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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碎片:七零一代的鸡零狗碎 作者:万一
作者简介:笔名:万一原名:徐磊网络ID:共同提高作家、音乐人、编剧江西人,毕业于天津大学,在北京上班,做过唱片业、IT业,曾创立运营独立音乐品牌“拍岸唱片”主要作品:长篇小说《一个人的PK》(合著)、概念唱片《拉链门事件》最新作品集《七零一代的鸡零狗碎》新鲜上市内容介绍:“生于七十年代是幸福的,十五岁做文学青年,十八岁组乐队做愤青,二十来岁住地下室冒充艺术家,三十岁开始发福搞腐败。”《七零一代的鸡零狗碎》记录了生于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末的一代人的成长历程和生存状态,没有故作深沉和自恋式的剖析,而是用有趣、飞扬的文字记录了一系列成长琐事,并从中传达出一代人特有的精神气质。
全书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一系列独立成篇又互相关联的小品文,关于童年、青春、成长、理想、情感等等,文字中充斥着调侃反讽、黑色幽默、恶毒搞笑、超级无厘头,以至于七零一代的人生在万一的笔下宛若无数场浓墨重彩、挥霍无度的狂欢,只是在沉渣泛起的狂欢背后,冷不丁会射出一支忧伤的小飞刀,一下命中我们的软肋,令我们彻底崩溃、忧伤得灰飞烟灭。万一的幽默就是这样高级而聪明。
第二部分是用关键词的方式组织起来的《七零一代备忘录》,从食、玩、用、穿、看、听、学、事等八个角度还原了七零一代的共同记忆,是七零一代不能或缺的怀旧大宝典。
这本书的设计同样值得称道,设计师用拼贴、政治波普等手段,把时代的记号融入了所有图文,令每一个小细节都有惊喜,不仅怀旧,而且时尚有冲击力。
零、 忧伤的序
1. 那一道灰飞烟灭的眼神
2. 生在娱乐圈
3. 我的江湖
4. 交通情色事件
5. 学一门手艺
6. 有种你丫非礼我
7. 草莽一条街
8. 看看你那民风纯朴的摇滚样
9. 小明小亮和小红
10. 今年校花特别多
11. 我被生生地逼成了艺术家
12. 文艺青年的花样年华
13.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帮要混
14. 我为偷窥狂
15. 我们都爱586
16. 我被革命撞了一下腰
17. 生命不可承受之进步
18. 体态改变命运
19. 下辈子做猫
20. 大师出山
21. 我毁了某些人的一生
22. 疯情万种的岁月
23. 丰收的
苹果落在我头上
24. 如何用十年时间有效地建立一支著名的乐队
25. 歌唱下半身
26. 鼓手是怎样炼成的
27. 对不起,踩到你的样儿
28. 西四李三条
29. 我的音乐创作谈
30. 虽然我的行为只是一个构思
31. 传说中的万一
32. 对白领弹琴
33. 当小资遇见愤青
34. 万人裸奔
申奥活动
35. 我不看书
36. 非自由撰稿人和独立音乐人
37. 像肥皂泡一样飞
38. 著名旅法音乐人
39. 婚姻,狂奔在三环主路
40. 给群众一个交待
41. 为俺爹俺娘拍电影
42. 忍不住原谅自己
跋:二零一代的鸡零狗碎
忧伤的序
今年我三十岁,不太老,不太小,刚好可以怀旧。
是怀旧,不是回忆录,所以肯定不会完全忠实于生活,而且我的记性一向不太好,比如上个月我姐来北京,她说我小时候因为不吃肉、不爱说话,结果落了一个外号叫“菩萨”,还说我们一起坐二叔的手扶拖拉机,把一兜子水果糖都颠没了,这些事我本来全无印象,经她一提醒我才隐隐约约想起来,由此可见,回忆是一件不太靠谱的事,而怀旧就更离谱了,他只是把记忆当作素材重新回锅、加工、刮腻子、上涂料。大师说过:搞文学创作就是篡改历史。
这本书的产生纯属意外,我在做自己的唱片《拉链门事件》的时候,为了配合宣传写了十一篇文案,后来朋友们都说,唱片做得好,不如文案写得好。有的干脆说,你为什么不出本书,你还是搞文学比较有前途。以前我也曾断断续续写了一些东西,百分之九十都是为杂志写的,多亏编辑朋友的威逼利诱、大力鞭策,让我攒下了近十万字的稿子。从中我精选出了一部分,补写了一部分,并总结出了一个可以统领全书的主题,就有了这本《七零一代的鸡零狗碎》。
“七零一代”是我自己创造的说法,纯粹只是出于口感,常规的应该叫七十年代生人或者生于七十年代,大约指的是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出生的朋友,这本书反映的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状态。而“鸡零狗碎”指的是这些文章不着四六,想到哪里扯到哪里,不能以任何文艺理论去分析他、界定他,再往深里想,这一代人不像五零一代或者六零一代在大历史的潮流里浮浮沉沉,满肚子都是波澜壮阔的史诗,属于我们的仅仅是一些鸡零狗碎,说到底,这不是一个产生英雄的时代。
这本书从最初有想法到最终完成经过了很长时间,其间,在结构、主题、设计、文章的选择上都经过了多次推翻重建,比如一开始想出一本小册子搭着我的唱片一起送,后来想写一本厚书,把唱片搭在里面送,再后来,接受别人的建议想做成图文的,为了更系统地体现七零一代的主题,我又单写了《七零一代备忘录》。花了很长时间找图片,有
老照片,有网上找的资料,有在旧货市场拍的照片,也有回老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我的父母为我搜罗了很多犄角旮旯的玩意儿,把亲戚朋友都惊动了,我怀疑在我的家族一定流传着我要写本考古书的流言。只是最终做设计的时候却摈弃了图文对照的手法,因为看起来过份怀旧,有点幼稚,设计师王焱采用了拼贴、政治波普等手段,很好地把握了七零一代的精神本质,时尚而且有冲击力,我们想表达的是:七零一代并非一个单纯怀旧的概念,它还代表了作为时代中坚的一代人,它是一股高歌猛进的势力。看这本书,你会发现文字的精彩度只占70%,而设计至少占了30%,嗨,又被抢了好多镜头。
我在大学学的是工科,毕业以后做过IT、干过唱片,文学对于我仅仅是玩意儿,既没有研究过理论,也不准备作为毕生的事业。我一直致力于写一些可以坐在马桶上看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达成的目标,古人常用“狗屁不通”来形容不好的文章,该种文章就显然不适合如厕时看,因为很可能会便秘,从这一点上来说,至少我有自信,我的文章是狗屁很通的。
如果死乞白赖非要让我在文学上有点追求的话,我希望就像令狐冲说的“坐着看,天下第二”。
七零一代的鸡零狗碎 PART1
那一道灰飞烟灭的眼神
生于七十年代是幸福的,十五岁做文学青年,十八岁组乐队,二十来岁住地下室,三十岁开始发福搞腐败。
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号称看过几本书,其中包括很多年后流行的《为了告别的聚会》,写小说快得像有证书的打字员,我爸老是埋怨我,别写太快了,家里的纸都不够用了。那会儿,我爸当然不知道十来年后在中国需要一大批美人作家,因此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美男作家便夭折了。
十八岁的时候组乐队,我的口号是,让技术见鬼去吧!一帮傻哥们是老五的崇拜者,死活非要先练技术,而且不让我碰他们的宝贝吉他,所以一个伟大的朋克吉他手也给生生地耽误了。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住在北京的地下室,像一个先锋艺术家,看盗版影碟,吃方便面,怨天尤人,和一些长发或者秃头男人过从甚密。
我的邻居小宁,是一个有理想、生活很纯粹的外地青年,在电影学院学过摄影,常年失业,有一顿没一顿的,他非常瘦,长发,眼神邪恶而绝望,据说每次去酒吧都有外国男人朝他抛媚眼。有一阵他天天在我家听打口CD,作为回报推荐我看一些很有品味的大师VCD。
我在那时候看了尼古拉斯凯奇的《两颗绝望的心》,并且立刻爱上了他那灰飞烟灭般绝望的眼神,这种眼神我在地下室经常可以看见,它来自各色不同的人,其中有三个导演,一个摄影师,三个酒吧歌手,一屋子同性恋,一个精神病患者,三个女学生,两个工程师,一个医生,以及若干个外地打工青年,一个流窜犯,几个浓妆艳抹的夜班女郎。
我那时候的理想是做一个地下音乐人,因此我深深地热爱着地下室的阴暗、混乱、边缘和绝望,我像尼古拉斯一样地沉溺并享受着绝望的堕落,像吸血鬼一样昼伏夜出,脸色惨白。
我和小宁一起看过两次《两颗绝望的心》,一回是我的屋子失窃之后。另一回是纪念他的第N次失业。每一次都看得直想乐,因为我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然后我们互相比赛郁闷和愤怒,练习那一道灰飞烟灭的眼神,并发誓爱上出门以后碰见的第一个女人。
如果我在地下室多住一年,我会完成我的地下音乐专辑,它将有一个很酷的名字叫《WELCOME TO THE BASEMENT》。不过当地的片警毁了这张融合了电子、噪音、实验的伟大专辑。
地下室是片警格外关照的地方,每隔一周就会来搜查一遍,检查身份证、暂住证、婚育证,后来对我满屋子的碟片非常感兴趣,抄走了好多张有三级片嫌疑的VCD,并威胁我要进一步审查,我忘了《两颗绝望的心》是不是在其中,如果是,但愿警察朋友们没有看,因为他无疑会削弱警察队伍的战斗力。如果他们喜欢尼古拉斯,其实可以看《变脸》,向外国同行学学业务。
于是我离开地下室,住进了西四宽敞明亮的大平房,为将来的发福和搞腐败做准备。我和小宁一直有联系,因为他欠我的钱。他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做IT,变成了地下室阶级里的首富,在纳斯达克狂跌的日子里,他加盟了一个剧组去拍摄沙漠里的古城,俨然是一个事业有成者。
渐渐地,我变成了一个胆小而琐碎的男人,每次去闹市区,只要有穿西服不打领带、头发凌乱的外地男青年碰我一下,我就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钱包。又碰一下,我又摸一下。又碰一下,又摸一下。又碰一下,又摸一下。那个男青年突然回过头来:你摸什么摸,我还没动手呢!他的眼神宛若尼古拉斯一样灰飞烟灭。
生在娱乐圈
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家族在当地娱乐圈颇有声望,我的爷爷人称徐老板,我父亲已经成长为二线偏一线的艺人,姑姑是当家花旦,姑父是最有人气的笑星。我是徐老板的长孙,面如满月,目光深邃,我一岁的时候照了一张相当经典的照片,基本奠定了我将成为巨星的事实。徐老板对我爱不释手,天天捧着照片一边看一边乐(因为当时我们不住在一起),乐着乐着就过世了。令人欣慰的是,徐老板在最后的日子过得无比快乐。
我记事的时候,正是娱乐界最鼎盛的时期,刚刚粉碎四人帮,伟大的文艺复兴时代来临,没有电视,没有盗版,大家排队进剧院看Living Show,盛况基本和看F4演唱会类似,在节假日,一天要演两三场,场场爆满,买票很困难,有时候要托人走后门。当地的地方戏曲叫赣剧,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剧种,风格古朴平实,乾隆年间徽班进京就有赣剧,京剧吸收了其中的易阳腔。我的最爱是神话剧和武打戏,比如《济公传》、《八仙飘海》、孙悟空系列剧,其中《三打白骨精》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剧中,我的爸爸是孙悟空,姑姑是白骨精,姑父是猪八戒,一家人在台上打得不可开交,令我幼小纯洁的心灵很长时间都蒙上阴影,我第一次开始思考善恶是非和残酷人生。
我的童年一直生活在这座大剧院里,和当地娱乐圈的名流终日厮混,享受着看戏不要票的优越感。因为离得太近,知道明星也会打嗝放屁,龌龊猥琐的事儿一件都不少干,所以在未来的日子,当我的同龄人纷纷成为超级Fans的时候,我能够特立独行、横眉冷对。其实那时候的Fans和现在的差不多狂热,只是不如现在的那么花样繁多,我记得有一个超级女Fans,每场戏都不落,所有的演员都认识,后来一门心思要加入娱乐圈,三天两头到剧团来,要求成为签约艺人,如此坚持了好几年,直到剧团解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跟丫挺的死磕了。大人们说,那姑娘有点精神不正常。而一帮没心没肺的小伙子老拿她找乐,茶余饭后,就派其中一个假扮团长,在院子里现场考试,大家围着看热闹。
当时新型娱乐业——类似流行音乐、电视、电影、电子游戏等——正在萌芽的状态,完全掀不起风浪,更有甚者,还被主流娱乐业恶意歪曲,比如很长时间我都认为《天涯歌女》是靡靡之音、流氓歌曲,和邓丽君一样,所有和我差不多大的流氓都会唱这首歌,后来长大一些才知道,其实这首歌反映的是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纯洁美好的爱情。第一次听邓丽君仿佛多年后偷看毛片的情景,借来的板砖录音机,一盘不知道翻录了多少次的磁带,窗帘要拉严实,门口布置一个放哨的。听完以后,每个人脸色潮红、心神荡漾。那时候我还小,屁事不懂,一句话就道破了真相:不好听,和《军港之夜》差不多。
我们是一个大家族,号称娱乐世家(我的一个表哥和表姐后来相继加入娱乐圈),过年的时候我们自己办春节联欢晚会,每个人都要出节目,有了三用机(早期的组合音响,具备收音、录、放三种功能)以后,还要把现场录下来,在家族里内部发行。我最早的舞台就在这里,据说当时我已经有了很强烈的文艺青年倾向,唱歌几乎不走调,而且会设计现场的小噱头,比如,“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歌,歌的名字叫《双截棍》,隔壁的包子铺烟雾弥漫……”我爸大喝一声:“stop!来人,给我叉出去,饿他两顿饭,看他还胡说八道。”下次,我就学乖了,“下面我为大家表演一段诗朗诵,名字叫《亚非拉的兄弟,用双截棍武装起来》。”
我家当时唯一的家电是一个半导体话匣子,蝴蝶牌的,我最早的文学启蒙教育就从长篇评书连播开始,刘兰芳、袁阔成、单田芳、田连元是我心目中的“四大天王”,他们的《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三侠五义》、《明英烈》、《三国演义》成为时代的经典。相比之下,《小喇叭》、《星星火炬》我就不太喜欢,因为很装丫的。后来添了一个电唱机,有五斗柜那么大,是专门请木匠做的,我爸经常托文化站的一个朋友买内部的塑胶唱片,所以从那会儿开始我已经是站在时代前端的时尚少年,涉略广泛,国内外歌曲、古典流行、越剧黄梅戏、相声曲艺全不在话下。我爸每次对我感到万分失望的时候就说:“这孩子以后实在没出息的话就做个乐评人吧。”
我第一次看电视是公审四人帮,团长家新买的九寸的黑白电视机,乌秧秧围了一院子人,看里面几个小人说着大家不太懂的话,没完没了光念白,没唱腔,大家都特别失望,说团长是个烧包,白花钱买了个没用的摆设。
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个没用的大匣子导致了传统娱乐界的大崩盘,八十年代初期,剧团的生意急转直下,苟延残喘了一阵,终于解散。我爸改行成为法律工作者,姑姑提前退休,经常加入私人组织的剧团去偏远农村演出。
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的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英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江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英雄。
四岁的时候,我的英雄是我爸,那时我随父习武,按照通俗说法叫童子功,意思就是小时候练过功。习武的初衷是为了强身健体,因为我体弱多病,长得像根黄豆芽,处境和一开始的霍元甲差不多,但是结局和霍元甲差多了。练武其实极其枯燥无聊,在前三年,我光练站马步、压腿、竖倒立了,换个科学说法就是耐力、柔韧性和力量训练,我前踢腿能踢到自己的脑门,后踢能踢到后脑勺,竖倒立两分钟一点问题没有,站马步愣能站睡着了。
我学的第一路拳脚是小洪拳,那是一个很庄重的日子,在传授武艺之前,我爸很事儿地教导我:第一,不许告诉别人你学过功夫;第二,不许练给别人看;第三,不许随便和别人动手。否则家法从事。后来我又陆续学了大洪拳、恶蛇拦路、六合拳、白鹤拳、打四方什么的,器械练过刀、剑和棍,有一阵我还练过一些歪门邪道,比如飞刀,当时电视里热播《加里森敢死队》,院子里所有的孩子人手一把飞刀,认准了我邻居家的门做靶子,把一扇门戳得跟麻子似的,大一点的孩子还参加了县城里的飞刀队,没多久《加里森敢死队》就禁播了,说是社会影响太恶劣。
每次我独自刻苦练拳的时候,都充满了自豪感,一个绝世高手即将诞生了。绝世了一阵,后来实在耐不住虚荣心,冷不丁在小朋友面前秀一秀,有一个亲戚的小孩不服,要和我过招,我当然不含糊,上来一个起手式,没想到他压根不讲规矩,也不回礼,冲上来一通乱拳,就把我放倒了。一回家被我爸知道了,不由分说先揍了我一顿,然后问我打赢了没有,我说没打赢,我爸更生气了,问:“他用的什么招儿?”我说:“没看清,太乱了,反正他那么一推,又那么……”我爸说:“你真笨,我没教过你吗,你手这么一挡,脚那么一勾,他不就倒了吗?”这次事件对我的打击很大,不在于我没打赢,而是让我开始反省我爸的教练方针,我爸的本职工作是唱戏,因此他教我的拳脚里包含了太多“做秀”的成分,美观多于实用,这也是为什么我没能成为绝世高手的原因。后来我根据多次斗殴的经验,总结出几条秘籍,就是力气大、出拳速度快、扛揍,什么招式不招式纯属瞎扯。
我爸隶属于一个松散的门派,名称不详,武功路数根据分析,应该属于南拳系列,有师父,还有好几个师兄师弟,在天气好的晚上,大家会聚在一起,切磋武艺,有单练的,有拆手(过招的意思)的,空气里都是高手的味道。作为最有前途的第三代弟子,我有幸观摩过几次,和后来在电影里看的完全不一样,拆手的时候,两个人面带春风,出手速度极慢,像军训时候玩的分解动作,比划了一会儿,还互相商量,“二师兄,刚才在第五招的时候,如果接第九招,你肯定就输了吧。”“不可能,我还留了一招没使呢,专破你第九招的。”我爸有一个传奇师弟后来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当上了侦察连连长,有一次执行任务,他们一组人进了雷区,结果他前面后面的人全部阵亡了,只剩下他一个活着回来,我一直想,在众多同门里面,他的武功可能最高强。
我家至今还保存着一些手绘的拳谱,其中有几份是我爸从他武装部的两个朋友手里弄来的,据说是军队里的独门绝技,平时鬼鬼祟祟地锁在书柜里不敢让人知道,不过我全都偷偷摸摸练过了。很多年以后,我参加大学的军训,连长教我们练伏俘拳,我隐隐觉得比较眼熟,仔细一想,原来就是我爸秘藏的独门绝技。
童年的我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神头鬼脸的江湖边缘,这个江湖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了,它的瓦解有很多原因,比如社会进步、法制健全、社会矛盾从人事斗争转型为经济竞争、火器占据斗殴的主流市场等等,而最直接的原因我认为其实是功夫片,他确立的武术规范蒙蔽了全国人民,大家都以为真正的武术就是那样的,从而对民间武术流派不屑一顾,导致它的萎缩,直至消亡。就像小时候看了《排球女将》以后,一直以为顶尖高手都是翻着跟头打排球的,后来看电视里直播排球比赛,日本队被中国队打得吱哇乱叫,就很奇怪,莫非晴空霹雳已经失传,她们为什么没一个人会使。
《少林寺》刚开始演的时候,我爸的剧团正好在外地演戏,我跟着去玩,他们演出的剧场晚上演戏,白天放《少林寺》,我一口气看了十遍,基本上彻底摧毁了我对中国武术的固有概念,我不停地问我爸:为什么你教的功夫和觉远那么不一样,我什么时候能赶上觉远,为什么你们拆手的时候一点不像电影里的,我们的门派和少林派是什么关系……我爸有点尴尬,无言以对,可能他的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准备回去问师父。后来看祝延平演的电视剧《武松》,演到一个路见不平的壮士和蒋门神斗殴,被击毙的那段,我爸一边看一边发感慨:我的功夫只要能赶上这个壮士的水平就心满意足了。我突然间了解了我爸在江湖中的地位,连蒋门神都打不过的人居然是他的目标,那么他充其量只是一个三流高手。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的江湖前途一片灰暗。
而直接导致我毅然退出江湖的起因是我和隔壁家的阳子换了一路拳,当时在江湖上很流行用自己会的功夫和别人交换,回家后我就很兴奋地告诉我爸,说换了一路特别牛逼的拳,为光荣我门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没想到我爸立刻翻脸,满院子追杀我,要对我动用家法。原来在我们名门正派的眼中,阳子属于练野拳的,无门无派,完全和我们不在一个级别。因此我的罪过基本等同于出卖
国家机密,往轻里说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我和我爸展开了关系门派发展的大辩论:“第一,人家这路拳就是比我们的好看;第二,我们应该博采众长;第三,我教他的拳已经被我恶意篡改了。”我爸说:“第一,好看顶屁用;第二,练得多不如练得精;第三,你怎么知道人家教你的没改过,也许人家憋着害你,让你练完了走火入魔呢。”
后来我们谁都没有说服谁,但是让我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江湖的腐朽和险恶,从此立誓退出江湖。
好多年以后,我经常这样对年轻人说:你可以没有钱,没有事业,但你至少要有一个传奇的童年。
交通情色事件
我小时候特别热爱交通工具,不管是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是天上飞的。当时最热衷的娱乐活动就是让大人带着我去马路边看汽车,一看半天,如痴如醉,我爸一直认为我上辈子和交通工具有关系,比如很可能是一匹马或者一顶轿子。二十几年后,我的外甥继承了我的这点小爱好,他能说出大街上跑的所有汽车的牌子,每次我姐带着他打车,都让他现场表演这手绝活,司机一高兴就少收他们的钱。可见我姐很有经济头脑,善于把理论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我家在一个小县城,没通火车,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是拖拉机、解放牌卡车、长途客车,小汽车很少见,一旦出现会被一群孩子追着看。我上小学的时候已经时不时能坐一趟火车去南昌看外公外婆,在小朋友中很有优越感。一个邻居经常这样哄孩子:如果你下次考试能得双百分,我就带你去市里——看——火车。至今我们家族还传颂着我一个关于火车的笑话,我一直搞不清为什么快车的票比慢车的贵,坐慢车不是还能多坐一会儿吗?
我的二叔是我的偶像,他在海南当过海军,有很多在舰艇上拍的飒爽英姿的照片,我百看不厌。他退伍以后成了司机,一开始开敞篷手扶拖拉机,后来开有驾驶室的拖拉机,再后来开解放牌卡车。我现在还记忆犹新的一次是一大家子人乘拖拉机去旁边的市里看电影,电影名字叫《三笑》,看完以后,又连夜赶回来,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后面的拖斗里,云淡风清,月色撩人,兴致高昂,就像歌中唱的:乘着月色,我们驾拖拉机远去,乘着蛙鸣,我们驾拖拉机远去。
飞机对我们更加具有神秘感,谁要是坐过飞机那简直就像上过麦当娜的床一样牛比,我爸曾经在军用机场参观过战斗机,还能时不时拿出来说事儿。每当有飞机从我们那里飞过,不管老人小孩都会仰着头看,并评价其观赏价值、大小、成色、品种,个儿小一点的是客机,个子大一点的是洒农药的小飞机、直升机。
我们离福建比较近,有一阵两岸关系比较紧张,到处传谣言,说国军的飞机要来轰炸。后来还真是经常有飞机来我们那里盘旋,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说飞机飞得很低,连青天白日的徽章都能看见,当然没扔炸弹,就是散发了很多反革命传单,还有一些食品,包括当时很神奇的压缩饼干,只是没有人敢吃,因为想当然地觉得肯定下毒了。现在想起来,真是扯蛋的事儿,我们又不是战略要地,穷得叮当响,国军再傻,也不至于在我们那里浪费弹药。
事实是我们那里要修一条铁路,飞机只是来勘察地形的,过不多久就来了很多铁道兵,而且一呆就是好几年,其间少不了和当地姑娘谈恋爱,和本地流氓斗殴什么的,结果搞得影响很恶劣,大家在背后叫他们“老解士”,在方言中和“劳改死”是同样的发音,我们班有两个同学是军人的子女,一开始还经常被歧视。但是为了通火车我们都忍了,最荒谬的是,铁路修到差不多的时候,突然说要改线了,火车不往我们这里走了,迄今,我的家乡也没有通客车,每天只有一两趟货车去附近的煤矿运煤。
从上大学以后,我对火车的热爱就彻底被春运整垮了,我回家一趟要乘车36个小时,而且都不是起始站,春运期间,别说座位,能上车就是万幸了,旅途可以用苦不堪言来形容。我最长的一次站了24个小时,其他诸如睡在凳子底下、抢占厕所、上下车走窗户我都干过,我还坐过一次闷罐子车,前面一节车厢运猪,后面一节车厢装人,完全没有人的尊严。很长的时候我都对火车怀有深厚的恐惧感,一上车基本上人就处于半昏厥状态。以前我们说,苦不苦,看看长征两万五,现在我们说,过不过,想想春运期间坐硬座。
有一个故事说,美国的一个人权组织长期攻击中国人搞计划生育,还特地派了两个官员来中国考察,中国政府安排他们去西北,去的时候是飞机,回来的时候赶上春运,没有飞机票,他们就坐火车,折腾了一路,下车以后,他们对来接站的中国官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计划生育好啊!
随着年龄的增长,市面的见过,品位的提升,我把这种热爱基本固定在了小汽车上面,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从现在开始攒钱学车。其实这种热爱是每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就像对女人一样,他最可以体现男性的魅力,比如速度、力量和性,北野武有一部牛比电影叫《性爱狂想曲》,详细讲述了性爱和交通工具的关系,主人公受色情电影毒害太深,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开着自己的车对路边的美女说,小姐,想上车做爱吗?为了这个目标,他经受了无数次冒险、尝试和失败,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苍蝇,被一个巨大的苍蝇拍拍死在一个巨大的牛粪堆上。在另一部电影《冲撞(Crash)》里,有一群人依靠撞车的方式来获得高潮。前者很悲凉,后者很糜烂,都不太适合中国国情,我们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主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而且要符合主旋律,我的朋友金银财宝就很典型,他有一辆忧伤的中年二手斯各达,他经常开着车对路边的美女说,姑娘,想上车谈谈文学吗?
这也是我最爱的交通情色事件。
学一门手艺
我们一家都是本份人,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学好一门手艺,以后不论怎么改朝换代都能养活自己。其实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我的一个同事小时候眼睛不好,他妈怕他以后瞎了没活路,所以让他跟一个盲人学了一年按摩。
我的运气不如他好,我家对我的教育基本采取粗放式经营,不给我进行任何投资,琴棋书画样样都玩,但没一样正经学过。
我爸是个多面手,二胡、笛子、快板都会,后来当我追求时髦想学吉他的时候,我爸非要教我二胡,说这个比吉他顶事儿,你看阿炳揣一颗平常心,别一把胡琴,走遍大江南北,吃香的喝辣的。我闷头扯了两天,四邻五舍鸡犬不宁。楼下一个神经衰弱的老姑婆差点一气之下嫁了人。上初一我有了第一把吉他,我天资聪颖,一个礼拜就搞懂了音阶,两个礼拜就学会了三个和弦,和邻居孩子的水平相当,我们一起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弹唱:天上星,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批判万恶的旧社会……记得那是夏季,天气多风又多雨,也许纯粹是偶然,在这个小站遇见你……聪明人做事儿往往浅尝则止,很多年后,我的吉他依然停留在第一把位弹和弦的水平。
为了参加课外兴趣小组,我爸教过我下象棋。学了两天,自我感觉挺好的,于是要求和我爸杀几局,第一局他让我车马炮,第二局他的车还没出来,我已经输了,第三局我直接主动认输。我爸不是一个好老师,对他唯一的儿子一点都不留手,处处下套,赶尽杀绝,搞得我无比沮丧,从此绝了下象棋的念头。后来我奋发图强学了一个我爸不会的围棋,这次比较认真,正儿八经买了书,刻苦钻研棋谱,四处观摩高手比赛,颇有心得。有一次正在潜心打谱,我爸非叫我吃饭,我很不爽,说,一会儿再吃吧,别把我这国手耽误了。我爸不乐意了,跟我叫板,要和我下一局。我心中暗喜,看我怎么收拾你。简单给他讲了一下规则,拉开架势厮杀,我用三连星开局,我爸第一个子就直接点天元,哪本棋谱上都没这么出招的,我立刻阵脚大乱,全无章法,处处被动,半个小时下来,被杀了两条大龙,一败涂地。为此,我发誓一辈子不下棋了。
我们小时候有书法课,练过描红本,临过贴。我妈谆谆教导我,练好字非常重要,即使以后找不到工作,至少可以在街边摆个摊帮人代写书信。这种状况幸好没有发生,否则我只能摆摊帮人代发EMAIL了。正当我在书法道路上茁壮成长的时候,外公送我一本行书贴,彻底毁了我的书法前途。会家子都知道,在楷书学好之前,绝对不能练别的。我练了一年多行书,渐渐走火入魔,写字像鸡爪挠的,所以后来我是中国最早一批改用键盘写字的人,因为手书实在拿不出手。
相对于前面三项,我在绘画方面是有些天赋的,我打小酷爱临摹连环画,能掌控数十人斗殴的大场面,经常在墙上画德国军官的侧面像,有点像后来著名的行为艺术——墙上的脸。隔壁邻居是一个美术老师,工笔的人像画得很好,六十多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开了窍,开始临摹裸女,而且只画裸女不画裸男,他大言不惭地说,裸女好看,裸男不好看。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我打着热爱艺术的名义购买了两本人体素描,没事儿偷着看。高中时候,我经常用画的美人像贿赂同桌的哥儿们,让他替我值日。我的早恋女友是美术科班出身,令我有点自卑,所以和她在一起我从不说自己会画画。后来果然再也不会画画了。
好多年以后,我重新审视我家的教育观念,才发现他们其实用心良苦,因为我爸一直搞文艺,深刻地知道,从艺有多艰难,所以要把我的文艺梦想扼杀在摇篮里。如果没有考上大学的话,我很可能成为家族的第一位木匠、剃头匠。业余时间我也搞文艺,在三十岁之前我会成为县文化站二级创作员,我的老婆可能是会计,年轻的时候她也是热爱文学的。
有种你丫非礼我
年轻的时候,我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每次上公共汽车都是大姐、大婶们骚扰的对象,有过分的还掐我的脸:“哎哟,多可爱的小宝宝,小嘴还吧哒吧哒说话呢。”我是想说:“靠,你丫下手轻一点。”从此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对女性宿命的仇恨。
长大以后,我想终于翻身了,应该可以骚扰一下小妹妹,她们胆子比较小,不敢反抗,顶多说:不要嘛,轻一点。肯定无比地娇羞可爱。后来我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我和两个男生在一个胡同拦住了一个小妹妹,我恶狠狠地对她说:“刘小红,你再敢跟老师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狞笑着扬长而去。第二天,刘小红带着学校的四大打女满校园追杀我,一直把我逼进了男厕所,她们在外面叫嚣:“有种你出来。”我立刻还以颜色:“有种你进来。”
关于刘小红的故事其实是真的,不同的是打小报告的不是她而是我,因为我是班长,有打小报告的义务。如果你成绩比较好、仪表堂堂、性格温顺,难免会承担这样丢人的角色,我不幸完全中标。不谦虚地说,小学一二年级我本来应该跳过去的,因为所有的知识我都学过了,每当碰见大家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老师就会问我,你会不会?如果我说不会。老师就说,连你都不会,可见是太难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班干部,我还承担着“一对一,红帮红”的光荣任务,因此我的同桌是著名的刘小红,她是所有人眼里典型的坏学生,恶劣表现罄竹难书,抄作业、打架、逃课、欺负同学基本上是家常便饭。因为我离她最近,而且仪表堂堂、性格温顺,是最合适不过的靶子。比如她经常在起立的时候撤掉我的凳子,让我一屁股坐空,让我班长的尊严扫地;再比如她完全无视国际惯例,将我们划定的“三八线”视若无物,一张桌子她总要占三分之二强,偶尔我会忍无可忍奋起反抗,两个人龇牙咧嘴地挤来挤去,但是输的总是我,因为我是个要脸面的人,怕被老师误会,你们还真亲密呀。
为了报复,我经常打她的小报告,可是罚站、
留学、叫家长对她根本够不上心灵上的伤害,太习惯了。后来我想,唯一对她起作用的只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正宗下三路的江湖手段对决。
第一回合,我利用值日的机会,把垃圾倒进了她的书桌,想想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非常之爽。结果转天她迟到了,溜进教室放好书包,完全没有注意抽屉里的垃圾,更气人的是,过了一会儿,她还从垃圾里捡出几张纸叠飞机玩,非常兴致盎然。
第二回合,我决定让战争升级,趁她不注意我在她铅笔盒里放了几只蚕,肉虫子可是女生的致命杀手,在江湖上从来没有失过手。只是结局同样令我沮丧,当她打开铅笔盒的时候,完全是如获至宝天上掉馅饼的表情,发现我在看她,她拎起一只在我面前晃了晃,“怎么样,怎么样,眼馋吧。”Oh my god!
几次拉锯战之后,我悲伤地发现刘小红是立于不败之地的黑道高手,而我顶多算刚刚入门,就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机会意外地降临了。
期中考试的数学题非常难,有一道附加应用题考的是倍数的概念,大家全不会,刘小红和我商量:“你觉得应该用乘法还是除法?”我也完全没谱:“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办?”她想了想说:“我豁出去了,就乘法吧。”我说:“好吧,我跟你了。”结果全年级只有我们两个人得了满分。我是好学生,得满分是理所当然的,而她是坏学生,大家理所当然觉得她是抄我的。
接下来的班会变成了刘小红批斗会,大家申讨了刘小红的斑斑劣迹,并纷纷作证在考试的时候,刘小红有作弊的动机、条件和具体表现。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刘小红依然誓死顽抗、绝不低头。后来老师问我:“你说说,她有没有抄你的?”我犹犹豫豫地说:“她倒是没抄,就是跟我商量来着。”老师哈哈大笑,截断了我:“你太厚道了,商量不就是抄吗?”于是刘小红案盖棺定论。只是当我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心里完全没有复仇的快感。
后来刘小红依然故我地抄作业、打架、逃课、欺负同学,在三年级第二学期,她退学了。
好多年以后,我看了一部电影《闻香识女人》,那个孩子和我面临同样的处境,只是他更勇敢、更勇于担当,他的行为最终得到了那个道德体系的认可。而在我们这个鼓励告密和不公平的环境中,我是一个可悲的胜利者。
我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按照江湖规矩来解决问题,竖起我的中指:刘小红,有种你丫非礼我!
草莽一条街
我的老家很偏远,和现代文明的距离基本上差五年,小时候,我们那里只有两条街,一条叫老街,一条叫新街,从头走到尾只需要二十分钟。
老街上的店铺一般都是个体的、小规模,很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式房子,有些残破,两层的木结构,前脸由很多块活动木板组成,营业的时候全部取下,店面就变成全开放的了。除了固定的店铺,每天清晨都有附近的农民和菜贩在街两边摆摊卖菜。
新街是后来建的,宽敞得能并排开三辆车,街两边都是国营大商店,百货店、粮店、理发店、医院、照相馆全部窗明几净,有大玻璃橱窗,新华书店是当地最高层的建筑,有五层,进城赶集的农民都说:那楼高的,看得我脖子都仰痛了。
在学校,我们以街为区域分成两派,新街的子弟因为父母大都是正式职工,因此比较有优越感,成绩也好一些,很容易得到老师的欣赏,而老街的子弟出身比较低层,行为粗野,打架很厉害。两派人经常小范围地爆发冲突,如果不幸落了单跑到对方的地盘上,很可能不明不白就被打了一顿,挨了打的还不能跌软,临走得撂句话:X你妈的,有种的到新(老)街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而我比较特殊,住在新街,但是有亲戚在老街,每次被老街的兄弟追杀的时候,我就大喊:不要打我,你们的谁谁谁是我表哥。
当时,我们班上有一个老街的老大,特别浑,三天两头逃课,欺负同学,赌技很高超,书包里长年掖着一块板砖。据传说,他最辉煌的一次战绩是单身被十几个人追杀,他一边跑一边打,一直跑到老街的地界,他突然回过头来,对着十几个追兵,大喝一声:这是我的地盘,有种的就过来。追兵集体愣了一下神,然后鬼使神差地作鸟兽散。设想一下当时的场景,肯定很像武侠电影,独身孤影,杀气冲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是班长,当然时不时要硬着头皮管他一下,他基本不理我,后来有一次实在太过分了,终于发生了正面冲突,我们在教室门口大打出手,围观的人无数,居然没人敢劝架,那天我是豁出去了,奋不顾身,完全是拼命的招数,五分钟以后发生了一幕大家都意想不到的局面,老大捂着流血的鼻子嚎啕大哭,转身逃窜。我成了新一代的英雄,因为我从前有过练武的经历,就更加丰富了传说的材料,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霍元甲了。老天知道,当时老大只需要再扛半分钟,转身逃窜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