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瓜果,对于人来说最珍贵的是什么?是活命的水和阳光,是衣服之下、肌肤之内那个朴素的存在。关注这个存在,倾听这个存在,理解这个存在,永远是第一位的。读书学习也好,创业挣钱也好,啥时候都不要舍本求末,忘了这个生命的本真。这本真是灵魂的村落,是我们扑腾得倦了累了归来歇息的地方。
人可以没有很多钱,没有
别墅和豪华轿车,但人不能没有这个内在的家园,这里有树有风有云彩有井泉,有狐狸的脸,有地宝豆,有不言不语晒太阳的安闲,也有随风飞扬的奇思妙想,一切都自自然然,流动不居。儿子呀,对于一个人来说,拥有了这些,才叫活着啊!
“天才不必充斥许多观念,他理应恬静地生活!”
这是毕加索说过的话,这里的“恬静”,让人想到被风轻轻摇动的森林,想到水波之下卵石之上的游鱼,温润、安适、自在、和畅!亲爱的儿子,相对于这恬静的生活,眼下的学习不过是精心搭建的积木,是你握在手中的建筑材料。
生命冲决泥沙,经过无数过滤和磨洗之后,才会变得清澈恬然、灵动而又深邃。可也如毕加索所言:“世上没有纯粹的欢乐或痛苦,甚至于幸福本身也需要付出不少牺牲来换取。”小星星啊,无论现实的建筑工地如何拥挤杂乱,都不能让水泥砖沙堵塞了你流淌不息的心灵,它是多么清澈激越!老妈从你的文章里,从你日常的话语间,已然瞥见了这一片大好河山,好好持守吧!
让生命如花开放
亲爱的小星星:
现在是2005年11月11日下午四点钟,再过一会儿你就回来了!
香米饭已经蒸好,红鲤鱼也炖成一锅白汤了,舀一勺儿尝尝,真鲜啊,老妈做饭的兴趣不由大增!十元钱三斤,这条鱼九元,不到三斤,鱼贩帮我杀的,两根腥腺全抽出来了。身边那个看上去很老练的主妇,竟连声问:“鱼里咋会有白线哩?”让老妈得意了好半天!我就说吗,聪明得连文章都会写的人,想要练练厨艺,肯定出手不凡!
上午10点的时候,我去广场寻找那块儿许愿给你的草地,不光用眼看,用脚试摸,最要紧的是用鼻子闻。露天舞台西边,草味儿比较浓,只是有点窄,又被连椅和健身器材夹着,太闹了。喷泉南面东西两块月牙形,地场大,草也厚,是不是离马路太近了?喷泉西边有油烟味儿,东边勉强可以,就怕明天会是人、狗、猫一起乱哄哄。小土山连接湖水这一面儿,倒是个不错的选项,草味儿树味儿水味儿掺和一处,闻起来比较舒畅,即便刮风,坏空气也被挡住了。另外就是蒲塘东北那片有松有柏的地方,草虽然是从花砖眼里涌出来的,松柏的气息很诱人。
如果明天能起得早一点,去一趟北山如何?那里可不只是草地,还有树林,还有峡谷,还有牛,还有羊,还有想不到的许多好景致!
对了,你知道我刚才坐下来给你写信之前干什么了?放音乐,跳舞,一连串儿自编的动作,像自由体操,像迪斯科,又像太极,风中老树一样,又是旋转,又是摇摆,身体带动心灵,疯成小娃娃手里冒沫儿起泡的雪碧了!因为有人赖在我心里不退场,老妈昨天夜里睁着眼睡不着,牵肠挂肚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哎,那人不吃早饭,害得我把午饭也省了。上网也是他,看电视也是他,打电话也是他!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是忍无可忍,逃无可逃!没办法,我就拿起刀,狠命剁鱼、切菜,我就把脑袋当拨浪鼓摇它几十个回合,还是摇不掉心里那块沉重。正无奈,忽然灵机一动,我不是当过编剧带导演吗?索性来一段“桑巴”,把这劳什子当泥巴,从指尖和头发梢上甩出去得了!
小星星啊,看到上面这些话,你一定知道老妈跳舞的效果了吧?不但舞,还放声歌唱:让生命如花开放,让生命如海荡漾,让生命如风高飞,让生命如云远扬!
让生命大河一样激越,让生命高山一样豪爽,让生命月光一样柔和,让生命青草一样安详。
我是水的波纹,我是花的芳香,我是太阳流向万物的姿彩,我是上帝洒向尘世的光芒!
我是你想听就听的絮语,我是你想游就游的清塘,我是一生一世的爱啊,我是毕海和小星星的亲娘!
空气松爽得如同一朵花儿亲爱的小星星:这个周末赶得有些紧,但收获也不小。中午,你饭碗一推,就开始听课,上午已经听了大半天,间隔顿饭工夫,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了!我看着你的眼睛,听见一种声音:一只刚断奶的小白羊,隔着木栅栏,一头插进葫芦瓢里快速吞咽的声音!轻轻摆动意志的耳朵,赶开疲倦的蚊蝇,绷紧自己,点滴不漏承接那个又急又快、恨不得倾其所有的话语流……老妈真是又心疼又欣喜!
是的,儿子,无论年迈还是年少,日子对于我们都是白驹过隙,一去不再来。当一个人拿起笔,只要不是为衣食之需制造言不由衷的垃圾,就不能糟蹋能为生命保鲜的文字!我看过一些高考的满分作文,其中有厚实的文学积淀养育出来的,也有切身的生活体悟提炼出来。只有那些既无学识又乏才情的人,才会按所谓的作文程式死拼没人气儿的八股。
中学生的随笔是什么?是一张在生活的原田里挖野菜的小铁铲,也是一把开掘心灵井泉的灵便的小镢头,是写给亲人的书信,鸽子一样从你的心灵飞向至亲的心灵。
昨天中午,我和秋阳里的山地一起,度过了一个多小时。刚下过小雨,凋零的桂花重新焕发出清冽的香气,把黄蒿和茅草的干香都压下去了。湖水在远处潋滟,沙岛上的树和天边的渔船,看上去眉清目楚,空气松爽得如同一朵花儿,能听见扑扑绽放的声音。
我心里起一种冲动,想把这段和芳香的山地一起度过的光阴留住,把它插活在文字这块泥地里,周末和你分享。如果再贪心一点,等到我七老八十,拿出来细细回味,重新享有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时光,将会是一件无比惬意的事情。
早先的学校里有北山,现在的学校有油菜花,有鳞次栉比的农家屋顶和巨伞一样的泡桐树。前任外语老师和物理老师的调离,在你心间留下一块撒满落叶与花瓣儿的空地,让你的青春在悠悠的不舍里变得清长。那个听见学生叫她奶奶就发火的管理员,一到熄灯时就挨着寝室喊:“时间到了,赶快把灯给我捺瞎!”黑暗里,有人用绳子吊着纸条儿往楼下传递……这一切多么鲜活!鸥鸟叽叽喳喳,银鳞小鱼儿啪啪跳响水波,你身处此间,赶快捡起来啊,想都想不来的随笔细节!
亲爱的小星星,你看,写随笔就是这样,在生活的野地里挖野菜,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作文也不是别的,它是随笔的精华。也可以说,随笔是作文的土壤,作文是随笔开出的花朵。它们是浑然不可分的一体。
为什么学古诗词亲爱的小星星:老妈十三岁上初中,初二“文化大革命”开始,所有的课都停了。充斥校园的高音喇叭除了“拿起笔作刀枪”,也播放毛主席诗词。我古典诗词的启蒙,就是从背诵三十四首毛主席诗词开始的。神游“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的同时,我更迷恋“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烟雨黄昏。只要在蝇头小字的注释里逮住哪怕两行古诗、半阕古词,也会抄下来“含英咀华”。没有“摘抄本”,随便写在一片纸上,宝贝得草窝子里拾到一颗青杏似的,时不时拿出来品读一番,直到字迹模糊,还舍不得扔掉。
除了不着边际的批判,幸得没有被哪个蠢材生生把一棵活树劈成干柴,让我得以窥见了诗中比“青山”更苍凉的那个“隐隐”,比“绿水”更茫远的那个“悠悠”。
1968年大串联,我在湖南矿院住了将近两个月。也不串高校,也不看大字报,等大伙儿出发之后,系上土得掉渣儿的果绿色头巾,一个人去爬岳麓山。坐在爱晚亭,看沉沉碧玉一样的湘江,看厚实实压在山坡上的林木,看天边飞过来又飞往天边去的大雁,心里青疼青疼,无来由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想像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总与死亡有关。有时是自己,有时是不相识却难割舍的人,死和生牵绊着,拉扯出莫可名状的无边哀伤。也许这就是青春期病状吧。
后来读贺铸的《青玉案》中“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不由拍案叫绝,那种不关物质,只动心魂的愁绪,不就是无际原野上的雨草烟花、春夏之交塞天拥地又抓握不住的连阴雨吗?
写诗不叫写,叫“吟”,不但合辙押韵,最要紧的是轻拢慢抹,扣准了心头低徊不去的那段五线谱上的小蝌蚪儿,比如“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笼”。别的都是枝叶,只有它才是美目一瞬。“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那枝梅花在清浅的水波之上,在月光的朦胧之中,摇曳生姿、生香,生动出活泼泼的意趣,十四字,抵得千言万语!
古诗词是汉字谱成的乐曲,是汉字写生的画啊。清代曾国藩给其子曾纪泽的信中写道:“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对于古诗词的学习,这是根本所在,而集纳好辞藻只是顺势而生的枝叶。
当然了,学语文,就是学习掌握和运用语言的方法。古诗词是古代的诗人们“为寻一个字,捻断三根须”、千锤百炼而成的文学珠玑。往往一个字就是一颗种子,落进心里,青葱一片,恰到好处地运用,哪怕一字一句,也会使文章灵性凸显。摘抄,背诵,默写,最终还是为了借古人的雨,浇自家的田,让自己的文章“绿”起来,“浮动”起来,养育出心中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推开梦的家门
亲爱的小星星:
刚刚收到你哥哥的生日贺卡,你的电话就来了!放下电话,我抱着满心的温暖,抱着阳光的花枝子,簌簌的颤动掠过,身心一起解冻!夜里,我终又推开了梦的家门。
似睡未睡之际,我的身体漂浮着,额头犁开灌丛的沁凉,山色落下来,拂去蒙在脸上的尘沙,湿漉漉的温润擦着脖颈,溜过双肩,注满了我的心灵。
不是北山被你看成油画的那片树林,顺着柏油路孑孓独行,熹微的晨光在连绵的山脊上睫毛一样翕动。来到三岔口,云海忽然就淹没了路径。水声鸣溅,却不见水,林涛阵阵,却感受不到风。脚下的路一头栽进白茫茫的雾障里,抬头苍山横卧,低头峡谷深不见底,明知下面有路东西相通,却挡不住心中悚然,不敢挪动半步。天很亮了,太阳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肯出来……
正不知所往,恍惚间又处身在乱石如笋的山坳。两只脚生出根须,拱开沙土飞快往下扎,腿化为合抱的树干,肌肤爆裂,枝叶蓬生。风忽忽地掏着耳朵,就见大山滚滚,直奔天地相合处。懒洋洋的云朵卧在群山起伏的皱褶里,笑眯眯支颐相望,我想抬手摸摸它们,哗啦啦带响了一阵风!我发现自己成了一棵望天树,枝丫间高高低低挂满了红灯笼。说是果实吧,里面分明闪动着烛光;说是灯火吧?却又具有
芒果一样的肉身。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你敲门,大声喊道:“妈妈,快开门,我回来了——”
一激灵醒来,天还没亮呢!
小星星,奇异的梦境由你而起,是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牵心挂肠通过第六感觉传过来的。上周末,你用温热的手掌为我拭泪,娘儿俩额头抵着额头,你送给老妈的,是饱满一生的粮食啊!亲爱的儿子,让天下人嫉妒吧,你和哥哥纯澈的深情,是我四季的阳光,是天南地北的花朵,是流过终生的清风白水,任谁也割不断、夺不走!
我答应你爱惜自己,宽容他人,决不让儿子们为我担心,为我发愁。感谢你的体贴你的孝顺,用你买的带把儿洗碗擦儿,我的手不沾油也不怕水凉了!
两颗“土豆”
亲爱的小星星:
这星期讲了两次课,效果极佳。也许人在困厄中,其言也真诚吧?果真能淘尽胸间浊物,把这颗心做成个甘露瓶,承接来自天国的慈爱与悲悯,多大的痛,多大的苦,我也是情愿领受的!
每一次进入状态的演讲,都是对心灵与大脑的拓荒。发散思维的河流漫过现实生活,冲决碎石荒滩,总有意想不到的块根出现。哪怕是同一句话,也会闪耀出不同于先前的光亮。这次我又挖出两颗“土豆”:一是“人生最有效的学习是向自己学习”;二是每天临睡前都要问自己“我今天快乐吗?”
过去的讲座上,我不止一次说到写日记、札记和随笔的诸多好处,却放掉了一条最大的鱼——在生命成长的过程中,最根本的养料来自自身,来自个人对生活的体悟,和对这体悟坚持不懈的文字采撷与收藏。儿子啊,你每周的随笔,不单是汉语词汇的积累,不单是语言表达能力和写作能力的练习,最重要的,是收集喂养生命的食粮,是为终生不息流过你心头的那条河吸纳泉源啊。
“我今天快乐吗?”这自问自答,不是心理学课堂上的游戏,而是一笔明细的生存账,快乐的收支也是可以日清月结的。大多不快乐都不过是一团尚未理清的乱麻,是让人犹豫不决的迷雾,对待恐惧的方法正好可以拿来对待它。哪怕面对的是万丈深渊,一旦把下面的乱石、怪柏、激流、细沙都看个清清楚楚,你就会找到不止一个着力点儿,毅然前行,还是退回来另辟蹊径,选择权全在你了。主动选择是一种勇气,更是真正意义上的勇敢。这种直面现实、勇于抉择的魄力,也正是不快乐甚至痛苦带给我们的永不贬值的财富。小星星啊,你愿意和老妈一起当好这个小小的会计吗?我想,管理好这本账,是值得我们下工夫的一门大学问。
一束快乐的康乃馨
亲爱的小星星:
又到周末,我又可以和你度过两天耳鬓厮磨的幸福日子了!
“太阳不是慢慢升起的,似乎阳光一下子就由清冽变得黏稠。刚开始的阳光是淡淡的,无声无色的,天地就是一片透明。柔弱的光线在林间投下影子,没有热量,就像埙在独奏。很快,天地就笼罩在一团感恩的金色中,阳光变热了,但还很清晰,很温柔,温柔的阳光照得杨树叶子发亮,把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叶儿照得透明,把自己变成黄绿色。此时光与影的效果最好。最多十分钟,阳光开始变稠,变重,变得暴烈,只是一片刺眼的白。”
“风没有变,它继续耐心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吹得白杨背过脸儿去,它应该在笑吧?”
“有一种感觉是水,平静而深沉,甜蜜而寂寞,它的住处是心,一说出来就变质。它源于毫无心机的观察,一接触世俗便像梦一样碎掉。”
“……那蓝色的天不带一点儿杂色,却并不显得单调呆板,越看你越会觉得她蓝得那样自然而又深邃,是任何调色师和画家都无法描绘的。看着看着,我觉得那蓝色的天慢慢落下来,轻柔而又沉沉地落下来,落进我的眼中,是凉的。又融化了,化作一汪蓝色的海水,汩汩流向心田,把我的整个心凉下来,不是无情死寂地凉下来,而是如同盛满了酒的鼎,散发出芳香,是恬静的。”
上面这些话,是我一本解密的日记里采摘下来的,零乱的字迹珍藏着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真让我惊喜万分!看起来,家族DNA中的语言密码,早就挂出了成串儿的新果儿,此时此刻重新显现,是上帝永生的光泽镀亮了它们,上帝借它们纯然的馨香,来慰藉一颗风吹雨打中的孤苦之心!
过去这一星期,我让两百多人分享了我的心灵果实。还结识了一位名叫晋万珍的朋友,在娘娘山下,我一边呼吸着明清水粉一样的村野山色,一边接受她指点迷津式的心理疏导,半个时辰不到,就理清了绞缠我几十年的那团乱麻,真是豁然开朗,一切都了然于心之后,久违的清爽差一点儿把我吸进蓝天!
回到家,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买来半年多都没心情挂的画儿挂了起来,又用你买的清洗器抽空了浑浊多日的鱼缸,为鱼儿换上了清水,整个客厅都清亮起来了!
我将一把鲜花儿插进描有兰草的陶瓷瓶里,配上三枝富贵竹,被碎屑阻塞得没情没趣的七个心眼儿,顷刻之间清香漫溢!晚上躺在床上,就像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上奔突多日之后,终于睡进了帐篷:一个闭合的,没有缺口让我提心吊胆的温暖而安全的空间!
过去这些日子,老妈真是个一加一等于几都算不清的糊涂虫啊!
你看,我有两个又聪明又孝顺的好儿子,我有一双爱我如心尖宝贝的父母,我有四个与我血肉相连的同胞姊妹,我有众多各怀千秋的朋友和读者,我还有一份足以让我安享晚年的工作,和一颗会唱歌、会开花结果的心灵……上帝给了我百倍于常人的恩宠,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亲爱的小星星,老妈守在这个空明温馨的私人空间里,抱着这束快乐的康乃馨,等待你归来。
另一种搬运工
亲爱的小星星:
红鲤鱼已经腌上,我对红烧不太有把握,还是清炖吧。
在《两个土豆》中说到随笔、札记,今天看希尼,又悟出点新东西,趁这会儿闲工夫,写下来和你分享。
书中提到,“工作指的是经由一定距离移动一堆材料。”写作也是如此,不过被移动的不是物体,而是从狭窄的个人经历和广阔的社会现实中截取的片段。写作的过程,就是对这些片段进行深层的、个性化的开掘与解读。然后运用这些材料,垒砌构筑,煅烧提炼,或形成独具特色的建筑,或酿造摄人魂魄的美酒。
不是简单地搬运,是经由心灵的再生。当你心灵的触须抓住它们,情不自禁地孵化它们,直到把它们变成富含芽苞的泥土,成为你心灵的片段。然后沉静下来,耐心等待,等待温润明亮的瞬间到来。那个时刻,湿漉漉的藤蔓自会爬开去,为你带来串串肉嫩的小果实。记住,不是败坏胃口的艳辞丽语,不是吓人的名句格言,那是你的心灵自个儿结出来的果实。在等待的间歇,你可以读书,可以听音乐,可以登高远眺,也可以躺在床上睡大觉,只不放粗暴的外物侵扰它们就行。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沉静地阅读了,特别是《希尼诗文集》这样的好书,好比丰饶的热带雨林,每一次阅读都会给人带来大团的生命气息。多少年来,我在生计这把铁锤一记接一记毫不容情的击打之下,差不多变成了一片燥热而麻木的白铁皮。只有这样的阅读,会在瞬间的淋浇里激起团团水雾,幻术一样让我回归海岩的肉身。我这块白铁皮慢慢泛起一层苔色,慢慢增厚、还原,我的灵魂开始从杂乱不堪的践踏里一点一点抽身。当海风重新扬起我的头发,扬起我灵魂的旗帜,先前困惑我的一切,全都乖乖地蛰伏在脚下!我重又成为被滔天白浪吹漱的、激情四溅的有灵有性的海岩!
石头啊,你不能比人更软弱
亲爱的小星星:
上星期,为了那么点垃圾事儿,老妈欠下你永远无法偿还的两封家书,真是太不值了!
儿子,你是我的天使,昨天早上你对老妈说的那句振聋发聩的话,分明是上帝对我这个又聋又瞎狂躁得如同一头驴子的人说的,是他对我最仁慈的点悟!
我为了一个多年来当太阳取暖的气球儿,为了自己当断不断的软弱,不知羞地打着儿子的旗号,赖在这摊自造的烂泥里,活得像一头猪,还让心爱的孩子们为我承受不该承受的一切,这是多么令人羞耻的事情啊!
“明明是你自己放不下,别扯上这个那个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谁要是折腾你,就是折腾哥哥和我呀!”
你举起冰凉的柳叶刀,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我宝贝经年的那包脓血喷射而出,麻醉的幻觉消失了,身与心一起拥抱着彻骨的疼痛,疼痛里是冰雪般的清醒!
十几年来,我高举着以宽容为遮羞布的懦弱,自虐狂一般把那个顽固的恶疾深深地种在心里头,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老妈知道,彻除病根得有个过程。我拔去电话,关掉手机,换上新床单和新被子,为自己制作一个抬眼即见的座右铭,不是防守是自守。守不住自己的人,是最没出息、最可怜的人,我不想再做这样的人了。上帝的安排总是对的,他看我被这桩自寻的病痛折磨得再也不会温柔、不会忍耐,不能爱也不能真正去宽容的时候,就借你的手把这团折磨我多年的病灶拿掉了!
李文菊老师冒着寒风叩响了家门,脚手不停地从昨天忙到今天,收拾衣柜,洗餐具,打扫厨房,还包了那么多饺子……她和我那位远远高标于尘世良善之上的同学,是肉身的圣母和天使啊。她说:快乐说出去,是一种宽展;痛苦说出去,是一种冒险。她父亲9月去世,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她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没告诉!真让我这个连“老鼠来例假”这么小的事儿都扛不住的人无地自容!
要紧的是实实在在的内容,而不是形式。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相信,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能让我建设出独立的信心和生活,帮助我一天天脱离那垛虚设的墙,不再饮鸩止渴。我亲爱的儿子,你连前面的路都为我规划好了:再难的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连接起来的,你先试着三天、七天、十天、一个月,慢慢把清净的日子一段一段增长,到最后,长久平安的好日子就来了……
感谢上帝,他把这样一个忍下剜心之痛反来为老妈疗伤的儿子赐给我,我如果再不争气,真是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了!亲爱的儿子,就按咱们的约定,放寒假前,我把第二本书稿精编出来,你把各门功课学到自己的最高水平!
“石头啊,你不能比人更软弱!”这句千百万不屈的俄罗斯人用生命刻在彼得堡城墙上的话,我会当作拯救灵魂的良药,每天念几十遍儿,直到改变我多年的懒散,调理好我的日常生活,挺直我的脊梁,让心灵再次充满爱和温柔,让我重新成为一棵哗啦啦摇响阳光的大杨树!然后就以这杨树的形象,安安心心等待完全属于我的白发王子!
儿子,相信我、给我力量吧!
我和你一同走过
亲爱的小星星:
老北风在窗外吼了一夜,我惦念着你,浑身上下都是寒冷吹透我儿子的凉!夜间,有你哥哥里外三新的厚被子,掖好裹紧,是不会冷的。最担心白天,教室门窗朝北,又在无遮无拦的楼上,你这个倔强的小猴头儿,没有羽绒服,也没有棉袄,我知道你不想套一层又一层,连羊毛衫都不会加的!你腿上里外不沾棉和毛,只有薄薄的两层布,一刮就透!想见你缩着脖子往教室跑的样子,想见你端着水淋淋的饭缸,瑟缩着排队打饭的样子,我怎么睡得着?这个周末,无论如何,也要去买条毛裤,买件羽绒服,别再心疼钱好吗?
这次月考,不管成绩如何,我都要大声赞赏!你克制着内心的痛苦,全力支撑老妈度过因蒙羞而丧失理性的坏日子。儿子啊,学习不就是为了成长吗?这些天你腿不打弯儿腰不颤,担当起一家之主的职责,从一个不足五尺的应门之童,成长为独立支撑门户的男子汉,这成长的速度,是三个百分的N次方也无法匹敌的!
考门夫人的《黑山之路》中有个箴言:“有人问一个在美国缉私船上工作的舵手:‘你很熟悉海边的每一块暗礁吗?’他回答说:‘不,我只要知道哪里没有礁石就可以了。’”
回头想想,所谓的“折腾”,所谓过不去的坎儿,只要我不像学骑自行车的人,放着明光大道不走,偏要对准小小的破砖烂瓦撞上去,只要我能像那个舵手一样对暗礁忽略不计,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对我形成威胁与伤害。地球不是依旧在屁股底下忽悠忽悠地转吗?
无眠的夜里,我轮换着思念你和你哥哥,终又听到了生与死安然交接的声音,听到了水在大地上绵绵不绝的流淌。生命凋谢有什么可怕?我有你,还有我心爱的漫儿,即使我凋零殆尽,也会因为儿子们的珍藏而得以完满保全。
感谢上帝!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海子说的,也是老妈说的,说给你,说给你哥哥。
这星期,我编了六万字的书稿,按这样的速度,你哥哥回来之前,编校两遍儿是没问题的。
爱你的老妈2005年12月14日
一枝红玫瑰
亲爱的小星星:
透过四层楼梯的豁口,一个俯首,一个仰脸,一层一个飞吻,我们告别。
在这次命运的
地震中,岩架碰撞,大陆漂移,喷射的岩浆灼伤我的眼睛,错位的地磁迷乱我的心智,儿子呀,是你牢牢把稳意志的舵把,一飞冲天,啄破层云,让纯净的阳光倾泻而下,冲掉了黏附在真实之上的幻影,托举起我的灵魂,让它恢复了快乐游荡的本性。
亲爱的儿子,班级17名,它不是分数,是心智丰盈的纪录,是意志顽强的刻度,是挺举老妈的温厚有力的臂膀啊。在新学校不足一年,你又担任了体育委员,证明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自立于世的男子汉。儿子啊,仅这两点,再大的痛苦,老妈也是愿意忍的。
为了我能度过眼前这条河沟子,你把电话藏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谢谢你的懂得!
冷静下来想一想,你哥哥的看法也许是对的。多年来,情感的风爆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蹂躏,在婚姻这座围城,受害者似乎是我命定的角色,究其原因,错,并不尽在他人。天生敏感,加上现实的伤害,把我变成一只被剥了皮的猫,稍一碰触,便痛彻骨髓。文学气质造就的洁癖,常常让我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真实的磨难加诸我的痛苦,也许远远比不上虚拟的多。
记得王蒙说过,爱情是一种化学现象,我想,痛苦也是。这些天我努力加餐饭之外,每天一杯浓咖啡,两粒洋参含片,最难得朋友们襁褓一样温暖的呵护,使我的精神一直处在饱满昂扬状态,压在心里的重重迷雾,差不多已经化为脚下可以观赏的云海了。
今天早上去广场散步,有一只喜鹊站在花坛的围槛上,扭过头儿,眼睛骨碌碌看我。就在它的脚下,躺着一枝半开的红玫瑰。捡起来闻闻,一团欣悦刹那间烘热了我的心怀。广场上人来人往,偏是我拾到了这枝玫瑰,一定是上帝送给我的。带回家,和另外三枝一起,我把它养在插有百合的花瓶里。绞缠多日的心结,砰一声散落在地,久违的松爽绽放开来。
对于我这种为心灵而活的人来说,大脑中瞬息万变的化学反应,痛苦远远多于快乐。但公平的讲,经过时间的增删,痛苦最终带给我的财富,远远大于轻浅的快乐,这应当是宇宙的另一守恒定律。
亲爱的儿子,谢谢你为我提供了得以喘息的河岸,让我静下心来,结算一下这份生活的清单,终于明白,只要我不想成为自己的地狱,任是什么力量也休想把我推下去。
生命的绝色版画
亲爱的小星星:
开晨会的时候,我看见被寒风剥光的杨树爆出了花生米大的芽包。中午散步的时候,我闻到了枯草恋人鼻息的干香,心情松爽,明亮亮地开裂出一片天光……
冰消雪融,从哪个岩隙开始?风吹鹅毛一样,掠过被狂风戗乱的霜草,空洞了坚如铁石的冰雪,让起自地心的潮润,草芽子一样涌出来?
儿子呀,那天他刚一踏上楼梯,你就听到了脚步,眉开眼笑,跑去开门。五层楼,八十级台阶,脚步杂沓,无论深夜还是白天,我永远都分不清谁是谁。况且他的脚步缓慢到几无声息,到了门口也很难听见。说到底,还是血浓于水的心灵感应,在轰响着的电视声浪里,触动了你敏感的心弦!
一个多月,我钻进不堪回首的往事,死胡同走到底,自己把自己放文火上烤。儿子,你小小年纪,却掩藏了自己的心事,一遍又一遍抚恤老妈,懂事得令人心酸。我不吃饭,你就不端碗,我睡不着觉,你额头对着额头牴来牴去,两只手在我的耳轮上轻轻地揉:喳喳—喳喳—喳喳—春风错动冰枝,铁石之心,也被你暖化了!
那年那月,我从一个村庄去另一个村庄,顺着一条田间小路,穿过大片豌豆地。艳阳四月,人和大地上的庄稼一起,被明亮而软和的野气吹透。豌豆花和饱得不能再饱的露珠,闪烁着一地繁星,蓝天下推涌向远,是任何画家都描绘不出的图案。靠近根部的豆荚已经饱了,沉甸甸将空心的茎秧坠向泥土,一团团卧在那儿,曲颈向空,如同跪乳的羊羔儿。
隔着岁月回望,我不由惊叹,上帝自有自己的篇章!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人烟代代丛生,即使是显赫不可一世的王室皇族,也不过是一缕不堪一提的豌豆秧!但人类也有一套与上帝捉迷藏的游戏,那就是乐此不疲地把繁花如星、露珠欢跳的豌豆秧移植到心里,让它们活得记忆一样长久,梦想一样美妙!
沉迷于游戏的人,必得付出昂贵的代价。你想啊,一根柔软细弱的秧苗,偏要揽上燃烧不尽的激情,拒绝麻木,拒绝实为腐烂的成熟,那你就等着吧,等着一次又一次无麻的创伤和洗剥,爱,只能是幻想中的爱,恨,也只能是自伤甚于伤人的恨。无论你躲进与浣熊、麋鹿一篱之隔的牧歌田园,还是容身于红蓝瓦顶的浪漫欧洲,天天将自己泡进喷泉广场的咖啡馆里,也难逃生平往事漠漠如烟的围追!每一低头啜饮,都挡不住它们一颗颗交替抛落,更漏一样把你的生命滴穿!这就是曹雪芹和普鲁斯特们曾经付出的代价。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放弃这永远的青嫩!小星星啊,你愿不愿意和老妈一起,认同了豌豆秧的命运,不畏风雨,不避时日,将这豌豆秧的形象,一笔一笔精雕细镂,刻画成生命的绝色版画?
梦见了大雁
亲爱的小星星:
过会儿你就回家了!
两调羹小磨油,一调羹盐,腌上半碗米;磨去刀上的锈斑,洗、切、片、剁,再勾上我行云流水的心情,开火。焯去肉腥,捞进滚沸的汤锅,一滚儿放米,两滚儿放香菇、皮蛋,再滚,拧小火头儿,慢慢煮。
今天是你哥哥的农历生日,下意识添了好多水,可惜他远在深圳,分享不了这锅粥了!预报有雪,下的却是温湿的雨,冬天越发不像冬天了。好在南国也在烟雨中,绵绵雨烟联结着母子们的思念之情,再过三个星期,你们哥儿俩又能在一个屋顶下叽叽呱呱,度过至少二十多个幸福日子,每一天都是心灵的节日啊!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嘎啦嘎啦的大雁,一只跟着一只飘落而下,伸出起落架一样的脚爪,稳稳抓住田土,被风吹动的麦田里,瞬间绽放一大片灰色花。为什么会梦见大雁呢?想念天空了?还是想念连绵不绝的大地?
就说那块鳖盖地吧,一年两季长过多少庄稼?多少双脚丫踩过它,最后又化成其中的一抔土?多少阳光雨雪落在上面?又有多少时光借来去的风洗涮过它?发大水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看见红的、黑的、白茬儿的家具,和滔滔水浪一起,从这片土地上翻滚南下,带着不为人知的体味、衣香和手泽,一部一部带走了人所不知的家族秘史。
大地上的事情,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死盯着心里那点零碎不抬头,我真是傻得没救了。
雁群落过的地方,偶尔能捡到粗壮的大雁翎,劈开一端,十字插花儿缝在裹有两枚铜钱的“毛儿墩”上,插几十根黑白红黄的公鸡毛,这样的毽子珍贵到千金难买。踢起来高高划个弧线,在半空中留一道印痕,村庄、原野、炊烟、鸡鸣狗吠的无限事物,全被它兜住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记忆闪回、播放,我生命的荒原上,就会重现一片绿色。
儿子啊,我明白,大雁带来的不是梦境,是滋润人的清纯的元气。缓过气儿来,困惑我多日的那个事件清晰呈现在眼前,就像田鼠被揭开的洞府,只剩下暴露在天光下的几道短而浅的印痕,寒碜而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竟然参与了这座迷宫的建造,用我的小心眼儿和我的粗糙简陋!
这些天,你言传身教,教我从软弱中学习坚强,你的支撑,是我的平衡点儿。你的包容,你发自天性的爱,和所有善意的人间温爱一起,成为这次事件留下来的珠宝,其余的一切,就让它从我的心里尽数抹去吧。
“把自己当作水,你就会找到水。”我会将这句智慧的箴言刻在心间,对一切宽怀以待。
温热的手掌
亲爱的小星星:
排骨煮好了,面包也买回来了,还有牛肉、蜜橘、花生,只等你回家了。
前天下雪,你没戴手套,鞋子前面还有个破洞,不知道你是怎么对付过来的?幸得不太冷,昨天就出太阳了。
编《星星草》,看你写给妈妈的信,好想回到初一,让那段日子重新来过,我就不会在你情绪低落的时候胡说八道了。你的委屈,你无处诉说的痛苦和懊恼,碎冰一样割着我的心啊……
上周末,我想给你买双棉鞋,你舍不得花钱,找出去年那双旧靴,说等到过春节和哥哥一起买新鞋。还说哥哥今年就要工作了,得穿好点儿。小星星啊,你的善良你的宽厚,如同你温热的手掌,捧着我的心,把所有的寒冷都驱散了。
我像你这么大可没这么懂事。见别的同学穿塑料凉鞋,就闹着要。你外婆没办法,就比着给我做了双布凉鞋。没穿一个星期,下雨了,塑料凉鞋不怕水,我的布凉鞋糊在脚上,两天不会干,气得我往床底下一扔,再不穿了。来年夏天,你太姥打两领席子卖了,给我买双淡黄色塑料凉鞋。半透明,带襻儿,穿在脚上一走一软,很有弹性,有地方开裂,拿烧红的铁丝烙烙,手一捏就粘住了。塑料鞋不怕水怕泥,中秋去干娘家过节,赶上下大雨,不想光脚丫,结果一只鞋的鞋底和鞋帮彻底分了家。就这么一双鞋,让我整整风光了三个夏天。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条在时间的田野上不断延伸的路。最不应该忽略的,是真切的内心感受。这些感受洒在你走过的地方,留下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经验和智慧,也留下了你的个性、能力和情感的斑斑印迹。这学期你不但掌握了学习规律和方法,心智的成熟更让老妈备感欣慰:你心中那块叫“接纳”的林带多么宽敞,老妈听说有人背着我给他儿子买了一套房子,气得跳脚发疯。你却一脸平静的微笑,说:“老妈,这是好事啊!说明他有爱心,有责任心。你应当高兴才对!要不我去买瓶干红庆贺一下?”这样的话,你哥哥也说过,你们哥儿俩简直就是一根肠子!我除了释然一笑,还会有火可发吗?
亲爱的小星星,这瓶酒一定要喝,过几天你哥哥回来一起喝好吗?
给自己放假一天
亲爱的小星星:
昨天上午,我喝了两杯浓咖啡,却不能坐下来看书或写点什么。外面的阳光太好了,如果不出去走走,就辜负了这个日子。
好日子是需要饱满的好心情去领受的。也许是咖啡的作用吧?走在工学院的山坡上,我忍不住张开手臂旋转了好几圈儿,满胳膊都是汁液充胀的感觉,就像路边叶芽萌动的树枝子。学生们在打篮球,弹跳腾挪的青春气息,和上面纯净的蓝天白云多么般配。阳光泼洒下来,浸满草坪和新植的林地,荡起枯叶霜湿的味道。我心中那块干涸被唤醒了,有水汩汩漫过,坚硬的被瓦解,沟壑被填平。那股水一路奔涌,舔着我的心灵,如同冒沫儿的鲜啤酒……我注视着那群生龙活虎的孩子,觉得自己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明亮!
湖里结了厚厚的冰,几只游船被困在岸边,稍大点那只上面放着一张木床。我一本正经地问同行的朋友:“你想坐在船上还是坐在床上?”惹得童心大发、捡起石头往冰上砸的红亚大笑不止,她说:“多浪漫呀!又是船又是床,这真是个难得的下午,可惜孩子们不能分享!”你瞧,这声发自心灵的感慨,温馨又感伤,真是百味俱全!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咱们去沙岛,大风雪刚过,湖里的冰却很薄。铁船破冰而行,如碎如裂的喳喳声不绝于耳。一年之后,我坐在船头的木板床上,几百米外,风动波涌,鼓荡着眼前碎了又凝、千层饼一样的冰面,微微地呼吸吹漱,天籁之音重奏,刚刚还窃笑朋友忒是多愁善感的我,整个心肠都被我的小星星看得漂浮起来的那个沙岛占满了……
几声洪亮的禽鸣随波而至,有人告诉说,是能逮住二十多斤重大鱼的鱼鹰。循声望去,视线里果然有几只小船。一带溅动的波光直通天边,如同贴水而舞的白蝴蝶,又像一大溜儿风中的百合。远在那一端的七八条渔船,活脱几棵不起眼的蒲公英,船上一粒一粒的小人儿,不是羊粪蛋儿一样的花蕾是什么?
天地开合的空阔里,我不由为前些日子的瑟缩一团感到好笑!北岛说:“人得学会跟别人生活在一起,彼此了解对方的不幸和忧愁,人得与大自然生活在一起。一棵树受难我们也受难。”悄悄打量身边这位朋友,对刚刚过去的这段经历,我不埋怨,也不自责,只有感恩!是她让我明白,人群里的相互倾听和了解,比对大自然的信任和了解要难得多。
你还记得上次去看狐狸,咱俩摘地宝豆的那座小山吗?几天工夫,那儿已经大兴土木,面目全非了。湖畔的园林也已成型:环湖的柏油路拦起一溜儿鱼塘,新栽的树木起伏层叠,丛灌和草坪遮蔽了裸露的大土堆,可以想见,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郁郁葱葱。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就像那次看见民工们在对面广场上拉线打桩,说要建一座六十万元的星级厕所时一样别扭!
城市建设,对于一个不得不为生计操劳的平民来说,总是显示出有条不紊的忽视和淡漠!每次看到建材商店附近那群等活儿的民工,看到他们渴求抓住每个过路人,想从偶尔一瞥的眼神中找到挣几元钱的希望,我心里都会泛起深深的负罪感!社会底层没有浪漫,就像陈庄沟,堆积着生活强加于它的垃圾,浊水横流……
真是对不起得很,一离开那片明亮的湖水,老妈就沉重起来,可能是咖啡冲起的兴奋消失了吧?
祝你考出自己的最高水平!
在穿越中成长
亲爱的小星星:
一个多月以来,一连串的生活事件磨砺出我的生命底色:简陋、狭隘、懦弱、轻信。儿子,请你把它删除掉吧。
如果把这次事件称作心灵上的
交通事故,肇事者是双方,老妈我难辞其咎!多年来一直处于家庭矛盾之中,一场场风波给儿子们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自己也百孔千疮,人格一次又一次被污损。人不可以轻信,更不可以轻言。情绪化和语言的不确定性,决定了人很难清晰地说出事情真相,就像不能准确地说出正发生在肉身上的痛感和快感一样。不幸的是,老妈既轻信又轻言,并且在喋喋不休的诉说中,一次再次撕裂原本可以很快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