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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心灵挨着心灵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序一

我几乎不记得曲令敏的样貌了。还是十多年以前,恍惚的一瞥,她和女伴一起挤坐在我家窗下的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在她们身后的窗台上,我只看见她们剪影似的身形。不过她的声音我倒是再熟悉不过了。我们时常在电话里聊上许久,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知心的女友。

或许是我们身上的乡村气息,使我们彼此认同吧。

我是她的读者。她已经出版的几本散文集,我都细细地读过。那是为母亲为女人的细密坚实的脚印。我惊诧于她文字之中散发出来的混杂着泥土与杂草的芬芳,更惊诧于她自琐碎生活中汲取营养和诗意的能力。在一座不大的城市里作文化人,精神上的孤寂可想而知,多少人也就那么放弃了,可她却固执地坚守着。我不知她的力量来于何处。我只能猜测,她原本就是一颗不同的种子。

她时常走出城区,到附近的山野或是田地里漫游。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周末,带着自己的小男孩儿。那个小小的男孩儿,随着她去辨识乡间的野花野草,在虫鸣蛙跳中认识四季,认识自然。她也是这样带大并送走了另一个大男孩儿,那个即将从中国最高学府毕业的长子。一个女人,要抚育两个男孩儿,要让他们在心智与体格上同时成长,不是一件易事。幸运的是,她听凭直觉,选取大自然作为课堂。她带着他们去看山看水,也看猪看羊。她知道生命的根在哪里。

于是才有了两个能与她在精神上交流、情感上温暖的可爱的男孩子。才有了这样一本书。

我不想说,从信中知道她生活的艰辛时,我多么自责;也不想说,看到一位母亲在孩子长成之后仍然努力地读书写作,使自己跟得上孩子的脚步,还要把自己每读到的一本好书,都推荐给孩子,就像一棵树,想把自己最后的汁液都输送给自己的果实时,我有多么感动。我知道她那样质朴谦卑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就会不自在。她会说,是母亲都会这样。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坦率地说,读完之后,我非常欣赏孩子们写的信件。尤其是初进

清华大学时的漫儿的文字,更有不可多得的真实。他呈现的,既有男孩最初独立时的犹豫与惶惑,面对朦胧感情时的迷茫,更有他对智慧与学识的渴望,对自己独立人格的着力培养。最有意思的部分,是他对母亲的那种依恋与力求精神独立之间的矛盾。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千古的困境,而他呈现的又是多么动人的景象。

而小星星稚嫩的笔墨,也写出了他眼中的几近于童话的世界,他小小的、严肃的担心,常常令人忍俊不禁。而这一切,就是对母亲全部劳作的最好报答吧。

这样的一本书,真是一首美妙的三重奏。

作为父母,都曾领略过抚育子女的欢乐与哀愁。但我们珍惜或欣赏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都随时光远去了。而这本书,却把许多瞬间定格、呈现。因为有坚持,有爱。

令敏大姐让我为此书写个序,仔细翻阅之后,我又不想说话了。

本想这是一本子女教育类的书,结果不是。

从类型上说,散文、诗歌、小说、评论、故事、唠叨、自我检讨、电话记录、EMail构成了本书独异的文体风格。

从内容上说,也许心理学家、教育学家、文学家三位一体才可以更好的品评它。我自知学力不够,只能勉强说其一二,三四五六就留给专家和读者吧。

书信是两人间的事,它自然构成一种张力,一种磁力场。母子书的万有引力是母爱,反作用力则是孩子的偏离过程。书信交往中的两人并不对等,有强弱之分,总体说来父母在与儿女的通信中站有先天的优势地位,子女多为顺从关系。很多孩子不愿意给父母写信,打个电话也就三五句,走走问候的形式。长久的母子书信往来,子女将承受较大的压力。子女的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正在走向成熟、独立,父母的手最好不要伸得过长。孩子不会甘当父母的卫星,他有自己的运行轨道和大气层。父母想当孩子的卫星,孩子也不乐意,说你在监视他,你是间谍卫星。这也许是换位思考也不能解决的问题。

然而,令敏大姐是作家呀!这资源是天然的,不用岂不浪费?毋庸多言,这本母子书差不多就是大姐一手催生的。羡慕之余,我说她早有预谋。

上卷,大姐与漫儿的书信,既率真又性情。我们看到一位作家母亲对儿子的关爱,甚至超出一般的母爱,用大姐的话说就是“……母爱是比性爱强烈不知多少倍的情感啊!”这种母爱具有可怕的能量。漫儿在回信中说“我一直在示弱”,他以示弱来反抗——这个集母亲和父亲权威于一身的人,他写出了自己的怕。然而,他还不知道,但不久他就会知道母亲比他还要怕。

母爱作为世间最伟大的爱,其实也是极自私的一种,也许唯其自私,她才伟大,超出了个人、家庭的局域。母爱也是普世的爱,但需转化为观音菩萨的形象。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的是母爱的混沌状态,朴实的泥胎。

读这些书信,有时我真的感觉于心不忍,看见心在滴血,却不能高喊救人。

好在大姐和漫儿极具自省精神,剖心的自我批评,化冰川于池水。

其实,我乐得看漫儿的反叛,可惜大姐少收了几封漫儿的书信,略有断点之嫌。

从“亲爱的妈妈”到“老妈”、“亲爱的老妈”称谓的衍变,我们可以看出漫儿成长的轨迹,这也是在提醒“我是大人了”,使母亲的角色归位。

再从称谓上看大姐的情感线路图:亲爱的漫儿、亲爱的儿子、儿子(仅用一次)、亲爱的儿子,最后又折回头:亲爱的漫儿。她为自己画了个圈,然后跳进去……她曾试图把握自己,但控制不住。等到给小星星写信时,这种状况才有所改观,她已经在信中自称“老妈”了。

在与漫儿通信的后半部分,母与子原有的强弱关系发生了转变,漫儿已经在电话中开解母亲了。大姐说:“我打开心灵,把里面的软弱展现给我的儿子,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随儿子一起成长,可以说是本书的主旨。

下卷,星星草。很多书信出自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之手,不由得赞叹小星星的敏感与细腻,他的颖悟能力非同一般。

他在学校里写的信,让人看得心惊:“今天是星期二,还有两天就可以回家。”“昨天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二,不带星期五还有两天。”孩子在学校里度日如年,校园岂不成了囚笼?这不仅是小星星的声音,也是众多孩子的心声。快乐像童年的火车离他们越来越远。

大姐曾为小星星的学习成绩煞费苦心,在两难中挣扎。一方面她希望孩子好好学习,将来像哥哥一样大有出息;另一方面她深知当下教育对一个孩子的戕害:先毁掉他的天性,夺走他的快乐,再把他打造成一个“合格”的预备人才,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此种撕扯惊心于忍无可忍又麻木不仁!

在大姐敏感的内心地带,先是文学和人生理想在作祟,她确实看到了小星星在写作等方面的天赋,然而现实又要求她做一个成功的母亲,再培养一个上“清华”的大学生。

她说:“我不该为了别人的赞扬和肯定,将儿子的学业、虚幻的爱情和借助创作扬名立万当成喂养生命的稻草,日复一日生活在自我逼迫的焦虑之中。” “审视我的焦虑,还是源于一个世俗母亲烟熏火燎的功名心,是潜意识里想要维护一个‘成功母亲’被人群盲目推崇的虚荣!”大姐的内心剖白毫不留情。

虽然她说:“儿子呀,老妈不会逼你去干你不想干的事情。”然而不逼行吗?这几乎是家长们每天的功课。

“揠苗助长”正是我们天天看到的司空见惯的事件之一,我们惊讶于不知何时何地,我们已经失去了吃惊的能力!面对现行的教育体制,我们的反抗是羸弱的,然而,即使是泥浆也要上墙。因此,大姐说:“如果能修习成两团忽必烈宫墙上的泥土,静静地吸纳流光,才有能力承受真正的痛苦与快乐。”

读这本母子书,快乐和痛苦是同一个词!这就是地板上的母亲的形象,她不断地变身:有时是慈爱的、即兴的、撒娇的、说教的,有时是乖张的、抱怨的、不讲理的、甚至是分裂的,有时又是它们的复合体。奇怪吗?是我问得奇怪。

大姐的文字水清盐白,跃然于纸面,但她的情感却是矛盾的、多重的,她不断地自责、自伤,不留余地,她的焦虑真真切切。也许只有自然(文学的风景)和两个儿子能够拯救她,她清楚这一点,因此也死死抓住不放。她活得既虚拟又过于真实,因此怎能摆脱了一个累字?

最后,我想说,教育最好的一个后果就是对教育本身的反抗,父母对子女的教育亦如此。

森子

2006.8.19凌晨

毕海大一(2000.9—2001.7)(1)

清华一周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

我到清华已经一周,对清华有了一定的看法和感受,现在就说给你们听听。

首先,是关于她的硬件,各方面条件及师资力量自不用说(我也说不出好在哪里,既然大家都说好,那可能就好吧),学校面积其实并不是很大,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可以从南到北来个贯穿。我这几天主要去的地方是九食堂(价格比较公道,花样也多);照澜苑(就是我和妈妈存钱的地方)商业区,在那儿我买了不少东西;三教(在那儿我参加了分级考试,还听了一大节数学课);西大饭厅(那儿其实是个乒乓球和羽毛球场地);新·水利馆(我们在那儿开了中秋联欢会,极其糟,还不如高中的水平);最后是我最常去的地方——东大操场,说出来你别笑,我竟然加入了班里的篮球队,真是太夸张了!

第二,是关于学习方面的。前天我找王超借了些书,他又带我把教学区逛了一遍,告诉我一些事情。但他毕竟只比我高一级,远远称不上是过来人。我们去了图书馆,几个大教室,教学楼,主要在图书馆里转了一会儿。藏书多得让人瞠目,程序也十分繁琐。现在我还没发借书证和学生证,还没办法借书。英语分级考试成绩大概25号才下来,真没想到清华的效率会这么低。

第三,是关于清华人的一些事情,有些的确是让咱们感到莫名其妙的,首先是他们最崇拜的影星竟然是周星驰,你们大概不知道他是谁,我来简单介绍一下,他是香港第一笑星,和吴孟达搭档,曾经主演过《千王之王》、《食神》、《家有喜事》。还有备受清华人推崇的《大话西游》、《月光宝盒》和《大圣娶亲》上下两部。这个电影曾在杜丽的书里出现过,若有机会你们可以看一下。至于为什么他们会喜欢,这就牵涉到清华人的一个重要特点——郁闷。关于这个“郁闷”,我先把校刊上的解释抄下来:郁闷——现代人的通病,把它引入清华也是借鸡生蛋,图个与社会同步,不论你苦于学业,伤于感情,沉溺于网络,还是性格内向,寡于交往,都可称之为“郁闷”。不过你也不必为此而担心,因为十个清华人十一个郁闷,为什么会这样呢?吴巍学长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比如学习态度的变化,恋爱观的变化,差不多都与这个有关。首先因为清华人差不多都是人中之龙,一般优秀的人在这里根本无优势可言。比如我们寝室吧,福建的颜莹、河北的赵岩都挺会打篮球;浙江的郑龙、湖北的杜志鹏都是足球高手;至于音乐、电脑、体育各方面的知识,都比我高中的同学多出几倍,学习就更不必说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一个新生都或多或少地感到压抑,怎么办?只有好好学习。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你拼命学他妈几个月还没别人学几个星期考出的成绩高,于是作为清华人的光荣逐日消退,而自卑则与日俱增。这样发展下去,不郁闷才怪。稀里糊涂地过完大一,高中学习的惯性已基本消失,可以说真正的大学生活是从大二开始的。到了大二,也许正当你准备继续埋头苦读时,忽然发现这样继续下去是件很无聊的事情。难道把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黄金年华全耗在那一张毕业成绩单上?况且更重要的是,学的许多东西简直毫无用处可言!比如辩证法,思想道德等等,于是你便慢慢把分数看得淡了,愿意学的可能还能保证平均分过80,不愿意学的干脆60分万岁。大三大四更不必说,于是大学四年成了一个明显的先紧后松的玩意儿。

接下来,就该提到清华的另一句名言——不在郁闷中变态,就在郁闷中恋爱。你必须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要么变态,要么恋爱。反正恋爱的最多,大概要占80%~90%;变态的就只有10%不到。当然,也确实有既没有变态,也没有恋爱的“精英”,这种人日后必有所成。变态就不必说,现在主要说一下吴巍学长告诉我的一些关于恋爱方面的东西。虽然其中有许多我实在不能接受,但还是打算全部写下来:第一是关于初恋(咱们的观点基本是要讲一次成功),初恋成功率大概只有0.1%,并且日后婚姻十有八九会发生障碍。初恋只是为日后的真正恋爱打一次预防针。每个人在刚开始初恋时心里都会想,他(她)是我一生最爱的人了,我一定要……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或是一系列事情的发生,都会致使这种papylove走向坟墓。失恋是相当痛苦的,尤其是初恋的失恋,离自杀只有一步之遥。但却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经历了初恋后,自己会很明显地有了许多变化。比如以后如果再次恋爱就会实际多了。再就是关于责任(咱们认为责任是相当重要的),实际上,负不负责任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比如说两个人恋爱,从相识—相知—相恋—分手,只不过是二人的人生曲线重合了一段时间而已,而最后分手的原因也可能不在人。有一件事很有意思,说是有一个硕士研究生追一个大三的女生,先把自己大学四年的成绩单——全部在90分以上——送给那个女生,以显示自己的能力。终于追上了,但不到半年,那个女生就受不了他的书呆子气,提出分手。你们猜最后怎么着?那个研究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那个女生的鼻子说(同时涕泪俱下):“你要对我负责!”(我快笑死了)正所谓成事在天吧。另外,我还问了一些关于参加社会团体或者学校社团的事,吴巍说在清华这一点其实是相当自由的,你若感兴趣就参加,若觉得无聊,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至于和老师的关系,如果打算一读完本科就出国,这一点就根本不用考虑。

以上是我从几个学长那里了解来的情况,我估计你们尤其是妈肯定大不以为然。其实我对这些也只是比较感兴趣,你们不必紧张。

就这样吧!祝一切顺利,身体健康!

并辔而行

亲爱的漫儿:

你一周的收获真不小!幸得我从不戴眼镜,不然的话,两次掉下来不碎,第三次就保不全了!我也和你说说这几天的感受吧。

清华园的水我没见到,我和你一起见到了那些树和草,这是很让人高兴的。当我枕着千里禾稼回到平顶山,一路上想的是那些佳木芳草,和清晰在佳木芳草间的儿子。不要在意妈妈的泪水,哪一个母亲眼见自己的骨肉转身离去渐行渐远,不会感受到揪心的痛惜?牵挂自己一寸一寸摸大的儿女,更痛惜秋风苍凉、年华老去……

不管是郁闷也好,恋爱也罢,趁着离你还有一段距离,妈妈还想重述一下在亚运村的水边和你说的话:人生最朴素最真实的两大要义是快乐和健康。这话第二天又被你舅妈重述了一遍,这是我们用各自的血肉之躯经过风风雨雨寻觅到的“老生常谈”。你舅妈说得多么形象,一个快快乐乐的人,带给周围人的总是轻松愉快,让与之交往的人如坐春风。妈妈希望我的儿子首先学会做一个快乐的人,一个会享受清风明月花木阳光的人,一个不但有大志气,而且有大胸怀的男子汉,一个健康富有、自足自在、芳香四溢的地球生灵。

你走出妈妈的目光,走进了自己的绿草地,就像一个学步的娃娃,不要怕走错路,磕着了腿脚,即使泪水涟涟,那涟涟的泪水里也是清丽终生的阳光。不是“在郁闷中变态”,而是在每一轮新奇的太阳下成长,蓬勃开青春的根须,吮吸智慧、诗意、激情和美,孜孜不倦地成长。

亲爱的儿子,妈妈老了,但我还有希望,那就是等你的精神生命和肉体生命一起郁郁成林时,好与你携手,去做一次幕天席地之游!为了这一天,我愿意和你一起成长。背好你的行囊,拿好你的禅杖,让我做你的草履麻衣的老书童,咱们出发吧。我相信清华园里的每一条路,不但是对对情侣花前月下的仙桥,沿着它越过苍山,一定会看到蔚蓝色大海上那一片朝阳!努力往前走啊,让发自内心的快乐,明亮成涌向天边的雪浪花……

我在电话中告诉你,要从妈妈这丛老草叶里挣脱出来,不但要记住妈妈的好处妈妈的爱,更应当记住妈妈的残缺妈妈的局限,努力啄碎它,破壳而出,这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伤痛。我已经给杜丽打了电话,她提醒我不要给你压力,清华的课很重,能将功课顺利完成就很不错了。她说理科生的目标很清晰,没有那么多虚无缥渺的浪漫,大学期间不会像文科生那样虚度光阴。如果硬加上所谓的文学经典阅读,反而会搞得你无所适从。我和周国平联系,号码变了,只好查找商务印书馆郭红的电话,郭红去清华了,一个姓卢的女士记下了你的电话,我想郭红很快就会给你打电话的,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有机会见到她你就明白了。你长这么大,也许还不曾见识到纯粹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特别是清莹透彻一眼见底却又蕴涵深厚的人,那真是人间难得的风景。

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十八到二十四岁这段青春年华被扔进了不毛之地。现在可资回忆的,除了半部《石头记》,一本薄薄的《诗话》之外,几乎没有读过真正有营养的东西。只这半部《红楼》和一本《诗话》,就让我的文字清香摇曳了这么多年,可见人生这段日月果真是种什么长什么的黄金地段。你比妈妈幸运多了,一出发就进了名山之门,清韵悠悠的野菊花之后,三角枫、五角枫之后,青崖滴水、白云卧龙之后,一定是夕阳一点苍山万顷的大境地,得以越过上帝的肩膀,窥见万有无穷的奥秘。真正的科学家都是诗人,会在最后的峰巅与伟大的诗人、哲学家殊途同归。儿子,为了这辉煌的相聚,妈妈将老骥伏枥,与你并辔而行,一路上,可要记住不时地拉我一把啊!为了每座大山后面各不相同的风光,我不怕脚疼腿酸,一个老顽童赖上一个小顽童,不带也得带上我啊!

开始想家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

开学已经整整三个星期了,实在是很紧张,真搞得我有些手忙脚乱了。其实也不过是三门主课任务重(微积分、化学、代数几何),专业课估计要到大三才开,这真是大大降低了我的学习积极性。本来还想兼修一些别的课程,现在看来就算累得吐血我也办不到。老师一次几十页,然后你就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去啃书本,啃习题集吧。真够累的,真不明白我怎么会如此疲倦,每天至少要睡九个小时才能保证上课不打瞌睡。而这基本上是办不到的,除非把一些不怎么重要的课给“撬”掉(清华专有名词,代替明目张胆地旷课),不过我未实践过。我的聪明才智跑哪儿去了?怎么越学越吃力,越学越想放弃?

生活也开始变得乏味,因为新鲜感已荡然无存,现在才想起来刚开学时的性格大转变其实是由新奇感引起的,我的性格基本已恢复原样,不过因为没多少人在乎我,使我的拘谨少了很多(其实原来也就没多少人在乎我),与人交往基本无障碍,然而在此过程中却发现学理科实在是个错误,我的自我感觉终于复活了,遇到开心的事终于可以开怀大笑,遇到感人的事眼泪挡不住地倾泻而下,原来我的感情是如此丰富,真不知以后我会不会真的理转文,看看再说吧。

抽空打

乒乓球的当儿,终于发现了清华最好玩的地方,原来好看的地方在“荷塘月色”附近,那儿还有一片古建筑群,妈妈和我来的时候恰好没从那儿经过。

周围到处是强手,不过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和高中一样,照样有人打篮球,照样有人做玩主,但他们的学习水平绝不比我差,而我却基本毫无特长可言。前几天有个高年级的家伙跑到我们宿舍瞎转,正撞上我在床上犯困,就和我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有何特长,我郑重地告诉他我最大的特长就是没有特长。他听了先是感到奇怪,然后就面带怜悯地想安慰我,结果被我扫地出门。我想起高一时我很羡慕班里字写得特别好的同学,有次我大发感慨,“没有特长,真是太可怜了!”马上就有个同学接了过去:“这样想才可怜呢!不累死才怪!”当时我听完还有些不忿,现在觉得这话实在有理。还有,我退出了当时头脑一热加入的什么篮球队、乒乓协会。我决定大一、大二认真学习多方面的知识。

吴巍学长曾告诉我,所以刚到清华的人无不怀着惊天动地的雄心壮志,但几乎每个人到大四后就开始从心里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到平庸的人而已,真不明白,大家是怎样承受如此大的心理落差的。到现在,我还没有做好一辈子不闻于世的心理准备,难道真得在虚荣心上吃一个大亏才会清醒点吗?

开始想家了,有天晚上,我梦见和妈妈和小星星一起爬岳家那座山,一起看那被呼啸的北风吹得空明澄澈的天;我看夕阳下踏着衰草背着农具回家的农民,他和身后的牛被阳光描上了橘黄色的清晰的轮廓;看一片光秃秃静立的梧桐树和它们身下静默的废墟。我听见小星星喊:“哥!鸟儿!”有只蓝色的鸟儿落在蓝黑的马路中央,我感到皮肤接触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沥青地面时那种光滑冰凉的感觉……

昨嫌夏日久,

今怨秋光长。

身在水木清华处,

心犹起彷徨。

忽梦故人来

泪落湿鬓旁。

何日再共故人叹,

萧瑟秋风凉。

我不想让你长大

亲爱的漫儿:

看你的信,我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你想家,妈妈心疼,你真的不想家,妈妈又会伤感,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你现在的心情我理解,几何、微积分、物理、化学,这些东西不学到一定境界,它的美感就不会鲜活呈现,但没有这些看似枯燥乏味的基础理论,想要感受更阔大更精细的理性之美,也就是自然界的“绝对真”,怕是不可能的吧?

在我看来,文科和理科最终目的都是在寻找开启自然花园的钥匙,利用有限的生命,学一回庄子“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抚摸一下无限涟滟的宇宙之波,实在是人生之大幸。孩子,不要嫌大一大二的功课枯燥,等到有朝一日,你能从普朗克辐射公式ε=hv中领略到牵一丝而湖海倒倾的壮美,在∞:75:∞这人生不过万古一瞬的表述里悲喜交集,不就一样领略到了宇宙草图上的另一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吗?

你说你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这没什么不好,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希望你快乐活泼起来。悉尼的奥运会不知道你看了没有?这次足球失利,特别是女子大球的全军覆没,除了技术上的原因之外,我想得更多的是东西方女性的不同,不说别人,就拿妈妈自己来讲,我如果有个宝贝女儿,我会舍得让她踢足球吗?更别说举重、相扑!西方姑娘相对就自由得多,她们更像阳光海水的女儿,比赛时保有的游戏成分更多一些。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游戏,游戏规则并不复杂,只是要求你提起百分之百的精神尽情发挥,肋下长出翅膀、头上开满玫瑰也大可不必惊奇。

今天早上一睁开眼,小星星就对我说:“妈妈,我梦见去北京了,梦见哥哥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可一醒过来,什么也没有了。”今天是个响晴天,阳光灿烂得如同金币。下午你爸爸洗衣服时,不经意说道:“今天不用忙着买东西了,大娃娃不在家,好像少点啥,提不起劲儿。怪不得唱戏的说老子亲儿贱似狗……”

他们是想你了,还没有习惯你的远行。

漫儿,你梦到的是那个小山村吗?大年初四那天,咱们一起去采访,风刮着一片刺槐林,刮着秃枝虬曲的柿子树,刮着灰苍苍的屋瓦和雨水蚀出的崖隙土穴,萧萧复呜呜,叩得人皮肤生疼,搅得我悲从中来,暗恨造化不仁,把人当白云苍狗!这大自然的箫声你在下山途中的村落废墟上也听过,矿区搬迁留下的废墟,高树下的断壁残垣,那些吃叽叽喳喳的鸟巢,那吹送千年万里了无痕迹的风啊!其实又何须千年万里,眨眨眼便“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自然之美是一贴止疼的良药,爱和理解是心灵的“天香续命露”。妈妈还有两剂“天香续命露”,就是你和小星星,尽情尽意地爱你们,是妈妈活下去的两道缆索。

每当我把小星星揽在怀里,禁不住想到终有一天他也会长大,离开我到外面去闯荡自己的人生,就忍不住心中怅然!你一定还记得,在北京我一次又一次念叨着:“我不想让你长大,我不想让你长大……”我是真的不想让你长大,有孩儿在身边的母亲,再苦再累心里也是又温暖又踏实的。离家远行的人,应接不暇的新事新人新景物,想家的情分远远没有留守者重。因为守望者被旧事旧物包围着,处处都会与思念之人留下的身影踪迹相遇,那颗心终日被牵挂的千丝万缕撕扯着,真可谓情何以堪!一个经历数十年风雨的母亲尚且如此,那涉世不深年在豆蔻的少男少女,想必更是如履刀锋。漫儿啊,妈妈祝愿你永远不要吃到这种苦,也不将这种苦带给别人。

想要文理兼修并不难,你还记得咱在地摊上三元钱买来的那本《落叶溪》吗?语言美,故事也很自然,是一帧帧极富地方风味的民俗画。汉语在人流涌动的街衢货币一样被使用,难免面目全非。好的语言都是经人用自个儿的血肉之心重新含育出来的,要让这匹老马根据你的意愿走一条最近的路——简洁明了地将你心中的意思表述出来,你就得拿起一把锤子,不住的敲敲打打,把所有的松动和可以省略的废物剔除干净,把不属于生命本体的浮华和积垢剔除干净,把所有表演给人看的油彩和花架子剔除干净。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被人说了几千年的语言依然清丽,从本真的泥土上生长出来,散发着幽幽可人的清香。用心灵,用眼睛,用脚掌,从精彩的现实生活,从大自然的风露清愁,从莹然坠地的秋叶,从瞬间凝眸的花朵,从随便翻翻的书刊杂志,把那些让你的心为之一动的东西连根带泥地挖回来吧,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尽可能保持原汁原味。持之以恒,就会习惯成自然,不再觉得挤占了课内学习时间。难道你不觉得,即使在奇异的梦境,语言这个巫女,也在向你显示她无可匹敌的美妙吗?漫儿,妈妈真的好羡慕你,如果说接踵而来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一垄地的话,你简直可以挂千顷牌、万顷匾了!伸出你心灵白生生的根须,用你独特的方式去盘扎它们,把属于你的日子种植得郁郁苍苍,让我这老书童美美地沉醉其中吧!

昨天晚上,我刚把你铺过的那条绿床单从柜子里拿出来,就被小星星抢去捂在脸上,他说:“让我盖!让我盖!我想哥哥了,我想闻闻哥哥的气儿……”

军训

亲爱的妈妈:

我给杜丽打过电话了,也给舅舅打了,您放心。

有人嫉妒你因为我上了清华,这有什么不好?只能说明他们的弱小,我现在是狂热地期待有人嫉妒我,嫉妒也是一种奖赏啊!

军训结束了,可能是我麻木不仁吧,其中能触动我的可谓微乎其微,只有几个细节还算有意思,不妨一说:

连长是河南人,兼任我们的教官、三排长,是个很干练的人,开始时训练挺严,后来就松了,也经常和大家说说笑笑,不再凶巴巴的了,我们班有些女生简直喜欢上他了。印象比较深刻的是爬战术,一天下来,腿、胳膊全磨破,疼倒是不很疼,只是伤在关节处,动起来不方便。爬完战术后的一天是最难熬的一天,上午忘了灌水壶,身体又很疲惫,天刚放晴,一点风也没有,穿的又是迷彩服,结果中午时候明显感觉头晕,心跳特别快,两眼发黑,本来打算打声报告跑到旁边休息,可个性又占了上风,懒得说话,结果摇摇晃晃竟然坚持到了吃饭。吃饭时先灌了两杯水,竟然还颇有成就感!

军训中最最奇怪的莫过于我们尊敬的辅导员和老师,别的老师、辅导员都是每训必到,有时还跟着一起参加训练,他们俩到后来基本上是每训不到,平常也找不见他们的身影。有天中午我吃完饭出来,看见辅导员和他大二的女朋友一起去坐车上街,下午可是阅兵,分列预演!他的责任心可真够强的。别的连的教官们都被他们的连部请出去吃饭,而我们的老师连屁都不放一个,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最后还是我们班出了八百块钱,凑合着请连长一起吃了顿饭。真不知道这样的辅导员和老师怎么能教出有责任心的学生!

最后送连长的时候,我们系乱糟糟的,有人敞着怀,把皮带拿在手里来回甩着。还有人勾肩搭背说着笑话,我们班还好点,排成一列站在路边,旁边是二十四连自动化系的连队,学生们都站得倍儿直,动都不动一下。他们的辅导员则站在路中央,一脸严肃,也是立正姿势,后来实在对二班三班的学生忍无可忍,我冲着他们大喊:“你们训的这是什么?你们对得起你们的连长吗?”正说着,车就过来了,连长他们是在第四辆车,第一辆车刚过去我就落了泪,不只是为离别,这其实算不得什么离别,教官们的学校防化学院就在昌平,我只是对这样不一般的日子一去不回感到悲伤,我当然明白,军训过后,开学会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大事,我正努力变得精细些,不然连信也没得写了。

不说哄人耳朵的甜言蜜语

亲爱的漫儿:

军训是一项很刺激的活动,女孩子喜欢上教官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妈妈当民兵营长的时候,“三八枪”实弹射击,轮到我,已经累计58个大零蛋了。十七岁的妈妈也真够“飒爽英姿”,扑通一声卧倒,三发子弹打了29环!不是我能,是教官把枪给换了……

三十三摄氏度的气温真够人受的,不过几百号人都在大太阳底下受训,想想就是一种心理平衡!这也许是你有记忆以来最苦的日子,有了这三个星期,你的耐受力定然会提高一个档次。妈妈是高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长大的,那是一种全民军事化,也是全民性自虐,现在回头想想,也未尝不是一种韧性磨炼。

你冲决而出的泪水让我想到了“香蕉笔”——凝重的紫色花蕾,所有的青春意绪都憋在里头,一碰就痛啊……

你的嫉恶如仇太像妈妈了,让我喜忧参半!

这两天,我把《千年一叹》翻了一遍,也难为余秋雨,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那么远的荒凉道,收集那么多的历史资料,又写出这么一本三十五万字的文本,仓促中难免粗陋,但史料价值还是很可观的。我最受不了的是他的所谓“沉思”,和所谓的“社会药方”,这个人学问大,只可惜缺乏哲学头脑,又与人间琐屑沾惹太多,很难沉寂下来,清凉如水地记述。最不雅的,是书中那些作者旅游照作的插图,只有一句话可以表述:俗。余先生写了那么多书,为什么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连藏拙都不会?你想啊,搔首弄姿地杵在矗立五七千年的人类智慧面前,把心灵的幼稚和浅薄冲洗放大、纤毫毕现,该是多么可笑!

亲爱的漫儿,妈妈也是一个爱讨巧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这种狡诈是心灵的牛皮癣,败坏人际关系的纯净,同时败坏了自己。我认识这种讨巧的丑恶,比照的就是你这面镜子。我的漫儿从来不说哄人耳朵的甜言蜜语,也从来不把一件线条明晰的好事和坏事用私心搅乱。这看似憨直,实则是一种难得的生存的大智慧。

你的信让我很矛盾,妈妈是不愿意自己的命运在儿子的身上重演啊!凡事过心不留踪迹的好。风吹个不停,人的脚印转眼就被抹去,你就对诸事宽恕吧,我的孩子!

桃源峪

妈:

见信好!家里还行吧?注意别累坏了,就算为我为曲繁星吧。

你总怨我不写信,不是我不想写,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想这快一年了,什么成绩也没取得,什么成就感也没有,我又是个虚荣的人,没有优势的生活我不愿认真过,结果搞得一塌糊涂。你别误会,我生活学习上的基本问题差不多能应付了,缺的就是心理优势,可能高中过惯了高高在上的生活,到现在这个环境里只觉得气闷压抑,本来就不高的斗志不但没能燃起,反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被浇灭,现在我的心已相当的懒了,懒得想,甚至懒得动情。

你来的信我都看了,却又都没敢认真看。我怕我越看下去越难受,恐怕最后就再也不敢看了。曲繁星的信写得越来越好了,可我看过后却只想哭,谁说不想你们不想家?不是不想,是没脸想。

各种弱点总算一个个暴露出来了,脆弱,缺乏毅力,最主要的是小气。我总算弄明白我为什么从小到大到现在都那么怕你和像你那样的人,因为我不磊落。我把相当多的时间用在小小的算计上,用在蝇营狗苟之中,处处做作,处处表演,我不是活给自己的,我是活给别人看的。要是别人不再注意我,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责任,对,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个东西的分量有多重,许许多多人之所以维系着自己的生命,就是因为责任,就像你。而我却从内心里不愿意担当,不愿意替别人着想,即使替别人着想,也是给自己铺路,没错,我是自私的,我总算意识到了。可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啊!我怎么会变成这种垃圾?冷漠到只剩下感官!

有种感觉,整个精神生命在老化,退缩,差不多有很长时间没有感动的感觉了。心也变成铁,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去杜丽的妹妹家,竟然有一种到家的感觉,屋子很小,家具很少,书很多,很乱地摆在桌子上和厨房的窗台上。玲玲阿姨在屋里玩

暗黑破坏神diablog(后一个字母可能不对),很暗的光线,被子也没有叠。书架上的书也都是不成套的散书,相比之下,舅舅的家是多么阔绰,明亮又没法让人亲近。丽丽阿姨看来是不很喜欢我,没办法,我的各种小都一下子被看穿了,我也不介意,谁让我本来就是这样?玲玲阿姨倒很热情,她爱人也是河南人,在党校教书,脱不了学究气。吃饭时刨根问底地打听平顶山的情况,弄得我狼狈不堪。丰盛的晚饭,只是丽丽阿姨总是不说话,似乎很累的样子。我也没好意思多说话,说的都是些过得去的话罢了。八点半回学校,刚到宿舍不久,你的电话就来了。

前天和大前天,我和三个同学去密云水库和桃源峪玩,早上八点半的火车,十二点到密云,安排好住处,几个人出去溜达。在大片的干淤泥上走,看周围不高的山怎么一点一点消失在雾气里,只剩下白晃晃的水印儿。下雨了,我闻见了久违的泥土的清香,这让我一下子回到小时候在唐河老家的记忆里。石河子的那个女同学,平时也不多说话,后来听她说他们那儿的各种事,倒觉得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很懂得享受生活。相比之下,甘肃那个同学就不同了,大呼小叫,对什么都惊奇一通。看来人真是不可貌相。桃源仙谷名不副实,或者就是我的美感已经消失了,找不到一点儿咱们一家人爬平顶山的感觉,只觉得人、树、千篇一律的山在眼前晃来晃去,嘈杂的时候惹人心烦,寂静了又叫人心慌。登顶后,咔啪咔啪照几张相,原路返回,一口气儿走了六个小时,累得够呛。坐火车到清华园,竟然已是六点四十,他们三个人还要去吃羊肉串,我实在不耐烦,就自己回寝室了,然后就打电话给你。

我这里钱够花,不要着急上火地弄这弄那,小心别弄坏了身体。

胡说八道了这么一通,也只是为了发泄,妈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着急,我以后再也不写这样的东西了。

把自己变成一条河

亲爱的漫儿:

你信中对自己的苛责,是一时的情绪化吧?清华园里有许多大杨树,有空你就去抱抱它们,仰着脸看看树梢,听听树叶子为你奏响千年不变百听不厌的乐曲,心里就会好受多了。外语和电脑,会在一段时间内拉你的后腿,但你千万不要着急。你接受并正视了这种缺失,经过努力,很快就会赶上来。你不是浮躁是焦躁,都是因为你自个儿夸大了面前的困难。记得报纸上曾有过这样的报道:有一个天生弱智的孩子,在母亲十几年如一日的帮助下,经过不懈的努力,达到了初中文化水平,找到了一份工作,最终成为自食其力的人。这足以表明,无论处在怎样的劣势,一个心态健康者都能找到让生命滑翔腾起的坡度,更何况一个身处清华园的“天之骄子”?

亲爱的儿子,你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就试着放开自己,把自己变成一条河流吧,拱开眼前的阻碍物,奔向开阔无垠的原野,你会发现沿途风光无限!只要把眼光从小小黑点上移开,多留心润泽与光亮,一件顺心的小事儿,就会为你平添许多力量。细心观察你就会发现,人的精神是一个可以层层打开以至无穷的世界,这世界里有荆棘更不乏鲜花与浆果。作为上帝海滩上的一个孩子,我们在尘世间玩耍,这鲜花与浆果是每一天的食粮。一个每时每刻渴望着爱和温暖的人,万物才将其有声有息地呈现出来,让他体味到生命相向开放的快乐。你心中那团白雾,只不过是少小离家的不适,从顶尖掉落人群的不甘,一时遮蔽了心灵的晴空罢了。你遇上的,妈妈全都经历过,一次理想的分数,一个快乐的聚会,甚至一个特别晴朗的日子,都会使这看起来阻天拥地的阴霾烟消云散。

就说做饭吧,妈妈深恶痛绝了大半辈子,这实际上是一个失误。前天,你爸爸去南阳了,我在厨房里找到他洗好的芝麻叶,还有择好的青菜和已经干透的绿豆面条,加上半碗小星星没喝完的羊肉汤,煮出来味道好极了。不就几片黄心菜叶子,一小把芝麻叶,两个荷包蛋,半汤匙精盐,少许生抽王酱油吗,就这么经心经手一操持,色香味俱全!如果换一种心情,认为这耽搁了“经国之大业”,胡乱到大街上搪塞一顿,岂不是错过了让生命穿过一枚浆果的美事?今天早上送小星星的时候,我在市场上买了半斤羊肉,五毛钱的蒜黄,五毛钱的荠菜,已经洗净切好,中午包饺子犒赏自己!做饭这种琐事,你把它干得有滋有味,也是一种享受。更何况,世间所有的大道理和大事业,究底都与这些细事息息相通。汪曾祺先生喜欢下厨,他是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而那些连如厕也不忘构想“大事”,连做梦都想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圣哲”们,十有八九活得味同嚼蜡。

被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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