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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心灵细节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心灵细节(1)

煲羊肉汤的母亲

她是一个掉进人堆捡不出来的平凡女人,大机关里的小职员。机关里等级森严,人际冷暖明灭如幻灯,对于生性木讷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座永远找不到北的迷宫。丈夫下海经商,生意也不顺手,不到四十岁,生计的担子差不多就把她压弯了。她从不去广场散步,也想不起哪怕只花一元钱买张公共汽车票,到有风有太阳的郊外放松一下。更别说逛商店,真的要买些什么,也是直奔目标,买完就走。单位——菜市场——家,一条流水线,她把自己走得干瘦乏味,目光散淡,脸上空茫茫。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喊几声她都听不见。儿子上寄宿学校,两周回家一趟,对于她来说,也只有儿子回家的日子,才是一个欢天喜地的节日。

儿子爱吃羊肉,一大早她就去市场上精心挑选,专挑那块牵动小羊羔儿跑跑跳跳,一直跑到七八十斤重的腿肌,看上去光滑,鲜嫩,纹理清晰,动动乱颤。为了配这块羊肉,她特意买个通身翠绿、尾部只有一寸白的大萝卜,和两个头上切面特小、根须儿又细的新鲜胡萝卜。一路走着,儿子仿佛就在身前身后,从一脸绒毛皱皱巴巴只会拱着吃奶的小模样,到牵着她的一根手指学走路,到书包在后背上一甩一甩去上学……孩子从小到大的身影连带着被这身影照亮的细节,顺着她的意绪漂流而来,触手可及的温软……整个上午,她都被这种甜蜜的牵念围浸着,两颊红润,眼睛明亮,脸上的线条柔和得暖人。

下班一进家门,她就脚步轻盈地忙活起来。找出磨石,把锈迹斑斑的刀磨得锃亮,刃口锋利,切起肉来才会得心应手。先把葱、蒜细切成丝,撒上精盐,滤少许酱油浸着。再把肉大块切小,小块切片儿,不能太薄也不能太厚,咬起来脆嫩可口才好。萝卜不切条也不切片,握在手里拿刀砍,砍成不规则的小块。添大半锅水,扔进大料、姜片,半滚时放肉煮沸,嘬起嘴唇把腾腾水雾吹开,一勺一勺撇净翻上来的沫子。两滚儿后下白萝卜,三滚儿后下胡萝卜,最后放葱蒜……好心情带动着一连串儿的动作,名角儿舞水袖一样,她享受着行云流水般的畅快。平时蛰伏在灰暗里的生命光色,被她精心操持的动作牵引,一点一点焕发出来,消解了呆板重复的工作强加给她的僵硬,心脏欢快地跳动着,不觉中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棵可爱的白杨树,舒枝展叶,被三春的阳光晒软。

煲好羊肉汤的母亲,侧身曲肘,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听音乐,也不看电视,支起耳朵,开始捕捉踏响楼梯的脚步声……

游戏里保存并生长着人类精神的根须。

不该沉寂的家属院

都市的太阳找不到地平线,还没到时辰就跌落高楼丛里去了。虽然看不到太阳,天光依然明亮。这是个周末的下午,一群放了学的孩子把书包扔在楼道里,趁着大人没下班,就在两座家属楼之间的空地上玩耍起来。

四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分成两拨儿开战,三个人守,两个人攻。地上没有瓦片也没有可供充当武器的土坷垃,被他们当做炸弹投来投去的,是各自藏在角落里的塑料玩具。开始是积木、变形金刚、各种

怪兽,到后来连战舰和飞机模型都拿了出来……

不知谁叫了停,大伙儿收手,重新分拨儿,奥特曼大战怪兽。那个扮怪兽的男孩儿翻跟头儿打滚儿,哇哇怪叫,扮奥特曼的男孩儿怎么也降伏不住,只得去搬兄弟们来助阵。

正闹得过瘾,不知是谁的家长骑着

摩托车回来了。听见他说了一声什么,孩子们抓起地上的物什,立马消失在楼道里。只有一个女孩儿留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打开书包,凑着昏暗的天光,摇头晃脑背课文。正背着,又不知何故仰起脸大笑不止,两根细长的辫子摆成了黑黑的小鱼儿……

第二天向晚时分,我又早早地拉开窗帘儿,等待着再来一次成人世界里得不到的“能量大餐”。可是,我失望了。直到天黑灯亮,那些看似家长的人陆续下班回家了,也没等到一个背书包的孩子。我无从得知孩子们去了哪里,据经验推测,不是赶场去学英语,就是去了各类奥数班,或是作文补习班吧?

郁闷中想起有一次给学生讲作文,说到文章“三偷”中的“偷才气”,我列举“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费尽了口舌,也难以让孩子们明白其间苍阔茫远的意境。生在城市长在城市的他们,即使节假日乘坐飞机天南海北去出游,也看不到大千世界鲜活如初的面容了,更别说词人寄放在渺渺烟波中的凄凉别情,渗透在晓风残月里的无限愁绪!并非是我泥古不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儿,但孩子的天性是玩儿,是游戏,在玩儿和游戏里,保存并生长着人类精神的根须,那是自尊、自由、自在的根须,是想像力的根须。如果早早地切除了这根须,长大成人后,除了低眉顺眼在上司的鼻息之下当奴才,或是麻木而疲倦地充当某个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当内心世界正无限扩展的时候,生命却在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每秒每秒……

去沙岛的路上,儿子,我在想你,想你高二那年的一个星期天,咱们一起去西滍。桃花开过了,梨花还没谢,麦苗膝盖深,扫帚苗和灰灰菜正是蒸吃的时候。顺着应河向西再折往北,新芽渐密的垂柳扬起小南风,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虾青色的河间晃动着水草,荷叶已田田。你还记得吗?我当时就对你说:好好看、好好玩吧,日月流走比河水还快,眼前这情境,只要抬脚迈过去,就不会再来了……

和小星星去沙岛的路上,我望着窗外那些完全陌生的村庄,辨不出哪个是五虎刘,咱俩曾经坐在五虎刘北面的水塘边,拿柳木棍逗鸭子玩儿,若不是那张照片时时提醒,那次出游怕是早已湮灭不闻了。你还记得白浪街吗?那个三面环水的镇子?你穿着蓝色条绒外套,骑着老爸在麦地里爬,被农民怪罪一顿?那群鸭子有三千多只,你卡着腰歪着脖子怎么也数不清,刮过湖面的风,把你的头发高高地吹起来……

翻过堤坝去沙岛,我又看见了被小兰妮儿装进镜头的柳树,一棵棵扭着身子,倔强得如同撅胡子小老头儿!那时还没有小星星呢。

更早些时候,因为你回了老家,我的日子过得如同地狱。同事贺京平——就是你对着他戴眼镜的又白又净的脸倒“热茶”的那位,周日特意和女朋友崔京京一起,带我去水库散心。是1984年的春三月吧?郎才女貌,一对玉人儿!正是春阳浇枝儿的好时光,我们在三棵大柳树下坐了好长时间,看农家吆着牲口犁春地,鲜净的田土耙出一圈儿一圈儿“指纹”。有喜鹊和小燕子叽叽喳喳,我说那是蓝天和树枝的摩擦声。划船的时候,京京故意把她的花手绢儿扔进水里,贺京平慌忙去捞,差一点翻船,被船工大骂,两个人还笑得喘不过气来。唱豫剧的京京多漂亮啊,春风春阳里跑跑跳跳,活脱脱一枝半开的红玫瑰,写到这里,我仿佛还能闻到她春花带露的少女气息!如今,水一样环护过我的善意还在,焕发着体恤与温爱的笑脸还在,我心中淡淡的羡慕与祝福还在,可一对恋人早已劳燕分飞,彼时彼刻的良辰美景化成了过眼云烟!

回程路上,打量那些村庄,成林成行的大树,正不知谁人所栽,又是谁人眼里含着一年年长大!清流环绕,人面似曾相识。如果没有参加高考,我就是他们中间蓬头垢面的一个吧?也许嫁得好,会是衣裳光鲜,走起路来带动一股香皂味儿,说起话来得意扬扬,简单纯朴,却免不了浮浅俗气。换个角度,若是我的儿子你在这里当个村长什么的,管辖着几千口子人,村南到村北,跺跺脚地乱动,感觉也许会和皇帝老儿差不到哪儿去。其实你我都明白,离开体温太远的权与名,都是不相干的虚幻。

耿占春说:“这些奇妙的瞬间开放凋谢的时间之花朵,总是要带走我们热爱的生命,带走我们尚未明澈的秘密。它隐匿了我们一点一滴的生活,以至全部的生命。它们带走了我们尚未说出的那些话语。

当内心世界正在无限扩展的时候,自然的生命却在一步一步走向终点。你刚刚开始理解生命、爱情和这个世界的时候,同时理解了它的丧失。这是你不能平静接受的。你热爱这个世界,热爱每一时刻,因为它们即将消失。甚至是一下子从你身边消逝。那么你的爱是一种疼痛,是一种由伤逝而升华的幸福。也许正是由于你认定了你最终要彻底放弃你的一切,你的内心才充满痛彻心扉的欢乐,才把你在永恒的流逝中所体验到的一切都视为尽善尽美的?”

你简直就是世间最伟大的钢琴师,万千细微都被你的指尖弹奏……

手指还能捡起什么

坐在公交快巴上,身子后仰,柔软的坐席恰到好处地承载着你的腰身,你的腿脚伸蜷自如,和邻座间的空隙足够两个身体互不碰触。还有就是司机偶尔粗心,忘了播放打斗声震耳欲聋的港台肥皂剧,也没有人大声喧嚷,把他们的私事强加给你。更重要的,是你付足了车费,心安理得,不必像蹭车时无话找话奉迎哪位公仆的司机老爷。再碰巧是你刚好没有加班熬夜,没有闹心事死沉死沉地压灭你的兴致。真是万事俱备呀!只等汽车绕个漫弯儿上了高速公路,你迫不及待地把窗帘儿收束好,让玻璃窗随便在你的左侧或是右侧明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山水、田野、村镇依次铺展……

一开始,你的眼睛惊喜于冬天的原野,木叶凋尽,路瘦人稀,村庄和树木简素地安置在青青的麦田之间。个把儿锄麦的人,和放牧在沟渠间的牛羊,让你感觉到晴日阳光的温暖和明亮。因为不曾设身处地,灰苍苍好似停泊几千年的尖山式旧屋宇,连同通向它们的又细又弯的田间小路,才会让你在口齿间咀嚼出时间的釉色,咀嚼出仿佛几世为人的百代况味,咀嚼出一种天国彼岸的乡愁。

你的心终于在一种老酒的醇香里越来越清醒,而你的大脑又刚好被飙飞的车速抹成一片恍惚,这时候你的十个指尖泛起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它们变成了心灵的直接感应器,如同十片柔嫩的月季花瓣,和你的目光一起触摸着车窗外交错而过的事事物物!世界不但在你的眼眶里,它同时也在你的指尖上。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捏起紫微微的几朵山崖,捏起村庄里的树木,捏起那些落进眼中的小小的农舍、茶庵,捏起你认为大有情趣的任何一条阡陌沟壑,重新栽植,从头安放。跟随眼睫毛扑闪出来的连绵不绝的惊喜,你捡起岗丘上裸枝随风的枣树和槐树,捡起它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太阳镀在枝条上的那层光色,连同树下一摊一摊或疏或密的落叶。你甚至还能捡起你的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一颗遗落在田垄里的棉桃儿,它偎在麦根处,还没有被雨雪沤朽;一握阳光和风和泥土和麦苗共同酿造的清甜,它就在三块土坷垃支起的空隙里;几声农人的家常话,一行叠印在无数踪迹中的脚印儿……你简直就是世间最伟大的钢琴师,万千细微都被你的指尖弹奏……

让人惊奇的是,在这个捡拾的过程中,你的大脑仿佛完全被十指替代,清醒异常的是你的心,是你胸腔里那块能盛放整个世界的地方。被捡起来的桩桩件件,全数放进那里,放进那块一点儿也不比天空下的原野窄小的地场儿,这一切和你的大脑毫不相干。

走进都市,回到凡常的生活中,我忍不住想:太阳下的世界很大,反倒在人的指尖下变得可以随意捡拾的小,网络和电视里的画面很小,却为何不能触摸也不能捡拾呢?

现代人携带着自己在尘世上暴走,形同一只被鞭子抽打着飞速旋转的陀螺。

是谁撞爆了暖水瓶

长途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一直没离开《魔戒》中的人物,你来我往,术士、魔王和精灵被哥儿俩球一样传来传去,再也没有落地儿的时候。

母亲等得着急,皱着眉头说:“花这么多话费,怎么说了老半天一句也没说到学习呢?”

“哥,我最近考试了……”孩子的声音一下子暗淡下来。

几分钟之后,话筒转到了不情愿的母亲手上,她心知这会儿说什么也不会有好气,忍了忍没忍住,于是江河决堤,话如流凌,越说越锋利。

客厅里砰一声巨响,暖水瓶被一脑门子盛怒撞爆了!母亲的心雷动电闪,两股怒气交火,一场21世纪初的家庭战争硝烟弥漫,结局是孩子摔门出走,母亲被突发的心绞痛推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个时空里,有没有这样一种智慧生灵,不但能看见人的肉身,还能看见人的精神,那精神有形有态,和人的肉身如影随形,舒展着墨

斗鱼的软边儿,伸缩自如地覆盖、包裹、探寻着人所浸淫其中的事事物物。眼见我们连熟悉的亲人都看不真切,常常用话语之刀相互砍杀,一定会摇头叹息!

比如说,一个人打算在周末看一场电影,早在动这个念头初始,他心思的脚步就已经行走在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他想像的袍袖一次又一次扫过电影院的椅子,心灵的目光触摸着念想中的情节,情感之流急切奔涌,朝向意念所指的目的地,无形中,爬行穿越了外人无法得知的长长的行程。家人听到他这个提议时,只当做一个可以商量的小小的建议,去还是不去,轻率出口,不过是一句不留痕迹的话而已。可对于敏感的人来说,轻轻一声拒绝,不但是粗鲁的阻断,更是一种粗暴的伤害。无形的刀斧砍下来,柔软的精神立时因受伤而打结!

打断一场看电影的提议尚且如此,更别说用激烈的言辞打断驴坛版主的一次旅行,打断一个人约好钓友外出垂竿的雅兴,如若偏遇上个性强的,定然会脸木心麻,血往上涌,条件反射似的跳将起来,以不可扼制的暴怒为自己镇痛。

可是你想啊,现代人携带着自己在尘世上暴走,形同一只被鞭子抽打着飞速旋转的陀螺,被自身摩擦发出的嗡嗡声填满,谁还有空闲安置他人拖曳而行的那一袭精神膜衣呢?

狼有狼的法则,蚁有蚁的秩序,人呢?

死亡并不是一只云雀

女人坐在

客厅里,就坐在昨天来访的那个女人坐过的地方。我麻木的心,在诗歌的天宇里假装遨游的心,在流行音乐里即兴哭泣的心,被她深深地刺痛了。

就在前一天,一个烧石灰的女人向我诉说她苦情的命运:孩子四个月,男人去南方打工一去无回。多年来,她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在荒山上砌窑、采石、烧石灰,手和脸被风霜烈日、被难以想像的强力劳作吸干了汁水,干缩起皱,以至于举手擦泪时摩擦出粗砂布的声响。如同这个时代千篇一律的故事,她好心地将自家的住房租给南京来的工程承包人,那个对“行情”毫不知晓的承包人为层层打通关节,将大部分工程款打了水漂,包括她的石灰款,她帮他东挪西借的十多万现金……

她来找我,幻想着来找一个救星,可一介布衣的我,接过她厚厚的上诉信却不知该投向何处,只能用一堆无用的废话打发她走。等到屋门嘭一声关上,等到我把她蹭在地板砖上的泥巴清扫干净,我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就被厌烦和冷漠淹没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容不得我漠然以对。这是一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都市女人,作为证人,她刚刚参加过公审大会,公审的是杀害包括他的儿子在内的九名高中生的凶手,一个偏执发疯的屠夫。女人眼圈乌黑,目光空洞,口唇苍白,面无血色,语无伦次:多听话,多聪明,多漂亮的孩子啊,小学到高中,成绩都在年级前三……可怜他身上被砍了五刀!孩子平时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不敢杀,到底是犯了哪门子天条?造了哪门子孽呀……那个人得乙肝,是学校辞退他不让他当炊事员的,跟俺孩子啥相干啊……

萝卜白菜还有个心呢,蚂蚁小虫也知道痛啊!面对一个母亲被苦难洞穿的鲜血淋漓的心,除了沉默,我能说什么呢?

矿难、火灾、远在国界之外的战争,我看到的只是被媒体过滤后的数字和画面,尽可以耸耸肩充耳不闻。可这一刻,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一下子将那些血肉横飞的灾难现场拉近在眼前,让同样是母亲的我感同身受,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我沉睡已久麻木已久的心也被刺痛、被震撼了。蝼蚁一样活在世上的人啊,到底有没有一个超然的秩序导引并整合着我们愚昧而卑贱的生命?这一刻,我不能像往常一样,与遍布尘世的苦难两不相涉,闭上眼说“死亡是一只云雀!”

女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之后,我背转身又想起另一个画面:几天前,在这个城市最高权力机构的门口,一群人追打一名上访者,从门外打到门里,从门里打到门外,被打者头破血流,半边脸被抓破,不住挣脱又不断地被扑倒,如同肉食动物利爪下的猎物。正午时分,办公楼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走了,三个门卫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推说人手少,管不了。直到晓以利害,说打死人他们的饭碗就没了,这才上前对打人者使个眼色,装模作样把那个被暴打的上访者拉进门卫室“保护”起来……

永远的“谁变蝎子谁蜇人”吗?狼有狼的法则,蚁有蚁的秩序,人呢?难道这就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吗?

我跌坐在沙发上,心中泛起无限的羞耻……

硌痛我的不是枕头也不是被褥,是自己的心绪。

我的催眠术

我失眠大都是因为“累”,为了某一件不情愿的事透支了心力和体力。这时人就像悬在一个四十五度的斜坡上,用力把持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躺怎么不舒服。楼下早先听不到的噪声,被焦虑明晰并成倍放大,总是在我的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响起,小芒刺散落在床单上,刚刚升起的睡意气球儿一样瘪了。

如是多次,我终于明白硌痛我的不是枕头也不是被褥,是自己的心绪,就开始对自己催眠:

放松身体,把自个儿当成一根太阳晒软的藤条儿,软沓沓地耷拉在墙头或是土埂上,既然“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又何必去管过去的和未来的呢?把自己托付给柔和的时光传送带,让它丝绸一样包裹我,包裹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婴孩儿,把一切念头儿从脑子里倾倒而出,一片空白中化为一朵芽包,在枝头颤悠,呼吸加深,变缓,清澈透明的波光一轮一轮,荡开周围的世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不由自主,把自己丢进这淡远里,丢进沉酣的睡眠……再不就想像年少时在田里干活儿,累得贼死,好容易盼到休息了,管它箩头铁锹,往地上一撂,倒在坷垃窝儿里,任风做床单儿天做帐,盖着暖暖的阳光,呼吸着原野的气味,心魂儿摊开,舒展,化为大地的表情,如光如影,消融,沉醉……

有时确实是身下的领地不适宜,床板硬,被子潮,或是有人睡姿不好,把我挤到逼仄的床沿儿侧身而卧,腿脚无法安放,可我又不想惊醒他。这时我就想像自己在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里,夜深了,人们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没找到座位的人一边打盹儿,一边半睡半醒地抓紧车座儿靠背,身子软了,里面的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而我却独自躺在三人席上,虽然蜷缩着身子,也不至于过分担心会一头栽倒磕掉了门牙……想着想着,就在某种优越感里进入了梦乡。

即使时光倒流,我这颗柔软溺爱的心,能容我下手拧他吗?

捡起梅树的影子

那片曾经开着红梅白梅的林场,盛放过我和孩子们最纯净的欢乐。落叶和尘土里收藏有小星星用树枝写下的字,童稚的笑声挂满雪松,和露珠一起闪耀;百足虫、蛙鸣、缠在柳树枝上的金色小蛇,一起被云影和雨脚打印在我和漫儿的心上……

黄昏时分,我穿过人声喧嚷的广场,走进那片早已没有梅树也没有雪松的空场,民工们正在为

房地产

开发商拉围墙。深冬的寒意袭上心来,让人空落落地惆怅。我并不特别想念那些花和树,却止不住想念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就在昨天晚上,我又一次对心爱的小星星失去耐心,暴君一样踩踏了他嫩如花瓣的心灵……

有人说,教育孩子应当趁早,从不满月夜哭的婴儿开始。婴儿既然能敏感地分辨出是被抱在怀里,还是放在床上,只要一哭就拧他,一个晚上过去,小家伙夜哭的毛病就彻底根治了。况且人在两三岁之前没有记忆,无论怎么修理都不会留下心灵创伤。

遗憾的是,这一育儿宝典我闻之太迟,如若早知道有这妙招儿,我也许不会在凌晨时分抱着星星遛大街了。哪儿是遛大街啊!即便是下雨,脖子里夹着伞把儿,双臂一高一低托牢了这心肝宝贝,也得悠着晃着旋转着,自哼自唱伴奏着!街心绿篱里那一行被雨水镀亮的剑麻,看着这对两脚生物更深夜静还在路灯下舞得如醉如痴,肯定会不止一次发出善意的讪笑……

即使时光倒流,我这颗柔软溺爱的心,能容我下手拧他吗?

人说自古至今,教育孩子罪不可赎的过失就是溺爱。所以恶语相伤,所以痛加笞挞,所以天下父母见不得人的种种自私和虚荣都有了在孩子身上宣泄的理由。

……轰隆隆响着的推土机下面,烙印着一个春光骀荡的日子:繁花翕动的梅树,吐放着凉爽的香气,树影投在地上,如同神灵笑眯眯的眉眼,勾引那孩子弯下小小的身子,想要把它们捏起来……

十年过去,又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这个已经承受过刀伤剪痕的孩子,站在荒芜的沙岛上,再次与心心相印的自然一起飘起来,用心灵之眼认读出生命源属的那份“真”。我相信,那一刻,他肯定把小时候渴望捡起来的梅树影子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我怎么忍心动用无情的刀剪呢?动用行尸走肉们的鼠目寸光打造而成的刀剪?亲爱的孩子啊,让我们手拉着手,走遍这世间的大街小巷,一路拾荒也好,沿街卖唱也好,只要相互痛惜,总有一天,就会毫不费力地捡起梅树的影子,捡起我们心灵快乐的无价之宝。

十个数字变幻为无数个多孔的肉质胎盘,孵化、衍生、传递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无限伸展的指尖

从摇把到转盘再到数码键,话语乘上光缆的索道,将人类社会勾连成一个信息联动体,从0到9,10个数字变幻为无数个多孔的肉质胎盘,孵化、衍生、传递着无穷无尽的欲望,如同缤纷的礼花,遮蔽了清寂的星空。

人类曾经惯于耕织和采摘的指尖,自从与神奇的数码联姻,就在无限伸展和膨化中神通广大、无孔不入起来。通过物流翻动钱币,通过权力更替搅动社会,各色人际关系在欲望膨化的指尖下无可幸免地成为可以反复使用、并在使用中不断增值或贬值的无形“资源”。

你看那个摇椅上的男人,秃顶凸肚,丑陋的媚笑把他的脸挤成一挂油光闪亮的猪大肠。整整一个下午,他都用肥短的拇指和食指交替按键,由大到小,由高到低,盘绕着他的金关系、银关系、铜关系依次被数码击中。大把钱币从这个账转向那个账号,他甚至能听见它们在数钱机上哗啦啦流响的声音,多么绝妙,多么悦耳!当夕辉把双层钢化玻璃窗抹成血红色,这蠢货终于击败了学富五车却按不出一个有用数码的对手,将一桩交易搞掂。他扔下手机,宽衣解带,吹着口哨走进冲浪加按摩的洗浴间……

再看这位星级宾馆套间里的妙龄美人儿,明眸皓齿,魔鬼身材,象牙色的脖颈比天鹅优雅,半透明的耳垂下是一双月牙形嵌有

钻石的玉坠儿。她移动脚步,款款身影穿行在霸王棕、旅人蕉、椰树和兰草之间,悠闲地观赏着热带鱼,一方小不盈握的粉色手机被她交替着从左耳换到右耳,潺潺水声伴和着娇媚的话语,正不知酥软着何方神圣!她除了青春貌美看似一无所有,手中那块数码键却使得她天女散花神通广大,要云云到,要雨雨来,钓丝抛垂处,钩钩不落空……

资财分配再分配,权势批发再批发,在人类无限伸展的指尖下,尘世上的一切都难逃数码结成的弥天大网!

富人、穷人,强盗、侠客,正人君子、无耻小人,大伙儿一起拼命编织吧,让我们抓紧着了魔的数码,共同瓜分爹妈姊妹、公婆岳丈、亲戚朋友、同学战友、七姑八姨,还有贴上去、粘上去、靠上去、巴结上去的一切权位化、货币化的人际“资源”,挣他个黑白颠倒乾坤翻转,到头来孰胜孰败,等着瞧吧!

无痛无怨的墨痕,偶尔浮上心头,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底色。

雨中的落叶

堵车,我被困在站牌下,有暇低头看见了一地落叶。碎雨零零星星地筛进灯光里,和梧桐叶一起飘飘坠落。路灯和霓虹灯交织的光芒恍惚迷离,让人感到陌生而不真实。叶子一片接一片在地上层叠,暖冬少霜,它们并没有干枯,黄润的生命依然逗留,被雨水浸得斑斓,成为一幅风无法吹卷的画,凄清,冷艳,幽深。

我久久地站在那儿,心思漫卷。

转瞬,来这个城市已经二十年了。承载着时轻时重的生命,拖曳着与日俱增的往事,和所有人一样,我走得并不轻松。开始在大机关当小

公务员,为了不违反纪律,二十九岁的我,听话地拿掉怀了两个多月的孩子。一年之后,儿子出生,日子几乎全都浸泡在婚姻绝望的泪水里……柔肠寸断啊,可那些让我的身心饱受蹂躏的细节,一点一点被岁月冲淡,只剩下无痛无怨的墨痕,偶尔浮上心头,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底色。

那时还没有清洁工,偌大的机关院划分成块,由各科室清扫。秋深时节,每天早上挥动大扫帚,掠过潮湿生苔的地面儿,把满地落叶扫成堆,装筐拉走,是日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主持机关工作的是一位扛过枪的老干部,当时正为重用知识分子满腹牢骚,每次开会都是夹枪带棒的。可只要一拿起扫帚,他就慈眉善目起来,呼啦呼啦,都扫得兢兢业业。微尘荡起,晨阳照来,一副和光同尘的模样,活脱一尊弥勒佛。

还有一片布满落叶的地面,留存在我后来工作过的一个单位里。单位里的头儿嘴硬心软,出名的倔。他的那间办公室坐西朝东,正对着太阳底下种有六棵大杨树的院子。头儿的腿有残疾,他自己不能扫地,每天早晨坐在办公室门口儿,看着我们鱼贯而来,争抢扫帚扫院子。我在那里四五年,除了外出公事,从来没看见他哪天去晚过。杨树上有几个鸟巢,春天孵小鸟儿的时候,会把我孤凄无助的目光引向翕动的绿叶,引向白云安闲的天空。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艰难度日,是那位老人给了我亲人一样的呵护与安慰……

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在这个细雨回风的站牌下,那些扫落叶的早晨,凫过沉淀的痛苦与烟化的平庸,来到眼前,养心滋肺的斑斓,正如这雨中的落叶。

人掉进惯常的平淡里,连热水澡和席梦思也失去了渴盼中的魅力。

在汽车里迷失方向

乘上两点钟的汽车,一边想像着三个小时后就能到家,扔下手提包,踢掉皮鞋,痛痛快快冲个热水澡,然后往宽阔的席梦思上一躺,浑身的疲累化为惬意,顺指尖流散,这念想熨过心头儿,快意而欢畅。

压着点儿出了车站,转个弯儿,那汽车就变成了马车。一半座位还空着呢,出城怕是得一会儿工夫。能趁此机会儿在这个街道纵横、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里兜兜风,也不失为一种意外之获吧。我用短短几分钟,就平复了想早点到家的念头儿,使劲儿搓了搓脸,打起精神看街景。

金水河,紫荆山,未来大道,草坪上精致的雕塑,风中的柳树,千篇一律在街区往还的匆匆人流,漂漂游游把我送入梦乡……

汽车陡地转个弯儿,忽悠一下把我颠醒,太阳怎么到北边去了呢?街道陌生而新鲜!七里河改了流向,两岸店铺仿佛浸泡在异域的阳光里,被异域的人占用,

高尔夫球场也来个一百八十度,从城区那一边挪移到了这一边!正街,斜街,丁字口,司机转动方向盘避开交警,一路捡拾着零星乘客,恍惚中认不出此系何方。我眯起眼慢慢猜想,前面会是西安的古楼呢,还是太原的迎泽大道?没准过会儿还能转出京都东四十条来!挺直身子细细辨认,一街两行的商家招牌越发让人眼花缭乱,这到底是哪儿的咖啡店呢?一色的格局,一色的门脸,一色冰冷而庄严的花岗石台面,并且都叫着“上岛”的芳名……

汽车终于爬上

高速公路了,就在它盘旋加速的一刹那,一切都侧转身回归到原来的位置:老太阳偏西,高尔夫球场在东,眼里的新奇之光瞬间熄灭,人随即掉进惯常的平淡里,连热水澡和席梦思也失去了渴盼中的魅力。

唯有这一个“悟”字,分出了生命过程的深浅优劣。

搓洗衣物的快乐

无论站着、蹲着还是坐着,无论过手的是井水、河水还是泉水,只要你心情恬淡平和,没有被某种不情愿和被耽搁的念头弄得不耐烦儿,搓洗衣物就会让你尝受到一种感与悟的快乐。

我们语言中的“感悟”、“体悟”,真是妙不可言:它们是人类精神花园里的两丛最值得珍贵的花木,人经由它们,不但可以呼吸到世间万物的清芬,心有灵犀的瞬间,人还能穿越它们如泉涌动的门廊,走进发明与发现的领地……“感”和“体”并不高深,就是人的物理生命行走江湖时对世界的触摸与碰撞。唯有这一个“悟”字,分出了生命过程的深浅优劣。简言之,“感”是泥土大地,“悟”就是生命在大地上生长的形态。

用双手搓洗衣物,是一种人人都可享有的“感”。比之身体的其他部位,这种双手的“搓、揉、拧、投”,给人的“感”更强、更深、更细微,联结人的物质生命和精神生命,这种“感”,如同瓜果与枝条间的蒂,如同胎儿悬挂于母体的脐。

不识字的村妇,遇到无可排解的忧愤,端一盆脏衣服去水边揉洗,会得到最快捷最彻底的释放与抚慰。而一个头脑昏昏、疲劳乏累的脑力劳动者,如能放下手头的一团乱麻,泡几件衣服慢慢去搓洗,更会有妙不可言的收获:当你团起衣物揉、搦、摁、又挤又压,湿漉漉的感觉饱胀了掌心,是一种对无处抓挠的空虚的充填;当滑动的水流呲呲从织物的网眼里飙出来,舔吮着手指间饥饿的皮肤,是一种雨丝风片的精美餐饮;当你打肥皂、搓领口儿、投放、捞起的时候,水和衣物摩擦着永不疲倦的敏感的指尖,信息的小鱼儿更会源源不断地经过双臂涌向心间,转化为信息束的脉冲,一波波传向大脑,仿佛雨脚扫过,脑海里被机械操控得僵死的神经元激活了,人与人之间肉欲相搏造成的短路被修复,心底深处沉睡的活力被唤醒,童贞无染的灵魂之眼明亮亮地睁开了,感与悟相交通,枯竭多日的灵感来了……

身体和心灵解除了社会动物拔高自己的矫饰和防卫他人的伪装,恢复了本真的模样。

现实中止的间歇……

现实中止的间歇必在静夜,在梦与梦之间。房间里有邻家灯火的幽幽反光,或是星月的天然清辉。人睁着眼睛,清晰无比地注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远的,近的,别人的,自己的……片片流凌在身边浮过,你枕着交叠的双手一动不动,却又分明在触摸,触摸它们别样的肌质与纹理。没有强光的特写,你的身体和心灵解除了社会动物拔高自己的矫饰和防卫他人的伪装,恢复了本真的模样。

像一棵水草,随着自然的波动飘摇舒展,又像一只动物,安静于自己的皮毛之中,蓦然回首,你会惊奇地发现,光的灰烬和物的尘埃被回荡于亿万年虚空之中的风吹尽,世间凡常的细节渐次显现,显现出谷粒和鸟蛋的形貌,也可以说,它们本身就是谷粒和鸟蛋……就在这谷粒和鸟蛋凸显的那一刻,现实被拱断,人掉进了中止的间歇里,某种心灵之物勃动着悄然萌生……

结结实实的生活突然解体,泉水从碎裂处汩汩涌出,无比清醒的你,一边俯瞰着人群中的相互毁害,一边承受着自身难以规避的擦伤。不同的是,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录像,纵有擦伤和磕伤,也不再有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肮脏。你在不可遏制的渴望里,迫不及待地迎向“树皮”和“岩石”,怀着欣悦与畅快擦伤自己,生命原本的鲜净汁液在这纯然的疼痛涌出,惨遭污损的灵魂得以浸洗,得以解毒祛魅……

渺小而卑微的个体生命,在这短暂而永恒的间歇里消融于古往今来万事万物,瞳仁含住了星空,一双为生计操劳的肉掌绵延成滔滔江河与荒野……

在时而邻近时而辽远的都市喘息里,我明白这瞬时的感觉是一种不可再生的事物,于是摸笔寻纸,在黑暗里录下只鳞片爪,怕是一俟天亮,它们就会被光与声的噪声全数耗掉。

渐次迎来的村落,是一群群灵魂的鸽子,是自生命之树撕落的莲叶……

车窗内的乡愁

繁霜薄雾的冬日之晨,玫瑰紫的太阳在东天冉冉升起,天幕悬一围浅紫色的帐幕,如粉又如纱。汽车行驶在

高速公路上,人的目光与太阳相跟随,犁开一望无际的郊野,心绪轻逸飙飞,落向渐次迎来的村落,是一群群灵魂的鸽子,是自生命之树撕落的莲叶……

这是一段新修的高速公路,被它切开的土地,虽然与我居留多年的城市相距不过十几公里,对于我却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如同前生后世!一窝儿一窝儿的大树,环起黑苍苍的瓦屋,鸡狗鹅鸭,晾衣物的女子,荷锄下田的老人,我禁不住想要把这景象捧在手中,怀着深深的怜惜把它们捏弯,像捏弯细弱的花丛与草丛。我握紧它们的那一刻,就握紧了紫苍苍青茫茫的人烟,握紧了我千年百代的亿万化身,握住了那件起伏不定、一刻不停地变换形态的灵魂的衣裳,裙裾上流荡着无尽的天光与波光,如魅又如惑,牵拽我一腔无着无落无边无际永也无法安抚的乡愁……

生命囚禁在肉身的河床里,不能自由转向,更不能回流。人的一生,不得不为一种选择而舍弃另外的99%。偶然活一回,我们面对的不只是空间的隔离,还有时间的樊篱。曾无数次去北山,可二十年过去,我错过了二十年盛开的槐花!就在去年早春时节,我在一个峡谷遇到了盘旋生土崖的葛藤,想着等到繁花盛开之日,一定去观赏。谁料老父亲生病住院,我只能注视着医院里那架葛藤开了又谢,空负了与山间葛花的心灵之约。“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相对于流变不息的生命之河,人这肉身的“河床”岂止是年年不同,分分秒秒亦不同啊!只是我们背对如影随形的死亡,时常麻木于记忆之梦、想像之幻,对这残酷的生命把戏视而不见罢了。

往心灵深处走,我发现一路同行的生命随时随地发生着不可逆转的更替。我生命最初流经的是贫贱的乡野,也曾任人践踏,毫无尊严。可栖身城市二十余年之后,虽然在笔下的文字里我还是乡下人,并且对偶尔相逢于街市的打工者心怀怜悯,不止一次为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为什么对挨身的穷亲戚却丧失了亲情和爱心呢?无论我怎样克制,都不能容忍不相干的人随随便便打断我的休息或是写作,一连几个小时坐在

客厅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他们的不幸遭遇,诉说完毕,还要强求我带他们去见某个“青天大人”,或是用我手中这只无用的笔为他们“匡扶正义”。这时我心中的怜悯仿佛被魔鬼掏空了,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忍不住嘲笑这乡下人的无知和愚昧!若是这可怜惜的人儿下意识地把两脚泥污蹭在地板上,我打扫的时候更是难以忍受的嫌弃……

我这条流淌过半个世纪的生命之河,虽在都市层峦叠嶂的楼林里行进,终因源头不在这里,梦里醒里都处身在无着无落的漂泊之中。潮起潮落,显露的终是最初那几片村野嫩滩,所不同的,是沙滩上存留的珠贝越来越少,日渐堆积的多是些随波逐流的漂浮物,没有生命,也没有日晒露润的芳香。就连记忆里的乡野,也只能在高速行驶的车窗内,在忽略了粗鄙简陋的遥望中,方可寻到被阅历的沧桑筛选重塑的那块“意淫”之地,以供我自沉自醉,让如寄的魂灵神会了少年时节的片时狂欢……

漫不经心地将星球上的生长与凋谢,简淡为风吹素土的清闲……

生命这样掠过山野

不曾遭遇操控的人类生命,是一片随意掠过山野的云影。耷向草木、花朵、蜜蜂、砂岩和裸露的石头,被它们轮番拱着捧着体贴着亲吻着,时而抖展,时而折皱,化身为万物,被风扳直或是吹弯,就这样闲散于天地之间。尘世有什么样的气息,它就有什么样的气息;山野大地有怎样的形态,它就有怎样的形态,漫不经心地将星球上的生长与凋谢,简淡为风吹素土的清闲……

可悲的是,在隶属于灵魂的羽衣也被撕扯出来,像驯狗一样接受多种“培训”的现今,原本自在安闲的生命,几乎无一幸免地被种种市场需求粗暴裁剪。机械操控、强力开发,恨不能从娘胎里开始。

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家,就被妈妈拉到钢琴前,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的脸说:

“今天星期五,我想玩一会儿……”

“你怎么只想着玩儿?没见小萱放学没往家拐就去学拉丁舞了。对门卓越带着面包去了奥数班……”

琴声不情愿地响起来,练了两星期的曲子还是不住出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用心呢?这样练到猴年马月也练不成!”

“我本来就不喜欢弹钢琴吗!”

“还犟嘴!你知道狗熊是怎么死的吗?笨死了……”

“算了,算了,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练。反正他这会儿没情没绪的。”爸爸及时制止了一场几乎天天发生的母子之战。

饭桌上,爸爸和颜悦色地对儿子进行教育:

“儿子,你知道吗?只有真正的贵族才弹钢琴,能弹一手漂亮的钢琴,对你将来进入上流社会,过一种体面有尊严的生活是很有帮助的。”

“我不想当贵族,我想玩儿。”

“没出息,光知道玩玩玩,长大跟你爸一样,住在大上海还是个小农民!”

“我就想当小农民,种稻子,养鱼,还有那么多树林,还有小鸟儿……”

“你说这些,音乐里都有啊!算了,太深了你不懂。还是说点更现实的吧,比如将来有一天你挨了老板的吵,或是和老婆生气了,忒郁闷,就去弹弹钢琴,郁闷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开始大口吃米饭。爸爸白了妈妈一眼,算是报了刚才揭他老底儿的仇。

孩子一放下饭碗,抓起玩具袋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干吗呀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了练琴的吗?”

“拜托,我现在一点儿也不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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