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嗓子里的响痰,一时一刻也不停歇,有时一口痰能把父亲憋得上半身尤其是头部高高抬起,吓得守候在身边的人,特别是吓得邹霞总大声惊叫着伸手在他脖颈和胸膛上乱捋,自然有人大跑着去喊医生,但喊也没有办法,抢救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不知道别的姊妹们此时此刻的感受,不知道他们是期望父亲醒过来呢还是希望他就此故去,我只知道我个人是希望父亲赶快结束他痛苦的生命,我甚至不敢想象,父亲那些阻塞和严重钙化得无可救药的心血管加上因手术导致的医生也束手无策的骨髓炎已使他饱受了人世之苦,如果因这次脑大面积出血再造成全身瘫痪或成为只会呼吸的植物人,那他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乐趣?所以,我守候父亲,只是在尽我做人子的最基本的义务。我只是在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静静地回味着父亲的一生,病床前的任何慌乱我都无动于衷,我想,任何企图挽留父亲在世上过多地停留对父亲来说都是最大的不幸……我甚至在知道了父亲这次发病的直接原因是因为邹霞后,也不想对她发难,我对医护人员在这方面的议论忌讳莫深,对她惹父亲生气的事守口如瓶,声怕被我们那些早就扬言待父亲百年以后要惩治她的亲戚们知道。
我同情她,认为她是个不幸的女人。
平心而论,她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并不想让我们的父亲早死。
我尽可能多地守候父亲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知道父亲他爱我,他虽然已神智不清,但他一定是希望他最钟爱的女儿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身边与他作伴。
在父亲昏迷不醒的第二天傍晚,我接到秋弟的电话,说他已经回来,马上就到医院。考虑到秋弟既然到了,我可乘机回家一下,因为自从前天夜里接到邹霞的电话来医院就没离开过,我须回家收拾准备一下以应付父亲的随时可能故去,所以和小菊交代一声我们就走了。在医院大门口,碰见秋,秋问父亲现在咋样,我说还是那样,秋说谁在身边,我说邹霞和小菊,秋说都守在身边也没用,我既然回来你们今晚就不要来了。秋说完就往院内走,蓝峰癔怔(恍惚)了一下,大有想跟着他返回去的意思,我连喊两声他才醒过神来。
两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回家想做碗热乎乎的面条,可水还没有烧滚,电话响了,是秋打来的。秋说姐你们快来,父亲不行了!
等我们赶到,父亲已经咽气。秋囊着鼻子说:我到他跟前刚喊了一声:伯!我是秋啊,我工作走不开回来晚了,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就听他喉咙里响得不正常,痰憋得头脸发紫,邹霞就去喊医生,护士把吸痰器拿来刚一吸,他就……秋哽咽得说不下去,手捂着脸蹲在地上。
我看看安详躺着的父亲,鼻子骤然发酸,疾步奔到他的床前,伏在他身上带着哭腔说:伯!你怎么不等等你的女儿回来呢?
邹霞大放悲声哭了起来,边哭边数落着说,他整天说活不成活不成结果都没有事儿,这好好的咋能说昏迷不醒就昏迷不醒,咋的说走就一句话不说就撒手走了呢?
守灵的时候,一个表妹问父亲咽最后一口气时我在不在,我说不在,我刚刚离开。表妹说,家乡的农村有一种说法,说有些老人为等他想见的人,剩一股幽幽气儿了还能坚持好几天,往往是他想的人刚进屋,他就会断气。蓝峰说他们家乡也有此说,那天我们走到医院大门口碰见秋,蓝峰犹豫了一下,就是想起了这个俗话儿,他说他当时的发愣就是在考虑是不是跟着秋拐回来不回家了。我说看来是真的,父亲很在乎他这个不拘言笑、作风谨慎也有个政治名分的小儿子,可是,自从他娶邹霞做老婆,这个儿子对他就很冷漠,尤其是这二年,秋很少到医院看他,今年眼看到年底了还没有来过一次。有一天父亲当着查房的一大群医生护士问我:你说,为我找了个伴儿,秋就能恨我成这样总不来看我?他还算个什么支部书记?!我当时还窃笑,笑他会在众人面前自我解嘲,笑他口口声声蔑视权贵,可即使生气也还不忘向人显示,他的小儿子是一个共产党的基层党支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