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走的时候心情异常灰暗。他的机票订了退,退了又订,纯粹象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给人家往里头填手续费。
告别那天,我们俩没搞华而不实的欢送仪式,而是专注于喝酒。整个比赛分为上半场、下半场、加时赛和点球决战。上半场因为体力好在川府火锅喝的
五粮液,下半场体力稍减,就在吴越人家喝黄酒,午夜十二点加时赛去了滚石后湖的酒吧,专喝洋酒,最后的点球决战在大华门夜市,坐在大排档前干了一箱啤酒。
结果当然是喝高了。丁力平时比较沉默,喝多了之后话特别多;我是平时话特别多,可喝高以后舌头就像棍子一样直。正因为如此,上半段是我给丁力分析这分析那,回首过去,展望未来;而下半段丁力就开始唠叨,他这人特别细,什么事都想得起来,也都可以让他忧郁。
凌晨五点,天已经渐渐亮了。在大排档活动的人无论是吃客还是摊主都已经昏昏欲睡。清晨出来锻炼的老头老太太已开始蹑手蹑脚猫一样走在街道上,丁力望着东方那一抹隐隐的早霞,颤颤巍巍举起一只鸡爪子说:“你看,明天来了。”
我摇着头,像波浪鼓一样,我想丁力说错了,应该是白天来了,怎么能说明天呢,但我的舌头太直,根本没法反驳他。丁力知道我什么意思,可他挥舞着鸡爪子坚持说,“是的,另一个明天来了。”
我顺着那只鸡爪子望去,遥远的天边那抹霞光越来越亮,它异常清晰地照在丁力的手臂和他的脸上。是的,新的一天来了,每个人似乎都是为了新的一天活着。
“赵晓川,我对你有个评价。”丁力说。
我迟钝地从朝霞那边转过头看着他。
“你就是一个王八蛋,你害了我一辈子。”丁力说完,头一歪不偏不倚地砸在那只雄壮的鸡爪子之上。
“说,说,说清楚——”我艰难地说着,头贴着桌面,奋力穿过许多啤酒瓶来到他面前。
丁力的眼睛这时已经闭上了,他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抽出那只鸡爪子点着我厚厚的脸皮说:“我被我的爱情和你联手害了——”
“明,明白了——”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努力听懂了一句话,真不容易,但还没等到我已经麻醉的大脑分析出这句话的含义,耳畔中就听到咔嚓一声,身下的那个小马扎折了,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整碗卤煮火烧毫无保留地扣在我的身上。
丁力终于走了,直飞多伦多,离境那天,他坚决不让我送,他说他不愿意看到那种特别伤感又无奈的别离场面。
我知道丁力的心情坏透了,他特别有理由埋怨我。我的现任妻子叫于童,是个医生,丁力是他的同门师兄。丁力曾花了很长时间追求于童,但于童最终和我结了婚,不过我和丁力很快就成了好朋友,这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有理由也有理智和睦相处。后来受于童之托,丁力的终身大事着落在我身上,这本是一个光荣而应该的任务,不过我紧接着就干了一件现在看来十分缺德的事,那就是我把龙丽介绍给了他。
实际上我和龙丽分手之后,她并没有真正的离开我,虽然她不再那么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但她就像我们家冰箱里的灯,不定什么时候一打开门,就看见她亮在那儿。我明明确确地知道深层原因是什么,那就是我们没有根本的彼此忘怀,虽然那些事属于过去,没有什么现实性,但怀念就如同树一样长在我们的心里。龙丽对待我就像对待她众多鸟窝中的一个,飞累了或者兴之所致就回来看看,其中多少带有些无聊而感怀的意思,对她的这种行为,时间一长我也就默认。
不过,我把龙丽介绍给丁力并不是带有什么处理残次品的目的,当时只是想让丁力见见别的女人,练练手,别把美好的情感全寄托在于童身上。我自己根本没当回事儿,觉得成不了,谁想他们异常迅速地结了婚,速度之快令人起疑,龙丽接着很快怀了孕,别看她瘦,还真是薄皮儿大馅儿,一下子生了两个,一对双胞胎女孩,一个叫点点,另一个叫滴滴。
值得庆幸的是,成了家后的龙丽倒不象原来那么放荡,天天想着怎么勾引男人。但她另外的缺点却暴露出来,那就是爱喝酒,拼命地喝酒。只要有机会,甭管认识不认识坐下来就能喝。要是没人喝,龙丽就自己喝。丁力在谈恋爱的过程中迅速地学会了喝酒,婚后在陪妻子喝酒的同时,又把所有的家务事都承包下来。但龙丽变本加厉,越喝越厉害,沉默而文静的丁力为了这事儿几乎变成了一个天才的演说家,他用尽天下言辞,苦口婆心的无数次奉劝龙丽,但是龙丽就是恶习不改,最后伤心绝望的丁力终于忍无可忍,愤而和龙丽离婚,带着判给他的一个女儿滴滴,远走他乡。
这就是我干的缺德事,丁力恨我毫无疑问是理由充足的。
这天从公司下班之后,我就去应酬客户,应酬完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打开门,客厅里黑黑的,我摁亮大灯,换上鞋,一回头就看见龙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轻轻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给自己沏上一杯茶,又点上一颗烟。灯光下,龙丽被我看得很清楚,她的头发散散地披下来,发梢有些发黄,显得发质不好。她依然那么瘦,胳膊细得似乎能握出骨头来,肤色也有些黄,显然那种过去的青春靓丽早就随着她这些年的酒精生活烟消云散。
在我的烟雾中,龙丽果然被呛醒了。醒来之后她疲惫地冲我笑了笑。
“我在等你。”她说,看样子她今天没喝,是清醒的。
我点点头问她:“点点呢?”
“跟于童睡了,你有一个好老婆。”龙丽说。
正说着,卧室的门响,一会儿于童穿着睡衣迷迷登登走出来。“回来啦――”于童向我咕哝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生活特别有规律,现在这时候正是她睡的最糊涂的时候。于童去了趟洗手间,出来之后,她又抚弄着乱乱的头发对我们说:“冰箱里有速冻馄饨,饿了你们自己煮点。”
于童回房继续睡觉,我和龙丽相视一笑,然后龙丽轻轻叹了口气。她眼神发呆地躺着,盯着天花板想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对坐在旁边的我说:“哎,给我出个主意吧,我将来怎么生活?”
我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扭过头对她说:“像正常人那样生活,自食其力。”
龙丽翻着她大大的眼睛想了想,然后又说:“自食其力可以,但我目前这个状况,没工作,没收入,如何自食其力?”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我的想法是:把丁力留给我的生活费全部交给你,然后到你这儿搭伙。”她出其不意地说。
我听了嗤的一笑,“这是谁的主意?”
“丁力,”龙丽说,“他走的时候说赵晓川这个王八蛋把我害了,现在我把炸弹点着了给丫扔回去。”龙丽一边说一边乐,似乎在说别人的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儿。
妈的,丁力这家伙算是恨上我了,这整个是一个回马枪啊。我抚摸着下巴不言语,可能吗?这种事?让一个前任情人带着女儿住在我们家,知道的认为我助人为乐,不知道的以为我又纳了一房小妾呢。
“哎,我都跟于童谈了。”龙丽伸出瘦瘦的手拍拍我说。
“领导怎么说?”我问。
“反正没反对——”龙丽说。
这事于童干得出来,她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善良的人,有时简直没有原则,她从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处处为别人着想,我甚至常常觉得她上辈子一定是佛家弟子,也正是如此,才让我抱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我要让她终身幸福。
“糊涂,当领导的怎么能这么做呢?”我说着懒懒地站起来,又问龙丽:“饿吗?我去煮馄饨。”
龙丽也从沙发上坐起身,她弄弄头发,然后试探着问我,“不饿,不过有酒吗?”
“什么?你还喝?”我一听这话就腻味地皱起了眉,心想喝得连婚都离了,怎么还不接受教训?“记住啊,你以后要想让我帮忙,就别让我见着你喝酒。”我警告龙丽说。
龙丽的建议我当然没有同意。我要同意了,那才是脑子进水呢。这不明摆着引狼入室吗?但是,我倒答应了照顾点点,父母
离婚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不过点点到我们家的第一个星期天我们就发现了问题,那天中午吃饭时,我照例喝了点儿白酒,而四岁左右的点点闪着一双大眼睛,一直围着我的酒杯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还伸过鼻子闻了闻。我看到这一情形就奇怪地问她:“点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酒呀,干爹。”点点天真无邪地说。
“你尝过吗?”我又问。
“尝过,我妈妈给的,我爱喝。”点点说。
我的心里闪过一丝恐惧,于童也同时有点张慌地和我对看一眼,我们都在想,这件事别是遗传吧,这可不是好兆头。我严肃地向点点招了招手,点点乖巧地跳下凳子,绕过桌子走过来。我抱起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放在腿上,认真地说:“点点,记住干爹的一句话,酒是不好的,一辈子不要喝酒。”
这话点点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
接下来的事就是帮龙丽找份工作,她以前的几份工作都被她自己毁了。不过,这回她信誓旦旦地说不喝了,打算重新做人。我不信,突击检查了她几回,她都挺正常。在给她找到工作之前,我还特意给她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就是允许她没事儿可以来我公司闲坐着。让她来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她受受上班族的熏陶,二是可以盯着她点儿,也算不负丁力的报仇之意。不过,我是不可能让她在我的公司干的,我的公司现在还没有养闲人的能力。
那天我忙忙碌碌弄了一整天,直到下班时才有空喘口气。我去会客室弄杯咖啡喝,一抬头看见龙丽坐在落地窗的旁边,茶几上放着几听可乐,夕阳有些落寞地照进来,她孤独地陷在沙发里,而她面前的那株绿色植物落了一地的叶子。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看着光秃秃的植物问。
“我看了一整天,它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不知为什么。”龙丽说。
“是吗?”我奇怪地打量着这株植物,它在我这儿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发现它有这种嗜好。“不是你掐的吧?”我又问。
龙丽没有回答,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在夕阳下我清楚看到皱纹已渐渐爬上了她的额头。我忽然觉得这只飞去来器已经不那么锋利,她飞行的速度越来越缓慢,而且在渐渐下坠。
“我在想酒。”龙丽过了一会儿说。我一听就皱起了眉,龙丽瞟了我一眼,拍拍腿上的一本书说:“戒酒的书上说想酒的时候就喝可乐,管用。”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想她还在想酒,这可不是好事。
后来我总算为龙丽找到了一份工作。这回出来充当冤大头的是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老刘。他的生意比我大多了,人也很精明,但他有一个缺点,就是好色。我是偶然想起他这一爱好,想利用一下就把龙丽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发给他观赏,谁想他一看就满口答应,豪爽地说龙丽明天就可以上班,当时我听了心里就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社会上都说领导难过美人关,果然不错。
龙丽上班之后,我就忙自己的。公司刚刚接了一个大单,天天要加班加点。我每天回家很晚,回家之后一般洗洗就睡。于童和龙丽轮换着接送点点,有时俩人周末还能一起领着孩子逛逛街什么的,这让我挺高兴。一天晚上加班回来,我匆匆吃了一碗方便面就很快上了床,也就是刚刚睡着,电话响了,我一接,那头问,你是谁?我纳闷,心说你打电话还问我是谁,这时对方又接着问,那我是谁?听了这话,我一下子醒了,这不是龙丽吗?这时旁边一个男的说,家属吧,赶紧过来。
按照那个男的说的地点,我匆匆赶到,在十字路口我看见了两个警察,还有一辆切诺基和地上的龙丽。
“两位大哥,怎么了?”我陪着笑问两个警察。
“明知故问,酒后驾驶啊。”警察说,“我们弄不走她,你弄吧,执照吊扣半年,车我们开走。”
我刚想开口求情,一个警察一摆手都懒得听我说话。等一个警察上车后,那个开摩托的警察转过头对我说:“别让她喝了,那不是找死吗?她把车停在红灯前就睡着了,要不是一个过路的出租司机叫醒她,她说不定已经让人给撞飞了,晚上进城的大车多多呀——”
两个警察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我回过头看见龙丽四仰朝天睡在大街之上。我慢慢地走过去,蹲下来。在桔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色显得异常惨白。我伸伸手碰碰她的脸,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我的心里没有理应的愤怒,而是一种伤感和难过。这是我十几年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远处有大车开过来,它的大灯十分刺眼地照亮了路面。我伸出手抱起她,龙丽下意识地伸出手抱住我的脖子。
“别喝了,再喝下去,你会死掉的。”我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今天看到了凤凰。”龙丽在我的怀里口齿不清地咕哝道。
我嗤地一笑,这真是醉话。在这个世上,我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人谁能看见凤凰呢?
第二天老刘主动来到我的办公室向我道歉,他说他昨晚吓坏了,给谁打电话全到家了,就龙丽关机。我责备老刘不该让龙丽喝那么多酒。老刘说没办法,公司那帮坏小子全知道龙丽能喝,一致推举她去主攻那个东北的大客户。
老刘最终给了龙丽两个月工资,把她辞了。他的理由是龙丽那么喝酒太吓人,万一把你赵总的二奶给毁了怎么办?我看老刘误会,就解释,他也不听,只是一个劲儿说这个任务太艰巨,赵总你还是交给别人吧。这一次失败使我认真地检讨了自己,看来我的原则根本就是错的,要想让龙丽在这种社会环境下改造完全不可能,必须把她隔离起来。我想起丁力那张忧郁的脸,丁力和她奋斗了整整五年,最终败走麦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样子我是把这场斗争想简单了,认真思索起来,和龙丽的斗争象一场无休无止的赛跑,我是第一棒,一些我并不清楚的人是第二棒,第三棒,丁力是第N棒,他跑得最长,本来最有希望结束这场比赛,但他最终弃权出场。滑稽的是,接力棒在N+1次之后再次扔回到我的手中,我其实已经没有参与赛跑的资格,但我还得硬着头皮跑下去。我想,有谁知道我们在为什么奔跑呢?寻找下一个继任者,或者就是盲目地飞跑下去,不知所终?
雨静静地下着,我把车开到了远远的郊外。这是一个很少有人来的地方,十几年前我们就知道这个地方。周围都是荒草,它们在雨中轻轻颤动着。不远处雨雾遮掩之下,有一段荒弃的城墙,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儿,在那儿有多久了,当年我们发现时它就这样,这个地方对龙丽有特殊的意义,每当她喝得酩酊大醉时,只要把她拉到这儿,她就会渐渐醒来,就是说这是她醒酒最好的地方。
我们下了车,在小雨之中一齐走向那段城墙。在一人多高的残墙面前我们停下,那些青色的砖默默矗立与雨中。龙丽的双眼红红的,她伸出手贴在墙上,看着雨水慢慢顺着她的手掌滑下。
“我就这样没有用吗?”龙丽最终说,她还没有从被解雇的懊恼中摆脱出来。
“我看是的,你要是不戒酒,就永远没有希望。”我说。
龙丽痛苦地点点头。
“你看,你因为喝酒丢了几次工作,又离了婚,还使一双女儿拆散,这都是你的错,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没有错。”我说。
“要是当年你不教会我喝酒就好了。”龙丽叹口气说。
听了这话,我的心中一片黯然,这是我最为内疚的地方。其实我们要在生命中不相遇,也许龙丽就是一个十分正常的人,根本不会有这些事。在雨中盘桓了很长时间,我们才回到车里,在车上我递给龙丽一份病历档案,她仔细认真地看着,这是一份我花钱找人编造的病历,上面详细列举了她身体上的种种毛病,龙丽显然是看懂了,她越看越沉重,根本没想到那一次看似无聊的例行检查中会查出这么多问题,最终她抬起头,对我说:“晓川,我不想死。”
“是啊,我也不想你死。”我说,“怎么样,去
医院戒酒吧?”
龙丽听了这话,认真沉默起来,我知道她那种讳疾忌医的习惯又在作怪,但她斗争了一会儿,还是缓缓点点头,我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这就好,只要戒酒就有救,看来每个人都是怕死的,都希望自己活下去的。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特别漫长,当我一个月之后开车进入那条异常清凉的山谷时,它还在无休无止地持续着,在山谷的尽头我看到了那个著名的戒酒中心。这一个月我特别忙,根本没有见到龙丽的面儿,只是偶尔打打电话,倒是于童时常买了水果和鲜花去看龙丽,回来向我讲讲她的情况。
车开到疗养院门前,我就看到了龙丽,她站在门口,一直眺望远方,居然没有发现从另一条岔道上来的我。她胖了,脸色红润,穿了一条白色的
连衣裙,裙角在山谷的微风中轻轻飘扬着。这是龙丽吗?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和一个月前那个酒气冲天的落魄妇女简直判若两人。我把车停在她身后,走下车摘下墨镜说:“哎哟,这么漂亮的闲散妇女是谁呀?”
龙丽回过头看到是我,一下子扑过来,双手抱住我大叫了一声,“老赵——”
我也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那个曾经十分熟悉的身体。我的心中有一丝甜蜜,还有一丝久违的不好意思。“香了,变香了。”我搂着龙丽,闻闻她的脖颈说。龙丽嫣然一笑,然后问:“我们家点点怎么样?我想她。”
“好,很好,于童一直在照顾她。”我说。
“于童真好,你老婆真好。”龙丽说。
帮着龙丽把行李搬进后备箱,我们就往回开。在车上,我们愉快地聊起来,谈着这一个月的事情,全是鸡毛蒜皮,但我心里很高兴,因为印象中好久没有和龙丽这么正常地谈论那些正常的琐事了。
“哎,除了吃,这一个月你最想干什么?”在谈完一个月的伙食情况后我又问龙丽。
“我就想和男人睡觉——”龙丽毫不客气地说。
听了这话我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正常,这回完全正常了,我想。饱暖思淫欲,原来拼命喝酒的时候,她哪想过这事儿。
那天路上特顺,一点没堵车,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她家。龙丽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大叫一声:家,我回来啦——,然后一下把自己摔在那张舒服的沙发上。她原来凌乱异常的家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并且能摆的地方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其实我们就一个意思,给她一个阳光灿烂,美丽清新的感觉,让她重新开始生活。
龙丽享受地躺了一会儿就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带她出去吃饭,可谁想一等就是一个小时,我期间两次去敲浴室门催她快点,她说身上的医院味儿太重,得好好洗洗。几乎看了一集半的电视剧,龙丽才钻出浴室,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穿了一件遮不住什么的浴衣,一边擦头一边坐到我旁边。我转过头看她,心想,洗完澡的女人果然是最好看的,。
“怎么,想来一下?”龙丽似笑非笑地在毛巾的遮掩下说
我嘿嘿一笑,暧昧地拍拍她的大腿说:“别忘了,于童对你可不错。”
龙丽一听,伸伸舌头也笑起来。
很快,我给龙丽找好了第二份工作,在一个商场做收银员。她上手很快,并且认真负责,经理反应相当不错。由于龙丽的良好表现,我行动的信心受到很大的鼓舞。不久,我又召开了一部分基本群众的座谈会,这是我想了一段时间之后觅得的一条良计。我打算再给龙丽找个正式的男朋友,让她彻底投入到如火如荼的新生活当中去,永不回头。
座谈会在一个小酒馆于晚上七点召开,席间各位与会者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确实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经过热烈讨论大家推选出三个金牌王老五,他们是吴金贵、许晨、高楠,分别是我的中学、小学时代的同学兼死党。我喜滋滋地琢磨着这三个冤大头,举起杯正要邀众人一饮而尽,这时我的一个朋友忽然问我:“哎,你已经把人家丁大夫害了,现在又去害别人,这缺不缺德?”
“缺什么德,”我一拍桌子,“我这么尽心尽力给免费安排美女,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实践证明,我的安排还是受到群众追捧的,我先是找他们个别谈话,略略透个风。后来专门组织一次牌局。期间,故伎重演,装作偶然展示了一下龙丽的几张浪漫艺术照。这几个色狼马上眼睛就直了,一拥而上就哄抢起来。
别抢,别抢,这女人离过婚,我一边躲一边说。
离过婚怕什么,还知道疼人呢,大家说。
人家现在有大批青年男子追着呢,看不上你们,我在人群中挣扎着说道。
那才有意思呢,重在参与嘛,众人说。
果然男人们言出必行,牌局结束之后他们就开始排队约龙丽。初次见面之后,大家向我汇报,全都是骨头酥了的感觉。我操,感谢生活,我简直要乐飞了,看来这回这接力棒是有人接了,就让有资格的兄弟们去参与比赛吧,谁让我们都是和自己赛跑的人呢,我想。
我随后给龙丽打了电话,以老同志的身份劝她这回慎重些,抓住三选一的机会,一定选个合适的,别草率,别冲动。她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你当我傻呀,考察男人我比你在行。但是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过了一阵儿,我忽然发现情况有点儿不对。龙丽的调查属于齐头并进型,她把时间排得满满的,除了上班,同时考察三个人,她不仅和三个人去看电影吃饭、逛街,还分别和三个人上床。开始我们聚会时是大家搓麻,一起谈感想,后来发展到这三个人分开来向我汇报,说的情况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至少每个人都反应龙丽床上功夫了得。这就不对了,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乱搞呀!这可是龙丽原来的毛病。
我于是决定找龙丽面谈。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把龙丽约到家里包饺子,趁着于童带着点点在那屋玩儿,我对笨手笨脚和面的龙丽说:“唉,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啊。”
“还得揉会儿吧?”龙丽扎着手说。
“我没说面,我说人呢。”我回头看看里屋低声说,“都是我哥们,你别过分。”
龙丽上下看来我一眼,咯咯地笑起来,她说:“赵晓川,你丫真逗,我自己的事儿你管得着吗?这不是你说的新生活吗?”
“我操,新生活又不等于性生活,你这腐朽的生活观念什么时候能改改?”我继续说。
“反正他们也没吃亏,”龙丽说着把面拿出来放到案板上,拿过刀切了一下又说,“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龙丽这句话说得我没脾气,的确那三个人现在正是乐此不疲的时候。在煮饺子时,于童忽然低声俯在我耳边说:“晓川,你可别瞎劝呀。”
“什么意思?”我问。
“我看龙丽姐目前这样挺好,多正常。”于童说。
听了于童的话,我忍不住笑了,看来连我老婆这么好的人,也是免不了私心,她是希望龙丽赶紧好起来,最好是赶紧嫁出去,离我也远点儿。可现在情况也不完全正常,龙丽酒是不喝了,但放荡这事儿又重新拾起来,此消彼长啊。唉,不知道这回会不会又给哪个哥们挖了坑?算了,看他们造化吧,我煮着饺子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有点内疚但特别不负责任的话:祝大家走运,祝大家幸福吧。
生意的旺季渐渐来临,这使我们这些小商人愈发忙碌起来。由于周围的这帮朋友都是搞精密机床进出口的,因此有人提议,由行业协会牵头,组织这帮代理商搞个展览会,弄些样品来展一展,搞个推广。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一经提出,就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大家分了一下工,各人负责一部分工作。忙了一阵儿,有人忽然想起来,咱这展览会连个名字和会标都没有。名字好起,就叫“夏季精彩机床博览会”之类完全可以对付,可会标大家就犯了难,琢磨来琢磨去没个主意。有人干脆说挂各国国旗罢了,可又有人马上反对,说咱又不是在开运动会,讲究为国争光,卖机床得搞世界大同。后来众人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一个广告公司,让他们出方案,可他们出了几个,大家都不满意,有的说太抽象,有的又说太具体,倒把广告公司弄得不知所措。这时,我忽然有了主意,我在一次集会时一拍脑袋冲大家喊:“有了,我有主意。”
“什么?”
“鸟,我们画一只鸟。”我说。
大家一听面面相觑,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管众人理解不理解,马上驱车去找龙丽。到了超市是下午两点多,龙丽刚好休息,在吃盒饭。我找到她,马上问她:“唉,你不说你见过凤凰吗?”
龙丽点点头说,“是见过,可是有些恍惚。
“没事,记住多少是多少,你帮我画一只凤凰吧。”我说。
龙丽有些奇怪地看看我,她知道我一般从不相信那些鬼话,但一看我满脸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只好放下筷子,找到笔和纸,匆匆画起来。半小时之后,纸面上一只凤凰呼之欲出,只是真的有些部分不那么清晰。
“能上颜色吗?”我问。
龙丽说好办,她又找来几只彩笔,迅速给凤凰打上颜色。一切完毕后,我终于呆住了,在龙丽的笔下,一只美丽的金黄色凤凰悄悄诞生了。它红红的尖嘴、手爪,顶着一头灿烂的凤冠,拖着长长的金黄色的羽毛在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着。
“真美,它真美。”我忍不住目瞪口呆地赞美道。
龙丽这时有点疏缓又有点慵懒地一笑,我很少看到她这样像一个淑女似的笑,她对我说:“真的,我见过她,只是,有点模糊了。”
拿到龙丽的绘画,我又飞车赶回去。一进大厅,我就大喊一声,“来了,艺术品来了。”大家闻言,马上凑过来。当我掏出那幅画时,大家嗡的一声象炸了窝一样喧闹起来。
“怎么样?”我左右征求大家的意见。
“牛!”大家一致说,“会标就是它了,让广告公司赶紧制作。”这时,一个家伙想起了另一个碴儿,他说:“干脆,趁这机会咱们的博览会改个名吧。”
“什么名?”大家问。
“就叫凤舞我心机床展览会——”那家伙领导般地一挥手,大家听完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并且鼓起掌来。
由于这个博览会规模不小,作为主要发起人的我简直忙晕了,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我弄到一点多才睡觉。第二天上午整九点,我去干洗店取上西装,又给自己别上一朵大红花,驱车赶到会场,昂首走入。开幕式定在九点半,进入会场时已经是人头攒动,宾客云集。但是我刚一露面,我的那帮朋友一下子就扑上来了,他们急切地说:“都急死了,找你也不开手机,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看。”大家说。
我一抬头,看到展会的正前方挂着一幅巨型会标,但那不是凤凰,而是一个大大的杯子,还分明是一种低档的啤酒杯。
我一下子急了,冲着站在不远处广告公司的负责人愤怒地喊道:“这是谁干的,这么庸俗的会标是谁画的?”
一个负责人一溜小跑地奔过来,非常冤枉地说:“赵总,不是您的指示吗?让一切听龙小姐的吗?”
“可我让你们画的是一只凤凰啊——”我说。
“您这儿让我们画的多了,不是说最后定稿权在龙小姐手里吗?她昨晚才定的。”负责人说。
我顿时无言以对,这时我才注意到到场嘉宾都在指着会标窃窃私语,有的甚至还在偷笑。这回脸可丢大了,我异常悲愤地想着。这时,一个相熟的老外过来还问我:“赵,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老外坏坏地一笑,拍着我说:“赵,你真有创意,一定是抽象派出身。”老外转身走了。我简直无地自容,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我一挥手,厉声向广告公司的人说道:“快,把它给我撤了。”广告公司的人这会儿倒是真利索,他们的工人三两下就把那只酒杯摘下来。一大块空白立
马刺眼的显现出来,在花花绿绿十分灿烂的布景周围,那块空白,说不好听的,真像一块毫无遮掩的屁股!
我非常气愤地走出会场。我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在一个喷泉边抽完一根烟,我决定去找龙丽。到了她家,她果然没去上班。屋子里洋溢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她蓬头垢面,一看就还没起,桌子上还摆着酒瓶。
“你又喝啦?”我质问道。
“你不是让我画凤凰吗?我有些部分怎么也想不起来。”龙丽说。
“那你不能又喝酒啊——”我说。
龙丽没再说什么,而是摇摇晃晃走回卧室,又要上床。我上前一把扯住她叫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狗改不了吃屎呀——”
“别闹,我困,我头疼。”龙丽说着又要往被窝里钻。我气的一推,龙丽顺势倒在床上,拉着被子卷住身体。看着龙丽这种浑浑噩噩的样子,我非常的伤心,假的,全是假象,她根本没有改变,她在欺骗所有爱她的人,我像小时候打架让众人围着暴捶一样,那种远远大于肉体疼痛的屈辱和失败感油然而生。十五分钟之后,我再次走入卧室,我把草草收拾好的行李一放,冲着床上的龙丽喊:“起来,我送你去
医院。”
“不,我要睡觉。”龙丽闷在被子里说。
“睡个屁——”我大叫一声,一下子扑了过去。
我和龙丽又打了起来,准确地说是我在揍龙丽。我挥起拳头没头没脑地向龙丽打去,这个不争气的女人真他妈气人,我心想,揍死她算了,大家都清净。龙丽开始是躲闪,后来被我打疼了,终于奋起反抗。
其实,这样的打斗并不新鲜,当年我们谈恋爱时,就为龙丽的水性杨花,双方动过很多次手,我们两个人一打架就两条狼一样非常狠,谁都不会轻易罢手。那天的架照例打得惊天动地,龙丽一边还手,一边还骂:操你妈,你滚蛋,不用你管。我最后强行抱着筋疲力尽的龙丽出了门,龙丽在我怀里挣扎着尖声叫道:强奸,强奸啊——。在小区的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看我们,但一个正在巡逻的与我们相熟的大妈为我们打了圆场,她无所谓地挥挥手,冲着周围的人大度地说:没事儿,两人是情儿,见天介这么闹,他们觉得这么闹刺激,有创意。
好不容易把龙丽塞进车,我强行发动起来,飞也似的开出小区。这时,龙丽把当年追杀我的劲儿拿出来,她从副座上扑上去,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吭嗤”一口咬住我的耳朵。我真是钻心的疼,但我什么也不说,任她咬住。一个小时后车终于开进山谷,那个医院也遥遥可见,而这时我的鲜血已经从脖子流到肩膀染红了衬衣,龙丽掐着我的脖子紧紧咬住我的耳朵,一直没有松嘴,她在困顿中睡去的姿态充满了怨恨,而这种姿态非常完美地象征了我们剪不断理还乱的上半生。
龙丽的这次戒酒生活似乎持续了更长时间,冷静下来之后,我确实有点为自己的那次冲动后悔。真不该采取那么激烈的方式,我无疑又一次伤害了她。想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向她道歉,可龙丽一听是我就挂了。如是几次,都不成功,我只好放弃努力。探视的事只好交给于童,她依然那么宽容,好像是龙丽的姐妹而不是我妻子,每回她带去一些鲜花和食品,再带回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出院那天,我主动去接龙丽,算是负荆请罪吧。这一次龙丽没有在医院外面等,她肯定还在生我的气。到了地方,我直奔她的病房,推开房门时我忽然发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屋子中间,他个子不高,典型的南方人的脸,眼睛很深很亮,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精明,我忍不住认真看了年轻人一眼,他是谁,我暗暗想。
“龙丽——”我叫了一声。
龙丽抬起头来瞟了一眼,没理我。倒是那个男人冲我微微一笑,我也礼貌地点点头。龙丽依然不理我,自顾自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我想走过去帮忙,龙丽用恶狠狠的眼神制止了我。
“还生气呐?”我开玩笑似地问。
“你以为完事啦,记住,赵晓川,以后你再敢动我一根指头,我杀了你。”龙丽咬牙切齿地说。
我讪讪地笑着,不知如何回答,在屋里尴尬地呆了十分钟,只好出来。龙丽根本不理我,仿佛我是空气一样。在院外的一棵树下,我无聊地踱着步,龙丽的愤怒我并不奇怪,这很正常,有前因就有后果。可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那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我是个外人!我什么时候成了外人呢?这辈子即使跟龙丽再打得鸡飞狗咬,她再水性杨花,我也没有当过外人呀?这真让我无法忍受。
那天,龙丽没有坐我的车,而是叫了一辆
出租车和那个年轻人一起走了。我看着他们毅然远去,只好独自怏怏的回家,到了家以后就垂头丧气瘫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屏幕长时间默默无言。
于童看出我在生气,就给我沏了杯茶端过来,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问我:“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啦——”我闷闷地说。
“听说他们就是在疗养院里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叫刘星,是去照顾一个病人。他们两个好像是一见钟情。”于童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埋怨道。
“怕你旧情难忘,吃醋。”于童笑笑说。
我嗤的一笑说:“我会吗?”说完这话我立刻觉得言不由衷,因为我心里确实早已翻腾起一股醋意。过了一会儿,于童又说,“这一次,好像龙姐又没戒酒成功。”我闻言抬起头,于童说:“我听说那个刘星有时从山谷外偷偷给她背酒回来。”
“这是要干什么?这哪里是戒酒,不是瞎耽误功夫嘛。”我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所以,他们最终决定不戒了。”于童说。
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我还以为一个疗程结束了呢。那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怎么能纵容龙丽继续喝下去,难道他真不知道这样下去龙丽会死掉吗?
不行,不能这样,想了两天,我忍不住又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我把龙丽的前任男友们都招来开会,会上,我陈述了龙丽目前糟糕的状况,把责任全推到那个年轻人身上。我鼓动如簧之舌,激励众人知难全上,努力参与市场竞争,一定得改变目前这种状况。实话说,我这种要改变现状的想法,不知道是由于嫉妒,还是真要维护一种是非观念。反正我这一招还真管用,众人在我挑唆之下全都群情激奋,立竿见影地就去冲锋。我心里于是塌实了点儿,龙丽我还是了解的,她对男人们天生的热爱永远会使她来者不拒,这一回只要众人一去,肯定是春秋战国混战一场,保证让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年轻人一定占不着便宜。
可事情并不像我判断的那样。这帮孙子去了全都石沉大海一样。我抽空去打听,他们豪情皆无一个个均顾左右而言它。那天我正为这事儿纳闷,忽然接到了一个国际长途,是丁力。我们俩热烈寒暄了几句,互相问了问情况。丁力现在状况不错,在一个公司找了份差使。接着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谈他女儿,他再三拜托我,我大包大揽,全都承诺,挂电话前,他才谈起龙丽。
“我听说龙丽现在混得不错,很风光。他又找新男朋友了吧?”丁力说。
风光?风什么光,我奇怪地想。“龙丽,龙丽还行吧。”我含含糊糊地应道。
“她能过好了,我也踏实点。”丁力在那头苦笑道。
放下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想,风光,这是什么意思?不行,我得亲自出马看看。
打听了一下,我去了啤酒一条街。这条街在这个城市的东部,它很长,有一千多米。整个街道全是酒馆,世界各国的啤酒都能在这儿找到。去的时候是傍晚,街口有个拉手风琴的学生,我认真听了一会儿,扔了两块钱就继续向街里走。街上灯火通明。人们熙熙攘攘,游客与酒客相伴而行,不时有大群从农村雇来的村妞从各式各样的门中冲出来,把客人强行拉住,客人们百般抵抗无效,就在愉快的嬉闹之中纷纷缴械投降,结队涌入。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我真不愿意天天正襟危坐在办公室里,而是希望看到大批的人们无所顾忌地坐在街上大吃大喝,欢歌笑语一浪高过一浪,这才是我心中生活的样子。
奋力穿过人群,在街中心,我终于看到了这条街的标志物——一个巨大的木质啤酒桶。在那个啤酒桶上确实挂了一个长长的条幅:欢迎酒仙。我正抬头细细看条幅,一个不小心被人从后面抱住,几只手一使劲一下把我拽进了一个酒馆。
我刚一坐定,老板就走了过来,把一个纸制的杯垫放在我面前,热情地对我说:“兄弟,喝什么?”
我看看酒单,斟酌一下说:“来个激情套餐吧。”
“得嘞——”老板一转身,对着吧台喊道,“上十扎啤酒,红、黄、黑三种颜色。”
我没有辜负老板的希望,很快就喝高了。窗外的那个条幅在傍晚的灯火中显得异常醒目,由于独饮无聊,我就叫来老板同坐。
“大哥,这个酒仙是什么意思?”老板方一坐下我就问道。
“兄弟,怎么连酒仙都不知道?”老板惊讶地反问。
“确实孤陋寡闻,还请赐教。”我说。
“这酒仙是一个女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瘦瘦的,大眼睛。”老板说。
“哦,她有何手段?”我问
“这个女的特别能喝酒,而且她有一个绝招,能非常准确地辨别酒的好坏。开始她来这条街喝时,大家还不以为然。可后来,只要是她说好的酒,必定卖得快,银子大把大把地进。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和人民群众的口味一模一样,经过无数实践,大家全服了。”老板眉飞色舞地说道。
我愣愣地听着,感到有些匪夷所思。“那女人不会是叫龙丽吧?”我问。
“正是,但我们不敢叫人家名讳,我们只敢叫人家‘仙’。”老板恭敬地说,然后又神秘地俯在我耳旁道,“据说,酒仙要是喝好了就能看见凤凰——”我听了嗤地一笑,鬼话,这种鬼话只有人民群众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