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说，这些天老妈心里还是犯嘀咕，不知道该怎样亲你。扭股糖似的黏到我身边儿，到头来会是利大于弊呢，还是弊大于利？比如一个老猴精，钻树林，翻山冈，又采果子，又掰棒子，终日忙个不停。那只小猴娃呢，乐得坐享其成，除了晒晒太阳撒撒欢儿，根本轮不上干正经营生。等到有一天，老猴精老得爬不动了，不得不坐下来发号施令，可怕的母爱演变成可怕的控制欲，喋喋不休，弄得心无静时，家无宁日，岂不是太可怕了？
小星星啊，我可不想当这个老猴精，多丑呀！
对了，小星星，有件好事告诉你，从上周起，老妈开始去广场散步。每天早上三大圈儿，晚上五小圈儿，走得身上冒汗，脑清如洗，腿也不肿了，腰也不强了。那个总也看不顺眼的广场，如今是咋看咋好：风吹过来，高挑的草梗摇动天光野气，日子清长清长……
好了，小猴娃儿，老妈不和你跩了，谢谢你星期天语重心长的开导！
老妈2005年6月13日
大山里的女孩儿
亲爱的小星星：
生为一个城里孩子，你是多么幸运，教室里有空调，上学有汽车，牛奶、面包、肉、蛋、瓜果，吃啥有啥。回到家，打开电脑，信息海量涌来，课内外的知识，无论文理，一网打尽。可平时我们看待这些东西，就像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已经麻木得不知道珍惜了。
这次跟着教育电视台的同行，去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鲁山县霍庄小学采访，坐拖拉机翻山越岭，上坡时身体坠得胳膊酸，下坡就像往下栽，心提到嗓子眼儿里，连贴到脸前的龙潭峡风光也顾不得看！想起十八年前初来时，一道高高的石崖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光溜溜的岩壁，稀稀拉拉悬一行脚坑，是霍庄通往山外的必经之路。那天晚上，蒙蒙月光笼住四外山峦，虫声叽叽，夜凉如水，我惊为“天上人家”。第二天看瀑布，顺峡谷往下走，一路长藤高树挤拥不动，白瀑衔着绿潭，哗哗不绝于耳。因为心在山水，对山里人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次是采访，帐篷扎在霍庄小学粗沙铺地的院子里，目光跟随镜头追踪着孩子们的身影，山色依然，心情却迥然不同了。
山高地寒，这里一年只种一季庄稼——土豆和玉米。霍庄小学是个复式教学点儿，两个老师，三个年级，连学前班一共二十八个学生。一个年级上课，别的年级写作业。写作业的孩子可以到教室外面，有的站在走廊里，举起胳膊把作业本按在墙上；有的干跪在台阶下，将长长的水泥走廊当课桌儿。有个孩子的凳子是三股杈树桩钉块书本大的板儿，上课时坐，写作业就趴在上面。山风刮响林梢，鸟鸣鸡唱，水冲石头、雨打林叶，就是他们的音乐课；每天上学，来回十几里山路，替代了体育教学。向西不远，是举世闻名的石人山风景区，爬三分钟坡，龙潭峡就展开在眼皮儿底下，可不知为什么，孩子们的作文却写得千篇一律，分明是从老师口中听写来的，真可惜了从脚下一直奔涌到天边的山灵水气。
我们的镜头选中了八岁的女孩儿郑孟於，她家就在两公里外的坡头村。这个村一共有四个学生，两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都是八九岁的样子，上学路上结伴儿，刮风下雨，或是遇到大雪天，相互照应。
一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直到跟着孩子们进了村，郑孟於一脚迈上高高的台阶，书包来不及放下，就从妈妈怀里接过龙凤胎之一的小弟弟，老练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小保姆。可以想见，这个一岁多点儿的胖娃娃，就是在她稚嫩的臂弯里抱大的。那一瞬间，我喜欢上了这个总是抿着嘴不言不语的小女孩儿，这个穿着扣不住襻儿的塑料凉鞋，在崎岖山道上快步如飞，时不时顺手拾起路边的枯树枝儿的郑孟於。
配合录像，郑孟於把平日要干的家务活儿演示一遍儿：扫地，打水，烧火，拿着篮子去地里薅猪草。丢桶弄扫帚，她的活儿干得娴熟而到位，那一会儿我仿佛回到了童年，闻见了被太阳晒热的蒿子味儿，瞥见了从肥大的茎叶里挤出来的水灵灵小南瓜……
听村里人说，除了上面这些活儿，小孟於还跟着父亲到田里丢过化肥、掰过玉米。挖野菜也是个高手，她认识野兰苗、水芹菜、面条棵、芝麻梁儿，采过丑娘叶、羊角叶、红秆儿菜、青莛儿菜。农历八九月，她脖子里挂个小布袋，爬树上摘红红的山萸肉，灵活的身影一定很好看。她也喜欢捉迷藏，抓子儿，跳绳，可惜做作业还得见缝插针，没时间玩儿。
说起霍庄，有个典故：历史上以分水岭为界，水向南流，归南召县，向东流归鲁山县。清朝末年，村里发生一起命案，南召的县令不愿管，鲁山的县令把案子破了。从那时起，这里就归了鲁山。因为地处偏僻，外面的教师不愿来这儿教书。孩子们上个中学还行，想考高中就难了。特别是女孩子，上学念书压根儿就没被当成个事儿。
有个几乎还是孩子的小母亲，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撵前撵后追着镜头看稀奇。她就曾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上完三年级就辍学了。郑孟於的母亲也很年轻，刚刚二十七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孟於的学习成绩不太好，她将来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很可能和她的妈妈一样，脚步被层层青山挡住，别说县城，去一趟尧山镇都很难，随着年华老去，慢慢的，对山外的世界连好奇心也没有了吧？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为这些孩子悲哀，写下来，只是想让我的小星星能珍惜自己的拥有罢了。
大地蒴果
亲爱的小星星：
我怎么会舍不得买帐篷呢？花一千多元买回三个人的快乐，是件多么合算的事情。
前几天在大山里，老妈第一次住帐篷，那种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感觉并不陌生，但有一种处身密室的惬意，是露睡在星空下的人怎么也体味不到的。隔着帐裙边儿坐进去，打开防潮垫儿，吹饱充气枕，摊开真空棉睡袋，拉严帐篷门儿，完全是一个闭合的私人世界。尽管月光耷满帐篷，悬在篷顶的手电筒，代替了房间里的日光灯。挂在枕边脚头儿的篷袋，就是存放衣物的“柜橱”。朋友说这小小的帐篷能抗零下六度的严寒，打结实地钉，瓢泼大雨也不怕。身下的水动流了，摸着像凉粉一样又软又滑，我还真想摸摸……
怪不得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加入驴友俱乐部，逃离城市去野营，这是身体的回归，也是心灵的返璞归真啊！放下灰蒙蒙不辨是非的一切，草就是草，羊就是羊，树就是树，仅止这感觉，就让人神往不已。你想想看，几个人背着山地包一路走去，青山绿水，田园如画，出一身透汗，眼睛和皮肤一齐在潮湿中醒来，整个灵魂都湿津津的。累了，找块空地坐下来，活脱是天光雨露泽润出来的瓜果。这“润”和“湿”又不同，润，是植物茎秆的色泽，是将要成熟的子粒的色泽，是生命本真的色泽，饱盈盈的，多喜恰，多安详。
你知道哈利·波特的故事为什么总离不开密室吗？那是因为人类从洞穴中进化而来，潜意识里摆脱不掉密室情结。无论城里还是乡间，小孩子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堆放杂物的阁楼，蜘蛛网缠绕的犄角旮旯儿，密林，深沟儿，中空的树干，废弃的防空洞，这些大人脚踪不到的地方，就好像夏天有冰、冬天有火，成了吸引孩子们的天堂。要么干脆躲进灌木或是庄稼编结的小棚屋，扒个缝隙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满眼都是涟滟的光，都是明亮！
一顶帐篷就是一枚蒴果，裹着人的皮肤人的心灵结在大地上。经过旅途跋涉的人，被自己的汗水，被草木的色气和日月的光华洗浴得软和而清爽，不就是一颗半透明的子仁吗？清清明明、柔柔和和住在里面，聆听垂临四野的星空，聆听过路的风，聆听水与树的絮语，清凌凌的声音擦过皮肤，擦过心灵，生命的清泉汩汩涌流，沉睡已久的灵魂睁开了眼睛，仿佛透过几万里澄澈回眸，大千世界一下子变得贴心贴肺的让人挂念……
小星星啊，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暑假在那个瞬间开始
亲爱的小星星：
七门课考了三天半，我把你的东西倒在床单儿上包起来的时候，也把你一学期充满快乐和疲累的时光全数打包。不管成绩如何，先把这串儿盛满汗热的日子抛到角落里凉快凉快，等你歇过劲儿有了心情，再拣着要紧的清点一下，余下的交给老妈，放洗衣机里过过水，拿阳光下让风吹吹干，清清爽爽折叠起来，等到下学期再展开好了。
回到家，你仰面躺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一摇一摇，对我描述理想的暑假生活：天最好不要太热，上午吗，云彩不薄也不厚，最好刮着凉快的风，找个有树有水的地方，看会儿风景，再看会儿闲书。心情好了，下午就写写作业、记记笔记，哼哼陶喆，听听贝多芬。晚上吗，打电脑？看碟？找同学玩儿？嗯，都是不错的选项。没事儿的时候，躺床上想想将来的某一天：一座红顶小木屋，背靠黑松林，周围有足够大的草地，草地上有足够多的羊，还有一湖盛放天光云影的水。妈妈坐在打开的窗前，就着风景看书。爸爸骑着马在草地上溜达，一会儿看看太阳，一会儿看看羊群，一副“老年得志”的样子。哥哥和我坐在大教堂门外的台阶上，干什么呢？胡吹乱侃。教堂和木屋之间，有一片杂木林，林间有一条落满红叶的小路。黄昏时下起了雨，全家人围坐在小餐厅里，一边听雨，一边吃晚饭……哎呀，不好了，哥哥的小贝贝被尿弄醒了，嘹亮的哭声把整座楼都震动了……
亲爱的儿子，你这一阵胡吹乱侃比二锅头还厉害，老妈都快被你灌醉了！前些天，眼看期末考试把你变成吃重的船，紧皱眉头饭不香觉不甜的样子，老妈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心酸！好容易盼到放假，你就把这一大片日子搅在怀里，好好疯一阵子去吧！上午在湖边，我问你风中的蒲草拂过心灵是什么感觉？你说没有语言能形容。过会儿又说，心也是有皮肤的，就像用手掌抚摸青草……你眯缝着眼，沉浸在被阳光和清水噙着的那片蒲草里的样子真好看！
眼也醒来，心也醒来，暑假就在那个瞬间开始。
契诃夫说：没有闲适就没有幸福。要我说，没有闲适就没有成长。肉体的成长还是在睡眠之中呢，更何况心灵？我想对你唠叨的是，闲适不是这个班儿那个班儿地赶场，也不是坐在空调屋里荒吃荒玩儿，更不是把眼睛和大脑一齐交给电视节目、电脑游戏。闲适是干完一阵子活儿之后，找块空地坐下来，安静地等待心灵回归，回归到一树朴素的空枝。只有在这样的空枝上，生命才能结出一枚红柿子……
儿子呀，老妈不会逼你去干你不想干的事情。你可以看书，可以看山水，可以看电影，听音乐，可以上网，还可以跟哥哥一起去看长城，逛野生动物园。老妈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高兴的时候，别忘了在纸上种几行字，把路途中的真实经历记下来，不要跩什么“哲理”，再伟大的空话，也比不上落在你心里、蹭在你皮肤上的真实感触。你将它们一片一片用笔收集好，完成了作业，也犒劳了自己，还能和老妈分享，一举多得，够赚的吧？
让我们共勉
亲爱的小星星：
32和166，这是两个再幸运不过的数字。32里有4个8，166更预示着你的人生之路大道通天，为什么闷闷不乐呢？上帝按照他的意思眷顾了你，我的儿子，他为你留下空间，好称称你的毅力和脚力，这是多么好的安排呀！
你的暑期规划很好，只是一天学习五六个小时，老妈有些不忍。
纠正一下上封信的偏颇：文学对于一个人的心灵来说，的确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对于心智的提高和人格的构建，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但在眼前这个现实得如同汽车轮胎下的路面一样的社会中，如果沦落到连自己的孩子老婆都养活不了的悲惨境地，文学，无论它多么神圣崇高，在你眼中也会变成富人和上等人才能养得起的宠物！
在家学习《新概念英语》，雄心勃勃地想要在8月底之前将第一册拿下来，心气所指也就是剑气所向，我深信你能做到。拿下它的同时，必将有一个意外的收获：相当不错的自学能力。老妈本来就不太信得过那些以赚钱为目的的“辅导班”，既已突破了学习的瓶颈，在家里自学多好，新东方的发音比较准，还免去了来回奔波的酷热。
看了吴老师留的语文作业，很合老妈的口味儿：十篇作文，每一篇的题目都是贴着心灵出的，看似不相关，却有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难得的是，在练笔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滋养和提升着心性。我相信，这样的读与写是着眼于未来的。
老妈昨天遇到了一个厉害角色——张智慧，这个漂亮又年轻的外语教师，一句话就打中了老妈的要害：你们家长可以这样写，我们当老师的如果这样说，就是误人子弟……她指的是那封《心是盛放快乐的地方》。尽管她的理解尚有不到位之处，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犀利和不留情面“发我深省”。继而又看到你舅妈那篇超级私访——《杰克·韦尔奇：企业和员工之间不存在“忠诚”》，这个“傲慢、残酷和强悍的魔鬼”，一语道破了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的天机：“赢——高于一切”……
为了两年后的那个“赢”，你必须埋头苦干，不能有丝毫的懈怠，更不能再犯“淡化目标”的错误！这不是你的错，是老妈误导的结果，你没有必要自责。
在你终将融入的现实生活中，不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连摆地摊的下岗工人、卖西瓜的老农以及身居高位的种种“牛人”，大家殊途同归，统统都不相信眼泪！“业精于勤荒于嬉”，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了。你要读《商学院》和《千万不要从基层做起》，我太赞成了！我的儿子最终没有被迷失在文学中的老妈蛊惑，去做一个轻舞飞扬的“文学青年”，感谢仁慈的上帝！你还可以读读《南风窗》之类，对于你不得不生存其间的残缺、庸俗的世界，是非常重要的知识储备！
亲爱的儿子，你不乏细腻的情感和奔放的灵性，但这种禀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知不觉将一个不够强硬的生命“虚拟化”。轻则把你变成一只顾头不顾尾的鸵鸟儿，严重时，会在对“风花雪月”无可规避的失望之后，变得消极懦弱、玩世不恭。为了纠正老妈的误导，你必须刻不容缓地从每篇文章、每件生活小事开始，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心灵，不但面对它的光明与美好，更要面对它的灰暗、懦弱和情绪化。这一点至关重要，你可以对外界保持沉默，但不能欺骗自己的心灵。最强大的永远是客观真实和心灵真实，它就像承载我们的泥土大地。我不强求你在世人面前永不说谎，但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对自己说谎！记住了，永远不！因为一旦连自己都欺骗起来，人就完完全全被“虚拟化”了，虚拟成毒化社会的行尸走肉，甚至堕落为被强权和暴力所驱使的“摄魂怪”，那是非常恐怖的！
很抱歉，我亲爱的儿子，这封信的说教味儿太浓了。坦白地告诉你吧，这是写给你的，更是写给老妈自己的，让我们共勉！
清冷的疼痛……
亲爱的小星星：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又高又蓝盛满白云的天空，肥嫩的云朵分好几层，鱼儿一样成群结队游向天边。阳光倾泻，把几万顷苍穹明澈成一湖水，听任我张开双臂蝶泳蛙游，奇怪的是，一掠而过的天光云影既不温暖也不棉软，沁心浃骨，竟然是冰的硬度，擦我一身清冷的疼痛……
这个梦是你白天的话引发的。你哥哥不回来，老妈忍不住上嘴不念下嘴念，念着念着，就开始恨他，无中生有地疑神疑鬼起来。你说我弱智，神经病，讲大道理顶呱呱，自己尿床哗啦啦！好你个小坏蛋，这么快就把我说你的话还了回来！你责问我，寒假里心脏不舒服的时候，是谁飞奔下楼满大街跑着去买药？还警告说，将来有一天你会比哥哥更“过分”，因为哥哥从小就怕我，你可不怕我。
今天中午，咱俩十指相扣，穿过细雨蒙蒙的街区去买书，一路说说笑笑，我想起昨天的话题，就问：为什么你哥哥说他最讨厌老妈翻白眼？你歪着头看看我，说：你真的不知道那有多伤人吗？极度蔑视，极度不屑一顾，冰冷冰冷扎在心上，比刀子还狠毒！我故意白了你一眼，你气得一脚跺在水坑上，溅了我一身一脸的水！玩笑你也当真啊？啪一声，我把你刚买的书摔在地上，气呼呼自顾自往前走。你捡起书赶上来，挽着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赔小心：老妈，你怎么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赌气？你应该耐心地等着我慢慢长大啊。你看你都过了五十岁了，还这样！
醍醐灌顶啊！
不过，我还是想替自己辩解几句，老妈我之所以在你们哥俩面前会大失水准，是因为我对你们不单单是母爱，其中包含有更多的生命对生命的依赖。由于某种缺失，我有时候会像《李卫当官》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娘，把儿子当儿子之外，还要当兄长，当玩伴儿，我天生就是这么一个人啊，心软却性情乖张，别人活一辈子的生命，我恨不能拿它活出几辈子来。老妈我过了五十岁不假，可住在这个躯壳里的灵魂却是一个长不大的婴儿。它匍匐在日子的地垄上，几乎天天都会长出娇嫩的卷须儿，抓住粗陋的生活，一寸一寸探寻着，吮吸着，不舍昼夜。它多么需要亲人的呵护啊！
下午去采访，听人说起这样一段经历：有一年放暑假，她和男友回了几千里外的老家。假期结束，男友把她送回来就匆匆返校，过家门而不入。她过意不去，就以准儿媳的身份登门探望男友的母亲。那个母亲因为想念儿子，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可一听说她望眼欲穿的儿子已经返校，就把对儿子的疼爱一股脑儿倾注在准儿媳身上，半句怨言也没有。
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让我心生愧疚！那么多书都读到马肚子里去了？我早就应当明白，无论男孩儿女孩儿，坠入爱河的时候，心里除了恋人之外，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是这位母亲提醒了我，我得赶快闪人，可不敢像爬山虎一样挂在你哥哥身上不弃不离，糊里糊涂把自己变成讨人嫌的老巫婆……
小星星，谢谢你带给我的好梦，清冷的疼痛多么酣畅！躯壳里那个我打个激灵，咯吱吱又长了一大截儿！
日子比树叶儿还稠
亲爱的小星星：
电话里听到你安全抵达郑州，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昨天听了八个小时讲座，下楼时腿麻得都不知道是自己的腿了！毕竟年岁不饶人，充沛的精力和体力已经永远地弃我而去。扳着指头算算，你一年不耽搁读到大学毕业，还得整整九年，那时老爸老妈多大年纪了？你用脚指头也算得出来！年近桑榆，即便身体健康，也是拉不动套的老牛了，更别说还有天不假年的意外！
放假这几天，没买什么主贵东西，只是进进书店，逛逛菜市场，几张百元银票一天一张哧啦哧啦就没影了。今天下午，我取500元，扣除140元电话费，又给你交50元手机费，买饺子馅儿、西瓜、空心菜和豆腐，又是20元出头儿……开门七件事，油盐酱醋柴，这就是老辈子人说的“日子比树叶儿还稠！”
儿子呀，这点儿生活的加减法你是该懂了啊。庆幸的是，家庭职责再沉重，毕竟还有一双臂膀和你分担，可你必须牢记：你和哥哥是谁也不能代替谁的分担！老妈现在就要求你，挺直腰板，做好百分之百的准备，把你该承担的承担起来！
昨天参加一个见面会，我心里咯噔打了个寒战！出国上大学，别说去欧美，就是澳大利亚，四年下来就是57万元人民币，天文数字啊！就是拿得起，面对“海龟”变“海带”的人才市场，肯定是血本无回！这还得是高考成绩不错的，如果在国内连大学都考不上，去那里除了打工，沦落成留学垃圾也未可知！平顶山就有一个高考上线的学生，去加拿大读了两年“英语预科班”，还没通过加国的高考，他最近写信，说预科班里的学姐学兄，滞留三年的也不乏其人，几十万元就这样打水漂了……打工又怎么样？有位老同学去英国看女儿，一顿饭工夫，就遇到不下七八个讨要小费的中国留学生，这与乞丐何异！干活干得十指流血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格折损、心在流血啊！我亲爱的儿子，老妈宁可让你们在我的翅膀底下开出租，也不会眼瞎心瞎，让我的宝贝儿子去受这份洋罪！
天赋和毅力是人生平衡的两大砝码，缺一不可。你的天赋没说的，毅力还差着一截儿，这不能怪你，是老妈把你捧在手心里不放飞的“恶果”，趁着还不晚，咱们一起努力吧，就从这个假期每天早上不睡到自然醒开始……
爱你的老妈2005年7月10日
爱是一种耐心
亲爱的小星星:
那天在电话里听到你的考试成绩，虽然出乎意料，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一学期下来能有这么大长进，我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接下来，我借助对《凯尔特智慧》N遍的阅读，好不容易才将郁结心头这块大石头消化掉。由此可以想见，只要不从偏颇的高分期望中彻底醒悟，我就甭想逃脱这焦虑之火的煎熬。更可怕的是，这种焦虑会反复发作，很难根除。白天明明想通了，到了夜间似睡未睡之际，不安的思绪裹挟着所有籽粒再次反扑过来，负面的东西风催雨云一样，遮蔽了心灵的理性之光，让我如卧针毡，辗转难眠！郁闷的墩布堵在嗓子眼里，吐不掉咽不下，你想像一下，那会是一种怎样惨烈的心灵景象！
按照圣经上保罗的解释：“爱是一种耐心，是善良的；爱从来不是自负的或者狂妄的；爱不是粗鲁的不是自私的；它不应该是一种冒犯，也不会有怨恨……爱就是随时准备去原谅、去信任、去期望、去忍耐所有发生的一切。”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挣扎得很苦很苦！原谅、信任、期望、忍耐，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是一篇足以让我参悟终生的大文章啊。也许我被物质上的贫困压榨得太久了，你走那天所发的无名火，真正的导火线是对去银行取钱的恐惧……去年以来，不止一个人说老妈变得宽坦、平和了，原因很简单，就是我终于不再为金钱上的捉襟见肘急头怪脑、气喘吁吁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不同的，老妈让你尽职尽责，不是强求你非得达到某个固定的目标不可。我的建议是：你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心，认真仔细地想一想，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一步不停地往那里走。只要是心灵的选择，无论修鞋匠还是大学教授，最终带给你的快乐是等值的。当然，在市场经济这条没有航标的河流上，一个人必须在物质上有了安稳的立足之地，才可以抬头仰望星空，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真理。
天伦之乐是人间至乐
亲爱的小星星：
你刚一走，我就开始盼着你们早点儿回家，哪怕早一天、半晌也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因为老妈的不够好，让你们哥儿俩多受了许多委屈。上次你哥哥说起清华流行的“人品守衡”定律，还开玩笑说他能考上清华，是老妈多年积勤积善的结果。从那以后，我不止一次反省自己，我的小星星学习成绩没有哥哥好，肯定是这些年老妈人品倒退，不思感恩，越来越冷漠的后果吧？不知不觉，我对你的爱，就变成了自律。
昨天，河大的小师妹英子来平顶山，我的冷漠病差点儿又犯了。幸得想到“人品守衡”，才牺牲了午休，把她带到办公室，买了牛奶和水，又带她住进招待所。上帝的酬报立马就来了：我从英子身上看到了久违的执著。为寻找一口六十年前的老井，她在山里步行数十里，为了一个地名，一个山村一个山村奔波核实；应守墓人的恳求，她冒着三十八摄氏度的高温，坐长途汽车来为一个死难者“寻亲”。临走，她给我推荐了两个日本作家——黑柳彻子和安芳直子，书是非人推荐不能读啊，又够老妈享受一段日子了。
非常感谢心理医生李红亚，是她健康快乐的生活态度和耐心疏导，扶持我走出了抑郁症的死阴幽谷。从你八岁那年开始，我就是个病人了。心灵衰老的错觉，不但让我记忆力七老八十，还让我感觉老丑不堪，羞于见人，一直到去年住在职工之家那几天全线崩溃!十八层楼下的北京变成了魔幻人的地狱！你一定还记得，那天下午雷动闪颤，阴云笼罩西山，雨后怪异的太阳照着梦魇似的楼林和行人车辆，真是太可怕了，也幸得那可怕的心灵映像惊醒了我！让我明白并接受了现实，自己的确是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小星星，回想起这些年你天天面对这么个老妈，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昨天晚上，我和你老头爷、你婆婆去广场散步，坐在湖边的大柳树下，凉爽的风从东面刮过来，仿佛小时候南坑边儿那片围着碾盘的葛芭草窝儿，想起你太姥和婆婆给我们姊妹几个打扇子，坑里的蛤蟆哼啊哼啊的叫，庄稼地里众多虫子天籁般的合唱，满天眨眼的星星，天边不时亮起的露水闪……这景象转眼就永远地消逝了！永远消逝的还有你太姥的生命和老妈的童年，还有你外婆外爷的年轻和健康！
天伦之乐是人间的至乐，想着后天晚上，就能拿条席铺在草坪里，全家人一起说说笑笑，抑制不住的快乐从心头涌起，兴奋得我浑身直激灵！将来不管你们哥儿俩走到天东地西，都不可以长久地不给家里打电话，更不允许不接老妈的电话，因为这无异将老妈的五脏六腑当皮筋儿跳，千万记住了！
替我问候舅妈舅舅和小木！全家人都盼着他们早点回来。
老妈2005年7月16日
劈波斩浪正当时
亲爱的小星星：
再过四天就开学了，初二，是关键的一年，你将面临又一道陡坡儿。有专家说，初二增加了物理和几何，是个重新洗牌的机遇。这个假期虽然没参加任何补习班，你的成长还是很让我欣慰的：看了
长城，在清华园住了将近一星期，又在舅舅家住了两个晚上，这将对你产生不可估量的积极影响。去石人山，看龙潭峡，还有郑州的过山车、海洋馆。还有《两只小老虎》、《帝企鹅日记》，这都是形象生动的读本儿……
妈妈最高兴的，是你人生的内燃机终于点火，人生目标开始内化。应当警觉的，是咱的习惯不够好，耐力也不够韧，这不怪你，都怪老妈没有引导好，没有身体力行为你做表率。不过还不晚，比起那个一次又一次和死神赛跑的空难幸存者王嘉鹏，从现在开始，往后的整整五年，在你手中能翻成十年甚至十五年还要多啊！
除此之外，在你的人生马车前面，有三股牵引的合力：舅舅、哥哥和妈妈。舅舅是哈佛的硕士，哥哥是清华的在读硕士，妈妈是教授级的专家，这可是硬顶硬的知识与信息资源，不是谁想有就能有的。
有人说初中最重要的学习是对学习方法的学习，我觉得比这更重要的是对意志力的不懈磨炼，这是一个男孩儿成长为男儿的不可或缺的精神之钙。要自找苦吃，不断地梗着脖颈磨砺自己。无论是来自青春期成长的烦恼，还是来自外界的误解、白眼和屈辱，都要将它们当成馍馍一口一口咬碎咽下去，让它们成为你精神食粮中必不可少的盐。被人蔑视也是好事儿，没有压力，脑袋会像浮球一样沉不下去。打击和挫折是什么呢？如果人心是另一番天地自然，它们就是让人探险览胜的绝好峡谷！
“你看见了什么，决定了你会成为怎样的人。”
任什么事儿，正着看是一番光景，反着看是另一番光景。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遇事冷静思考，许多看上去很糟糕的事情，也会转化为别有层次的旅途风光……
亲爱的小星星，你看，你比哥哥淘气，让老妈费心费力，几年下来，我不是快成半个教育家了吗？我亲爱的儿子，加油吧，咱们也会创造个奇迹出来：不强制，不操控，心灵永远温暖着心灵，合力去摘取人生最大的成就之果——美好的精神家园，朴素纯净的幸福与快乐。
爱你的老妈2005年8月26日
从尘土里抬起头来
亲爱的小星星：
木叶飘零，又是一年秋了。半个世纪的岁月风霜压下来，老妈精力大不如前了。
已经说好几天的讲座，光头光脸坐在主席台上，面对一千六百多听众，我却发现讲稿忘家里了！幸得不曾乱了方寸，用大约二十分钟的开场白救了场。
那天你从郑州回来，推心置腹劝解闷闷不乐的老妈：
“……我听爸爸说，早些年，你对我哥哥真够狠的，学习不用功，你打他，踢他，
高跟鞋都打坏了，活像一头凶恶的狮子，你这个老毒蝎子啊，太可怕了……”
我也听漫儿说起过，他小时候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都看不见我一个笑脸儿。扪心自问,我逼他学习，真的完完全全是为他着想吗？至少不完全是。说穿了是有一股气堵在心头儿。直到小学三年级，随着你的出生，这股怨恨之气才慢慢平息了。
“……哥哥能上清华，是不是你逼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不逼我呢？”
我无言以对。
我的小星星没有养成良好的习惯，无论我承不承认，都是我的溺爱造成的。你想养只小狗儿，我说没有这个必要。你就撅着嘴损我：“你不需要，那是因为你有我呀，我是你的
宠物啊……”
椎心之言啊！
落叶飞舞，灰沙满面，陷入自身的琐屑之中，真是说不出的懊丧、羞愧……
无抓无挠之际，求助于阅读。随手翻开新买的《读者》。循着感兴趣的标题，强制自己一篇一篇读下去，遇到张新颖的《我不理解他》：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一辈子患难相守，直到生死两茫茫，张兆和才发出这一声迟来的长叹。
我的儿子是我的骨肉，但是我了解他们吗？我真的像生命对待生命一样爱他们尊重他们吗？我不曾一无偏私的爱我的漫儿，更不曾尽职尽责地爱我的星星，还大言不惭地说懂得！更要命的是，我真正了解我自己吗？追求完美的我，又何曾宽恕过自己！正因为这不宽恕，对种种垃圾不住反刍，迁怒于别人，造成了多少不爽与不快啊！
且慢，沈从文写
散文都写成大师了，不是也曾逼着夫人烫发、穿高跟鞋？明明不会游泳，却在夫人面前吹牛，说自己一个猛子扎下去，能从很远的礁石那边冒出来？大师也有虚荣心，大师也吹牛！
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者，就是他能从尘土里抬起头来。
做母亲我是凡人，做教授我更是凡人，那么，就让我再一次咬咬牙梗起脖子，从尘土里抬头来吧。
假日里的收获
亲爱的小星星：
开学前几日，老妈又犯了性急的毛病，差一点儿揠苗助长。幸得遇到了程老师，他对教育情有独钟，潜心研究多年，且是一个难得的爱心极重的人。那天下午，他和你交流两个多小时，倾听你诉说，认真地作了笔录。晚上，他用你的话说服老妈，让我从一时的迷茫中恍然大悟：我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长成挺拔入云的大树了！借程老师的话：你心灵辽阔，人格健全，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你让他相信，不必舍近求远，就在中国这块古老的、积淀沉重的大地上，照样能培养出既阳光纯真又成熟敏锐的孩子……
妈妈真比中了百万大奖还高兴！
我算是彻底相信你哥哥“已进入‘后育时代’”这句话了。从心急火燎的功利心中解脱出来，回顾暑假生活，老妈从你身上看到了两个许多成年人都不具备的好习惯：一是读景身贴身，二是阅人心挨心。
老妈也有这方面的体验，只是读自然差不多还能做到身贴身，阅人就差远了。因为我常常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抢话题，喷泉一样挥洒，往往堵了别人的嘴，妨碍自己充足而有效地吸纳人家的心灵浆果。你就不一样了，这次去北京，短短几天，你从哥哥和他的同学身上学到了几箩筐啊！怀一颗好奇心，睁大眼睛，不声不响地采集：那个女生其貌不扬，却能乐观自信，把原本枯燥的学习生涯变得流水哗哗，充满了笑声；那个家居北京的男生，替人代理门票、刻录光盘、批发学习用品零售，把下学期的费用全都挣到了手；还有，九岁的小表弟在美国呆了一年，英语特流利，敢和老爸老妈讲民主……
你心灵的辽阔，当然是大自然的恩赐、宫崎峻动画以及科幻小说的熏陶，还有电视屏幕上异域风光不经意的洇染。
大柳树把它的声响流到你心里，云彩把它的形态画进你胸间，小黑狗把它的表情连同气息渗入你的记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奇迹！你说：“水打着石头，真好听。”在半山坡遇到一只小山羊，你“摸摸它的脚，摸摸它的角，摸摸它的蛋，他的蛋真硬呀，好像是修了几世的'硬蛋功'！”从小到大，也不枉咱们把许多日子扔在山野里，山野所有会喘息的生灵，无论会跑会跳的，还是扎根在地的，但凡相遇，都成了声气相投的亲人。还有那些山，那些河，那些通向地平线外去的泥路、沙路、石头路，无论平整还是残破，几天不见就想得慌啊！
难得你小小年纪，就知道阅读里另有一番天地：星际的辽阔，光阴的深远，无数人烟的无数故事，一次又一次扑打着心灵，拍荡着你的思绪，神魂在阅读中飞升，在文字、音乐、绘画创设的无际时空里漂泊，安静而沉默。在这沉默和安静里，你经历了比年龄广阔得多的人间。你曾经对我说，有时候坐在一本好书后面，读着读着，你就成了耸入半空的大山，月亮挂在耳朵上，云彩就在脚边儿流动，眼看着大风刮着沙砾一样的人，刮着起伏不定的崇山峻岭，刮着无边无际的原野……浸心浃骨啊！
老妈2005年9月3日
“日长如小年”
亲爱的小星星：
你正在上课，想见你坐在教室里听讲的样子，眸子专注如星，呼吸的榕树须儿点滴不漏卷取着课堂上的信息，你这个不点就透的小精灵啊！
昨天在水库边，我提议安静几分钟，体味一下“日长如小年”。老妈转脸对着酷似少年时的坑塘，看风溜着北面的山坡滚下来，吹着渔家的棚屋，吹着果树和柳树，光阴的纸页层层打开，扑面的阳光被草木的气息泡透，仿佛又听见了搅得村巷越发悠长的鸡鸣。我的儿子却皱着脸，眯眼打量着和你一样皱着脸望向天空的浩渺烟波……
儿子啊，等不到你怕误了上学舍舟向岸那一刻我就明白，老妈神往的那个“日长如小年”的境界一去不复返了。
都市的水泥丛林里，没有长风刮着树木的清闲，让你咬着草梗，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鸟儿在枝上打架，听野虫子一阵一阵泼洒过来的叫声。可我还是想说，尘世上最快乐最惬意的一件事，永远是心灵的清闲。即使这清闲需要拿金钱、名利和“德高望重”的桂冠去交换，也是值得的。当然，不是甘心置身泥污，做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这是一种精神境域，是精神的不断挺拔、更生、丰饶而最终抵达的境域。
人的生命不是一次性的旅游。你看那些大山，巨灵一样躬起身腰，让蓝天栖息在肩头儿，让大地安卧在身下，再狂暴的风雪加在身上，只要它抖动一下鬃毛，春天就会再来，森林依然郁郁葱葱。对于一个人来说，高高挺立于世的岩架是什么？是大山一样威武不屈的持守，是在某个领域穷尽前人智慧的畅达！你再看那滔滔江河，它匍匐在地，不避低下，不贱弱小，携大野而纳百川，生机勃勃苍茫到辽远。岁月如无边落木，大地是飘飘衣袂，不约而同地彰显出不废江河万古流的魅力！粼粼波光浸目入怀,何等壮美！何等韵味无穷!老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这滔滔千里烟波能成为我小星星的胸中之物！
亲爱的儿子，对于你来说，“日长如小年”可不是小境界，它是一个人对生活的康健吐纳，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从容。
怎样和你分享这片风景
亲爱的小星星：
长长一个假期，我背的抱的都是你们哥儿俩的欢声笑语。拖着一日三餐洗洗涮涮，走哇走哇，我像一个秋收的农妇，快乐的谷穗子沉甸甸坠在肩头，几十天走下来，累得我手脚酸软！好想回趟娘家啊，懒在啥心也不操的光景里，床上打个滚儿，树底下抓抓子儿，过会儿问一声：“奶呀，饭好了没有？”
你哥哥小时候栽的柳树，已经扬起半天风了，哪还有老妈的小时候啊！不过我知道，人会老，草木庄稼不会老，只要动动腿儿，就可以去与它们团聚。
说走就走，我把你们哥儿俩揣在心头儿，去了西高皇曾经是一片桃林的地方。有多少蜜蜂缠着桃枝子的春天，鸭梨光着脑袋晒太阳的秋天，霜雪冻得荠菜发紫的冬天，叠印在你们的身影里，一页不缺地存放进老妈的记忆！
零星几棵老桃树沉没在玉米林中，只有几家改种了
石榴。石榴树不大，结果不少，小灯笼一样红堂堂的。向北去，一眼望不到边的，是一人多高的狼尾巴蒿，夹杂着零零星星几块庄稼地。芝麻割了，花生也刨了，几个人在地里忙活着，有的薅芝麻茬，有的在砍草。成群的喜鹊起起落落，蛐蛐的奏鸣清亮得就像晃动的水纹儿。刚出土的芝麻根味儿，半干的青草味儿，混进被风扬起的蒿草味儿里，浓烈得像汤汁儿，一下子把我裹住了，只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和这浓郁的气息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舒展开全身的根须往前走，差一点就走进了阳光浇枝儿的少年时光！可是，不对呀！早先这里明明是麦地，南北着两条大路，中间有条汩汩响的溪流。咱们溯流而上，捡了不少花石子儿，怎么会荒成一片草原了呢？问正在开荒的人，说是两年前种麦的时候，这里被圈成了生态园，一亩地四百块卖给公家了。不知道为什么，挖一地坑却不栽树，就这么荒着。
三千亩地啊！
我坐在荒草覆盖的溪水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一直落进无限蓬勃的蒿草丛里。有一种酸酸咸咸的东西更换了心情……
“跳过屋角的电视看出去，
总是那矮小、扭曲的山楂丛，
总是那同一群小牛背朝着雨和风，
同样的一片杂草同样的山峰……”
希尼的诗句在心里回荡，小星星啊，我知道，多年不出声的老妈，迷失在都市的霓虹灯里，心，已经变得很凉很凉，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和你分享眼前这片风景……
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亲爱的小星星：
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感谢你为我带来的安稳。
在灵魂与肉体一齐坠落的时刻，在我差一点儿再次变身为兽的时候，你展开双臂托住了我。躺在你至亲至爱的原野上，揪紧的心舒展开来，我又呼吸到了生命不屈的凌厉，呼吸到了苦丁茶清脑洗心的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