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渐渐吹黄田里的草,吹凉河里的水,吹起一片片似欢乐,又似悲叹的虫鸣时,秋已经悄悄深了,慢慢从早秋滑向中秋,从中秋滑向晚秋。
晚秋,这是唱歌的人、写诗的人、作曲的人喜欢用的文化词儿,农民们不这样说。他们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也不掖着藏着,扭扭捏捏的——
晚秋?那不就是秋后嘛!
秋后,该收的庄稼收完了,该种的庄稼也种下了,正是喘一口气,歇一歇脚,东家西家有事儿没事儿,串一串门,喝一两口小酒的时候。
不过,这样消消闲闲的日子,在秋后,很早就没有了。秋后的秋后,很少有人再有心情喘一口气,歇一歇脚,有事没事儿,串一串门,喝喝小酒了。秋后的秋后,庄稼活儿做得差不多的时候,人们都想着出去走走了。
在这个故事里,我所说的秋后的秋后,前一个秋后,是刚刚说过的季节,也就是晚秋时候;而后一个秋后,就不是季节了,它是一个小村庄,一个你在地图上,永远也找不到的小村庄。
这并不是说,秋后从来不存在,而是说,它实在太小了,小得地图上没有它的位置。可是,即便是这么小的地方,也生活着许许多多善良的人们。
事实上,随便在中国农村的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看到秋后的影子。也许正因为这样,许多人常常把秋后这样的村庄,有意无意地遗忘了。虽然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曾经在这里出生,然后慢慢长大到,有能力离开它的年龄。
实际上,长大后从秋后走出去的人,要比现在的秋后人多得多。
蚂蚱的很多亲威、邻居,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出生在秋后,又喝着秋后的水、吃着秋后的饭长大,可是,长大后,他们又一个个离开了秋后,离开了秋后的家。
只要谁家的屋门一直锁着,蜘蛛在门口织起了网,你就可以说,这家人早已经离开了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了。
蚂蚱是谁?
是秋后田野里,一片声儿叫着的小虫子吗?有时,会被孩子轻轻易易地抓住,从脖领上串一根狗尾巴草,然后,拿回家喂鸡吃?
当然不是。这个蚂蚱,是一个刚过完十岁生日的男孩子,蚂蚱是他的小名。就在过生日那天,蚂蚱的爸爸告诉他,明天他不用去学校了。
说这话时,蚂蚱的爸爸没有敢看儿子。
“为啥不去了?”蚂蚱问,“明天我们学校开学呀!”
蚂蚱的爸爸看了他好一会儿,却没有回答,即使火红的烟头烫到了手。
爸爸的沉默,让蚂蚱不知所措。但是,很快,蚂蚱就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看见爸爸的眼圈红了。
蚂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在秋后小学,蚂蚱每学期都能被评为“三好学生”。尽管这样,除了一张巴掌大的油印“喜报”,蚂蚱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奖品。哪怕,这些奖品只是一块小小的橡皮,或者一枝不带橡皮的铅笔、一个薄薄的作业本。
有一次,蚂蚱曾经小心翼翼地,就这件事问过同桌石头,石头说:“我爷爷没钱,他经常连工资都拿不到。”
石头的话,是对的。不但石头爷爷经常拿不到工资,秋后小学的其他老师,也常常拿出不到工资。就是因为这样,不少老师在学校里教不了几个月课,就辞职了。结果,蚂蚱和石头他们,刚刚和新老师熟悉了,可也许就在明天的每一节课上,这个老师就要和同学们告别了。而每次走的时候,几乎每个老师,都会偷偷抹眼泪,蚂蚱和同学们,也会哭成泪人儿。
石头的爷爷是秋后小学的校长,在秋后小学干了差不多快40年。
在秋后,所有人见了石头的爷爷,哪怕离得老远老远,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如果谁家来了亲威,总会去请石头的爷爷去陪客,更不用说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了。就连经常板着脸的村长,见了石头的爷爷,也要快走几步,递上一枝烟。
“蚂蚱。”爸爸终于开口了。
“哎。”蚂蚱泪眼朦胧地看了看爸爸。
“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让你上学了吗?”
“听妈妈说,咱家没钱了。”蚂蚱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不清。不过,蚂蚱的爸爸还是听清楚了,不但听清楚了,而且微微打了个哆嗦。
蚂蚱的爸爸又点上一枝烟,深深吸了两口后,伸出手去抚摸蚂蚱的头。然后,慢慢地,每一个字都很沉重地说:“是啊,咱家没钱。可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后天,我们全家就要离开秋后,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城市去了。所以,明天我们要收拾收拾行李。”
这可是一件大事。
对城里绝大多数像蚂蚱这样的男孩子来说,如果突然听说自己家要搬,而且是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肯定会非常非常高兴。至少,也会特别惊讶。要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几个字,总是充满着童话般美丽的梦。
然而,蚂蚱不高兴。这样的事情,他在秋后经常碰到,而且他的好几个同学,就是这样突然离开秋后,离开自己的。
“一定要离开秋后吗?”蚂蚱问爸爸。
爸爸没有直接回答蚂蚱的提问,只是说:“光靠在家种地,怎么能行?你柳桩叔他们早就出去打工了。在外面挣的钱再少,也总比在家望天收强啊。我和你妈商量了,咱们家也出去打工,留你爷爷先在家看门。”
“我还能上学吗?”
“上,怎么不上?听说,城里有专门为咱们办的学校。”
“有秋后小学好吗?”
“应该差不多吧,你柳桩叔家的闺女,就在这样的学校上学。因为学习好,听说去年过年时,学校还奖给她一本字典呢!”
“到时候,我也一定能奖一本。”蚂蚱这才有一点儿高兴。
蚂蚱想,能发奖品的学校,肯定比秋后小学好。
“那你就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吧!”蚂蚱的爸爸掐灭了又烫着手的烟头,准备出去了。
“我去找村长开一张打工证明,顺便告诉你壮福爷一声。”说完这话时,蚂蚱的爸爸已经推开了院门。
蚂蚱的爸爸说的壮福爷,就是石头的爷爷。
爸爸走了以后,蚂蚱并没有立即收拾自己的东西。蚂蚱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妈妈会帮着收拾的,何况,这样的东西并不多。在这一点上,男孩子不像女孩子,哪怕是一个早已破得不成样子的布娃娃,都要像宝贝似的带在身上。
不过,蚂蚱也有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那就是兔子。可是,兔子是不用“收拾”的,只要爸爸答应,让兔子跟着自己走就行了。
兔子是一条狗,一条个头儿已经长到蚂蚱不用弯腰,就可以抚摸它脑袋的大黄狗。大黄狗之所以不叫狗,而叫兔子,是因为它和兔子跑得一样快。不,准确地说,应该比兔子跑得还快。
还是在兔子很小的时候,蚂蚱就把它从石头家抱来了。
当时,兔子才刚断奶。
为了把兔子养大、养壮,蚂蚱常常细细地嚼馍给它吃。如果哪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妈妈逮一只鸡杀了,蚂蚱更会把连自己都舍不落得吃的鸡肉,留下来给兔子吃。就因为这,妈妈没有少吵蚂蚱。但是,每次吵过之后,妈妈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再拨到蚂蚱碗里去。
当然,长大、长壮了以后的兔子,也没少给蚂蚱挣脸面。
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田里的冬庄稼、杂草丛、乱灌木林等,都被厚厚的雪盖住了。连秋后西边一里外的废黄河,也结上了硬硬的一层冰。在这样的日子里,大人们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聚在一起打牌、唠嗑、吹牛。
小孩子们在雪地里玩累了以后,也聚到了一起。不过,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和大人们不一样。当然,和城里的孩子,也很不一样。
他们常常是,在一个伙伴家里升堆火,然后,围着火堆轮流讲故事。听故事的人,当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坐着,他们会把花生、玉米、大豆、红薯等埋在火灰里烧。随着故事情节的曲曲折折,那些食物的香味儿,也慢慢悠悠飘起来。
再看讲故事和听故事的孩子,几乎每个人的嘴边都流着长长的口水,有的口水流得老长,摇摇晃晃成了一根亮亮的线,在空中左一摆、右一摇的,就像夏天从槐树枝上,咬着一根银丝,凌空吊下来的小虫子似的。这样长的口水,真不知是被食物的香味儿引诱的,还是被故事情节逗的。
这一天,蚂蚱正想去石头家玩,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柳桩叔一帮人扛着鸟铳、领着自家的狗,要到田里打野鸡、野兔。这可是一件既刺激又好玩的事儿!
蚂蚱赶紧跑过去,大声对柳桩叔说:“柳桩叔,我也要去!”
柳桩笑了:“好吧。”
要打猎,没兔子怎么行?没石头、二蛋儿、三虫儿怎么行?兔子是蚂蚱的好帮手,石头、二蛋儿、三虫儿是蚂蚱的好朋友。想到这儿,蚂蚱赶紧打了几声响亮的口哨,接着,又大声喊着石头、二蛋儿、三虫儿的名字。
“石头!”
“二蛋儿!”
“三虫儿!”
在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农村,到处都是静悄悄的。蚂蚱尖锐的哨声、响亮的喊声,很快就传到了本来就不远的地方,传到了这些小伙伴的耳朵眼儿里。
不一会儿,先是兔子箭一般窜过来。接着,石头、二蛋儿、三虫儿,也气喘吁吁跑来了——“呼!呼!呼!”
“蚂蚱,有什么好事儿呀!”三虫儿急急地问,他和叔叔的性格一样,不管做什么事儿,都火急火燎的。
“打猎!和柳桩叔他们一起!”蚂蚱简短而又兴奋地说。
这时,柳桩他们几个大人,正站在村边。笑眯眯地等着他们。
蚂蚱、石头、二蛋儿、三虫儿,每个人都领着自己的狗,狗儿一个比一个欢实,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快乐。
很快,他们从废黄河上面的破砖桥上走过,向离秋后更远的田里走去。
走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的样子,他们停了下来。
“注意看地上脚印。” 柳桩说。
柳桩说的脚印,是野鸡、野兔的脚印。在大雪覆盖的田野上,如果有什么动物刚走过不久,便会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一看这些脚印,你就会马上知道,是野鸡刚走过,还是野兔刚来过。
“这儿,这儿!”蚂蚱喊。
一群人很快从四面聚拢过来,站在一个清晰的脚印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