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愤怒、着急,把蚂蚱的爸爸和柳桩差不多快逼疯了。
一想到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天活,不但没有挣到一分钱,反而连最简单的饭都吃不上了;一想到亲人因为打工而身受重伤,不但连医院都住不起,而且祸不单行,重病之下又被风雨折磨垮的房子再度砸伤,人事不醒;
一想到白天饿着肚子,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工钱和饭钱,却又被医院领导刁难、羞辱,像讨饭的狗一样被欺负;一想到亲人的生命本来危在旦夕,竟又被医院保安设计骗到这里,像犯人一样关起来,像待杀的猪一样被凌辱……
蚂蚱的爸爸手脚冰冷、全身发抖,他像一头被关进了笼子里的狼一样,用尽了几乎全身的力气,冲着漆黑、冰冷的夜空吼道:“拼了!”
随即,蚂蚱的爸爸紧握双拳,完全像疯了一样,拼命捶打那两扇铁门,边捶边愤怒吼叫:“开门!开门!”然而,那两扇铁门就像聋了一样,不管蚂蚱的爸爸捶打得多么猛烈,始终连一丝缝儿都没有张开,依然牢牢地、死死地阻挡着道路。
这时,蚂蚱已经跑了过来,除了几个仍在看护蚂蚱妈妈的人,其他人也跑了过来。看着愤怒不已的蚂蚱的爸爸,看着紧闭的铁门,看着像监狱一样的院子的高墙,每一个人都被激怒了。他们和蚂蚱的爸爸一起,边狂怒地捶打铁门,边怒吼着“开门!开门!”然而,那两扇铁门,依然无动于衷。
这一切,都被蚂蚱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结结实实地记在了心上。
就在这时候,柳桩声音低沉,但却异常有力地说:“别捶了!”一时间,怒吼的声音、捶门的声音,猛然停住了,大家都望着柳桩。
“翻墙!”柳桩说。
柳桩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大家。很快,人梯搭了起来。蚂蚱的爸爸扶住猫眼儿的大伯的肩膀,第一个稳稳踩上了人梯,双手扒住了墙头。然而,就在他的双手扒住墙头的一刹那,却又痛苦地大叫一声,从人梯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怎么啦?”大家“忽啦”一下围了过去。可是,不等蚂蚱的爸爸回答,大家什么都明白了:蚂蚱的爸爸的双手,正流着鲜红的血!
看到这些,蚂蚱扑向了爸爸:“爸爸”!像爸爸的手一样,此时此刻,蚂蚱的心也开始流血。这心中的鲜血,是流给爸爸的,也是流给妈妈的。
“墙上栽有玻璃茬!”二蛋儿的爸爸惊呼。
“别说是玻璃茬,就是通了电的铁丝网,今天,我也要翻过这道墙。”爸爸一把推开蚂蚱,把双手的鲜血在衣服上擦了擦,吼叫道:“蚂蚱,脱鞋!”
尽管蚂蚱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叫自己脱鞋,但他还是迅速脱掉脚上的布鞋,把它们递到了爸爸手里。接过蚂蚱递过去的鞋,爸爸冲着大家喊:“搭梯!”
蚂蚱的爸爸的话音落地刚一会儿,人梯又搭了起来。蚂蚱的爸爸又一次扶住猫眼儿的大伯的肩膀,稳稳地踩上了人梯。
“小心点儿!”猫眼儿的大伯喊。
“爸爸,当心!”蚂蚱也喊。
蚂蚱的爸爸没有回答,他把手穿在鞋里,又一次扒住了墙头。“起!”蚂蚱的爸爸喊。人梯慢慢站起来,蚂蚱的爸爸的身体很快就与墙头持平了。空中的蚂蚱的爸爸稍稍喘了一口气,用穿着鞋的手,用力按住墙头,然后,一跃身,便翻到了墙的那一边。随后,蚂蚱的爸爸便纵身跳了下去。
紧接着,柳桩也踩住人梯,像蚂蚱的爸爸那样,翻过了墙。
“走!”柳桩对蚂蚱的爸爸说。于是,两个人一起,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就在同时,这个人影也看到了他们。
“谁?”这个人影有些惊慌地问。
即便只是这一声,蚂蚱的爸爸就已经准确判断出了这个人是谁。所以,蚂蚱的爸爸并没有答应他,而是咬着牙,直直地朝他大步走过去。等走到了这个人面前,蚂蚱的爸爸挥拳打了出去——“狗日的!”蚂蚱的爸爸骂道。
也许是打到了这个人的心口,也许是打到这个人的头,也许是打到了这个人的肩膀,不管这一拳打到了哪里,反正,这个人一下子就飞了出去,被打到了泥水里。蚂蚱的爸爸这一拳打得太重了,以致于那个被打倒的人,竟然没能立即站起来,只能躺在泥水里,重重地喘着粗气。
“为什么打人?”这个被打倒的人很是气愤,但也有些害怕地问。
“打的就是你!”蚂蚱的爸爸几个大步跨过去,冲着这个人又狠狠踢了一脚。那个被踢的人痛苦地大叫着,有些语无伦次地又喊:“为什么打人?”
“不打,你懂得怎么做人?!”说着,蚂蚱的爸爸又要踢过去,却被这个人躲开了。随即,一束强烈的手电光,照在了蚂蚱的爸爸脸上。借着手电光,这个被打的人终于哆嗦着看清,自己到底是被谁打了。
“别打了,别打了。”他喊道。
蚂蚱的爸爸俯下身,一把抓住这个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蚂蚱的爸爸的眼睛血红,像喷着火,手也略微有点儿颤抖。这个被他提起来的人,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
这个被蚂蚱的爸爸提起来的人,正是那个把他们锁起来的保安。
“我们来医院看病,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们?”蚂蚱的爸爸愤怒地问,“你这样做,也算是个人?是人,能做出这样没良心的事吗?”
“大哥,大哥。”保安求饶说,“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柳桩问,“谁逼你啦?为什么逼你?”
“你们还不知道?”保安说,“刚下雨的时候,你们中的一个人,冲到办公楼里,把我们的副院长打昏了。副院长一醒过来,就打电话报了警,要求派出所抓人。因为当时雨实在太大,派出所的人没有来,说是等雨停了再说。”
“打人?”柳桩竭力回忆着,“有人打副院长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们的人。”保安说,“所以,当你们抬着人,又一次来到
医院时,我就打电话给领导,问该怎么办。领导就让我把你们领到前面的那个院子里锁起来,说是等派出所的人来了以后,就由他们处理。”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干那么昧良心的事啊?!”柳桩说,“我们是抬着病人来看病的,医院总归是医院,再怎么着,也不能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几束手电光。
“谁在哪儿?”有人冲着蚂蚱的爸爸他们喊。
“我。”保安答应着,“是我,他们人在这儿呢!”回答完这些,保安又对柳桩说:“派出所的人来了。”
很快,几个穿警服的人,在一位医院领导模样的人的陪同下,出现在了蚂蚱的爸爸他们面前。看到保安满身泥水,嘴角流着血,又看到蚂蚱的爸爸和柳桩也站在这里,那个医院领导就问他:“他们又打人了?真是,这些臭打工的还反了!”
保安看了看医院领导,又看了蚂蚱的爸爸,低声说:“他们没打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嘴磕在了砖头上了。”
然而,蚂蚱的爸爸却对那位医院领导说:“他不是滑倒,是我打的。”
蚂蚱的爸爸的这句话,把警察和那位医院领导都说愣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蚂蚱的爸爸的话才好。
“你们做事也太分了。”柳桩说,“欠我们的工钱不给不说,我们抬着人到医院来看病,你们不但不给治,反面把我们骗到前面的院子里锁起来。我们打工的再穷,再没地位,也不能像狗一样,被你们这样任意凌辱!”
“看病?”一位警察问,“谁看病?”
柳桩含着泪,把蚂蚱妈妈的病情,告诉了他们。
“打人是打人,救人是救人。”这位警察说,“病人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院子里。”柳桩说。
“走,看看去!”这位警察说着,就朝前面的院子走过去。当他走到院门前时,手电光照到了一块很不起眼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三个黑体字:太平间。
这时候,蚂蚱的爸爸和柳桩都看清了牌子上的字,顿时,一种强烈的刺激,猛地袭上心头。蚂蚱的爸爸再次用喷火的眼睛,无比愤怒地瞪着保安,双手又握紧了拳头。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把拳头挥出去。
“打开!”警察命令似的,对保安说。
保安把手伸进口袋,可是,掏来掏去,却什么也没有掏出来。“钥匙呢?钥匙哪儿去了?”保安自言自语地说,“我放在口袋里啊,怎么不见了呢?”
“不会丢了吧?”警察问。
“不会……”保安说,“噢,对了,可能掉在水里了。”
说完,他撒开腿,就往回跑,等他跑到被蚂蚱的爸爸打倒的地方时,随即蹲下身,在水里找起来。可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到钥匙的影子,这使他越发着急。尽管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冻得直发抖,可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别找了。”远远地,警察对保安喊,“去打一根铁棍来,把锁砸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保安才提着一根铁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柳桩二话没说,从保安手里抓过铁棍,狠命朝那挂大铁锁砸去。只听到“啦”的一声响,铁锁应声而落,溅起了一大片肮脏的水花。
随着铁锁的落下,那两扇大铁门,也被里面的人拉开了,蚂蚱第一个从里面冲了出来。就在保安去找钥匙和铁棍的时候,蚂蚱已经隔着铁门,听到了爸爸和柳桩叔的声音。此前,他一直陪在妈妈身边,一声声呼唤着她,尽管,她始终没有回应过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