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位精明的培训师,乍一看恭顺得像只精灵鼠,眼睛里盛满了聆听和模仿的渴望,小学生一样看着你,对你的言谈举止无一不佩服,无一不敬慕。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他的敬慕如同锋利的刀片,不知不觉伸向你心中那块青绿之地,无论你情不情愿,都躲不过他事先设计好的狂刈滥砍。刈获物一转手就被他制成热炒现卖的演讲快餐,拿去倒换不菲的出场费。毫无疑问,这是一盘被培训业花样翻新的流水线操控出来的可以重复刻录的“光碟”。被“管理”、“经营”、“成功”等讲座快速孵化的成功人士。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本能地厌恶这只市场动物!厌恶他蛇一样嗜鲜的欲望,厌恶他劫掠、吮吸、置换他人心灵的狡诈!
高楼和霓虹灯一起,切碎了我们的天空,
高速公路和人类盲目膨大的欲望一起,割裂了生命共有的大地;而冠以“成功”花环的名目繁多的“培训”,正在对人类心灵进行着无痛的刀斫斧砍。真不敢想,如果某一天早晨醒来,忽然发现我们被物化的灵魂支离破碎尸横遍野,还有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彻骨的恐怖……
我不习惯地抬起下巴,望向你曲线渐显、阴影相随的青春面容……
心中的水仙
冬日的天空下,横卧着紫苍苍的北山。紫苍苍的北山下,烟尘弥漫。弥漫的烟尘里,沉淀着西市场那一抹楼林。层叠到山根的楼宇间,萦绕着你我多少牵念多少无奈多少不舍与不忍!儿子啊……与尖顶的教堂肩挨肩,红楼绿栏,东西相通的大阳台,是你寄读的中学。晴日,我望得见那楼那阳台,雨雾蒙蒙的天气,什么也望不见。但我知道,每天每天,上楼下楼,你都会越过高高低低的楼顶,望向东南,望向家居的地方……我了解少小离家的你,曾经忍受过怎样的血肉剥离之痛!可是我也明白,长长远远的牵心挂肚之痛在等待着我,等待着一颗无可慰藉的母亲之心!儿子啊……
经历了半个学期的长痛与短痛的割裂之后,经过了两颗心短兵相接的磨砺之后,你快速拔节,个头儿高过了老妈,心性也在无数次的叛逆与徘徊、抵牾与顺和中逐日成熟。当我不习惯地抬起下巴,望向你曲线渐显、阴影相随的青春面容,心头泛起的陌生又岂能是细波微澜!我深知这日渐生疏的面容下,正涌动着我现在不知、将来不晓得另一番情与思的辽远。我只能望着海天之间的一叶白帆,一边祝愿八方来风吹送你驶向我的目光不可企及的紫山碧水,一边感受着咸味的海风吹皴了我潸然泪落的白发苍颜!儿子啊……
生命是一条河,奔流而下,匆促里难免携泥带沙。只是在回首往事的文字里,在事后的清醒里,人类才沉淀出了聪明绝顶的诸葛亮。答应我吧,诸事不要苛求老妈,更不要苛求自己。请给我时间,让我努力地撑破自己,以抵达你我生命相惜的更高境地。就让我试着把你当成我生命之外的景观吧:繁花盛开,清香远逸如水仙,那是你的事情;独树成林,蓬勃葳蕤似南国大榕树,那也是你的事情。比如你读研究生的哥哥,那段俗世的虚荣早已成为云烟往事,无论他将来出国还是就业,当老板还是擦皮鞋,都不再是我的事情。唯有一件不能改变,那就是我是他永远的妈妈,他是我永远的儿子。我的寒舍柴门永远向他开放,衣不蔽体的乞丐也好,锦衣豪车的高官巨富也罢,他都是我的儿子!如有掂斤拨两,我就辱没了母亲这一无比高贵的称谓。
心爱的小星星啊!恳求你帮助我,帮助我尽力挣脱世俗功名的诱惑,把属于你和你哥哥的红尘亲情,守护成能够无数次更新代谢的绿树林。当我被恶巫师变成一只老虎,咆哮如雷,丧失了本性,小猴子啊,你有没有能量摈弃前嫌,从花果山赶来救我?当我遭遇鬼打墙,脚踢头撞,一时逃不出红尘名利场,小猴子啊,你能不能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妈妈,我妈妈原本不是这样!”然后怀着足够的耐心,静静地守候我脱去魔咒,重新还原成一只吃青草、衣皮毛的动物,返身草地林间,撒欢儿打滚儿,与你和哥哥玩到一块儿?老妈不奢求长远拥有这样的时刻,这样属于我和儿子们共有的秘密而亲密的时刻,我只求它们能够在尘世生活成大片的灰暗里,偶尔那么一闪,我将会珍惜它们,珍惜它们成为我终生渴饮的泉水,回忆的泉水,滋润并净化生命的泉水。
三棵水仙开放,清香幽幽,在美丽的官瓷缸中,在清水之上,在我的心间。在我心间,闹吵吵的重瓣,笑吟吟的花蕊,柔嫩地拱我牴我,是初春的太阳晒在树枝上的温暖,是老头爷看见孙子时那一脸无法言说的幸福笑容。
人后面跟个人,就是从;从字下面画一横,就成了丛。
想念一种课堂
当一个父亲说起他儿子从初一到高三每天学习十六个小时,乐此不疲,最终考取名校并出国
留学,我感到震惊。但在钦佩这父子俩各自的成功之后,我忍不住猜度,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无痛剪枝,一定有某种程序被大意删除了。
想念一种课堂:秀辫子的雪梨压断枝子,用木棍儿顶着,风一吹,摇三摇。几个孩子仰面躺在梨树下,头枕土坷垃,脚蹬土坷垃,绒毛一样的细草挠着腮帮子,谁要是乐意,瞧准一个皮薄个儿大的,抬抬脸咬一口,雪白的果汁儿顺嘴流……
五里庄有座大瓦屋,是我读书启蒙的地方。院子里有两棵大榆树,隔条路是一大坑清湛湛的水,水上漂着菱角秧,漂着雪白的鹅。
“大、小、多、少,上、下、来、去……”活蹦乱跳的字儿,让我捉住了随风乱飞的话语,拴羊一样拴在作业本上的方格里。比如茄子,比如大蒜,比如红辣椒,一个也跑不了。每天上午,金亮的阳光晒在榆树上的时候,长辫子魏老师就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在黑板上冬冬冬一笔一画地写,那不是写字儿,是分发雪梨,分发我们张大嘴巴渴盼着的糖果……
“1、2、3、4、5”,上算术课了。1、3、4很容易,就是写不好5和2,它们不听话,总是脸朝后,翻着。笑眯眯的魏老师就在黑板上画了两只白鹅,左边画只虾,右边画只蚂蟥,让我们猜,哪只鹅的方向是对的?当然是头朝着大虾的那只了!于是我学会了“2”。她接着又画两只鸟儿,左边是一堆乱石头,右边是一窝鸟蛋,不用说,我很快又学会了“5”!
生命初始,泽润终生的学堂生涯,新鲜得像一采一大把的嫩绿的豌豆秧,像一碰露水落一地的花枝子。不信你就侧耳细听:风掀动那一坑水,掀动白鹅翅膀上的羽毛,掀动菱角秧,掀动我的衣衫,清甜清甜。就在这一刻,还在我的口唇间,在我沙沙响的睫毛上!
时光过去二十年,我在雨湿的河堤上教儿子认字:折根蒿草梗,一撇一捺,就是个“人”;人后面跟个人,就是从;从字下面画一横,就成了丛。儿子说:妈妈,我天天跟着你,就是“从”,一棵草长在地上不是丛,两棵草长在地上,就是“丛”。儿子让我兴奋得心儿发颤的颖悟,不是来自我画在地上的笔画,是来自堤坡上摇动的草,来自草木弥天漫地的气息。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在河堤上抻一张折叠床,大人在一边说闲话,孩子躺在床上看星星。星空深不见底,把人吸得悠悠乎乎飘起来。这些星星要是水果糖多好啊,可它们看上去像是沉在河里的石子儿,白的白,黄的黄……孩子这样想着的时候,来自天宇的气息不知不觉扑下来,床单儿一样把他裹住了。等到他写“星星”时,挡不住就有了星空的气息,有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有了水果糖和露水枣的气息,这就是才气。
时光过去三十年,我发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只怒吼的老虎,对着成绩欠佳的小儿子狂呼乱叫。成绩欠佳原本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城里人如同一罐混凝土,不停地被搅拌。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在各类竞技场上苦苦挣扎!就连校园里的孩子们,也被反复地排列组合,他们的灵魂只不过是那个看不见的炼金术士掌中的石块,难逃被熔为一炉、再批量生产的命运……
没有活蹦乱跳的汉字浆果,没有清水绿波和白鹅,没有彻天漫地的星空,我可怜的孩子啊,可怜你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眼天边的地平线,就被关进了名为“学校”的那个牢狱!我不但不能救你,还要冷酷无情地为你套上“分数”这副镣铐!
想念一种课堂,如同囚犯想念自由翱翔的蓝天……
儿子啊,但凡相遇的,都是命中的福祉。
流水不腐的母爱
春夏秋冬侧身而过,又是一年除夕。年二十八到二十九,两个夜晚加起来我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心深处,郁积着百感千愁万般无奈!
流水不腐的母爱,是流水不腐的心境保鲜的。儿子啊,我受得了你的横眉竖目、怒火万丈,却当不得你卑怯萎缩的目光。这讨好求饶的目光让我想到人格的矮化、精神的衰萎!而妈妈祈望的是人格挺立,是永不言败。有句话说得好:人不能成为人的负担,我的错就是做了你心灵的负担。你哥哥总结过,人的付出有三种:一是劳力,二是精力,三是心机。付出劳力,流的是汗水,获得的是清虚空明的轻松;付出精力,花费的是思考,获得的是采摘智慧的快乐;付出龌龊算计的心机,是消耗道德人品与物流人欲拔河,世间千苦万苦,唯此最苦。
那天下午,你举起凳子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你不再是你;当我抬起巴掌的时候,心被怒火烤焦,我也不再是我,既如此,就当它是久旱天空的雷鸣电闪,是一场浇向心田的暴风雨吧。贤者其实也是凡人,只不过比凡人聪明那么一点点:当记得的记得,不当记得的过后就忘掉。特别是怨怒,一俟清醒,决不让它在心间多存留一分钟。记仇记仇,一个“记”字,把原本能催促草繁木华的电闪雷鸣,反复强化成沤人肝肠的“仇”。这个仇,结在心上,是可怕的精神毒瘤,只有傻瓜才愿意要它。
那天,张校长说你刚入学太幼稚了,同学们都叫你“假小妮儿”,这是一句好话。“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你可记得?春日麦苗扑垄的时节,晶莹的露水在脚边铺一条
钻石路直通东方升起的太阳,风举着阳光在大地上奔跑,你和哥哥追着鸟雀在麦田里奔跑,打大马车轱辘,童年的心空旷得如同无边无际的原野,那是多么美好的瞬间!几年前,我曾经对你提着凳子参加开学典礼的哥哥说:我不想让你长大……一语泪双流。没想到面对敏感颖锐的你,这句话来得更早更突然。头天晚上还是绕膝撒欢儿的小小孩儿,第二天早晨就拔节猛蹿,吱吱响的疼痛让人猝不及防!
儿子啊,但凡相遇的,都是命中的福祉。让我们一起接受这疼痛的成长吧,从现在开始,你我都不必为先前走过的路羞愧。我不再迷信所谓“考上名校就是成功”,你将分数收账的同时,也不要忘了还有无法用分数计量的许多生命之花:比如你的多种才能,你稀有的诗性与灵性,还有你滴水入海般融入人群的宝贵性格……这些都是幸运女神赠给你的礼物,这些礼物显示出你独一无二的生命色彩,绮丽、珍贵,无可替代!
有什么在心灵的下面,一路硌出清晰如花的纹理?
心灵挨着心灵
除夕夜的星空耷在城市之上,耷在楼房之上,顺着冥想中的目光,缓缓飘落在我和你躺卧着的身体之上,化为柔和的粗土布床单儿……
鞭炮声停息。我的心灵挨着你的心灵,安静在清澈的幽暗里,如同两朵悠然开放的玫瑰。怀着对自由舒展的焦渴,两个释放自然气息的生命,在呼吸的微风中一点一点变身为草本植物。白根浸凉,紫茎柔软,绿叶支棱起成串儿的猫耳朵,哗啦啦漂流在晴好的天空下,被同一阵风梳理,被同一片阳光温暖。
有什么在心灵下面,一路硌出清晰如花的纹理?可乐?露露?蓝带啤酒?宫崎骏的龙猫?陶喆的歌声?还是挥动的羽毛球拍?踏在山路上的运动鞋?年来拍飞的画片儿?扑打着屁股的书包?还有让风灌满耳朵的红色渔夫帽儿,还有不用打开拉锁就可以套在身上的褐色羽绒袄,当然,少不了和哥哥围坐在温度适宜的灯光里,让一片片胡溜八扯的无厘头话语轻舞飞扬,白亮亮鲤鱼跳波……
不提防,被窝里“冬”一声响,惊醒一个沉睡多年的谜语:半空云中有面锣,掉地上找不着。遥不可及的幽暗里,老祖母的声音隐隐传来:
“揉肚揉肚咯当当,
稀屎稠屎冒两缸。
白狗来吃屎,
黑狗来舔缸……”
起自尘土的歌谣振荡天宇,去他的成绩单!去他的傻缺名次!谁要它关山阻隔!就这样一生一世心灵挨着心灵,多么美好!
沉入童年记忆的源流深处,让生命最早的画面明晰再现。
寒假里的紫葡萄
这真是个“寒假”呀,因为那张不尽如人意的成绩单。可让人庆幸的是,这场“倒春寒”不期然催生了温润恒远的春色!
今天下午,翻看毕淑敏的《心灵妙药》,看到一个
心理测试,据说沉入童年记忆的源流深处,让生命最早的画面明晰,据说这画面决定了人漫长的一生。我在一大堆记忆的瓷片里,勉强拼出的场景是这样的: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我光身子裹着菱形肚兜,在几座坯墙陋舍间绕圈儿跑着玩儿。下个坎儿,来到六娘家,恍惚几个女人坐在树阴下做针线,有人照身上拍一巴掌,说:“看这妮儿胖哩,一兜兜窝儿!”又听六娘在屋里喊:“哎呀!不好了!杀胖妮儿的来了……”吓得我跑进屋就往锅底道儿里钻,一边钻,一边说:“六娘啊,你烧锅的时候可记住喊我呀……”我断定这是最早的记忆,你想,一个女娃娃带个肚兜四处跑,肯定还没到骑竹马弄青梅的年纪吧?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和星星睡在那间少有人味儿的“凶宅”里,反倒做了个好梦:四围星野空阔,我和星星在山上。一面斜坡,一面悬崖,红梅白梅腊梅莽苍苍开遍连绵不绝的沟坡。衬着清澈如白昼的天光,推拥不动的花枝子被剪影出来,随风摇曳,清香漫溢。薄如蝉翼的花瓣儿如蜂如蝶,迎风翕动,这细碎的缜密堆积成层山奔腾的气势,实是壮观!第二天雪停了,风却割人的冷。我们去黄河边,看黄土堆砌的盆景——邙山。没有梅花,倒是雪霜开得繁盛,千树万树,逶迤腾挪,绿和白正似刀裁……
没承想这个好梦应在了小星星身上,他的心灵从沉睡中醒来,拱动着一个浩浩荡荡的春天,五色花萌放在野马狂奔过的荒原之上,探头抻枝的,抬臂甩须的,顺着阳光攀缘的,踩着大地迈开大叶小叶的脚丫子飞跑的,嘬起口唇吮雨的,举着手掌拍风的……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就这样不可扼制地随着南国暖风席卷而至,比水光月光更宽展更柔和,比缀着花朵的梅枝更加意蕴万千!我想,那首呈现在梦中被我抓到最后一句的诗,预示的就是这件事吧?“七月的植物落满大地”,但愿如此。
这个寒假不寒,因为有了这么多醒里梦里的紫葡萄。
恋恋情怀,怅然若失,又岂一个谢字了得……
转学
从决定给孩子转学那一刻起,心中就罩上了一团挥之不去的雾霭。一棵刚刚栽活的幼苗,又被拔起移栽,那个小小心灵所要经受的断裂与不适,我感同身受。曾经尽心尽力的班主任,更让我无法面对。一棵七股八杈的树苗,经过他一学期的调教,有了像模像样的形和态,猛然间又被人从手底下掠走,他流淌于心的创意和爱意,陡然无了着落,恋恋情怀,怅然若失,又岂一个谢字了得……
备了礼让先生去辞别,坐话良久,该说的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儿,原来他的脸面也是如此之薄。可为孩子计,又万万不能以一人之好而忽略了其他学科。一个“转”字沉如巨石,推得我臂酸心也酸,整个寒假都雾沉沉失了亮色。正月十五是开学的日子,照例推着先生带孩子过去。他们等了又等,那位几个小时前才得到消息的班主任也没露面,全校只有他这个班的教室是铁将军把门儿,料必是坐在一个私密的地方,默默地收束心头那冷不防断落的丝丝缕缕吧……关了手机,拔掉电话,我简直成了不敢见光的老鼠。心中积聚多日的雾障,在骤然加重的压力下骚动翻卷,如同闷热夏日的雨云,憋得我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正月十七,他把电话打到先生的手机上,指名叫我。伸手去接,心中发憷,无论他怎样埋怨,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的。可电话中的声音一如既往,一件不拉地历数我们曾经的帮忙,朗朗道出的是诚恳的谢意,到头却反来检讨自己尽力不够,嘱我如果需要,随时都可以把孩子转回去,打个电话就行……
清脆的彩铃如同一串催雨的轻雷,多日来的积郁倾泻下来,我心头重又亮起了晴朗的天空,清风习习,拂过麦垄直舔人的脚掌心儿!沁凉,透亮,松爽,明媚,真不知该如何珍藏这纯朴的情义……
好心情总是照见好的事物。
一个电话创造的奇迹
那天下午,西北风刮得睁不开眼。我往返几趟购药、买甲鱼、找人修煤气管道,每次过马路,心跳都会加快,想是父亲住院,劳顿和焦虑磨损了我的耐性,心情才变得和坏天气一样灰暗,以至于一句医嘱重复三遍,都没能记住,恼得我只想打自己。
就在这当儿,我接到朋友的电话,明亮亮的声音如卷着浪花的溪水,哗哗流过心底的砾石,把几天来堆积其间的琐碎冲洗一空。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让我呼吸不畅的症结不只是父亲的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挥之不去的自责!一段日子以来,在和朋友的交谈中,我几次不经意强化了对一个熟人的负面评价,害得朋友也有些敏感起来。从意识到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豌豆上的公主,为了对那个熟人的吹毛求疵,为了不该败坏朋友的心情,更为了自己把尘埃当陨石的不健康心态……电话里听到我的道歉,朋友笑着说:“你千万不要这样啊!你的提醒很好,有明有暗才是一个立体的人!许多时候,正是因为看见了刺,我们才认出了玫瑰啊!”我心里清楚,这是朋友心理调适之后得出的结论,感激之余,我不由惊喜于她充满阳光的心态,更叹服她自度与度人的能力。阴霾尽散,心情轻松得如同脱掉冬装、迎着春风奔跑的腿脚儿!
好心情总是照见好的事物。
充氧气袋的时候,我在门诊部的一张招贴画里看到“目偏不瞬”四个字,其间的“瞬”字如同一眼黑幽幽的井泉,波光一闪,明亮出来,让我喜出望外,就像在路边不经意遇到一朵盛开的蒲公英。“瞬间”、“转瞬”、“瞬息万变”、“转瞬即逝”,这个“瞬”字原本有着少女明眸的温润啊!
在公共汽车上,我听见一位老人说他去李庄菜市场,可刚到光明路就要下,乘务员忙说:“别慌,别慌,再往前走走,我让你下你再下。”一句平常话在我的感觉中不但有温度,还有形体,闪烁着暖人的光亮。我敢说,一车人只有我看到了这光亮,感触到了它所散射的如纱温情。
汽车转弯的时候,街心花园那几棵辛夷树迎了上来,在风中挥舞着柔嫩的花枝子,花瓣的光色照耀着这个寻常的下午,照见了儿子们乌发蓬松神采明媚的笑脸,照见了老父亲在病房里讲起的陈年旧事,那是些我的手不曾碰触,我的眼从未看到过的人和事,一时间在花光的照耀下全都温润地鲜活出来,触手可及,历历在目……
我知道,明眸灵动的“瞬”字,充盈车厢的暖意,还有让我生出美妙联想的辛夷花,全都是因为朋友那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唤起了我的自信,安抚了我的疲累、焦虑和不耐烦,让我郁闷不堪的心芒刺尽脱,重又获得了舒适的宁静。
稠密的日子里,排满种种烦劳的砖块……
心灵咖啡
那段路正好经过兴建中的广场。我从来苏水味儿冲鼻子的病房里出来,踩着卵石和抛光的紫色花岗岩交替的路面,穿过新近栽种的树木,穿过掘土平地的绿
化工人,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铁锹翻起泥花的味道,流水冲起的尘土与草叶混合的味道,微风拂过垂柳搅动阳光的味道,一丝丝,一片片,把我的心活泛成一朵松爽明亮的金线菊……
稠密的日子里,排满种种烦劳的砖块,幸得在无论怎样个儿挨个儿的砖块间,总会有丝丝青草,有阳光的亮斑,有薄云微风梳理出来的沁凉,它们如同浣衣人染有水味和皂香的手指,轻轻一扬一甩,看不见水珠飞散,原本密不透风的心事,就在这似有若无的脆响里化解开来。
禁不住手心痒痒,我接过干活儿人手中的钉耙,很卖力地搂打起来。多么熟悉的泥土醇香!这醇香浸泡着永远年轻的那个我:金菊,勤,黄大妮,田儿,德敏……“调主!先二后不二,敏,该你了!”老罗嫂子的声息热乎乎吹到我的脖梗上,正是燕子衔泥点春水的阳春时节!依在爹娘温暖有力的臂弯里,我是一棵风刮不着雨洒不着的嫩草芽子!
“大姐,看不出,你还真会干这活儿!”
一句话说得我心里暖融融的,仿佛沐浴到了嫩胳膊嫩腿儿的韶光。日月哗哗流走,曾经替我遮风挡雨的双亲,已进入轮流住院的暮年,这盛放我神魂的四堵房墙,无论我怎样珍爱,都无可挽回地走向破旧衰败。但我心里明白,今生今世我无论漂泊何处,都死不改悔地属于打坷垃的农人,属于对谁都捧着笑脸的看门人,属于手脚勤快的保姆,属于睡地铺盖高楼的建筑工,也属于无论怎样埋头苦干也得不到提拔重用的城市倒霉蛋……
不错,我也偶尔会去一些叫“上岛”或“歌德”的咖啡馆坐坐,听交响乐队演奏西洋乐曲,看妙龄少女摆动异国舞步,请服务生点燃威士忌,煞有情调地为我烧上一杯浓郁的“易正”或是“雀巢”。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梦蓝色的杯子,被我握在手中,慢慢悠悠啜饮,我那因疲累而蜷缩的心灵,会在亢奋中得到片时舒展。但这种舒展的代价未免有些昂贵,且不说囊中羞涩,更可恨是经由身体的兴奋达到的心灵饱满,会随着咖啡劲道的消失快速瘪缩,瘪缩成一堆更加无法消除的疲倦的皱褶,在透支了精力和体力之后,我不得不付出两三天哈欠连连的代价。
也许唯有清风搅动的阳光,和阳光下汗水淋淋的劳作,才是最适合我的“心灵咖啡”。经过一阵搂搂打打,不觉中我的心田也被翻松了,端得酸痛的肩膀松散开来,我又触摸到了哑默无言的泥土,躁动不安的身心随即回到了哑默无言的简朴之中。
顺其自然,就是把生命当作一个简简单单地客观存在。
和谐来自深处
人最大的智慧,是谛听和阅读自己,谛听来自生命深处那一片幽暗里的动静,零距离阅读自己的心灵。
我先前只知道人有两种生命形态:物质生命和精神生命。其实人还有一种更深刻的生命形态——灵魂生命。人的身体就像一个时空隧洞。目迷五色,听凭欲望的枝条拼命发力向外攀爬,通往灵魂生命的隧洞就会被淤塞,所以世间到处都是争抢胡萝卜的驴子,和终日为一顶花帽儿翻跟头钻火圈儿的猴子。只有经历过命运大起大落之后,领受了宗教之光、美学之光和科学之光照拂的人,才有可能在独处的幽寂里,经由心灵穿越时空隧洞,在另一维的无限悠远中感知灵魂生命可傍可依的温厚羽衣。
真正的和谐来自深处,来自内心多元共处的灵魂生命,只有在那里,我们的生命才获得了层林繁花一样丰富的层次与色彩。我猜想,佛教徒晨钟暮鼓参禅打坐,基督徒退居暗室虔诚祈祷,都是试图叩开神性之门,与那个孕化生命的无边幽暗相沟通吧?现代人最熟悉的是自己,最陌生的也是自己;最宠爱的是自己,最苛待的也是自己。被着了魔的外部生活撕扯着疲于奔命,我们不得不忍受最苦最苦的内心挣扎。而伤害一个人最深的,莫过于自卑和自责,就算是人前的发泄、背后的抱怨,潜意识里又何尝没有自认倒霉的毒素!
顺其自然,第一个要顺从的就是自己,是无条件地与自己和平共处。不但与自己的长处和美好和平共处,更要与自己的阴暗丑陋和平共处。走近去,毫不回避地正视它们,正视这些鲜菜叶根部的粪便,正视这些共生于荷花茎秆上的尖刺,正视你生命流水之上漂浮着的杂质,尔后平心静气地接纳它们。你一旦接纳了它们,就拥有了对他人的理解与宽容。一个终日为琐事辗转反侧,连自己都不肯放过的人,决不会善待他人,更不会拥有足够的精神空间让自己休养生息。而一个没有心灵空间的人,是一个没地方整合更新自己的人,充满竞争压力的职场生涯,迟早会将他的活力轧干耗尽,最后只剩下一把随风散落的腐草败叶。
顺其自然,就是把生命当作一个简简单单的客观存在,就像扎根大地的树木,就像对海水怀着无限信任的鱼。这时你就会发现许多强硬不适的枷锁全都松脱了,无论是幽暗的午夜,还是汗水淋漓之后的途中小憩,你向着心底深处的那片海域游过去吧,来自深处的水波托举并摇荡着你,向你传递着无边的亲切,这亲切抚慰你的肌肤,如同包裹婴儿的那件棉衫。喧嚣的尘世生活,线性生命的扭曲尖叫,残疾生命的阴冷乖戾,五花八门的游戏画片,还有你曾经耿耿于怀的一地鸡毛,近在咫尺却与你再不相干。你看到你的周身闪动着春日枝条的光泽,闪动着秋天等待收获的原野的光泽,透过苍凉的时间,你握到了那只温暖的永恒之手,你的灵魂翩翩起舞,振动了丰饶无边的寂静……
无边丰饶的寂静里,是滴水归海的安然与和谐……
深深刻在我心里头的春风,灵性,飘逸,丰沛,温暖,美不胜收。
被爽劲的春风吹澈
午后阳光挥洒,风从远处的山坡上刮过来,爽劲却不霸道,翻动衣衫,拍打着人的身体、人的心情,呼啦啦响。广场上,日渐稠密的树木摇晃着被连日细雨润泽过的叶芽,泥土的气息淡到几乎闻不见,走在春风中,明丽的春光涌向我,在眼前,在心中,如同晴朗的天空下平行展开的无数个时空……
最早被我吸进心里的春风,具有金子的纯度和银子的光泽。岁月一贫如洗,那个小女孩儿的手指被野菜染上了洗不掉的绿。吹过麦叶儿的风,掀动她头顶上的羊角毛辫儿,阳光的清水,一波儿一波儿涮着她的刘海儿,涮着她簪在发辫上的“老鸹窝儿”——细嫩柳枝连皮带芽儿捋成的绒球儿,在那片丘陵起伏、清凌凌河水流注的原野里……
柳树发青的时候,风为什么总是从东南刮过来?把小女孩儿的头发刮得一溜顺飘起,阳光在上面散开,散成一串儿七彩珠儿。绳子上的床单儿被风甩得啪啦啪啦响,搭床单儿的祖母咬着下唇儿假装恼怒,咋也赶不走床单下面钻来钻去的小赖皮!风把祖母吹成了一缕灰白的烟,为什么吹不走啪啦啪啦翻飞的床单?
春地发白的日子,东南风刮过来,嘘嘘唏唏,掏耳朵挠腮吹喧了地皮,嘬起成大片的青蒿,招引孩子们拎起箩筐往地里跑。白背儿的地皮带着耙纹,踩一脚,噗楚,踩一脚,噗楚,转转身就是一地脚印子。东南风把它们当成笛孔,越发精精细细地吹,瓢泼的阳光洒在身上,不知不觉,就把人从里到外洇个透……
深深刻在我心里头的春风,灵性,飘逸,丰沛,温暖,美不胜收。小漫漫奔跑着,把风筝放进蓝天深处;小星星拱着肚子,在两树盛开的桃花中间,顶着风撒尿。村镇连绵,蝴蝶乱飞,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唤着,我看见阳光被它们不住摇动的尾巴溅落在树枝上,顺着树干淌下来,淌下来……
我把这春风收进文字,亮旺旺拱破了墨迹的地垄。是颤动在少女肌肤上的毛发,是沉落孕妇身体里的松子……
这个下午,我和被时间收藏的我一起,并排走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又一次被爽劲的春风吹澈……
叽叽啾啾的鸟声,嘀嘀咕咕的水声,合为一个天籁倾泻下来……
裸山幽谷
大山看峰,小山看谷,再不起眼的裸岩光山,皱褶里也藏有林泉。
多年来爬过N次的落凫山,睁眼所见,几乎全是矮小的荆棘,和溜地长的蒿草。去年早春,我和小星星偶尔发现一条树木葱郁的峡谷,两谷交汇,百多级石阶连接着上下两处土庙,沉浸在泛着沙沙光泽的幽静里,黄土崖上盘龙走蛇的葛藤,让我们兴奋了好多天。
上星期星星月考,想让他为自己放一天假,好好玩玩,昨天又去了那里。重新数了数,葛藤不止九盘,是十盘。栗树和槲树都未及发芽,影影绰绰几树雾红色,不知是山杏还是棠棣。雉鸡咕咕嘎嘎,你一声我一声相互逗引,把洒向谷里的阳光叫得湿津津凉阴阴,从这棵树扯向那棵树,深深远远,幽幽长长,落在身上说不出的惬意。
离庙不远,有一条水坝,上游没一丝水迹,坝里存的水也只是小小的一洼。跟随一线水声转个弯儿,岩谷陡地下落十几米,水落处沉沉一潭,映着天光树影,碧蓝不见底。想要近前去,光溜溜的峭壁无处攀缘。返身上坡,随林间荒路往下走,寻见一处山水冲出来的凹沟,也不顾坡陡苔滑,星星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抠着石缝、拽着树枝,一点一点往下挪。百多米猴到谷底,果然峭壁直立,几块岩石竖在底部的石基上,如同夹在书立间的大词典。几簇爬山虎类的藤蔓垂悬下来,两边的岩缝里长着十几棵杂树,亮旺旺的枝干吐放出比岩石更强韧的气息。因为人迹罕至,窸窸窣窣的树声,叽叽啾啾的鸟声,嘀嘀咕咕的水声,合为一个天籁倾泻下来,冲刷着,摇晃着,把人一层一层打开,成薄薄的书页,成柳枝上的青皮,成片片飘飞的花瓣……
就在我眯眼沉醉之际,星星循着几线水流,手脚并用,想要爬上去,终因又滑又陡无处着力,只好作罢。经他提醒,我才认出来,这处水潭虽清冽,却不是刚才在上面看到的,那潭水不但大,而且深,潭上供瀑流撒野的岩壁也比这一处高了许多。想要返回,又舍不得下面的半沟好景,星星说:等哥哥放假再来吧,也好拍几张照片。
往下去,油菜花金黄一片,麦苗铺严了地垄。一路看过来,落花的是梅子,半开的是桃,花骨朵红湿浸眼,是一伞一伞的山杏。山顶上遥望光秃秃的贫瘠,山沟里却满满当当的都是树。一溪流水,三五个村庄,背依或红或黄的土坡石崖,石墙石院,竹树菜畦,苍苍瓦檐下,鸡鸣狗吠,自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番人间的酸甜苦辣……
这条峡谷叫潭沟。
快乐爆响,捆绑我生命的无形结界炸裂,山和水都是我躯体的延伸……
客厅里的田园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勺子碰碗的声音,清水洗菜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热油爆葱花的声音,被母亲手脚的动静协调成一串儿亲切的韵律,围裙闪过,火苗跳跃着温暖,隔着房门,隔着墙壁,时远时近地传递出一种恒久而家常的背景音乐。
父亲坐在客厅里,神情专注地摘野菜。荠荠菜,野蒜儿,蒲公英,灰蒿,是我和小星星爬山时顺便挖回来的。父亲看见这些野物,就像老友重逢一般,眼睛发亮,一边念叨着:“正月茵陈二月蒿,到了三月当柴烧。”接在手里,连例行的散步也取消了。
拣起一棵,摔摔土,摘掉腐叶,掐去老根儿,丢进柳条筐。父亲一低眉一抬眼的柔和里,细微的断裂声勾起了旷远的岁月,如同风中的湖面,涌溅,吵闹,却又寂然无声。波光照亮了三间农舍,照见了陈旧的织布机和纺花车,祖母在纺线,母亲在织布,父亲在穿篓子,我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灶火屋里水汽蒸腾,祖母弯着腰,掀起锅盖捡馍。母亲站在案板前剁馅儿,啪啪啪惊得偷食吃的花母鸡扑棱棱飞出来,咯嗒咯嗒叫得满院子响。父亲挑着一担水进了院门,大声喊:快泡黄豆,轮到咱家磨豆腐了……
坐在沙发上,我被一种感觉围浸,是生命中一直没有中断过的父爱和母爱,甚至比这些更深,更远,是时间与生命合奏的快乐颂……没有病床上的衰弱无助,没有时日压迫下的无奈喘息,我的母亲乌发皓齿,依然年轻;我的父亲打算深远,长长的路途正等待他快捷的脚步;坐在沙发上,盘脚搭手,我是一颗饱满的花生籽儿……
快乐爆响,捆绑我生命的无形结界炸裂,客厅里的景象拓展开去,迢递的是水,连绵的是山,山和水都是我躯体的延伸……
客厅里的田园,一刻千金,一刻千年。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上天经由我送来人间的孩子。
儿子,让我怎样爱你?
那孩子洗完澡,已是午夜十二点多了。我催他赶快睡觉,他皱着鼻子扮鬼脸儿,求我让他再看半个小时闲书。期中考试就在这几天,为了能拿到理想的分数,昨天从学校回到家,他一直都在复习功课,所有的娱乐都取消了。这会儿他想从睡眠时间中抠出半个小时,稍稍满足一下课外阅读的嗜好,我能忍心打他的兴头吗?
使劲搓了搓脸,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疲倦扑扑掉落,酸软透晰四肢,麻酥酥镂空了沉重与浑浊,有一种清澈弥漫开来,洗除日间的昏暗琐碎与粗陋,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明澈了两个人的生命,明澈了儿子和我。
我乖乖地、听话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上天经由我送来人间的孩子。他就趴在我身边,屈肘支起上半身,翻看《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一本带彩图的讲述精彩历史细节的书,这怎么能算纯粹的课外读物?换个口味学习而已!
今生今世,我做了他的母亲,我为什么不是一座坐拥半天云的大山呢?如果我有那么高大那么富有,我愿意将我的生命消融成浩浩荡荡的江河,泽润出足够大的苇滩芦荡,让我的儿子自由自在,快乐成一羽无羁无绊无忧无虑的白鹭青鹤!我就是一片旷野也好啊,在蓝天下袒开灵魂与肉身,绵延着,舒展着,豁开所有封闭的幽暗,让阳光哗哗流淌,让季风畅荡来去,让我的儿子们撒欢奔跑,成虎为狼做羊做鹿,各自遂了各自的心愿……
唉,连一次考试我都帮不了,做这白日梦又有什么用呢?那么儿子啊,咱不读书不受这份罪好不好?咱们回乡下去,种麦种豆栽棉花,喂它一群羊,养上几头牛,门前屋后再栽几行树,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又在西边地平线落下,呼吸着纯明的四季,眼看青杏一样的女孩儿闹着妈妈梳头编辫儿,辫着辫着成了喜气盈盈的
新娘子……
“妈妈呀,我哥哥要是上了哈佛,我就去考牛津,你说我能考上不能?”
这是着了什么魔?春节时还满世界疯玩连饭都顾不上吃,新学期没上三个月,怎么就成了如此“胸怀大志”的“好孩子”了呢?面对现实,我脑海里片时的温煦明丽,顿时冰雪消融了无踪影。
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并不复杂,那就是做一个倾心倾情的倾听者。
十六朵月季
我不止一次驻足在路边那片月季近旁,看那些娇艳的花朵儿交替着开了谢,谢了开。不是我喜欢的正红和淡黄,紫红色,有点浓,虽不俗艳,也与我淡淡的两不相关。下过几场霜之后,管理人员剪掉了花枝,可能是怜惜吧,一些颜色尚嫩和半开未开的花朵被留了下来。那天下班等车,残留的花儿被风吹动,如同即将熄灭却又拼命燃烧的火苗儿,一下子触动了我。我跳进枝条狼藉的花丛,连刺折了十六朵。回家插进注满清水的瓶中,供在电脑桌的右上方。不到半个时辰,它们就在温暖里缓过神来,吐出若有若无的芳香。
我不是一个爱花的雅人,促使我鼻眼共用去啜饮这些花朵,用粗糙的心触摸它们的娇嫩、丰满与细腻的,是近些日子心路转弯带动的那一抹柔软的弧光。我不单把它们认成是大自然的花儿,也把它们认成了大自然的心灵。
在一次成功心理学研究者的聚会上,我结识了一群智慧心灵的采撷者,他们带来各自捕捉的信息和思索研习的收获,一无杂念地相互分享,在思想碰撞的张弛疾徐里,让我领受到了春芽争相出土的愉悦,和一种籽粒般拱手的饱满。红湿于霜露之下的这些月季,成了我此番心境最恰切的投射。有位心理医生讲了一个成功的案例,让我平生第一次认知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并不复杂,那就是做一个倾心倾情的倾听者。
多年来在人海漂泊,我这个人最大的长处是嗅觉敏锐,差不多在别人还没来得及把心里话尽数吐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前心到后心看个通透,且不懂韬光养晦,一开口滔滔不绝,恨不能把人家的五脏六腑都拿到消毒炉里蒸蒸。这不良习惯让我失去了无数静静享用心灵果实的机会儿,哪怕又苦又酸,只要结在朴素的心灵上,也会是极富营养的啊。骨子里,我又是一个心灵浆果的饕餮,目光不停地在人群里逡巡,只搜寻红熟黄透的果实,并且在每一次的暴食狂饮之后,立马感到说不出的乏味,随即把那个浆果的提供者弃之若敝屣!而对自己看不上眼的那些青涩和细小,从来都不屑一顾。由于错失了许多滋养自己的良机,我的心常常因干渴而龟裂焦枯,性情也越来越暴躁……
瓶中的月季,在音乐中微微颤动,是我心头那一层新近萌发的花苞。
亲情纯然如水,流淌出人与人之间曾经唇齿相依的况味。
自助工作餐
校区远离城区,小城还没有免费午餐,不知从哪天起,几个同事开始聚在一起轮流做午饭。早上出发前,根据需要买好青菜、肉、蛋和主食要用的米。中午11点多,轮值官儿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系上围裙儿,伴和着锅碗瓢勺交响曲,心儿欢快地跳动着,喉咙和鼻腔里发出甜美的哼唱,抬手举足,牵动的都是平日在身体里冬眠的快乐。等到青、绿、红、黄上了桌,雪白的米饭盛进了雪白的瓷碗里,食客们围桌而坐,说笑着共进午餐,轻松和谐从眉眼滴落心头再漫溢出来,亲情的温暖如同晒在草坡上的春光,说不出的妥帖、安适……几个人中唯一的男同事,在家是出了名的享乐派,几次小试牛刀,没承想女同事们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由不得眉舒目展,支棱棱活像一棵得了水的芹菜。等不到第二天,下午四点他就迫不及待做了一顿加餐,请大伙儿品尝。他自己抱着膀子歪着脑袋,站在一边笑眯眯地享用起女同事们大快朵颐的吃相来……
这是朋友告诉我的一个真实生活场景,这场景让我想起孩提时代在寥天野地挖地锅烤玉米、蒸红薯,你争我抢,锐声叫喊,惊得羊群四散,是一幕代代相传的游戏啊。还记得1975年逃水荒,一口大铁锅支在学校的操场上,那个黑炭似的驻队干部,拿着大瓢分煮麦,红红的灶膛把全村父老的心烘得透亮……最真切是那年下乡帮农民收麦,安排我和一位叫和尚的同事做午饭。我俩蹲在农机房门前的水龙头两边,洗菜,淘米,打鸡蛋,他身后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梢上面是晴蓝的天,阳光明亮,人的心绪随村野辽远。滤过菜叶又从指间滴落下来的水珠,碎银子一样消失在碎砖碴里,说不出的畅快。那会儿,同事的秃顶一点儿也不显得苍老难看,整个人被周围看见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浸染着,氤氲出一种可以信靠的亲情,对了,就是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