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遭难时感到时间漫长得如老驴拉磨度日如年,而顺利时则感到时间短促得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们家就有此种真实的感受。
九一年以后,除了父亲间断地有病住院,我们家的光景可以说空前见好。大春眼看长子小龙如朽木不可雕琢,就攥着劲儿供他的二儿子小虎上学。这个孩子虽也贪玩,但毕竟在两年高考落榜的情况下,考取了成教大专。成教收费高出正规大学许多,小虎又自小养成了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上三年学要花不少的钱,但大春不心痛,大春一旦明白了“人遗子,金满赢,我遗子,唯一经”的道理,那是决心要供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孩子来的,所以,大哥夫妇便一门心思想着挣钱供孩子上学,只感到还没做什么呢这一天可过完了;夏弟终于在乡镇承包了一个布匹门市部,靠勤谨的经营,收入也还不错,不但打造了一些结婚成家时打造不起的生活必需的家具,而且和大部分同龄同事们一样,购买了电视机和洗衣机等小型家用电器;三弟秋在铁路发展更好,以其业务娴熟和吃苦耐劳以及忠诚老实的品格受到领导和同志们的好评,一步步被提拔为工段党支部书记;三个妹妹和妹夫们的工作也都很稳定,都先后有了可爱的孩子,家庭生活条件与同事们也都不相上下。变化最大的当然还数我们家,蓝峰自从被那个一贯同情和支持他的副行长托出水面,担任了西照县最大乡镇的银行营业部副主任、三个月内又取代了那位姓朱的主任后,势头如脱缰之骏马,一往无前势不可阻挡,在短短的三年内,使该镇的居民储蓄额、放贷率及利润总额占了西照全县的一大半,优异的经济效益和良好的社会效益在全省乡镇排行榜上名列第八,蓝峰本人,也成为省内金融系统和市辖各县市地方政府都知晓的一名“奇才”,职务由九一年初的镇营业部副主任、主任、镇营业部主任兼县行副行长,到一九九四年三月,被市里正式任命为西照县银行行长。
当西照县人民银行的一把手,蓝峰是没有思想准备的,这不等于说,他没有走出照东镇到更大的环境中去谋求发展的志向。蓝峰很想从乡镇走到县,再从县走到市,至于能不能从市里再脱颖而出走向省,蓝峰的信心就不足了,不足的原因不是他认为自己没着这个能力,而是他的岁数已经太大了,他毕竟在底层窝了十五年,二十九至四十四岁(四十四岁开始当照东营业部副主任),一个人正宝贵的成就事业的年龄,被荒废了!既然被荒废,他而今就不再有任何好高骛远的梦想,不去想自己大学的同学们好多都早已是县处级、厅局级或更高级别领导干部的残酷现实,他只是想在照东这个不大也不小的乡镇,实践一下自己学习过的理论也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他想在小地方干出一番大事业。他期望着,当他把这个早就因工区下马经济衰落早被人遗忘的小镇的金融工作搞得在省、市都出类拔萃的时候,市里能把小镇的“格”升上来,使他能以正科级的身份甩开县行直接对市行负责。
就这么一点点抱负,就这么一点点野心,应该不算是“白日梦”吧?他想。
他实在不想到西照去,西照县,给他留下太多不愉快的回忆。西照县银行里,有着太复杂的人际关系。自己的岳父,垮在了那里;钟爱自己的领导,也在那里被整得灰溜溜地狼狈离去;自己的、妻子的以及妻舅(内兄)的党籍,都丢在了那里;那里现任班子中的中层管理人员,大部分都是围绕着对老A是支持还是反对而情绪对立过,而且更重要的,都是自己当“兵”这十七年中的顶头上司……
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他想用自己的知识去造福社会,他对党争深恶痛绝,他也对帮派争斗不谙其道。在经过十七年的炼狱终于从水深火热中浮出步入政坛、事业刚刚干出点名堂的今天,他实在是不想再搅和到个人恩怨的是非窝里去,所以,当市行领导找他谈话,他看出上级有派他去西照县行担任一把手的意图后,坚决地表示他不愿意到西照去。市行领导说,就这样定了,我们认为你能处理好那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盘根错节的各种矛盾,有能力把这个长期以来令市里头疼的县的工作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