一个技巧。

这一回没有人敢轻易说它是假的。根据博弈论的说法,这件事就象一场甲乙两方的军备竞赛,双方长时间的比拼下去,总有一天是会撑不住的。因此最经济的方式就是双方同时住手,不再理会这件事。饭店确实损失最大,但通过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他们也认识到再坚持下去,损失会更大成本回更高。而科学家早就崩溃了,他们当中的许多都蒙生了马上辞职,逃离这个职业的想法。

所以说,如果这张画被认为是真的,所有的人都将彻底解脱,就是说gameover。如果被认为是假的,那么所有的人都必将成为笨蛋,他们没有理由离开,都得为这个身外之物,终生的搞下去,直至撒手人寰。

现在我已开始用头脑而不是用屁股进行思考。

可是,老朴,你在哪里?我在给他的邮件一遍又一遍写到,你出了什么问题,我能帮你吗?邮件被我不断发出去,就象地球发往太空的信息,人类多么希望地外文明有所回答呀。

终于,外星生物有了答复。那又是一个深夜,当我坐在艾尔德望远镜前进行观测时,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随即又听到那熟悉而落寞的咳嗽声,“老朴,是你吗?是你吗?”我激动地叫了起来。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谆谆教诲的那个

土耳其谚语。”朴一凡终于说。

“你在哪儿,你为什么没回来,为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先别问,我的时间不多,我先告诉你久思未解的答案,listen,这仅仅是一种可能的答案。”朴一凡说。

“好的。”我立刻闭了嘴。

“实话说,房间中那个女孩存在,冯薇也存在,但冯薇只是她的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表象。”朴一凡开门见山地说,“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给我的印象真是太深了,一个侧身而坐的美丽女孩,她清水般的长发,炫目的乳房,粉红色的乳头闪着只有仙女才有的光,那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向我突如其来地展示它的美丽,我花了很多时间很大的努力才得到她的名字。可后来直到我参加招聘,我才发现,我恐怕是被我当年的同学给联合骗了,我得到的名字根本不是房间中的女孩的,也许他们只是想给我开个玩笑,捉弄一下我这个怪异而狂傲的家伙,可这个玩笑开得时间太长,一下子就是十几年,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实际上,冯薇从没在那个房间呆过,她仅仅是低我两届的一个地理系的学生,他们大概从学生手册中找到这个名字。我并不认识她。”

原来是这样,我在深夜中深深喘了一口气,看来景象与真实,表面上重叠实际上分离。

朴一凡接着说:“通过冯薇的事我认识到两点。第一,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真理的,真理不是用功利而世俗的方式可以到达的,它总是以奇异的方式出现。这一点你已经有些开窍了,不过第二点是你现在还不明白的:那就是真理未必是我们看到的表象那样,但我们很容易被表象所欺骗。”

握着话筒,我久久不能说话,头脑已经有些发热。周围的宁静似乎被一种说不清的噪音所代替。对,他一直想说这个,朴一凡的话就象一股水流,我就象一棵抬头仰望的植物,转瞬之间就被浇灌了。

没错,我看到了一扇门向我打开,水域、空间,平面镜忽然完全碎裂开来。我无法表达,但我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我看到自己的手掌变成一只虚幻的拳头穿过平面镜的碎片飞向宇宙的核心。我不知道那种炫烂的东西在哪儿?但我明白我很就要到达了。

“怎么样?震撼吧。”朴一凡得意地笑起来,这才是我熟悉的那种笑声,朴一凡接着说,“当我刚刚明白这一点时,也是几天几夜没有睡着。”

我紧闭嘴唇,这时语言是多余的,只有思维在飞速前进,它以一种光的速度扑向宇宙的深处。

“现在,我回答你刚开始的提问。”朴一凡在完成任务以后掉转了话题,他说:“告诉你我出的那个大问题:就是遗忘,我能记起来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少。买到机票后,我忽然忘了下飞机后怎么回到咱们的科研所,所以我就没有回来。在这之前,我已经忘了怎么进行工作,所以我已经放弃工作,我忘了各种密码,所以我只有一个帐户。一句话,我完了,在某天早晨,我醒来之后我将是一名真正的白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有些着急地问。

“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你忘了我有一回被问题卡住了吗?”朴一凡平静地说,“实际上那就是我逃跑的导火索。”

“老朴,你别瞎想,你也许就是累了。这么多年我们关心你太少,就是想吃你的,占你的便宜,我们这帮寄生虫从未想过你有多么痛苦。你回来吧,这是你的家,大家欢迎你,可以一起帮你看病,一起解决问题,你看好不好?”我马上劝解道。

“谢谢你,师弟,我算没看错你。”朴一凡说,“我知道我没什么希望了。其实,这件事是我最后的一次实验——思想实验。我送给你的礼物就是想让你明白我明白的一切。我肯定你没见过这样的礼物,它价值连城,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如果我不出这种问题,我绝不会这么干,我只是想当我完全忘掉一切以后,你能继续走下去,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看到天空中那缕最初的最美的星光。好了,不多说了,我很累了。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向你指出方向。还有一件事,就是拜托你照顾丫丫,我给她留了一大笔钱,这是我携画潜逃的物质理由。你来做监护人,不准动她的和钱的邪念,让她好好念书,然后出国,直至嫁人……”

我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冲着话筒大叫一声,“老朴,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这样固执地自决于人民。——”

可朴一凡当然不会回答我,他果断地挂了电话,随即话筒中就传来一阵长长的盲音……

一只蚂蚁如果从白纸的一边爬向另一边也许要花费很多时间,但是如果把白纸折叠一下,那么蚂蚁实际上就已经从另一边站到这一边,它几乎不用花费时间。

当人们看到这种奇怪的景象发生时,他们就会想蚂蚁一定是飞过去的,因此他们推论,蚂蚁一定有翅膀。人们对宇宙的很多看法就是这样,从不完备的现象出发用按部就班的思维方式得出错误结论。

朴一凡达到了目的,他给了我的思想重重一击。我坐在屋中,长时间地抱着那只海螺在思考问题,我知道自己就在边缘上,马上就要跨出那一步,但令人忧心的是我却不知怎么迈出那一步。

为了朴一凡我和于童去

医院进行了咨询,医生明确地告诉我们,这叫早老性痴呆症,我们这个社会越来越多的人正遭受着这种病症的困扰,得了这种病的人记忆力都会逐渐衰退,直至全部遗忘。

那幅画被确认是真的。不出所料,经过前一段大家彼此痛苦的折磨和困扰,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下定决心结束这件事。饭店宣布这次推广活动胜利结束,所有的藏品全部完璧归赵,而科学家们则继续搞科研,不时编造假数据以蒙骗群众。这两拨人又象原来那样视同陌路,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倒是又去了饭店的展览厅几次,那里气氛高雅,名画云集。我总是坐在一只单人沙发上长久地凝视着《空山雨后》。有一次,我看见一个老者在《空山雨后》前留连忘返,他甚至拿出一只放大镜仔细探查了很久。之后,他非常怀疑地转过身看了看大厅,大厅里的人毫无反应,接着他又转过身再去看那幅画。

“真的,肯定是真的。”我情不自禁坐在沙发上说。

老先生回过头,有些纳闷地看着我。

“我是专门研究这幅画的,它的确是真的。”我说着诡秘地一笑。老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摇摇头,一声不响地走了。

很凑巧,一个有关星空研究的国际会议即将在多佛尔召开,经过申请,我以国内学术代表的身份被批准参加。参加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是朴一凡就在多佛尔,我已经得到了他的详细地址。这个地址如果在《空山雨后》回归之前,一定是价值连城。现在却无人问津,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市场效应,不过人们不去找朴一凡的麻烦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我非常非常想见到朴一凡,所以很激动地给他写了e—mail,告诉他我的到达日期。朴一凡开始还是沉默,可后来他终于说,好吧,来看看我吧,我几乎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看到他的回答,我差点乐出了声,这个王八蛋,原来他也有想念我的时候。

在飞机上,我想象了许多次和朴一凡见面的情景。他也许很瘦,变得沉默寡言,想不起我是谁;也许还是象原来那样滔滔不绝,大声讽刺挖苦我并和我热烈拥抱;要不,就是拿出一个更古怪的礼物,让我再次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直把玩着那只海螺,我甚至想在飞机上那个小小的空间中吹响它。经过长达一年的设计“实验”,我的生活被改变了。别人还象原来那样生活,而我自己却已经脱胎换骨,走上了一条真正奔向星光的道路,虽然它依然极其漫长,充满了问号。空姐们一直在忙碌着,但几乎每个人走过我身边时都会看我一眼,终于一个最年轻的姑娘在给我换完饮料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它真美。我微微一笑,礼貌地说:谢谢。实际上,它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礼物。

下了飞机,我在当地会议组委会的安排下驱车去找朴一凡。多佛尔不算太大,很快那个阿拉伯司机就找到了朴一凡所住的公寓。付了钱,我三步两步地跑进大门。一个管理公寓的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向她一笑,就飞快地爬上了楼梯。

六层很快就到了,我一边跑心一边咚咚地跳着。奇怪,我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奔跑的年轻人,他的生命历程在他爬到三层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时空岔口,那么我的岔口在哪里呢?

“老朴——”到了六层,我对着6A的房门大喊一声,门根本没有锁,我推开门飞快冲了进去。可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长着浓密胡子的中年人坐在椅子上惊讶地望着我,他根本不是朴一凡。

“对不起,你说中文吗?”我用英语问。

“是的。”他说。

“我要找朴一凡。”我用中文说。

“我也在找他。”他说。

我点点头,待呼吸平静下来就找了张椅子坐下。非常巧,当我坐定时,我忽然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正好挂着那幅《空山雨后》。它那安祥、宁静,似乎早已看透红尘。它肯定是穿越时空到达的,我想。但我真的不明白,它在时空之间的穿越为什么就那么举重若轻?

为了打破陌生人之间的尴尬,我开始和中年人聊了起来。通过谈话,我知道他是一个画商,这一回他来的目的就是要买这幅《空山雨后》。可能是因为时差问题,聊着聊着我竟然睡着了。等我睡醒之后,我看到那个中年人正拿着一只放大镜站在画前仔细地钻研着。

咦,这个情景我见过,我想。对了,是在国内,在饭店里,那个老者不就是这种专心致志的样子吗?于是我如同往常一样说:“真的,这画肯定是真的。”中年人回过头,老道地摇摇头说,“不可掉以轻心,现在假画太多。”

接下来,我和中年人又坐下来等,我们一等就是六个钟头。我们把该聊的全都聊完,

冰箱里的东西也全都吃完,傍晚六点,中年人看看表,沉着地说:“朋友,我还有事,我改日再来,看来朴先生忘掉约会了。”

“你常常这么等他吗?”我问。

“是的。朴先生总是忘掉约会,但他给我的画全是价值连城。”

中年人走后不久,我也只好走了,因为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实在没意思。我细心地带上门,走出公寓。已经是晚上,天开始下起小雨。多佛尔的街道上宁静而空荡,一种欧洲的味道散布在带雨的空气中。我掏出那只海螺,背着旅行袋一边走一边吹了起来,那沉沉的忧郁的声音在静谧中传向远方,路上几个行人回过头微笑地看着我。海螺声中,我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伤感,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一回我是见不到朴一凡了,他不是在躲别人,而是在躲我,他一定不愿意我见到他那种已经忘怀一切的样子,所以他在我到达的前一刻溜了。

在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我停住了脚步,把海螺从唇边拿开,雨,街道,窃窃私语的情侣,我的头脑中在这种异国宁静的情调中忽然闪过了两个相同的细节,那个老者和那个中年人,他们都拿着放大镜。对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放大镜,对于星光来说,一个具有放大作用的透镜应该远远好于一个只有反射作用的平面镜。

我愣了,望望周围无比安静的街道。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时刻就是我的生命经历改变的时空岔口,可是我没有喜悦与激动,只有一种清晰的靠近真实存在的现实感,彼岸就在我眼前,我审慎观察。

那个老者与中年人就是事物的表象,通过表象我看到了事物的核心。

我的天,我微微一笑,心里长长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朴一凡,你这个王八蛋,你真他妈是个天才,直到我马上要离开你的最后一刻,你才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两年后,我在学术上取得巨大的成功。

根据我的潜心研究,我找到了一群距地球20亿—30亿光年远的星系。按照爱因斯坦的理论,它们巨大的质量可以使光线弯曲,所以它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宇宙放大镜。

由于这个非同一般的透镜有着强大的引力透射作用,因此在天空中的某些特定区域,那些来自早期宇宙的光线被很大程度地放大了。我们的艾尔德望远镜对准那个透镜后,宇宙的第一丝光线就不再那么微弱,它异常美丽而清晰地展现在人类面前。

那些星光异常动人,有的象长长的香蕉,有的如同十字,还有的如同圆环。

爱因斯坦说过:这个世界最难以理解的是它竟然是可以理解的。这一回他又对了。他那个古怪的弯曲理论终于和我的生活有了直接联系。

我和于童结了婚,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丫丫也得到一笔巨款,被安全地记在了她的名下。朴一凡最终没有回来。只是有一天,一个陌生人被

出租车拉到了我的面前——我依然在原先的那个实验室工作。那是一个很胖的人,眼睛小小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但他一直站在我面前傻傻地笑着,似乎已经忘掉了一切。我在手足无措的情况下给110打了电话,警察们迅速赶来,大家合力把那个人送到疗养院,让他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享受人生。

我继续着我的人生历程,有苦痛也有欢乐,但苦痛大于欢乐。于童、丫丫、我一家三口常常去饭店观赏名画,那幅《空山雨后》一直完整地挂在那儿,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人们认真地观赏着品评着。它给人们带来了不同一般的享受和优美,人们对此非常满意。

但是,我和人们看到的略有不同。在那幅画里,山中下过雨,然后停了,一切简单地归于宁静。但人们不知道有一只海螺一直尘封在画面的背后,这是我一生中接到的最大的礼物。它让我明察秋毫之末,山不再是山,又终为山;雨又不再是雨,又终为雨。其实沉寂的原因是这样,耐心活下来的都是庸才,他们慢慢化为草木,不再做声,而天才们早都忍受不住,想尽各种办法早早逃离。但是那些曾经的炫烂夺目,那些磅礴的星陨花落只会让极少幸运的人看见,并且终生牢记,永远不会磨灭……

当情人已成往事

当情人已成往事(1)

晓航

客观的讲,我的前半生中,和我喝酒最多的人是我曾经的情人龙丽。

我们的相识始于大学时代的一只杯子。那是在一次隆重的新年联欢会上,一千多名各系的学生被邀请到大食堂里尽情吃喝,在当时,那可是个难得到机会,因此学生们非常高兴,大家欢歌笑语,群情振奋,为了填饱平时缺乏油水的肚子不顾一切的奋力拼搏。我本来也是报着一饱方休的方针去的,但由于几个无聊好友的临阵叫板,我没吃上什么实惠东西就很快喝高了,喝高之后大家更不能闲着,略微商量一下就决定在食堂里进行赛跑。

食堂很大,聚餐的桌子又非常整齐地一溜儿摆开。所以,正好有一条宽敞的通道从食堂的大门通向后门。也已经喝高的大师傅非常公正,他拿来粉笔在油腻腻的地上画了一条直线,然后让我们几个选手站好,把脚尖统统放在白线之后。我们在晕旋之中躬身弯腰做起跑状,并且扭头看着他。只见大师傅挥动着他胖胖的手臂,用平常给我们盛红烧肉的大铁勺奋力一敲,那只大铝锅发出“咣噹”一声巨响之后,我们几个选手就像兔子一样飞跑起来。

本来由于对足球的热爱,我的短跑水平是不错的,但那天我的确跑得不好。可能是喝得太猛,所以我腿脚发软,一开始就落了后,跑到半途,我竟然发现我的裤腰带似乎要掉了。因此我只好一边单手提着裤子一边狼狈而奋力地跟着,我的这个形象使比赛的竞技性质发生了改变,并且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我的那帮同学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常和我作对、惯打太平拳的家伙,趁乱拿起桌子上的一只杯子奋力向我的后背扔去。

那只白色杯子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不偏不倚正打在我的屁股上。我的那帮同学更像炸了窝一样,鬼哭狼嚎地笑起来。我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冲着人群喊:“哪个王八蛋干的?”

“你大爷——”,我的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就在他们回答的那一刻,在声音雷动荡漾,千百张笑脸神采飞扬之中,我忽然发现一个瘦瘦的女孩坐在人群之中,她端着一杯酒,正瞪着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她的眼神中我愣怔一下,又马上掉过头继续追赶。其实这样的场景寓意十分深刻,也就是多少年后我在总结陈年往事时才渐渐明白,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整整看了我二十年。

我和龙丽就这样认识了,她是音乐系的,学的是二胡,长得比较飘,有一点古典女子的样子。那个时代,是个游手好闲的时代,我整天的事情就是踢球、喝酒,业余时间才偶尔从事一下学习活动。龙丽几乎天天跟着我。她先是在场边看我踢球,然后就跟着我去喝酒。她本来滴酒不沾,但由于认识了我,不久就能喝上几杯。我很快就发现了她在喝酒上的天赋,不管什么酒来了,全是酒到杯干,一点儿磕巴都不打,数不清的啤酒、白酒、红酒、黄酒下肚之后,我们那帮男的全都东倒西歪瘫在一起,而她却能下意识地扶着墙、毛发不损地走回宿舍。

因此,我常常在和她偷情之后,抚摸着她瘦瘦的身体,奇怪地问她:“lonely(龙丽的英文名),你是什么鸟变的?”

“凤凰,我是凤凰变的。”她总是自豪地回答道。

头一次恋爱本来挺浪漫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了龙丽的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放荡。她似乎对男人有一种十分强烈的天生的热爱。无论什么场合,她很快就能看上一个相对出众的男人,而只要她看上,她就会不顾一切去勾引。我嫉妒、愤怒、骂她、揍她,往死里揍她,可她就是改不了。她一边和别的男人上床,一边又回过头来口口声声地说爱我。她就像一个飞去来器一样,一会儿就能消失在她冒险的爱情旅程中,而一会儿又能出现在我这个现实的情人身边做小鸟依人状。

在万般痛苦之中,我决定抛弃她。虽然我很爱她,但有时男人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终于有一天,我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打成一个大大的包袱,然后从四楼的宿舍向楼下扔去。包袱摔到地上一下子散了,她的丝巾、胸罩以及她写给我的,我不忍烧掉的情书都散落出来。有人走过来,饶有兴趣地捡起那些情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而那条丝巾则在轻风中被吹向她的宿舍。

丝巾到达她的宿舍之后,险些出了大事。那是傍晚,在一片血红的晚霞之下,她摘下挂在纱窗上的丝巾,就出去喝酒,一宿未归。第二天中午,龙丽红着眼睛回来了,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闪亮的菜刀。我刚刚下课,随着大批的学子走过教学区的那个十字路口。我无精打采地走着,心里还为昨天的决定而难过。“赵晓川——”这时有人高喊,我猛一抬头,忽然看到龙丽杀气腾腾站在人群之中。正午的阳光下,那把菜刀闪着亮亮的光,极其吓人。我呆住了,看了一眼菜刀,又看了龙丽红红的眼睛,两秒之后,什么话也没说,拨开人群掉头就跑。

“操你妈,赵晓川,你给我站住。”龙丽在酒精的气焰中愤怒地叫道,拔腿就追了过来。

“你放下刀,你放下刀,有话好说。”我一边跑一边恐惧地叫着。

“我要杀了你这个陈世美。”龙丽再次叫道。

“你才是陈世美呢,你这个荡妇,还有脸说我——”我边跑边反驳道。

龙丽确实是醉了,她在酒精中的力量几乎是无穷的。我那么好的身体,而且天天参加锻炼,可龙丽硬是舞着菜刀狂追着我这个足球爱好者在校园里跑了三圈,她的嘴里疯狂地叫喊着什么,两只眼睛像母狼一样死死盯住了我,我真的有些怕了,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恐惧是如此具体,如此深入心扉。直到第四圈时,龙丽才被我的一帮闻讯赶来的好友一把抱住,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七手八脚解除了她的武装。

这是我和龙丽在那个时代的结尾。我因此莫名其妙地背上了陈世美的骂名。在一份民间出版的校园大事记中,正午的爱情追杀案被列在了十大校园轰动事件的榜首。其实,也就是在那个时代,我已经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龙丽的痛苦也许并不来自被抛弃的屈辱,而是来自她骨头里那种深刻的孤独,她几乎没有同性的朋友,她生活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个能最终理解她的异性,只要她一天找不到,男人们就一天别想舒服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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