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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雨后5(1)

作者:曹保印 当前章节:3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猫眼儿的大伯说得没错,蚂蚱他们的确是食物中毒。而中毒的原因,正是吃了变质的卤肉。

“怎么会这样呢?”望着大家苍白的脸,闻讯赶来的柳桩很尴尬。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然会落了个这样的结果。

“都怪我,都怪我。”柳桩一遍遍说着自责的话,“早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图便宜,买那些肉了。”

“怎么能怪你?”蚂蚱的爸爸站在手术室外,满面疲惫地对柳桩说,“你还不都是为了大家好。”

“人都没什么事吧?”柳桩问。

“听医生说,除了蚂蚱和三虫儿他叔严重些,其他人都没什么大事。吃点药,歇一歇就好了。”猫眼儿的大伯回答,“蚂蚱是小孩子,三虫儿他叔的胃本来就有病。估计他俩可能要住两天院。”

“住就住吧,人比什么都金贵。”转过头,柳桩问蚂蚱的爸爸,“治病的钱交了吗?没交的话,我带的有。”

“交了一部分,是借住在333病房的烧鸡王的。”蚂蚱的爸爸说,“我们走得急,没顾得上拿钱。”

其实,有一句话,蚂蚱的爸爸没敢说,那就是,即便他们走得不急,也没什么钱可拿。除了给蚂蚱留的几百块学费钱,他们口袋里所剩的,就是那些根本花不出去的假美元了。

“烧鸡王?哪个烧鸡王?”柳桩诧异地问。

“就是咱县的烧鸡王啊。”蚂蚱的爸爸说,“我在县里碰到过他,挺仗义的一位老人。听说,他还是咱县惟一的全国

人大代表呢。”

蚂蚱的爸爸他们正说着,一位穿蓝色护工装的姑娘,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装有病人呕吐物的垃圾袋。因为蚂蚱和三虫儿的叔叔还在手术室里,急于得到消息的蚂蚱的爸爸和柳桩,赶紧拦住这个姑娘问:“护士,里面的人没事吧?”

“没事,已经洗完胃了。”姑娘回答。当她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蚂蚱的爸爸和柳桩时,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怎么是你们!”说着,就把口罩摘了下来。

“彩蛾,是你?”蚂蚱的爸爸也很高兴,“你不是去当保姆了吗?”

“手术室里的孩子是蚂蚱吗?”彩蛾并没有回答蚂蚱的爸爸的问题,而是说,“他们进来时,我就觉得有些面熟,却又没敢认。”

“是蚂蚱。”见彩蛾不愿回答自己为什么不当保姆了,蚂蚱的爸爸自然也就不好再问。蚂蚱爸爸知道,彩蛾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痛苦。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蚂蚱和三虫儿的叔叔,被护士用手术车推了出来。蚂蚱的爸爸他们一下子就围了上去。

“蚂蚱。”蚂蚱的爸爸喊道,脸上全是紧张出来的汗。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蚂蚱,睁眼看了看爸爸,想答应却没答应出来。洗胃的痛苦,已经把他折磨得说不出话来了。

“先让孩子到病房去。”护士说,“家长去给他办一下住院手续。还有这位病人,也要办一下住院手续。”

“不……我……不办。”三虫儿的叔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还是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说,“我……躺躺……就好了。”

“不住院怎么行?”护士严厉地说,“你可不止食物中毒这一个病。”

“我……我……”不知道是痛苦,还是着着急,三虫儿的叔叔的额头上,一下子涌出了许多汗珠。

“三虫儿他叔,该住院还是要住,钱我先替你垫着。”柳桩对他说。

“那……那你……将来……就从我工资里……扣吧。”说完这句话,三虫儿的叔叔闭上了眼睛,泪水像泉水一样,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先去办手续。”柳桩说完,就跟着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向医生办公室走去。蚂蚱的爸爸则跟着护士,向病房的方向去。

很快,病房就到了。巧的是,这个病房的房号正是333,那正是“烧鸡王”和菊儿住的。所以,他们刚一进门,就被认了出来。

“孩子怎么样了?”“烧鸡王”大声问。

“山子叔,蚂蚱这是怎么啦?”看到进来的是蚂蚱,正躺着休息的菊儿,惊得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菊儿?你怎么也在这里?”要说吃惊,蚂蚱的爸爸比菊儿还吃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菊儿竟然也得了病,而且住进了

医院。

“你们也认识?”“烧鸡王”很是奇怪。

“大爷,我们是一个村子的,一块儿来城里打的工。”蚂蚱的爸爸回答。

躺在手术车上的蚂蚱,显然听到了菊儿姐的声音。他虽然还是没有力气坐起来,但脸上痛苦的表情,却突然间消失了一大半。

“菊儿姐。”蚂蚱轻轻地叫道。

尽管蚂蚱叫的声音很轻,菊儿还是听到了。她一边答应着,一边从病床上下来,慢慢走到蚂蚱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蚂蚱,没事儿了。”菊儿轻轻在蚂蚱耳边说。

蚂蚱的眼里,一下子涌满了泪水。

“护士,让孩子住这张床吧。”菊儿指着身边的一张病床,对护士说。

“好的。”护士说着,就在蚂蚱的爸爸的帮助下,把蚂蚱抱到了床上。在往病床上躺的时候,蚂蚱一直紧紧握住菊儿姐的手。

蚂蚱刚躺下,彩蛾就来了。她左手提着暖水瓶,右手提着满满一大塑料袋水果,走得满头是汗。她是来看蚂蚱的。不过,当她走进病房以后,才惊讶地发现,在这里住着的,并不只是蚂蚱一个人,还有菊儿、“烧鸡王”和三虫儿的叔叔。分别这么多天之后,大家竟然在

医院里“团聚”了,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三虫儿的叔叔,在医院里仅仅住了一天,就偷偷出院了。回到工地后,不管大家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回去。

“柳桩也是为咱好,我不能拖累他。”三虫儿的叔叔说。

“不是说,将来住院的钱,从你工资里扣吗?”猫眼儿的大伯,边往工具车里装水泥,边责怪三虫儿的叔叔,“那就那么心疼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不是心疼钱。”三虫儿的叔叔觉得很委屈,“不过,你想想,咱能挣多少钱啊。我算了算,就是把我的工资全部扣完,也顶不够住院的钱。我这样还能对得住柳桩吗?再说,我听工地上的其他人讲,柳桩这几天正忙着给大包工头要钱,可是,要了几次都没要来。”

三虫儿叔叔的话,让所有正在干活的人,都吃了一惊:要真是这样,这些天的活儿不是都白干了?冬天很快就要到了,每个人总得添些衣服被褥,如果拿不到工资,那可怎么熬过冬天?总不能穿着单衣、单裤过冬吧?

“不住院就不住院吧。”蚂蚱的爸爸对三虫儿的叔叔说,“你自己多注意着点儿,干活时多留点儿神。不然的话,身体慢慢会吃不消的。”

“我知道。”三虫儿的叔叔说完,就去帮二蛋儿的爸爸抬水泥板了。

蚂蚱的爸爸他们,拖着还在有病的身体,在工地上拼命干活时,蚂蚱、菊儿、“烧鸡王”,正在病房里聊天。将近两天的相处,他们已经非常熟悉,蚂蚱和“烧鸡王”都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谈到刚刚过去的那场风雨,以及被风雨彻底破坏了的“家”,还有求学的艰难,蚂蚱的眼里满是泪水。

“菊儿姐,城里的学校,为什么不要我呢?”蚂蚱问。

“他们嫌我们是农村人。”菊儿回答。

“为什么呀?”蚂蚱实在不明白,农村人到底怎么啦,怎么就不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坐在城市的教室时读书?

“是啊,为什么呢?”菊儿想。

城里的高楼大厦,很多是农村人建起的;城里的很多道路,是农村人修的;城里的很多街道,是农村人清扫的;城里的很多厕所,是农村人收拾干净的;城里的很多孩子,是农村人看护着长大的;城里人吃的每一粒粮食,更是农村人辛辛苦苦种的……甚至城里

医院用的血,也很多是来城里打工的农民捐献的。

离开了农村人,离开了来到城里的农村人,城市几乎一天也存在不下去,城市人几乎一天也活不下去。可为什么,城市要恩将仇报,如此蔑视农村人?不但不愿意敞开胸怀接纳农村人,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也不能在城市里得到一间小小的教室、一张窄窄的书桌、一册薄薄的课本……而城市人的孩子,却可以在高楼大厦里读书,在碧绿的草坪上踢球,在冬暖夏凉的

图书馆里看书。

菊儿知道,这一切,别说孩子不明白,就是成年人,也未必想得通。可是,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现实啊!

城市,对农村孩子来说,曾经像极了梦中的天堂,那高楼大厦、宽阔马路、如水的车流、如童话的公园,都是那样美丽,那些迷人。可是,当这一切真的就在眼前时,为什么突然就变得那样冷酷无情?

这一切,公平吗?

然而,菊儿不能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全都告诉蚂蚱。她不想让蚂蚱过早知道这些残酷的现实,从而仇视城市,仇视面前的世界。毕竟,这些问题对还是孩子的蚂蚱来说,太过沉重了。再说,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说不定有一天,城市也会转变观念,用宽容和慈爱的胸怀,去接纳农村人,去善待农村人的孩子。

想到这儿,菊儿微笑着对蚂蚱说:“蚂蚱,城市的学校不要咱,咱就自己在城里办个学校。菊儿姐教你,好不好?”

“真的吗?”蚂蚱望着菊儿姐的眼睛,有点儿相信,又不敢全信。

“姑娘,像蚂蚱这样,跟着父母来城里打工,却上不了学的孩子多吗?”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烧鸡王”,这时候插话说。

“不少。”菊儿回答,“据我所知,只是咱们一个县,像蚂蚱这样在城里上不了学的孩子,恐怕就有几十甚至上百个。”

“真有这么多?”“烧鸡王”很吃惊,“要是这么多孩子都没学上,将来可是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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