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子仇 …… 3 第二章 夫妻怨 …… 9 第三章 兄弟恨 …… 18 第四章 姐妹情 …… 30 第五章 大显威 …… 39 第六章 大挫折 …… 51 第七章 大磨炼 …… 61 第八章 大起步 …… 71 第九章 两家缘 …… 78 第十章 两地心 …… 87 第十一章 两碰壁 …… 97 第十二章 两面官 ……108 第十三章 乱中乱 ……119 第十四章 英雄泪 ……129 第十五章 蒙团猛 ……140 第十六章 生死恋 ……153 第十七章 青春梦 ……162 一路硝烟第一章 父子仇 第一章 父子仇(1)
津浦铁路与洪泽湖之间,田连阡陌,河流纵横,也有些丘陵地和小片湖泊,原本是富庶之区。然而,百余年来,兵火连绵,匪患日盛,闹得丁口减少,荒地增多,便是山林和村竹,也被摧残得稀疏可数了。
山,无论大小,都有川谷和沟壑,而在这里,别管川谷大小,统叫作“港”,还要冠上主人姓氏作为具体地名,诸如张家港、李家港之类。港,本是海湾名称,把它用于谷地,别处大概没有。据沿袭下来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本是海洋,后来淤成内陆,港就成了谷。
在一片丘陵地里,有一道东西走向的大川谷,川里有一条能行驶双桅木船的长河,因为当地首富姓苏,这大川谷便叫苏家港。这“港”里村庄小而密,中央部位却有一座两百余户的大村,一圈砖城,三座大寨门,城外还有圈立式单层铁丝网。村寨北靠矮山,南临长河,寨墙里外都有些大树,远看去就像一座城邑,气派得很。
这便是本“港”首富村,苏氏庄园。然而,江淮间对于城寨的称谓也特别,县治所在地有墙没墙都称城,农村和乡镇凡有城墙的统叫圩子,土匪踞点才叫寨,“寨”也就成了讳词。苏氏庄园既有一圈砖城,依地方通例,它也就叫苏家圩子。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腊月24日下午,苏家圩子南门外,由许多块打谷场连结起来的土广场上,有800余名衣着五颜六色、长袍短褂的兵丁在操练步伐。喊操的是个黑脸大汉,说话是山东南部口音,不时粗野地吆喝着:
“听着!当兵的进营盘,就好比囚犯上刑场,叫走就走,叫跪就跪,你姐姐的,你姐姐的!”
照阳历,现在是1938年元月底,天气很冷,这拨子刚拉起来的所谓兵,全缩着脖子弓着腰,步伐也很零乱。那黑脸大汉的叫骂,不起作用,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南圩门口,站着一位穿细呢料制服的军官,在无表情地看操。他,细长身架圆脸膛,面容憔悴又蓄一抹小胡子,一副心衰力竭的外表。此人便是这伙杂八队伍的头儿,也是本“港”首富苏家大少爷,苏祝周上校。
操练一阵,散队休息。那山东大汉跑到苏祝周面前,问:“团座,这么着训练行不?”
苏祝周半合着眼反问:“你说呢?”
山东大汉答说:“俺说不清,反正训练就是让小兵听话,打仗窍门就是胆大的吓唬胆小的。”
苏祝周冷漠地一笑:“老弟妙论!”
那大汉奔回操场,苏祝周叹口重气,他那苦脑念头,又像蛇一样在心底游动着。他自己不会带兵打仗,那山东大汉名叫路得胜,是个现代马快,捕人和行刑刽子手出身,队伍怎能办得起来?苏祝周本人长年做警官,后在军队里做政训官, 曾在江苏省保安处做过事,和江苏帮哥儿们无所谓交情,也都认识。年前11月下旬,靠那些人帮忙,从顾祝同那里办来一纸委令,称为“淮下独立团”,他是团长,路得胜是少校团附。他回原籍来抓闹50余日,凑集了这800多人,每天在打谷场上走步子,就算是练兵。自从南京沦陷,江淮一带也是司令多如牛毛,苏上校手里没有军事人才,真可谓有雄心而无劲臂了。他正在苦思到哪里去寻找军事帮手,勤务兵跑来报告:
“帐房先生逼债捕人,圩子里百姓起哄闹事啦!”
“他妈的!”苏祝周转身向圩里走,一面恨声地说,“我一再同他们讲,拉杆子也要先安内后攘外,他们就是不听,简直拆老子台嘛!”
苏家圩里房屋摆得很挤,布局也很杂乱,有几家富户的瓦房大院,大多是穷人们的小院草房。苏祝周家在圩内北端,有大小10道院落,圩寨所以没有北门,那是怕一旦受到攻击,不至于一下子打进他家后院。
这是个杂姓村,佃农占多数,也有几家酒店、饭庄、客栈和鸦片馆,那都是为阔人们和过路客服务的。
苏家大门外竖一对旗杆,这是苏祝周父亲进士功名的标志。此时已经聚来很多人,被两个把门丁阻在门外,乱哄哄的拥挤吵骂。苏祝周翘起小胡子怪模怪样走将来,人们也就很难断定他怎样处断这场纠纷,他当官都在外头,故乡人对他根本不了解。
有几个青年扶着一位老者来到苏家大门前。这老者须眉皆白,看样子有80多岁了,从衣着看,不过是中等农户穿戴,但一进了苏氏宗祠,他就成了“活祖宗”,因为他在全族辈份最高,也是苏家老族长。然而,这老人早年古书读得太多,名号用字太古僻,难读难记,同姓人又不敢叫他名字,所以一生等于没大号。待到他胡子变白了之后,被邻里尊称为“皓翁”,那就算他名字了。皓翁老人一见苏祝周走来,就气抖抖地骂道:
“孽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族里人纠葛,自有族规论断,不经同族公议会评议,竟然捕捉本族的人,忘祖忘宗,这还了得!”
“你老放心,我把事情平熄了就是。”苏祝周向老人行个军礼,然后向两个门丁摆摆手,“放大家进去!”
人们进去了一些,大多拥立在门口。皓翁老人由青年们搬只椅子来,扶着坐下,老人用拐杖指着苏祝周说:
“我坐在这等着,看你怎样平熄风潮。你父子俩要是不识相,同族公议会只好把你这一门革除族籍,无族籍的人就是不知礼,不知耻的人,狗日的!”
“是,是。”苏祝周胡乱应着,走进他家大门。
苏家前厅,正当间摆一长案,案后坐一老年汉子,脑后拖一根长辫,稀疏的胡子已然半白。他就是苏府上总管,姓王名能,一般人都叫他王二先生。案旁立两个黑衣家丁,各执一条打人皮鞭,再配上王二先生那副长袍马褂,活像是清朝的官儿在坐堂。
被捕来的是个青年,足不着地的捆在厅柱上,仍在高声大骂:“王能!老子不欠帐,你本子上写的是混帐!”
“东家是你伯父,难道还能赖你?”王老先生阴阳怪气地说,说话尾音拉得很长。
“我不认这个混帐的伯父!”青年抗声地喊:“我的房产地皮就是挖开做茅厕,也绝不让给他家!”
王能刚要喝打,厅里涌过很多人。人,打不成了。
这被捆吊的青年名叫苏祝山,还是苏祝周的近房堂弟。他原是自耕农,念过几年私塾,五年前因父母同染时疫病故,为办丧事,地全卖给了苏祝周家,就成了同姓佃农。本年,苏祝山小两口染病百余日不能下地劳作,但秋租不减,收的粮食全纳了租谷,王二先生还说他欠租若干,逼他写张契约,把他那两间草房加一道蓠芭小院拿来抵债。苏祝山那小院紧挨着苏祝周家大宅,半年前王能就出面劝说苏祝山,把那不到30平方米的房产地皮卖给东家,说是小院放在大宅旁,有碍东家体面。苏祝山多次拒绝了这桩霸道交易,现在居然被捕来,用假帐逼他用房产地皮销债。这件事激起了公愤,先是同姓佃农群起声援,很快波及到所有穷户,把全圩闹得简直要炸了。
苏祝周进厅来,半软半硬地说:“二先生,快把祝山放了!我现在正在拉队伍,你为这么点小事,闹得里外不安,这是拖我后腿,懂么?”
王能仰起脸:“我跟你爹办差40余年,只能按他意思行事,你懂么?”
苏祝周还在说服他:“二先生,你也是久经宦场的人,总该明白一些事理,官者夜行客,无处不招灾,你何苦为区区小事,叫我为难,要是把全圩子百姓都得罪了,你老自己也好受不了。”
“我是你父亲的总管!”王能合上了眼睛。
“把祝山放下!”苏祝周命令家丁放人。
两个家丁扭头就走,那就算是回答。苏祝周正尴尬着,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病妇,是苏祝山的媳妇。她跑到苏祝周面前跪下哀告道:
“大少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饶了祝山吧,怎么说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我们两口子都得了病,没钱,没粮,活不了多久的,你能让我们在一块善终,就算你积了大德!”
苏祝山冲他媳妇吼起来:“不要求他!你回去请几个邻居,拆房子,收拾一下还能卖20几块钱。以后,就在房基上挖个坑,明天来把我的尸首收回去,就埋在那里,不要棺材,也不要找和尚念经。收完了,你旧带上剩下的钱,远走高飞,谋生去吧。你才21岁,又没孩子,总能活下去的。可你要记住,走到哪里也不要说是姓苏的寡妇,我到阴曹地府也不姓苏了!”
“祝山呐!”媳妇扑在丈夫身上放声大哭。
厅里顿时乱作一团,推推挤挤,喊叫咒骂,众多人手把苏祝山放下来了。苏祝周挤过去,拿出五块大洋,哭丧着脸对苏祝山说:
“兄弟,把这五块钱带上,回去将息身子。今天的事老头子对不住你,我向你赔情,你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也是一笔难写两个苏字。”
苏祝山冷笑一声:“用不着大少爷这份慈悲,我们人穷志不穷,不收你这折寿钱。”
“我们走。什么一笔难写两个苏字,姓苏的跟姓苏的不一样。”人们拥着祝山夫妇,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妈的!”苏祝周拔出手枪,走向王能,“我的队伍刚开张,你就在后门放火,难道你不懂得危害民国要砍头么?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满清余孽在乡下还敢这样为非作歹,这是逼着老子开杀戒!”
“杀你爹去,他在后厅里等你哩!”王能冲苏祝周打个响喷涕,阴阳怪气地站起来,干笑两声,离座而去,对大少爷手枪看都没看一眼。
“老子要开杀戒啦!”苏祝周向后厅奔去。不过,他的手枪已经收进了皮枪套。
在苏家大宅中厅门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她衣着并不华丽,中等身材,方脸,面部轮廊匀称俊美,操一口云南腔吩咐家丁们:“严守三门,今天绝不许放王二先生进后厅同老太爷见面!”家丁们应令走开,她又叹息道:“这一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哎!”
这就是苏祝周的发妻,名叫刘颖,原籍滇北彝良,比丈夫小两岁,今年刚28岁。她从未生育过,又生活在豪富之家,外表依然象个少妇。苏祝周从前面走来,她并无欢乐表示,只是淡淡地问一句:“又去同老头子吵架?”
“不!”苏祝周站下,表情也很冷淡,“我去逼他掏钱,没钱办不起队伍。”
刘颖问道:“你一向反对救亡运动,怎么又热心抗日了?去年在南京,你伙同翁胖子逮捕大妹,弄得多不光彩!由此你兄妹之间就成了仇敌,这家里,父党与子党内战,就够讨厌的了,再来个姑党参战,还象个啥子家嘛!”
苏祝周向她解释:“从前是我呆板执行命令,并非我没有民族意识。参予办祝娟案子,是我上了冷欣同翁胖子的当,那两个王八蛋!”
“冷、翁二人不是你的朋友么?”
“今晚我同你叙叙,慢慢说给你听。”
“你回来五十多天,今天才想到我的存在么?”
“为了事业,大禹三过其门而不入,你应当谅解我。”苏祝周穿厅向后走去。
“他同大禹比,好厚的脸皮!”刘颖抬脚走开。
后厅里出来一个三十几的女人,容貌倒也端正,只是面神呆滞,好象从来就没笑过。她就是苏家老太爷的小妾,阮氏。她迎着苏祝周说:“请大少爷稍候。”
“让姨娘叫大少爷,什么话!”苏祝周觉得刺耳、烦躁,格外厌恨他的老子,老东西死的越早越好……
老东西名叫苏恒昌,字永之,20岁上中了进士就到云南去做官,最后做到四品道尹,随着清王朝倒台而倒台,回原籍来了。他如今才只60多岁,身材壮得像匹骡子,暂时还死不了。此公在官场混迹20余年,刮来无数钱财,就在故乡买田置地,从江边买到淮北,占有土地7000余亩,是当地最大的地主。
苏恒昌做官时娶过30多位妻妾,早被世人讽位“多妻太守”。他按照所谓古制,把老婆分为正室、副室、侍妾、婢妾四等,地位与待遇各不相同。苏祝周本是庶出,生母是云南人,嫡母“不服水土”死在云南,他的生母才升为正室。待到苏恒昌下台返乡,他那群老婆就一路走,一路逃,末了,只剩下苏祝周生母,还是恋着儿子才跟来的;不到半年,她又“不服这边水土”,也病死了。成了田舍太守的苏恒昌,后来又讨过十几个老婆,非死既逃,只有南京商户盛氏女在1916年生了个姑娘,娶名苏祝娟,孩子不到两周岁,盛氏又病死了。那时阮氏才16岁,是以身低债的婢女,起头是照看祝娟,后来被苏恒昌收为婢妾,民国10年又生个女孩苏祝嫚,就绊住她的腿。苏恒昌前后娶了47位妻妾,而今只剩下这阮氏一人。
苏祝周在15岁时被老子送往天津警校,要他用功学点管人知识。警校未毕业他就和一部分同学奔往广东,后来就成了南方政府警官,1932年起改作国军政训官。老子并不懂什么主义,就是反对共和政体,当然也就反对国民党,这是父子不和的起因。后来的矛盾都集中在为祝娟择嫁事情上,老子要把女儿嫁给皇室旧臣,儿子要把妹妹嫁给国军新贵,谁也不让谁。祝娟到底也没嫁出去,他父子俩摩擦日烈,见面就吵架。苏祝娟1935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不久成了“学运”骨干,曾前后被捕七次,与父兄间已成为对立的第三方。现时南京失守,家里只知道她穿上了军服,苏祝周知道她事情多一些,并未告诉老子。
苏祝周正烦躁,后厅有人喊:“老爷传见大少爷!”
“都1938年了,还有这种说话习惯,妈的!”苏祝周全身不舒服,抬步迈入后厅。嗬!他眼前,一把太师椅上,端然坐者一尊清朝遗老活标本。这遗老,蓝长袍,黄马褂,登老式厚靴,在刮光的高额之后拖一条令人作呕的长辫。他身高体健又不过胖,紫脸膛,旧式官僚满口鬚,闪动着一双凶恶的眼睛,用很响的嗓音发问:
“畜生!你要做什么?”
苏祝周也瞪着眼:“请问,先论公还是先论私?”
老子嗓音更响:“公私二字有甚区别?讲!”
儿子嗓音也不低:“论公,就是国军一位团长向一个老百姓查究一桩案件;论私,无非是父子吵架。不过,今天我没工夫陪你老人家翻舌头。”
“我这里有甚案件要你查究?”
“你纵容帐房先生无端捆打农户,引起乡民闹事,波动全团军心,几至发生哗变,这是有意破坏抗战,当事人要按汉奸论处,从严究办。”
“你要杀老子么?畜生!”
“我再说一遍,现在是团长查案,不是父子谈话。”
老子固执地吼起来:“我问你是不是要杀老子!”
儿子奸诈地眯着眼:“你老读书良多,当知儿子杀老子的事古已有之,而且都出在权贵之家。”
苏恒昌也狡诈地闪闪眼:“狗日的,把老子当年用剩下的法子用到老子头上来了!好,坐下,公私混谈,我不骂你,不过你要讲老实话。”
苏祝周坐下来:“说来简单。现在中日两国全面开战,天下大乱,战局棋盘上就出现了很多空格。欲乘乱而起,须眼尖手快,设若坐失良机,不出半年,空格子就会被捷足者一一填满,我们就只能有任人摆布。”
苏恒昌语气完全暖和了:“你既然看到了这一步,又如何去占那些空格?”
儿子陈述道:“我有把握在20天内扩大到两千人,然后迅速伸展,先把临近四县占上,再定进取。如今南京已失,苏浙皖这下江三省地盘,不知有多少只手来争夺,只要有了人,有了枪,就会有人来巴结。”
“如此说来,民国党这一统江山,不过徒有其名。”
“你老为官半世,怎么连这一层也不明白,在中国谁有过真正的一统江山?治世而生惰臣,乱世而生诸侯,循环往复,如是而己。”
“哦!”苏恒昌两眼睁大,忽又嗬哈一笑,“狗日的!为何不早同我说这些?不要多说了,我给你先开发三个月军饷。以后少耍小聪明,你爹没老,也不昏。”
“谢阿爹。”
“你要赶快把祝娟找回来。她在外头万一出了事,对你官声有碍,她总是你大妹。你们兄妹不和,也都不孝敬老子,为我苏家再起,家室小怨,当得几何!”
“明白。”苏祝周无暇琢磨老头的话,出门喊勤务兵,传军需官,找王二先生支取现金。因为高兴,笑的小胡子抖抖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开了他老子的钱柜。
后厅大门东首,有一少女坐在台阶上看书。这少女长得蛮漂亮,但衣着平常,同使女穿的差不多。她就是苏祝嫚,因为平素寡言鲜笑,又不许人家叫她二小姐,人们便管她叫“哑姑”。论血统关系,她是苏祝周二妹,但对苏祝周并无亲近称呼,只是说:
“大少爷皮鞋吵人,我在看书呢。”
苏祝周听得心烦,又不能训斥她,他还要不断掏老子口袋哩。于是走过去,搭讪着问:“看啥书?”
哑姑应道:“一本闲书,叫《人犬论》。”
苏祝周做出点亲热相来:“我倒要听听,人和狗怎么扯倒一块的。怎么?好懂吗?”
“近乎白话的浅文言,好懂的,大少爷。”
“不许这样叫,我是你哥。”
“一样的。哦,我是说人和狗。”哑姑又翻到首页,“你注意着,我念给你听:‘人之为人也,犬之为犬也,二灵并世,造物之赐也。于是乎,人犬杂之室,染之,戏之,昵之,效之,为物通之四源也。浑浑然积千百万年似无悟者,而犬通人性,人亦通犬性矣……’”
“嗬嗬!”苏祝周听出兴趣来了,“有点意思,是义犬救主故事么?”
“不是故事,是论说。”哑姑接着念,“‘犬之有敏钝亦若人之有贤愚,犬之敏钝参差甚微,人之贤愚则悬若天壤也。敏犬乎,钝犬乎,鲜有不通人性者,察主人意,博主人欢,辩主人色,听主人唆,是为犬之四能也。然,犬之对于人,乞怜者,争宠者,仰或受唆奔击某物者,悉为有限之举也;遇抚受之,遇食就之,遇呵避之,遇棒怨之,复为犬之四恒也。犬之受唆击物也,则依物之谁属而后定行止,罕有盲从者;视弱者则凌之,视强者则萎之,见暴物则逸脱,见爱物则抗命,此属犬之四行也。雄不击雌,母不伤仔,主人百唆罔效也。凡犬遭屠无有甘受者,厥为主人诱骗而入彀也。斯时也,彼知悔而觉晚,知恨而无言,惟张目怒视无耻主人,意在必索其来生债也。于兹可见,忠之若犬之说,实属大谬不然也……’”
“还真有些名堂!”苏祝周把脑袋向前伸长些,“什么人吃饱了没事干,对狗研究得这么仔细?”
“下面说人。”哑姑再往下念,“‘通犬性之人种属繁纷,上至红顶大员,下至青皮无赖,无不有其朋党,老朽寡闻,罔能尽列,择人所共识者志以喻世也。常人养犬,无非用以守鸡报警,或有与犬作戏者,咸小儿事也。无赖子之效犬性,纵毕生苦练,亦不过掠其微末,唯彼辈所求不奢,趋富翁案侧,乞少许余秽而已,是以至死难通犬道也。官场中人则不然,侪侪拥拥,贤愚混杂,刚正者姑摈之于文外,且书通晓犬性之徒,是辈无朝不有,无年不生,衣冠楚楚,人面狗心;犬之四能,彼流俱备,抑且嗅主人忌,猎主人需,索主人求,供主人驱,奉为已之四行。戚主人之忧为忧,喜主人之乐为乐,伤主人之哀为哀,忿主人之怒为怒,即彼辈之四恒也。主人叱之不避,权之不怨,犹复力呼皇恩浩荡,惟恐罚之微也。设主人唆之击物,则张牙舞爪,狂奔而扑,不辩所击之物为何者;但祈主人一笑之恩,片脔之赐,便可裂父母之头,噬兄弟之肉,脱姐妹之皮,碎妻儿之骨!此类精于犬道之徒,固能金玉其表,宦途畅达,而知其种系者莫不嗤之以鼻,此不过亿兆年前之原始狗也。原始狗者,现时狗性尚且不具,焉得毫厘人性耶……’”
“不要念了!”苏祝周神经质地翘起小胡子。
“下面还要分类呢。”
“你没上过学,这么深的东西怎能念得下来?”
哑姑不高兴了:“是,奴才是婢出,没人关心我上学的事。小学课程是嫂嫂教的,中学课程是我姐寄课本来让自修,嫂嫂指点,我姐假期回来单教。我已经修完了中学课程,连初小文凭都没有,总算无才有德了吧?”
“哟!你这哑姑是假装的,还蛮会挖苦人呢。”
“奴婢不敢在大少爷面前放肆!”
“好了,好了,小妹,以后只许喊大哥,再叫大少爷,我拧你耳朵!”苏祝周弯下腰,下颏伸长些,“我问你,这本所谓闲书是哪里来的?”
“怎么啦?”哑姑抬起脸,看着他那副怪模样,“就在我们家书库里翻出来的。”
“不对吧?”苏祝周散开小胡子,表示在笑,“是祝娟给你的,共产党的宣传品,是么?”
“我姐是共产党?”哑姑睁大两眼,“我姐是学生领袖不错,没听说她是共产党。”
“她不是共产党,是受利用。”苏祝周直起腰来说,“你姐头脑太简单了,就凭老头子和我身份,再加我们这大家业,共产党就不会要她,只能是利用而已。等她回来,我一定说个明白,我们合共兄妹三人,父亲那套陈腐规矩,不用管他,他死了我们三人平分家产。”
哑姑并无喜忧表示,只是说:“我不懂那些。横竖这是一本木版旧书,同共产党没关系,也不是我姐给的。”
苏祝周道:“共产党穷,书是木版的。”
哑姑笑起来了:“请你看看这本书破成什么样子吧!你再看这里,‘大清
雍正四年岁在丙午,金陵湖海书坊刻本,’那时候就有共产党了?”
“什么!”苏祝周脸拉长了。
“糊涂官断案闹笑话,我听到不少,可不知你也这样。”哑姑起身走了,走不几步又笑,“嫂嫂说你念了不少古书,原来是绣花枕头……”
苏祝周脸红得发紫,像是被谁抽了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