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再残破,终归是家,如果不嫌弃,还是早些回来吧。无论早回还是晚回,都不要以老妈为念。如果有办法将你心中的光亮从一点儿扩大到一片、一大片,毕业旅游也好,看心理医生也好,留在北京看看书转转也好,都随你。只不要忘了,这个家永远都会把你回来的日子当成最大节日。
就当我们重新开始
亲爱的妈妈:
我爱你。
那天晚上我喝醉后说的那些话,其实是一种自我逃避,甚至是把自己的错误怪罪到你身上,原谅我最后一次吧。
四年过去了,也许人都有一种美化过去的倾向,我总觉得从前的自己很懂事,很体贴,可能不是这样的吧。但事实上,我确实已经变得越发的不耐烦和不情愿。这四年来我每次回家连一个象征性的礼物都没带回去过,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我知道,其实很小的东西和很短的话语里都能蕴含最深厚的感情,而我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实在是很痛恨我自己啊。更可怕的是,我越来越丧失耐心和感情,冷漠已经深入到骨髓,稍微深入一点的感情只能在午夜梦回时略微浮出水面,但又在梦醒时分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无尽的空虚……
那天我说每次我接到你的电话都会很郁闷,其实原因不在你而在我自己。好不容易考上清华却没有把握住机会,任蹉跎的岁月从指尖流走,每天都从自责和挫败感中醒来,实在是很难受的事情。没有了对明天的期待,剩下的只是迷惘。更可悲的是,自己总是提不起精神来做点事情打破这迷惘。恶性循环,恶性循环,恶性循环……所以每次接到电话我都会一次又一次痛恨起自己:母亲在家过的日子如同炼狱,我却不能给她哪怕一星一点天堂里的阳光,于是语调变得同心情一样沉重,逃避,无尽的逃避,唉……
有时晚上失眠,我才能恍恍惚惚记起咱们一起出游的日子。那年冬天,我,你,还有小星星,在清冽的阳光里走在被朔风涤荡得如同你的心灵一样干净的北山上,荒草如烟,冬树默默,刚解冻的溪水里映出海蓝海蓝的天,就连柏油马路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的心终于可以跟你靠得很近很近,成为一种急速还原的泥土,酣畅淋漓。我甚至对陌生的路人微笑,因为我感到一种纯粹的幸福。我有个妈妈,我终于能像爱她一样爱她爱的事物,即使是暂时的……
好日子一去不复返,狗日子迫不及待的到来,我却像迎接圣女一样迎接一个婊子。狗娘养的……
不不不,日子没有错,错的还是我。无数次孩子气的幻想再来一遍儿,更宽容,对自己对别人,主要还是对你。
那年你来北京送我,我流下眼泪,一点都不觉得孩子气。去西操开开学典礼的时候,我看到你站在路边,我经过时拉住你的手,冰凉又温暖,感觉到你的心跳……
为什么人总是对不相干的家伙彬彬有礼,却对最爱自己的人恶语相加,不计后果?真的有种感情不需要维系吗?我一次一次伤害到你和其他一些对我很好的人,沉默,厌烦,敷衍,真是恶行……
我知道你心中的悲苦和寂寥,却不能感同身受,这二者相差何止天壤。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个自私的俗物罢了,我想,你的不加掩饰的倾诉会使我得到净化和升华,使我变得纯粹,所以,不要隔离我呀,就当我们重新开始……
睡吧,亲爱的妈妈,睡吧,亲爱的儿子,睡吧,这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化作沉默,保祐天下太平,其乐融融……
心静如水
妈妈:你好,呵呵。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老板也挺好的,人很少,平常有时间还可以去打打羽毛球什么的。学校里很多椰子树,都是很粗的那种,我不知道原来椰子树还可以长到一人抱不住那么粗呢,只是上面没有椰子。学校里空着的地方都种满了草,因为气候湿润,根本不用人去照管,自己就能疯长,过几天有人过来理理发就行了。到了晚上,路灯灯光下的草地绿得看起来很不真实,奇妙得很。我住在十一层,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很远,当然是水汽不很重的时候,也就是早上刚起来那一会儿,到了中午,水汽就从远处的山上升腾起来,和天上的云掺在一起,然后到了晚上这些水再急急忙忙落下来,大滴大滴的,从楼上往下看有一种错觉,感觉下的不是雨而是雪。
基本上就是这样,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空调房间里,办公室很大,每人一个1.5×1.5的格子,一台电脑,比本部强多了。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就是去打羽毛球了,今天下午打了两个小时,累坏了,不过很开心,已经四年没怎么动弹过了。明显瘦了,在家时喝啤酒喝出来的小肚子现在全都没有了。但是人很精神,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不用担心我。
有时候会想起在北京的日子,有那么多食堂可以挑选,现在只有一个,只开一个窗口,菜很贵,口味还行。上星期五中午实在不能忍了,就和一个同学从哈工大校区南门出去找了一个川菜馆,饭是免费的,要了三个菜,香菇肉片,青椒猪肝,酸辣土豆丝,两个人吃了二十块钱,巨爽。看来在北京的时候真是太奢侈了,常常四个人能吃掉一百多块钱,呵呵。
其他还好,我适应得还不错,只是,你也知道,好奇心不重,不怎么想出去转悠,别人都兴兴冲冲四处参观,我宁愿一个人在宿舍睡觉,呵呵,心静如水啊。
嗯,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呵呵。
爱清静也是一种好
亲爱的儿子:
你能一口气儿打两个小时的羽毛球,实在是一件让老妈开心的事情。还有抱不住的椰子树,疯长的绿草,白雪一样的大雨滴,青翠明亮,是你的心境啊!不想出去玩儿并不证明你没有好奇心,只是不喜欢赶市尘的热闹罢了。在我看来,你的心正像一个玲珑的杯子,晶莹浸凉,清气如芒,因为盛有长天秋水,柔和得如同夏阳晒软的荷叶……爱清静也是一种好啊!人的心性和趣味,像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与其苦心巴力地雕塑自己,倒不如率性“蓝天白云”,也乐得抻胳膊蹬腿儿地快活舒展。
亲爱的儿子,你知道,老妈从来都没有崇拜过偶像,这一次却情不由己,崇拜了一回陈忠和!我在奥运代表团的庆功会上急切地寻找他的身影,居然三次在一片红光闪耀的运动衫里逮住了那个荡人心魄的笑脸。“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若是个风华绝代而又才艺卓绝足以与之旗鼓相当的好女子,我也可以毫无愧色地心荡神移一回……这些疯狂的念头只不过一闪,旋即就转换成“生子当如陈忠和”!
前天,为了炮制一篇应时的稿子,我在搜索引擎上打下“陈忠和”,哇!原来国人不分男女老幼,从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到五六十岁的老太婆,都把他爱得死去活来,有一张帖子是:我是燃着一根烟看《陈忠和的故事》的,但当我看完时,我才发现我手中的香烟已经自己熄灭了,我此刻的心异常疼痛,真的好像是文中所说的那样破碎连着破碎……还有一张帖子是:JM们,写信就免了吧,陈导那么忙了,咱们就别给他添麻烦了!!……要爱陈导爱在心里就好了……有人将他与袁伟民相比,比较来比较去,干脆说如果是男人就做袁伟民,如果是女人就嫁陈忠和。因为陈是邻家阿哥。1980年,哥哥
车祸身亡;1992年,妻子命丧火车轮下;1996年,母亲瘫痪;2000年,父亲脑溢血谢世,真是悲情覆盖着悲情。一路走来,谁知道陈忠和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酸,暗地里为自己救起了多少生死攸关的球!陈忠和的微笑不是招牌,是帕乌斯托夫斯基笔下的那朵金玫瑰。百炼钢成绕指柔,这还远远不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剑胆琴心”、“侠骨柔肠”,玉成他的还是那个“痴”和“诚”,那个对排球倾身以任的“执”,如诗酒,如弦歌,直教他不知今夕何夕……说到底,老妈心里还是想把那朵纯金的玫瑰植活在你和小星星的脸上,那我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美丽的女人了!
毕海读研(2)
……正像朋友说的,这两年我为了你和小星星彻底出让了自己尘世的位置。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把你们当成了心灵困惑的避难所啊!我四处讲课、卖书,名为家计,究其根源,不是逃避是什么?对周围的环境,对整个混杂不堪的社会,对自己的软弱……总是想坚守点什么,可这坚守不是被人嘲笑为玄宗旧时装,就是大风吹动的红纸条儿!双重悲剧啊!
罗金羽推荐《米沃什辞典》,三联出的,我买不到。如果你遇上了,帮我买一本好吗?
祝你在
无厘头中游出快乐的花样来!
秋天的无限远意
亲爱的漫儿:
你的邮件还是没有来,让我惦了一路的心没个着落!
小星星急他的学习,我们没有去洛阳,又去了一趟落凫山。
坐在那座废弃军营东墙的大皂角树下,曲繁星听他的“李阳”。我就着筛下树叶的阳光看《科幻世界》,每一道笔画都看得眉清目秀。看不几页,睫毛打架,恍惚就要睡去,那生来就钟情于我的风沙沙沙一阵紧吹,打个寒噤醒来,赶快把脱下的牛仔上衣穿上,簌簌林声,带着秋天的无限远意,深深掩进怀里,由不得莫名地怅然!
小星星不想上山了,我让他在下面等。还没等我走到栈道拐弯的地方,他又追了上来。可怜他被即将到来的月考牵着,到了山顶连坐都不坐就急着要下山。我坚持去不远处那块新翻耕的地里看看,他强不过,嘟囔着非常不情愿地跟我走。看农家摇耧耩油菜,两头牛拉着一张犁转圈子犁地,两夫妇在一场冷风吹干了翠绿的玉米地里掰玉米,小星星暂时忘掉了他的考试,抓起犁铧翻起来的新鲜泥花儿,搁鼻子上闻了又闻。不远处是单门独户的一家人家儿,大门朝东,有鸡有狗,几块土势深厚的小片田地高高低低悬在宅院四周,收庄稼也不用套车拉。看场里的花生垛和麦秸垛,日子还算殷实。女主人说,这儿空气好,人也亲,如果喜欢,她老公是村民组长,可以当家划一亩地给我,就用她家的牛犁耙,盖间房子,与她做邻居也不是难事。听得我心里直痒痒!
原本想看一眼那道长着九棵盘葛花树的峡谷,没成想记错了地方,折身向东,慌不择路,就撞见一块刨过的花生地,遗落在地里的花生被雨点子打出来,白亮亮地,忍不住弯腰去捡。小星星捡着吃着,不大会儿,就捡了两斤多。
围着山坡绕一大圈儿,坐12路车回城,太阳傍落。在平声影院西边那间面苑吃两碗烩面,已是华灯初上。小星星握着湿土不放的时候,和我一起拾花生的时候,我对他唠叨说:这不就是一篇极好的作文吗?青虾一样活蹦乱跳的字词,没有一个不是这样从大地上一个一个蹦出来的。你坐在屋里背十篇模范作文,也不抵来这儿踩踩棉套子一样的泥土,更别说搅着明亮的阳光拾花生了,亲手把它们一颗一颗揪着胡子拽出来!想想看,许地山《落花生》的那个“落”字,是不是有了雨的形状、泥的味道……
想起以前的林林总总
亲爱的妈妈:
昨天写了一封,觉得没心没肺的,不好,删了重写。
落凫山我也去过好几遍了吧,可是说起来印象深刻的却是很小的时候跟你还有小兰姐去的那次,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在初夏,因为满山的槐树都是水浸过一样绿,还有槐花香味在山风里淡出。一路行来,啸歌惊飞鸟,贪坐观落花,好不惬意。那满山遍野的清冽早就化作嗅觉。再就是冬天下大雪那次。很大的北风,我穿着那件拉不上拉锁的棉大衣,一路鼻涕横流,下山还是很有趣的,你肯定记得我跟曲繁星不知道跌了多少跤。
转眼就这个时候了,呵呵,偶尔想起以前的林林总总,都和做的梦纠缠在一起,零乱模糊,想记得真切,却又辨不出所以然。这是一个我,另一个我。
我现在几乎每天都要打羽毛球,累,却充实,整个人变瘦了,也精神了。每天都去做实验,其实就是养了一堆藻,小心照看着,不敢大意,最后某一天再拿出来用各种方法把它们弄死,死得越难看越好,呼呼,就跟养猪似的,养了螺旋藻。这种藻其实是可以吃的,据说大补,有段时间炒得火热,现在就沦落到拿来给我做实验的境地。呵呵。
一直没有出去,最近想出去买几本书看,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看了好多次都没看完,他好像老是喜欢把很简单的事情掰乎得很玄,不是很喜欢。还是喜欢王小波,决定再看一遍《红拂夜奔》。
昨天晚上正闲着,被一个博士后叫去聊天,后来我突然来了兴致,就开始胡说八道,结果发现人家比我多活了一轮还是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呵呵,看来我并不是一点没从你那里继承什么东西,要愿意的话,我还是挺能煽动的吧?关键是不想,呼,以后讲究推销自己,嗯,锻炼一下也好。
曲繁星的功课不要着急,我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能上路,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们都应该高兴才对。
生命的温度和色泽
亲爱的漫儿:
看到你“苗条”了也结实了,我很高兴。看来南方的阳光和绿树对你还是大有营养的。你说的蔡仪江所著的有关《红楼梦》的那个东东,我在书店里没能转到,又因为说不全书名,也没法让人家查,你最好能把书名发回来,只要席殊有的,就不愁弄不到。我今天买了一本《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点评红楼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些人都是大家,肯定说出来的东西也会识见独到吧!
这一会儿,斜阳把菊花和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随风晃动。一缕金亮的光辉顺敞开的门投进屋里,静悄悄铺向衾枕,温煦的光华映着星星,照见我,也照见素白的东墙。
小星星手握话筒,身子一扭一扭,两只脚一替一下蹭着地板,咭咭呱呱说个不停。安静的屋宇消融如水,亲情的鱼儿跳波溅浪,多么安适的相会!不是哥弟俩,是母子仨的心灵一起跳动,愉悦如春花破蕾,扑扑有声!目之所及,凡常的家具都有了光,有了生命的温度和色泽。话语喃喃,犹如我儿在膝前,又何止人间天上!
漫儿啊,一个人在南方,功课很累,可我还是巴望你在“妮儿过妮儿一家儿,娃儿过娃儿一家儿”之前,尽可能创造些快乐给老妈,那光景一刻千金,可不是任谁、任什么时候都能唾手可得的。也许现在你还体会不到,你和小星星一起坐在我又薄又软的心灵胎衣上,一举手,一投足,都会踢腾出无数的锐角、钝角……
上次电话实在无赖之极。什么心理障碍,眼前无芳草罢了。有一天那个上帝为你准备的人儿来到眼前,你就会发现这一切顾虑都会在那人面前云烟尽散。不可以再顾忌老妈,我盼着那一堵能让你乐不思蜀的玫瑰花篱一夜生成,好教我在小星星的环护之下,淡化了一时相忘的刺痛,不知不觉里,迎受了你们繁花落时子离离的疏朗亲和,有生之年也好享一享心灵相守如青苍老林的天伦之乐。
稍稍远离了红楼,就软沓沓没精打采起来,真叫老妈放心不下啊!
瞬间的富足
亲爱的妈妈:
前天天气很好,虽然要复习自然辩证法,但我还是去北大那边又借了几本书,顺便在周围转了转。三本是关于现代艺术的,大致翻了翻,没有朱青生的书写得好,都是很泛泛的介绍,即使是介绍,也很不详细。只有一本是类似启蒙性的,虽然不深但至少还有内容,值得一看。至于王小波,一如既往的让人喜爱,呵呵。
虽然是11月的下午,天气还是很热,阳光照在空气中的颜色就像凡高画中阿尔的田野,无限的生机在黏稠中蠕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是秋而像是春末。我背着沉甸甸的书走过一座桥,想着一些事情。
清华的校区在北大的西边,哈工大的北边,中间隔着一条河。三个学校呈一个等腰三角形,在三角形底边上有个垃圾山,虽说是垃圾,由于这边雨水丰足,很快就长出了大大小小不知节制的树,高高低低,活像一个人没有修剪的头发。我走过的那座桥就在垃圾山对面。
过了桥,正对着的就是这个长满树的小垃圾山,看着它,我想起香山,那年秋天胖胖的老同学硬拉着我去爬香山,结果累得气喘吁吁的,我还嘲笑她。后来发现她不喜欢运动,只不过我说在清华闷着没意思又不想动……
然后就是北山,永远都是一副朔风凛冽的模样,出现在梦里和脑海里。只有一次例外。有次梦见自己能飞了,穿过六月凡高金黄的丰收的麦田,俯冲,直到一堵红砖墙前,拉起,沿着矸石山向上飞,像鸟一样停顿在空中,一瞬间的富足,惬意而不计后果。或许我就是缺乏这种不计后果的惬意,才会梦见吧。我就这么悬在空中,北山上开满手掌大的花,像郁金香。上面是深蓝的天,没有云,然后,一瞬间的阳光把一切变白,虚化,北山在消失……
这几天没有什么雨水,整个广东都处在罕见的大旱之中,从十一到现在只下过一场小雨,现在空气里满是干燥的灰土气。横穿校区的那条河倒是注满了水,幸运的是不像原来本部的校河,若是在本部,这么长时间不下雨,校河里的水会由绿变黑,上面泛起黄白的泡沫,人从旁边过会产生眩晕的感觉。而这条河总算是活水,连带着整个大学城也有了活气,绿色的有活气的水,泛起鱼鳞状的白色水花,悄无声息地寂寞地从东流到西。虽说活水带来了活气,但整个大学城还是人气不旺,到了晚上,路两边的白色落地灯一开,阴惨惨的白光外加阴风阵阵还是挺瘆人的。三百人洒在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竟然看不出来!
作为这三百人中的一员,我始终不能有大家的平常心,恍恍惚惚的,常在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癔症半天才迷糊过来。
也不知道这种漂泊感什么时候会消失,呵呵,走着瞧吧。
今天是你二十二岁生日
亲爱的漫儿:
今天是你二十二岁生日,我和几年前一样想你……
先前我曾经根据自己的经验,说“人生不可以教导”。现在根据近些日子的体验,我对此进行修正:人生虽不可以教导,但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浸染。外界是眼见的环境,内在是自我心理暗示。古人的“修身养性”,和时髦的“成功心理学”,都是对人这棵作物的滋养和匡扶,更别说种种源属个体的感觉与体验,随时随地都在匡正着一个人的思维流向。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生是可以教导的,不是说教,是潜移默化的濡染,是非语言的近似催眠的诱导。
舒婷有一首著名的诗《致橡树》,至今还被奉为男女爱情的经典。实质上这首诗是社会学意念导引的产物,比如“女权主义”,比如“男女平等”。事实上,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是同一物种,我是指心理和情感。两性是构成人类社会的阴阳两极,有着山与水的差异,有着正与负、强与弱的既和谐又相互争持的不同特质,怎么能用木棉和橡树类比呢?你看过顾城的《英儿》吗?记得英儿曾对顾城说过,在两性关系中,她有一种渴望被“强暴”的欲念,这是一句大实话。你不是说妈不像妈更像爹吗?就在我这个男性化的女人身上,在我心灵的隐秘处,也时常徘徊着英儿挥之不去的影子。也许是苍茫岁月积淀下来的集体无意识,冥冥之中造化了男性的阳刚与征服,和女性的柔韧与承载。女人像大地一样被犁耙耕作,生命之花才会在女人“自虐”和“受虐”的田垄(无数伤痕)上开遍,女人反过来借助这连天拥地的辉煌壮丽,最终让男人臣服于她风情万种的
石榴裙下。这就是两性之间波峰浪谷推涌向远的生命景观。既然你生为男儿,就应当扬鞭催马去驰骋,跑马圈地,耕耘播种!在生命的原野上尝试着去寻找鲜花与果实,无数次地寻找,无数次地尝试!在这个过程中,采摘并享有源属于你的感觉与思想,那不掺杂丁点儿外力玷污的体悟,必将最终成就你生命的真实、新鲜、饱满与自洽,以及它的派生物——单纯明净的幸福与安宁。
迎接每一天的生命,不仅仅是感官愉悦,更是精神体验。顺境和成功,是对生命的奖赏,逆境和挫折是对生命的撞击。奖赏是滋润,撞击是化育。每一轮撞击,都让人和生命近距离对视,认真打量自己,获得对个体更细腻、更真切的感受。我甚至偏执地认为,撞击才是收获人生的网兜儿。放马过去呀,我的儿子,这世界本无意义,因为有了你的尝试和体验才有了意义;这世界本无光明,因为有了你探寻的精神和清澈的目光,万事才被重新照亮……
“主啊,教导我的孩子在软弱时能够坚强不屈,在惧怕时能够勇敢面对,在失败中毫不气馁,在光明的胜利中仍能保持谦虚温和。我祈求你,不要将他引上逸乐之途,而将他置于困难及挑战的磨炼之下。使他学着在风暴中站立起来,而又由此学着同情和帮助那些跌倒的人。教导我的孩子重行动而不空想。有梦想而去追求。求你让他有一颗纯洁的心,有一个高尚的目标。主啊,在他有了这些美德之后,我还要祈求你赐给他充分的幽默、快乐和健康;赐给他谦虚,使他永远记着真正的伟大是单纯,真正的智慧是坦率,真正的力量是温和。然后,作为父亲的我,才敢轻松地说:我总算这辈子没有白活。阿门!”
这是一个父亲的祈祷,也是我为你的祈祷,我最亲爱的漫儿!
几本哲学书
老妈,您好!
莫名感动,也很惭愧。我能够振作起来的吧。嗯,一定。
前一段作息时间严重混乱,这几天才调整过来,于是去
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打算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读些东西,就是下面这几本:
《儒释道与魏晋玄学形成》,王晓毅,中华书局,2003
《魏晋玄学新论》,徐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王弼与中国文化》,李宗桂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
《走出语言的迷宫——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概述》,王晓升,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
《韦伯》,郑涌,中华书局,1997
借前三本是因为选了王晓毅的课,就是第一本书的作者,家里好像有一本他的早期著述。历史的东西独创就在于对历史事件的进一步揭示和古文著作的重新解读,总的来说,这个老师还是很有些独创性的东西的,没来得及细看,打算做做读书笔记什么的。
第二和第三本还没来得及看。
后面两本纯粹是心血来潮,最后一本随便翻了翻,不是很深,倒数第二本简直是天书,于是决定从《西方哲学简史》开始读起。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还有冯友兰的《中国古代哲学史》下,半文不白,上来就是董仲舒,外加一堆天干地支和五行周易的东西,彻底被弄晕了。决定调整一段时间再看。
我之所以打算重新开始系统地读些文史和哲学类的书籍,并非出于某种高尚或附庸风雅的理由,纯粹是感到精神空虚和迷茫,而且这种迷茫不是当代中国思想界可以给予解答的。当然,纯粹的哲学尤其是像维特根斯坦的分析哲学是不可能解决哪怕最简单的生活问题的,但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即摆脱现实困境的几率。而历史类书籍则可能会提供某种印证和启迪吧,但愿如此。
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我已经看了几遍,有些看明白了,有些地方还是不知所云,但由于没有作读书笔记,估计还要再来一遍。说实话,不太喜欢刘小枫的撰文,经常扔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词刺激读者的神经,诸如“在世痛苦”之类的废话。不过总的来说,收获还是不少的。
维特根斯坦后期思想主要围绕在通过辨析语言本身的模糊性从而瓦解哲学问题的提出。不太理解,不过联想到日常语言的欺骗性和暧昧性,外加交流中的话语权的争夺,黑泽明在《罗生门》中提出的叙述的主观性等等之类的东西,不禁让人对话语本身感到很泄气,套用刘小枫的话,就是“编织语言”的能力本身是一件不连续和粗糙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多说,最多也是描述性的东西。
快乐,抑郁,实在是太粗糙了,再加上电视化和小说化生活的荼毒,使本来就苍白的感情体验更加像风干的鱼一样瘦小干瘪。程式化的感情体验用不连贯的语言表达出,当代人的生活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包括我自己。
就这样吧。祝快乐。呵呵
《凯尔特智慧》
亲爱的漫儿:
看你读那些艰涩的大书深有所获,看小星星读《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津津有味,我好羡慕!看来我这辈子说什么也跑不过你们了,就撩撩霜雪浸染的鬓发,找块石头坐在路边为你们喝彩吧……
今天天气晴好,阳台上的花木才浇过水。我坐在透窗而来的阳光里,随心所欲地看一本闲书。有两只燕子在对面楼顶上调情,翻飞盘旋,亲昵地叫唤着。我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有两次飞向咱家的阳台,也许是长满绿叶的银杏和石榴树的招引吧?我的肩膀连同胳膊和双手,在看这对燕子的时候不知不觉耷拉下来,等我再拿起书本的时候,忽然醒悟到先前我是不由自主地端着架子的!这种不由自主的“端”,多年来累及我的颈椎和肩周,更累及我的心灵,就想如果我改变一种方式,把总是急煎煎的心情连同肢体一起松散开来,让风与雨与阳光自由出入其间,将会多么清爽而美好。就说刚才吧,我把书搁在膝盖上,手交叠着搁在书上,透窗而来的风和滑下银杏叶的阳光,虚泛着我的头发和我的心情,那个瞬间多么安好……
断断续续看完了《凯尔特智慧》,受益最深的有这样两个观点:一是“感知即现实”;二是“灵魂渴望统一”。你读过尼采,一定记得尼采说过,在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是当他把其所有的否定特性重命名为肯定特性的时候。
“看待事物的方式是塑造生命最强大的力量”,这对于你来讲,不用说是老生常谈了。你眼见的,老妈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不能平和客观地看待事物,有我这面镜子,只要你略微地想一想,就会明白“感知即现实”的深意所在了。
至于“灵魂渴望统一”,就老妈的浅见,是在明白了内心如同客观世界一样多元之后,彻底告别完美主义,欣然与自己内在的种种负面的东西和解,也就是换个角度,把所有的否定化为肯定。约翰在解读凯尔特智慧时说:“智慧就是平衡已知和未知、痛苦和欢乐的艺术,它是把整个生活用一种全新的更深的统一联结起来的方式。”这话让我觉得自己总是和自己过不去实在是舍近求远,得不偿失!比如你和小星星经历的考试,比如我写书和评职称,实际上都不过是一小段一小段的石阶,放在蓝天下层叠的群山里,放在脚底下,这才是正常的,之所以那么艰难那么吃力,全是因为我错误地试图把它们背起来。冥冥中有一种“大”囊括世间的一切,经见并记取了这种大,周遭的种种自然就小不可言了,进而也就“治大国如烹小鲜了”……儿子,从里到外放松自己吧,就像那一刻坐在阳台上享有燕子和阳光的老妈。土虚苗长,手不握沙不漏,筋骨柔软,才得如坐春风,你说是不是?
你天天去健身房,酸痛过后是松爽,不错不错。你说的竹林七贤遗踪就在焦作,等有机会咱们一起去游玩一番,定会是一桩快事!昨晚听到你欢乐的话语,就像咱们仨还在一个屋顶下嬉戏!躺在看书的小星星身边,无所事事望着他的身影的那一刻,是我今天享有的最美妙的幸福……写信给我好吗?
愿上帝天天赐福给你!
何不秉烛游
老妈你好啊!
在等一个电话,顺便写两句吧。
前段时间熬夜比较厉害,不负“夜长苦昼短,何不秉烛游”,结果往往是早晨从中午开始。后来开始调时差,现在总算恢复正常了,老老实实晚上11点上床,看一会儿闲书,或者一集探索节目,很快就睡着了。没成想有天晚上把被子踢掉了,半夜冻醒,癔癔症症地在床上坐了半天,恍惚不知何所在,再倒头睡去——都是事后同学告诉我的,我坐了半天,他喊我我也不应,把他吓得半死——早上起来就发现感冒了。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勿牵挂,每年总得感冒一两次,锻炼一下免疫系统。
近来北京雨水充足得很,三天两头就打雷下雨,下得还挺大的。雨水打在窗外杨树叶子上,沙沙作响,直教人昏昏欲睡。就在三四天前,下过一场雨后,外地同学打电话过来,说要来清华看看我,我也不好推托,于是就答应了。大家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这两年的事情,感叹时间过得快。别的事也没再说,吃完饭我就直接把她送走了,她说了一句,你这就把我送走了呀,我只是笑笑。那天天气凉爽,雨云低垂,却再也没滴下什么来,所有的植物都变得茂盛而阴郁,周围的人则只剩下的脚步声。
吃饭前,我又陪她去了趟荒岛,就是荷塘中间那个种着朱自清雕像的岛。岛上新养了孔雀,五六只的样子,就圈在一个四五米见方的铁笼子里,地上铺了细沙,顶上有凉棚遮住一般雨水和阳光。当天的雨打湿了半边沙地,孔雀也被淋得一塌糊涂,疲沓地呆立在那儿。我们围绕着孔雀会不会飞争论了一会儿,在归于沉默的时候,有个孔雀突然开屏。
又说到茗茗,不知为什么,她始终执拗地认为我还在喜欢茗茗,呵呵,奇怪的人。
关于湘云,其实事情很简单,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我表现得不合时宜,可能过于上杆子,或者其他什么,无所谓,离这么远,说什么也不可能,不否认曾经有过些想法,可已经过去了,这个世界,缺了谁都可以照常运行。
下个学期就要回深圳了,要面对的是冷清的校园和空荡荡的寝室,有好有坏,我会慢慢应付的,放心。
把同事处成朋友
亲爱的漫儿:
你怎么能拿感冒锻炼免疫力呢?想着我从山上下来,你就该好了,鼻子还是瓮声瓮气的,康泰克退烧还行,对付鼻咽处的炎症,简直就是助纣为虐!我上过它不止一次当。
原想小星星在身边,我已经学会少想你一点了,谁料母爱也有霸道的面孔,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怖,心中千丝万缕,即便自己弄出来的杯弓蛇影,也会把它催化成一张丑陋的鬼怪面具,屏蔽了你,也妖魔化了我自己!你恨我吧,离我远些吧……
我曾经认定:同事不可能成为朋友。这次跟着教育电视台的几个人上了一趟山,方知此言差矣!有个叫张萍的女孩子,也曾穿过情感的炼狱,竟然不留疤痕全身而退,依然活泼泼如同清水河上的阳光。她是个“驴友”,常常和几个同事一起,背着帐篷、炊具,带上挂面、绿豆、大米、油盐酱醋之类,往偏远的深山里跑。长沟儿、平沟儿、珍珠潭、西大河、核桃树……光听听这地名就够刺激的吧?这次我跟着他们去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霍庄小学,去只有三个学生的桃林小学,真是长足了见识。去桃林是中午正热的时候,汽车沿着十八垛的盘山公路左拐右拐,胳膊甩得又酸又痛。两天时间,连来带回几百公里,与好山好水同行,一帮人忘了累,忘了热,只剩下山风一样的惬意了,名副其实的精神漂流啊!想起你推荐的那本《塞莱斯廷预言》,我觉得我找到了多年同事成朋友的答案:和大山手拉手,吸纳着大自然无穷无尽的能量,他们根本就不屑玩弄市井小人那一套相互榨取的“控制剧”。举手投足、一句话一个眼神达成的默契,就像一蓬共生的蔓草息息相关,逃脱了呼吸得酸臭的机关味儿,他们算是找到了五柳和竹林们的真情逸趣。
在霍庄露营那晚,吃过饭坐着说一会儿话,就听张萍吩咐道:你们快去打电话吧(爬五分钟的坡,就不是长话),记着看花盆啊!几个人走远了,她又叫上我一起去“看花盆”,我不明就里,她笑着说:“‘看花盆’就是上厕所啊!”
有个小伙子打呼噜,帐篷挨着我们的帐篷,夜深了轻声喊过来:张萍,张萍……听不见回答,才安心把他差不多能吹动一片大草原的呼噜打响。
儿子啊,世上什么都可以赠送,唯有爱情不可以,看了你的信,我心里忍不住痛惜那个姑娘,因为老妈也是一只
恐龙啊!没有爱情就给她友情吧,毕竟友情也是人间温暖,我想你还是给得起的。
等你回来,咱们也背着帐篷去一趟西大河好吗?
当你爱着的时候
亲爱的漫儿:
当你爱着的时候,你能在自己心中打开多少精神的宝藏,会有多少柔情、温存,你甚至不能相信,你会这么爱着。
——契诃夫
昨天看到这话时,心中惆怅了好半天!都是你那句“SM嫁人了,你还记得SM是谁吗?”勾引出来的。俗话说:“男长十八一朵花,女长十八老扎扎。”人家都二十四岁了,不嫁人更待何时?儿子啊,我惆怅的只是岁月流逝,让我的毛头小儿子也有了沧桑之叹!
今天中午,我去小星星的校园,在二门的铁栅栏外,眼巴巴看着孩子们成群走过,最终我要找的人来了,也没望见他的身影。转身向外走的时候,心里头湿漉漉的酸楚,像是谁一耙子下去连草带泥刨掉了一大块,草根子的断裂拽得我说不出的难受。这就是对儿子的牵肠挂肚,第一次这么强烈地在他身上重现,着实让我悚然心惊!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发现这陡然翻倍的危机,漫儿啊,你告诉老妈,我可该怎么办呢?
秋天最后的那个日子,有一会儿我和小星星在工学院西边的山地里闲散,这孩子不再欢呼雀跃,也不拣路,自顾自低了头,信步在拔棉柴带起的深深浅浅的土坑上慢慢往前走。我指给他看墓地里一丛淡紫色开成大花篮的菊花,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看就立冬了,柔嫩的茵陈蒿却逆着季节毛茸茸扑棱一地,惹得我眼馋手痒,只后悔没带小刀。忽然发现田埂上有一棵地宝豆,就叫小星星过来,拣果包儿干黄的摘了给他吃。紫色的浆果比豌豆略大些,剥了皮儿一咬一包儿酸甜。我摘得快,他吃得快,连说好吃,真好吃。
看着他馋嘴小儿郎的模样,我眼前忽然重现出武汉东湖磨山的光景:也是暮秋时节,比眼前的星星小得多的漫漫,一路拉着妈妈的手,走在落光了叶子依然密不透风的山林里,树木清冷的香气让人兴奋异常,母子们忘了太阳正在沉落,也忘了是向西还是向东!眼见暮霭四合,我才慌了神,抱起我那虎头虎脑、嫩包谷一样馨香的宝贝儿子,一路狂奔,总算赶上了最后一趟公交车……
我抓起地宝豆柔软的茎干,仿佛抓起了深深长长的岁月。我把地宝豆放进小星星手里,一仰一合的两个手掌,扣紧了这个秋色杂陈的荒山丘上的日子,也扣紧了你多年前留在磨山密林中的欢声笑语,扣紧了此生此世母子们的一往情深……
昨天上网浏览,不知不觉听了一晌《红楼梦洞箫音乐》,心里灌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凄,晚上又没接到渴盼一天的那个电话,躺下来就掉进了从未有过的孤独之中。我看着自己孤零零地走在旷野里,走在备受人与兽的践踏和风霜雨雪蹂躏的黄土大路上。谁能来到身边,为我驱除生老病死带来的恐惧?父母?丈夫?兄弟姐妹?即使他们躺在我身边,也与我相隔千里万里,奈何不了围困我的无边凄凉!
就在五脏六腑被冻成冰坨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凡尘的种种卑微,联结而成的是为孤苦人生保暖的温室啊,谁若是不小心洞透这灰土飞扬的保护层,他就会失落结在日子这根藤上的地宝豆——稠密的亲情与爱情的细节,失去灰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温暖与快乐。
亲爱的漫儿,午夜和你通话之后,我终于安静下来,重温我和小星星在那口一人多深的大铁锅里舀粥喂狐狸的情境,重温鱼塘边上那个老人为我们看大黄狗的情境,重温吃晚饭时小星星偷偷往我碗里夹肉的情境……我把我的心安放在这凡常细节的织物之中,慢慢合上眼,进入了梦乡。
中秋即景
亲爱的漫儿:
你没有打电话回来,写点闲话儿在这里,贴给你看吧。
几天没去,池塘里的野芦苇抽穗了。因为是野芦苇,没有人经心照管,它们生长得随心所欲,却免不了像街头的流浪儿,黄巴巴的纤弱。香一样的细莛儿,举着半尺长的穗子,披头散发,紫得很淡。因为出莛儿,它们猛地蹿起一截儿,看上去比蒲草还高些。只可怜那些肥壮密实的蒲草,经不得秋气,还没下霜,就开始枯萎了。
最恼人的,不知从哪里爬出来两只蟋蟀,一只在阳台上,一只在
卫生间里。我不忍心赶它们,它们就越发上样,天傍黑儿开始振翅鸣叫,……一直到楼底下铲垃圾的声音响起来还不住声!“闻蛩唧唧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犹恐愁人暂得睡,声声移近卧床前。”千年之上的白居易,也曾被这彻夜清音如此折腾过吗?
那天下午,我站在大柳树底下,看风刮着半塘蒲草,刮过那些野芦苇,慢慢把心中的种种疏松开来,听凭柳树上的风和水塘里的风,簌簌沙沙,沙沙簌簌,轻轻舐着心田,卷去了连日的阴冷潮湿……
国庆节有人想带小星星去你那儿,他不答应,说:“学业为重啊!放完假就月考呢!”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难能可贵呀。今天上午,我拉他出去转了一圈儿。没敢跑远,逛了逛花卉市场,顺便去看看热带鱼,小星星知道得还真不少!去了趟北京,跟着哥哥长见识啦。
我心里牵挂的,是大营那两棵树。坐在车上看见过N次了,一棵向东歪,一棵向西歪,不细看还当是一棵呢,一半儿叶碎些,看上去分枝儿;一半儿枝叶密实,浑然一团。
终于望着高大的树冠,穿过逼窄的巷子近前去看,却是铁门紧锁。隔着院墙观望,碎叶的是槐树,密实的是柳树。主干三人合抱不住,柳树已经中空,显出沧桑老态。槐树枝干峥嵘,怕也是经磨历劫,扛过不少风霜了。适才还热辣辣的太阳,经树冠层层筛过,凉森森的让浑身汗热的老妈有些受不住。闻声赶来的邻居,也说不出这两棵树到底有多少年岁了。
这样的大树村子里一共有六棵,都是槐和柳。有意思的是,这些树全长在没人住的空院子里,槐树活得健朗,柳树一棵棵主干开裂,不过枝叶倒还茂盛。向一位老人打听,得知这些树的主人是矿工,家不在本地,退休之后就走了。推算一下,树的年龄大约和这座城市差不多,还不到六十岁吧?飘忽一眨眼工夫!
之前,我们还去河堤上遛了一圈儿,两岸庄稼都种到水边去了,地里稀稀拉拉几十棵核桃树,两三把头儿粗,果实已经收过。一些人正收玉米,有人拎着编织袋儿顺地垄掰,有人干脆砍倒了蹲地上扒拉着撅。一路过去,趟出的是中秋时节特有的干响,夹杂着被风涮得发强的树叶的声音,一时间光阴层叠,多少日子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