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地板上的母亲》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完结】 > 地板上的母亲.txt

  第五章 心灵细节 .3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这亲情,纯然如水,流淌出人与人之间曾经唇齿相依的况味,胎衣一样包裹着我们,冲荡起生命原初的真纯和快乐。只可惜,它不肯留驻在都市灯红酒绿的繁华里。

我说的是忧伤,不是都市人在竞争名义下相互挤对所激起的难以排解的郁闷。

民工的帐篷

马路对面的广场,在市民们满腹牢骚的嘲讽咒骂中,经过两个多月铿铿哐哐的敲打垒砌,终于有了层次和立体感。沿着铺设在草坪间的卵石小径,我来来回回观看那些新栽的树木,呼吸着剪草机扬起的新鲜草汁味儿,这味道因刀口的不停切割而浓烈无比。

随小径转几个弯儿,不经意来到了民工们临时居住的工棚前。印有红蓝条条的编织袋一样的棚顶,半人高的木板挡在那儿算是门,棚内砖头和木板支起一溜儿连床铺。灰暗破旧的铺盖卷儿之间,有一床红线套的表里三新的花棉被。明明艳艳地叠放着,如同一团暖洋洋的喜气。有种怀旧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大笼馍带着水蒸气的味道扑面袭来,夹杂着尘土飞扬的草末子的气息、马粪的气息,还有胶轮车骨碌碌滚过高低不平的简便公路的声响,和人们粗声喘息着呼喊与应答的声音……

我冲动地想要走进去,在那床新被子下面的铺板上坐一会儿,坐回我曾经的民工生涯。就在这时,多日来阴暗于心间的一块地方忽然明亮起来。《羊城晚报》上那篇煞有介事描写民工的文章为什么让人反胃?一个以笔为枪在都市楼林里狩猎为食的人,你是不能难为他去体味流淌在民工心里的快乐与忧伤的。不错,我说的是忧伤,不是都市里的白领、灰领们在竞争名义下没完没了相互挤对所激起的难以排解的郁闷。

我们假装精神和物质都比这些乡下人富足,可是只要回过头去,稍稍看一眼拖在身后的那一长串绵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儿的日子,看一眼那些我们不得不经受的种种折辱与自虐,就不会理直气壮地来怜悯这些干粗活儿的民工了。有一年从夏末到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目睹了八个有时是九个民工的日常生活,他们拉板车为人送水泥送砖沙,住在一家店铺的花岗岩门廊上。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千出头儿,再差也能拉个七八百元。年龄大的六十多岁了,年轻的只有十八九。拉完一天,抽支烟躺在地铺上闲聊,说女人,说孩子,说他们汗水浇灌着的家常日月,说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喊他几嗓子……

当然不能说他们没有烦恼,没有挣扎,可生活在这个世间,我们谁又比他们的烦恼和挣扎少呢?

最终踏上了老妈和老师耳提面命舌头起茧的拼成绩、考名校的“人间正道”……

哥哥的金色童年

你哥哥小时候很胖,好心的邻居们都叫他“小胖孩儿”。不满月他就能笑出声来,两只眼睛清亮清亮,我叫它们月亮溪。只可惜近视了,变成了你看到的小眼眯,连双眼皮儿也变没了。

那时,我和他睡在一间办公室里,除了一张那年月流行的高低床,还有一张公家的三斗桌,和一把公家的靠背椅。全家最宝贵的财产,就是紧挨床那面墙上贴着的金陵十二钗。吃饱喝足又没有觉要睡的时候,他总是搬着自己的脚丫子一边啃一边斜着眼睛往墙上看,咯咯咯笑个不停。就是抱着他玩儿,这“小色狼”竟然也把软软的脖子扭一百八十度,依然对着墙上的美裙钗傻笑。没过多久,就看成了一双对眼儿!我只好忍痛割爱,三把两把将那些美人儿撕了下来。

你哥哥的第一个英雄壮举,是趴在隔壁大饭店的花坛上,曲肘撑起上半身,翘起右边的嘴角,非常努力地为自己留下一张纯真坏笑的照片。当然,发生在拍照前一天那桩事儿是不能算的:我在

图书馆当管理员,这个饭量极大的家伙每天早上七点半吃过奶,是万万等不到中午下班的,即便提前半小时也不行。九点刚过,他的小车就被推进书库狭窄的走廊,咕嘟咕嘟饱餐一顿,竖起身子打几个饱嗝,就开始不停地转动黄毛稀疏的脑袋,乱丢俏眼笑眯眯。有位叫贺京平的同事,西装革履,是单位里最上档次的“眼镜”。这文雅书生经不起他颇具杀伤力的笑脸引诱,就把他抱在手中高举过头,正此时,一线飞流落九天,他把人家从额头到下巴再到前襟,最后是前裆到后裆,兜底儿满灌!

“男孩儿尿是黄金,快请客啊小贺!”你瞧,他就用这一招儿为自己挣了个满堂彩。

你哥哥断奶后两次被送回唐河老家,留下两张照片儿让我想他。一张是裸体骑在童车上,一只手掌住车把,一只手高高举起,作挥手告别状,何等潇洒;还有一张一本正经的半身照,满脸都是无奈,圆睁着一双黑豆眼,无声的询问和抗议水汪汪地溢出来。害得我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大年初一发神经,买两个氢气球儿,一红一黄,系在第二个纽扣上,又哭又笑,念念有词,旁若无人,招摇过市,把众人惊诧的目光拧成一股风筝线,飘飘荡荡放到几百里外,紫苍苍的村梢,虚飘飘的炊烟,村子中心的四间瓦屋,瓦屋院里的小胖孩儿啊!

后来,你哥哥在乡下玩泥巴玩上了瘾,就不要妈妈了。春三月,爬上邻居家的楼房摘榆钱儿,不小心摔了下来,把自己的脸摔个三尖口子,吓得你姨妈抱着他一口气儿跑到孟庄,又跑到县

医院,医生见不到妈妈不敢接诊,你华运姨夫雇个机动三轮,突突连夜往南阳赶。路上,你哥哥一睡着,他就吓得又摸鼻子又捏腿。我赶到南阳,坐着三轮转了一夜,找遍大大小小的医院,也不见他的踪影!妈妈又悔又恨,急火攻心,恨不得把自个儿千刀万剐再碾成灰……

打那儿以后,你哥哥用一年时间把一生的厄运全度过了。肾病综合征、烫伤、和火车抵架,然后是骨折……就在我心上千补万纳旧痂未掉又添新伤,被百身莫赎的罪感挤压得喘不过气儿的日子里,你知道他是怎样自得其乐的吗?手脖子上的夹板头天打上去,到了第二天中午,一锅面条没下滚,转眼就找不见他了!怎么喊也不应,你知道他干啥去了?河堤上挖有十几个树坑,一米多深,他架着一条伤胳膊,跳下去再爬上来,一个也不放过。

夏天睡午觉,我把这个破布娃娃一样的小人儿贴墙圈牢,也挡不住他趁着大人睡熟的时候迈开腿脚溜出去。你看他呀,手里拿根小树棍儿,一路邦邦敲着铁栏杆桥,优哉游哉,过了铁桥,穿过树林,顺着河堤向西去,一走二三里,细脖子支着个大脑袋,东瞅瞅西看看,骨碌骨碌!蒸笼一样的炎热硬是被这小人儿搅成了碎片儿。一直走到西杨村河有两个小亭子的木桥上,无限惆怅地注视着哗哗往下流的浊水,看了也不知多久,腻了,回转身原路返回。还是那闲散的步态,还是那优哉游哉的神情,一路敲敲打打,若无其事地推开虚掩的家门,轻手轻脚爬上床,贴着墙装睡……

下面是他自己的笔供:

“附近好玩的地方有好几处,第一是河滨公园,那时的河滨公园远没有现在这么多娱乐设施,比较有意思的地方也就是游乐场和动物园。游乐场里只有滑梯,滑梯也就热天时能玩,而且人多的时候竟然还需要排队。排了几次之后就不耐烦了,于是就在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从家里溜出去,把屁股放在滚烫的水磨石梯道里上下打磨,皮倒是没烫掉,裤子难免被摩擦生的热煎熬得痛苦不堪,不久就不堪重负,于是就到了捂着腚回家的时候了。动物园里弥漫着各种禽兽的味道,日熏夜陶,也就有了禽兽的资质。好玩归好玩,可是每次进去都要交钱可是件极其郁闷的事情,好在五六年可不是活在狗身上了,歪点子层出不穷。第一种方法,跟在一群素不相识的大人后面,安静沉默,胸有成竹地迤逦而入。当被查票的阿姨发现人数票数不对时,早就高高兴兴地开始磨炼腚了。随着个子日渐增高,此法渐渐不灵,只好另辟蹊径,天天溜公园的墙根,试图发现狗洞之类的东西,最后发现,狗洞倒是有,可是人果然钻不过去。于是考虑翻墙。翻墙有好处若干,第一,当然是能达到不给钱就进公园的直接目的;第二,强身健体,利于身体发育;第三,获得很高的成就感;但也有不好的地方,由于胆子小,每次翻墙都是战战兢兢死活不敢在墙上站起身来走,于是就骑在上面‘挪动’,后果可想而知,裤子被磨破的地方从腚后转移到了裆下……

“啊,日月如梭,转眼就丧失了对滑梯长达五年的浓厚兴趣,转而对

电子游戏情有独钟。那时哪有现在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电脑游戏,最快乐的时候也就是做完了作业(还算有点责任心)偷偷溜出去找个乌烟瘴气的游戏室呆上半天,然后晕头转向地游荡回家……

“小学三年级前回家的路不可谓不漫长,对一个六岁的小屁孩儿而言,说翻山越岭也不为过。出了学校往东走,跟一群同学结伴而行约四百米,大家就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剩下我和一个二院的小胖继续前行,先往南行至曙光街二院家属院,一般在这里我要和小胖例行公事地打一架,以防止我在后面漫长的旅途中备感无聊——我可以在被打得落荒而逃之后一面拍身上的灰一面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脏话骂遍小胖全家。即使如此,我走到青少年宫的时候就消了气。剩下的路倒也不长,上河堤,过湛河桥,到家啦,旅途愉快……可怜的小胖第二天仍然要忍受我的挑衅和骚扰,看在他帮我消愁解闷的分上,他捶我那几拳我至今也没还……

“一年级时,家里给的早餐钱老老实实花了买胡辣汤油条,吃完抹嘴上学。

“二年级时,家里给的早餐钱全给了学校门口一个可怜的老奶奶,买来

泡泡糖跟同学比赛看谁吹得大,最终以因为在课堂上被自己吹爆的泡泡糊住了整个头脸而差点窒息而告终;不过显然,我是比赛冠军。

“三四五年级以后,家里给的早餐钱,卖破烂的钱,犄角旮旯里放了猴年马月的毛毛票,还有在外面捡废铁卖的钱,偷废报纸卖的钱,地上捡的钱——关于从地上捡钱的生活经验,使我发现‘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这句话真是很有道理——这些钱通通被电子游戏机吃了去,换来的是近视眼和熟练的游戏技巧……直到五年级暑假,差不多把能找到的游戏玩了N遍儿,闭上眼也能很快过关,这时,心爱的小学时光即将过去,心里空荡荡的没了着落,一夜之间,我对这小孩子的弱智把戏就腻味得不行了……

“考初中幸得年级第六,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鼓励。初一期终考试,又蒙了个全班第四,年级二十七名,八个班也就是四百人吧,我被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俘获,注意力大转移,最终踏上了老妈和老师耳提面命舌头起茧的拼成绩、考名校的‘人间正道’……

“金色的童年结束了。”

哗啦——汤汁子洒一地!一群没肝没肺的家伙哄笑着跑走了。

妈妈小时候也不是省油灯

妈妈小时候胖嘟嘟的,带个红绫子绣花肚兜儿,满世界疯跑。连年大水把咱们老家涨成了“台子庄”,一个土疙瘩一丛树,一丛树里一户人家,小胖妮儿从这家儿跑到那家儿,露水珠子一样滑个U就是一个来回。

上小学的时候,也干过这么几桩好事儿:

三月里,春风刮得土地松软,上学路上不走大路走麦田,扑扑拉拉趟着麦垄,一路踢得土花儿乱飞还不过瘾,专拣长得又深又密实的麦苗,逮住两垄一替一脚踩倒,叠压出一溜麦辫子。幸得脚小身子轻,五月割麦的时候,这些“辫子”照样结出鱼娃子一样的麦穗子,只是相互交叉的麦秆半躺在地上,惹得割麦人不住声地骂:“谁家的妮片子,吃饱撑哩害煎人!”

高粱地里有“哑巴秆儿”,就是那些长半截儿被风刮断或是被割草娃儿削了头的高粱,有劲儿没处使,憋成小孩儿胳膊粗,撅下来劈劈当甘蔗吃。高粱地里还有“乌莓”——高粱打包儿被菌类侵占不结籽儿,结成粉白皮儿包着的“白胖娃儿”,咬到嘴里粉面粉面。大麦也会结“乌莓”,一结就是一墩,一抽一大把。大麦穗小,“乌莓”也小,还有麦芒,没有高粱生成的白胖娃儿好吃,又光滑又可嘴。

夏秋之交,天热。放了学不想回家,怕被大人支使得陀螺子一样脚手不得闲,就在高粱地边迎风头儿搭凉棚。搬着一人多深的高粱,用青麻批子捆扎个“屋顶”,扔上几把草,脱下小布衫耷在弯着腰的高粱秆上,两个人坐在下面,抓子儿、站方。风一阵一阵扑打着高粱叶子,卷起热烘烘的野气,哗啦啦,哗啦啦,高一声,低一声,流向不可知的远处去了。泥土松软,一蹭就破皮儿,刚才还晒着腿的那片太阳,不大会儿就跑到身子后面的几棵爬地龙上去了。这时就听见你老头爷又焦急又恼火的喊:“敏——敏——晌午错了还不回来吃饭!”

秋深毛豆饱了,逃学的日子来了。前后桌儿几个人一嘀咕,趁第三节自习偷跑出来,一溜烟直奔东大沟。沟东一大块黄豆,沟西一大块黄豆,胖乎乎瓷丁丁的豆荚子从根结到顶。书包往地上一撂,看看四下没人,揽干草的揽干草,薅豆子的薅豆子,狼烟一起,豆荚落地,炸出来的豆籽儿焦黄油亮。

不好了,东南风刮过来了,把一股直上青天的“狼烟”吹倒了,那股烟简直就像被点名儿叫着一样,一刮刮到学校里,校长闻见了,逃学匠的诡计暴露了!几个人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狠狠教训一顿。班主任李老师跑来讲情:“算了吧,念他们是初犯,就别在放学路上点名了。”把几个丢脸儿的家伙领出来,李老师也不看别人,只点着我的脑门儿说:“你呀你呀,平时的聪明劲儿跑哪儿去了?带头儿干坏事儿,也不选个离学校远点儿的地方……”为了班主任的大恩大德,当然是下不为例了。

妈妈小时候疯起来也是狼一群狗一伙的,那才真叫“好三天臭半年。”有一年夏天,几个人蛊住一个叫德敏的女生,先开除她“英雄小八路”的队籍,她的名号由“铁牛”改成了“黑鼻儿开汽车”。上学路上不跟她一起走,星期天割草也不叫她。打百分、抓子儿就更没她的分儿了。有一天下小雨儿,天傍黑儿的时候,几个人一商量,找半拉破瓦盆儿,扣在她家灶火的烟筒上。烧火做饭,烟气冒不出来,呛得掌锅的娘和烧锅的德敏不住声地咳嗽,不大会儿,她娘掂着勺子跑到院里,揉着眼睛东瞧瞧西瞧瞧,说:没风啊,咋会倒烟哩?第二天早上,她爹才发现那块瓦片,吆喝了一个庄子:谁家的小孩儿有娘生没娘管,干这种不冒烟儿的事儿?再教我逮住腿给你打断!吓得我大气儿不敢出,被你老头爷从门后拧着耳朵拽出来,黑着脸又打又骂:“死妮片子,看你往后还敢给老子挣骂名……”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初中时看白戏。班里有个女生是老红军的后代。演样板戏,她替她妈把门儿。收几张票,装着上厕所,交给躲在黑影里的我们,交代说:只能站着看,不能坐座位。有一次下大雪,散场后几个同学凑了六毛钱,下馆子买胡辣汤。一间屋门朝东,里面放着三张四条腿乱晃的桌子,桌子上蒙着白塑料布,就因为没凳子让我们歇歇看戏站麻的腿,几个人把粉条、肉星儿、白菜帮子捞了,剩下大半碗清汤,看谁的手头儿麻利,啪一声把碗扣在桌子上。然后躲在门外,眼看着服务员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倒扣的碗抠起来。一直抠到桌边儿上,哗啦——汤汁子洒一地。一群没肝没肺的家伙哄笑着跑走了。

那叫人话吗?既没有人性的温暖,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可怕的冗余

好多年没参加过会议,那天下午,坐在冷气开放、装修豪华的会议室里,受了一晌洋罪,我开始可怜那些公务员了。他们吃这碗饭不是一般的不容易,是太不容易了!说真的,我宁愿在大太阳底下装车拉沙,忍受铁锨磨着沙子的声音,也不想听那几个官员面无表情地念讲话稿。原本不满两页纸的文件,被他们大一、二、三,小1、2、3地说来说去,如果没有老僧入定的工夫,这会要是开上三天,非得发疯不可。那叫人话吗?既没有人性的温暖,也没有生命的气息,完全是一堆被无数人搓来搓去搓得脏兮兮的麻将牌!好端端的一档子事,就这样被糟蹋掉了。

熬到散会,如获大赦,辞掉晚宴,我迫不及待地逃到广场上,逃到那块花眼地砖涌起成窝子绿草的林间小路上,两边松柏和海冬青被太阳晒出浓郁的香味儿,正好供我大口大口换气。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一直走到身上汗津津,发懵的大脑才活泛出人味儿,浑身的皮肤也被新修剪的草味儿丝丝泡醒,看来,“洗耳河”绝不是古人矫情的杜撰……

想起一位朋友,在大机关里工作多年,因为不入流儿,一次又一次被边缘化。终至不能忍,想到调离。好在朋友圈儿里有可以利用的人资源,于是开始张罗。上方很快有了答复,两个选项,在我看来都是再好不过,工资翻番,单位的牌子也很硬。可他却不看好,非要去工资低且毫无发展空间的高一级对口单位。你说这人,为什么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明白呢?真可惜了他的博士学位,可惜了上天赋予他的聪明才智!

真是一家不知道一家,和尚不知道家。先前偶尔见面,我只是可怜他手机、电话不停地响,连十分钟属于自己的囫囵时间都没有!开过这次会,我恍然大悟:可恶的机关生活,没完没了的文山会海,就这样置换了一个人灵性的大脑,把他变成身上心上糊满水泥的“砖块”,变成了一个迂腐而不自知的冗余。

只要一闻见纯正的野草味儿,我就会不可遏止地掉回乡间!

草味儿,杏味儿

每次去广场散步,阴晴晨昏,草的味道不同。

清晨,微风迎面扑在脸上,如同一帘儿薄薄的瀑流,把露珠闪动的青草气儿吸进心里,清凉凉的。雨丝飘动的日子,无根之水聚集在草窝子里,缀在茎梗上的小气泡儿,成了潜在水底的露珠儿。咕唧咕唧过去,草叶带水吮着脚掌,清凌凌的色气拱鼻子拂眼,水淡草香,带股甜味儿。酷热的中午,草被毒太阳晒软在地,根里叶里的水汽几乎全释放出来了,那种不管不顾不要命的味道,更是烫鼻子焌脸,热蒸气一样烘人。换了雨后黄昏,暑气消退,走进剪草机刚刚修整过的草地,浓郁的草香带点儿苦,不知不觉,我就跟着这味道走进了多年前的牛屋院儿:几百斤刚过完秤的青草,堆在一口木把儿铁铡边,一个人“喂”草,一个人捺铡,嚓——嚓——嚓——铡刀切断草梗儿,一股一股溅起来的就是这味儿……

想起远去的童年,想起悄没声来了又去的无数个乡野草民。

走在都市几千万银子建造的广场上,走在几十个工人一遍又一遍除草浇水的绿草坪间,随着衣衫光鲜的城里人,在喷泉、太极、健身操和儿童乐园的各色背景音乐中,花眼方砖分割的几何草图,被我匀速运动的步态走成了三维立体画儿。就这样,一早一晚,沐风浴草,我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有时候还真相信,人有醉酒的,有醉拳的,有醉舟的,也有醉步的……

可我只要一闻见纯正的野草味儿,就会不可遏止地掉回乡间!掉回岁月之风吹它不去的泥与草的生命年华,掉进那个扛锹荷锄、曳耧扯耙的乡下人的灵魂里。

不久前,我在尧山镇五小遇到一个女孩儿,身姿清纯,面容姣好,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赵敬慧,家就在石人山下的西竹园村。两岁时,命运的铡刀不由分说切断了她父亲的生命,母亲改嫁,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尧山五小有130多个学生,50名寄宿生,赵敬慧是其中之一。学生们的书费、杂费全免,15%的特困生每学期还有100元补助。学校有食堂,孩子们的伙食费一个月最多60元,少的只有30元。还有从家带东西来的,很少在食堂里买饭。赵敬慧一个月的费用一般不超过40元,除了补助,就靠奶奶在山门外卖熟鸡蛋。功课重,12岁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把握着每星期10元:早上玉米糁儿,5角一碗。中午米饭,清炒萝卜白菜,连米带菜1元一份。晚上面条儿,有汤,有馍,有咸菜,吃馍不喝汤,喝汤不吃馍,也是5角一顿,小姑娘的账头儿精细得让人心酸!

西竹园是个美丽的山村,一路仰着脸爬坡上去,累得大喘气。树多地少,山色绝佳,还不曾卖门票。坐在赵敬慧家的院子里,石人山风光尽收眼底。顺着磨光的石头,随便跟着条影影绰绰的小路,就能走进清极净极的人家,走进一处溪泉翻白浪的森森幽谷,走近一座白石缀着绿树的峭壁。通往山外的路,陡虽陡,也能过摩托,能开拖拉机,可不知为什么,进村那一段儿,却保持了原有的风貌:大石头小石头,懒人膝盖儿一样,拱起在路中间,这一家到那一家,相连的石阶大都是自然本真的模样,踩来踩去多少代了,就没有人想起来归整过。

看着敬慧的奶奶手脚不闲搬椅子、拿毛巾、烧开水,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中午,天热得蝉都叫不出声来了,母亲锅上一把锅下一把忙得汗透衣衫:炒鸡蛋,煎南瓜饦儿,烙油馍,熬绿豆汤……尽其所有,招待上边来的干部,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招待好这些人,她的女儿就能被推荐上大学。直到那些人吃个盘底朝天,抹抹嘴走远了,母亲靠在门框上,拉起围裙擦擦蜇得眼睛酸痛的汗水,久久望着大路尽头,陶醉在美好的想像之中,忘记了自己还饿着肚子!

我喜欢广场上的草,更喜欢山里的杏,摘一颗放嘴里,一下子就咬住了少不更事的童年。

架上的葫芦娃子,头顶黄花,长风老日头里,油嫩嫩的绿!

被孩子宠爱的感觉真好

被父母宠爱,如风过林梢,总是有形无痕。被儿女宠爱,是溪涧流水,那种拍打嬉闹、激溅潆绕,是一种渗入骨髓的体验,这体验也许就叫幸福吧。

还没进入七月,我就开始盼望读研究生的儿子回家。虽然没有了大一时的急切,他晨起揉眼的样子,夜深打呵欠的样子,下意识摸后脑勺的样子,和他的淘气包弟弟这屋那屋追打的样子,大的高谈阔论,小的手支下巴听得两眼放光的样子……自自然然的气息和态势,扑扑绽放,原本是我心里头的秘密花园啊!

一想起小哥儿俩听歌、看碟、啃西瓜,飞跑着下楼买雪糕,把一个沉寂无声的

家装满欢歌谑语,雪亮的水花拍打着心灵,不知不觉,我就变成了摇头摆尾吐泡泡的鱼精!

《龙猫》、《幻城》、《悟空传》、《流云尼玛》、《凶冥十杀阵》……

周杰伦、陶喆、李健……

这颗脑袋一次又一次被换水。

等到想起小星星的作业,长长的假期差不多只剩下个尾巴了!为了做母亲的职责,我急急忙忙给不多的日子打格儿,逼着他紧赶慢赶。

可大动物守着两个小动物,禁不住轻闲的嬉戏像春田里的草,这边捺住了,那边冒出来。说好休息十分钟,等到抬头看表,差不多一个小时飞逃而去。哥哥使个眼色说:小星星,你看妈妈的脸!小星星舌头一伸,赶快趴回桌子上去。

四年大学生活,我那个笨儿子没学会抽烟,更没学会谈恋爱,却学会了喝酒,也不喝白酒,只喝啤酒和

葡萄酒。小酌浅醉后,放开喉咙,一首接一首,扯起成串他喜爱的歌曲,唱个没完没了,那声那质那神态,简直可以乱真。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每次晚会,只要他一展歌喉,女生就会尖叫不止。唱得兴起,冷不防,搬起体重不轻的老妈,从这个房间撂到那个房间。我说,快别闪了腰,你将来的媳妇可没有这么重!他说:老妈,别动,让我先练练!将来有一天你生病了……忽又停住不往下说。小星星还没这么大劲儿,急得直嚷嚷:妈,你下来,妈,你下来!让我背背……

在这一对活宝面前,我想要不耍赖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篇文章写完了,几件衣物搓净晾好了,或是他们有一会儿不理我了,我就躺在床上,一边踢腾着腿脚,一边嗯嗯嗯作婴儿态,没有半点嗲声嗲气,完全是从身心各个部位一齐发出的真情呼救,仿佛回到了瓜在藤上的年岁,身心合一,荡荡悠悠,一片神魂直随了那朗朗高天长长的风!

桌子椅子一阵乱响,两个臭儿子脚跟脚地跑过来,妈妈!妈妈!不住声地喊,眉里眼里都是笑。

真是架上的葫芦娃子,头顶黄花,长风老日头里,油嫩嫩的绿啊!

我平生最讨厌做饭,偶尔下厨,不忍心的儿子隔会儿就会跑过去,抱着我的腰,“妈咪,妈咪”喊上一大串子……这种温暖和宠爱,无法形容的受用。

一旦儿子不听话,我最有效的杀手锏你猜是什么?就是有病或是装病不去看医生。哪怕生再大的气,顷刻云散烟消,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

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哐冬——

火车就要到站了!

和山川淡淡一体的,总是这般人间美意。

水嫩的茶菇

我的器量向来不大,遇到不顺心的事,心火腾腾,总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没想到,这次去石人山,不小心把相机落在一家小店,赶快回去找,已然觅之不得,免不了追悔莫及。可奇怪的是,往日丢辆自行车就怨天怨地的我,竟然很快就回到了清流白沙的平静。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清音脆响的山水画幅慢慢退隐之后,有几个细节凸现出来:我站在三点钟的毒太阳底下,一连拦了几辆车都没拦住,正狼狈,遇到了那个骑

摩托车到邻村办事的人。二话不说,他放下自己的事儿,加足马力,驮上我一口气儿飞驰百余里山路,好心嘱咐我一定要好话多说。可到了店里,一问无果,他愠怒又不敢言的脸色,立马阴沉得能拧下水来,比自己丢了相机还恼火。店家说错过四点十分那趟车就没车了,他连忙说:“不要紧,不要紧,我送你到有车的地方。”我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几分钟后,来不及道一声别,就登上了返程的汽车,把这个好人扔在了那里……

回忆路途中简短的交谈,他说自己是个苦命人,三十六岁丧妻,怕一双儿女受委屈,一直没有再娶。又当爹又当娘,十几年孤凄无助的日子,心上免不了坑坑洼洼吧?难得他不曾麻木了急人所难的好心肠!匆忙之中,我只知道他姓魏,至于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怕是再也无从得知了!

梦与醒的边缘,雨烟升腾,恍惚中灰青的茶菇漂浮而至,水嫩嫩让人喜爱。一会儿在转运谷的密林里,一会儿在龙潭峡的幽涧中,一会儿是朋友伸向我的援手,一会儿是儿子搀扶陌生游人的双臂;一时是天光蒙蒙的早晨,那个叫王学敏的人驾着摩托车,驮着我大鸟一样掠过十八里坑洼泥泞;一时是烈日炎炎的中午,魏先生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带我掠过大片林光野气……清醒的缝隙里亮光一闪,一只好看的蝴蝶,被玻璃窗困住,挣扎碰撞,总也穿不出去。女孩儿轻轻捧起它,放飞在涌进小院的幽蓝里……

和山川淡淡一体的,总是这般人间美意,水亮如茶菇,反哺着我的心灵,洗剥了焦虑和懊丧,让安宁平和这么快就降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用这样的方式,拯救我的肉体凡心;感谢所有秉承好意的人,感谢他们用一盏盏不灭的心灯,时时为我照路。

存放着童年往事让人回想,居住着血脉亲人让人牵念,这才是家园。

家园

那天,去西高皇看沈老师,问到归期,无意说出“回家”,她竟如遇知音,高兴地拿出相册,把她安置在洛杉矶的“家”里里外外说了个遍。

她在大西洋彼岸呆了将近二十年,已经加入美国国籍,做了加州大学的教授,也算是扎住根了。按她的说法,在美国她只不过是个穷人,工作比较累,每周六节课,三个课头儿,还要指导论文,批改作业,确实不轻松。但她还有时间到世界各地去旅游,至于美国的大峡谷、黄石公园、

墨西哥湾,就像逛自家的后花园,活得够潇洒的。

没有家室之累,她就把种花种菜当成放松休闲的家务。两层小楼建在一片垫高的洼地上,周遭的空地填的都是建筑垃圾。为了能种东西,她买一把十来斤重的铁镐,抡开来一天刨两三平方。将难以消化的砖头瓦块拣净了,翻出来的却是黏得撕不开的淤泥疙瘩。她买了专门松散这种淤土的化学制剂,撒下去死土就变成了活土。为了把地弄肥,她又买九十多袋花土,平排铺一层。

农家出身,最先想到的当然是种菜。韭菜、芹菜、菠菜、白菜、香菜,黄瓜、蛇瓜、丝瓜、南瓜,梅豆、茶豆、扁豆、长豆角……真是应有尽有啊!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里巡视一番,看看哪个黄瓜长好了,带花儿摘下来,咔嚓咬一口,就像小时候一样!韭菜只有三垄,疯了一样长得吃不及,香菜和芹菜长老了,开花结籽,落地发芽,长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吃不完,就送邻居,有时抱着送过去,有时是请他们自己来摘。我问:“请人来割韭菜,英语怎么说?”沈先生说:“哎哟!邻居好几家都是中国人,有广东的,也有山东的,我用河南话喊一声,大人孩子就来了,高兴得不得了……”

花果也不少,木瓜、李子、杏、无花果,吃不及掉一地。昙花最多,几十朵结伴开,可惜只开一个夜晚。玫瑰和月季开时间最长,爬在院墙上,偎在秋千架一样的吊床边儿,四季鲜花不断。最香的是兰花,最艳的是牡丹。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的热带花木和赏叶植物,把她那个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家点缀得像个热带植物园。

沈老师说:光有房子没有园子,不是个完整的家。有房子有园子,那才叫家园。

秋日也有落叶,那落叶是异域的夕阳晒落的,落在绿茵茵酷似故土的草地上,自是别有一番情味儿吧?我不敢深问。沈老师这次是为了写七里营的村史,跟几个同事一起回来的。同事们早就回国了,她却回到祖根所在的西高皇,住了一星期又一星期,虽然念叨着洛杉矶单是刀就有几十把的现代化厨房,念叨着舒适的洗澡间和院子里的自动浇水装置,可是任凭蚊叮虫咬,一再推迟“归期”!

对于沈老师的“家园”之说,我想补充一句:存放着童年往事让人回想,居住着血脉亲人让人牵念,有祖先的坟茔松柏苍翠,有后辈的孩童欢笑嬉戏,这才是家园,是一个人安放心灵和神魂的地方啊。

我太爱那心境、那状态、那茸茸绿意了。

你没吃过的好东西

不想让你记得我雨中送站的身影,不想让你牵挂我雨水迷蒙的眼睛。这么快,只有短短两个星期,你离开还没来得及暖热的家,又走了……

写稿,编版,讲课,酸酸的疲劳和绿茶一起撑起空荡荡的日子。风刮着大杨树,神魂在惆怅里漂泊,星汉灿烂啊,身心漫卷,是一袭风中的云彩叶子。

大把的毛尖也提不起江河南下的神魂,只好躺在床上,听小星星一支接一支点歌给我听。

《似水流年》、《远》、《绽放》、《一辈子的十分钟》……

回来前许下的愿,大多没有实现!可也留下了流不走的细节,绿豆籽儿一样会发芽的细节。首先我想为自己作点辩解,也算是自己对自己的接纳和原谅吧。收拾房间那天我真的累坏了,原本构思好的文章也泡了汤,像一个老农眼睁睁看着嫩绿的豆苗旱干了,无可挽回地死掉了。水就在田边,桶就在手里,我却不能丢下不得已和不情愿去浇浇它们!你不要怨我个性强啊,作为一个以写字为生的人,我是太爱那心境、那状态、那茸茸绿意了。

小时候在老家,冬天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一出大门你就往西跑,一路跑一路说:“去大外爷家吃好东西去。”啥好东西?刚揭锅的软红薯!小星星在电话里早早就告诉你,老妈做的饭可好吃了,可一听是南瓜玉米粥,你高低不让做。是小时候吃“好东西”吃伤了吧?

你可知道老妈的南瓜玉米粥是怎么熬的?几穗掐掐流水儿的嫩玉米,半个熟透的老南瓜,剥净的玉米撅成节儿,南瓜削皮剁成块儿,添上大半锅水,玉米煮一滚儿,把南瓜丢进去,大滚之后,改细火儿,捂上锅盖使劲儿咕嘟,直到勺子一搅,南瓜块儿碎成一锅粥。抿一口甜香,一股玉米芯儿特有的奶味儿。如果把玉米粒儿从芯子上抠下来的话,就别想煮出这一口鲜了。

那天在龙潭峡,也许出于同样的原因,你坚决不让做玉米糁儿土豆粥。你根本想像不出,南瓜改成土豆,是另一种沙沙的、绵绵的清香。金黄的玉米糁儿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玉米磨成的,又艮又面的土豆也是一年一熟的山地货。插上劈柴耐着性子熬,腾起的蒸气香好远,就着新摘的蘑菇、木耳、山韭菜,那才真叫山珍美味!

我做排骨用的也是最笨的方法:两斤不带里脊的鲜猪排,一个斤把重的白萝卜,得是喝饱阳光、在沙田地里长够时候的青皮辣萝卜。水烧开,先放排骨,滚几滚儿撇净沫子,放进调料包儿、葱、姜、八角。差不多熟了,再放盐,顺带把厚厚的萝卜块儿和泡好的香菇一起丢进去。等萝卜变了色儿,汤也白了,倒些酱油儿和料酒。筷子扎扎肉离骨了,放点儿鸡精和蚝油,就成了。

味道怎么样呢?小星星没骗你,老妈做的排骨汤,不止一次让他周五不吃午饭,上完三节课空着肚子往家跑。

这个色泽斑斓的梦,莫不是白天的

矿难新闻勾起来的吧?

鲜艳的矿脉

天空雾蒙蒙的,大地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昏暗笼罩。我和小星星一路向南,穿过陌生的村镇,寻找矿脉。

忽然有了人声,嘈杂一片,全是开矿的。走近一个正在挖掘的青年男子,那人正挥着小簸箕似的大铁锹,卖劲儿地往外撂土——又黏又稠的泥糊儿状宝贝。薄薄的地皮很轻易就被剥开来,里面露出两间房子大的一坨明黄。男子说,这一带的矿脉很好找,就这样浅浅地埋在地皮下,赖好一扒就露出来了,有黄的也有蓝的,想怎么挖怎么挖,一点也不危险。我打眼一望,可不是吗,一弧一弧的冈陵间,星罗棋布,散落着黄黄蓝蓝数也数不清的“铝矾土”堆,每一个土堆边,都有人影忙活着。

正欲闻其详,场景切换:一条南北小街,坐落在旧银器似的老光阴里。木板墙顶着瓦松覆盖的黑房顶,相向绵延,一色都是店铺。姑娘的眼睛明亮如星,卖的全是旅游纪念小佩饰,风一刮丁冬响。一心挂着矿脉,顾不得逗留,急急往前走。出小街又见一座红墙琉璃瓦的庙宇,在流荡的云雾中森森然浮动着,廊檐错落,中有连体双塔,珠圆的塔顶直入云霄。也不知是什么名胜所在,反正也不是来观光的,我拉起小星星急急寻找回家的路。

转瞬暮霭四起,如果去公路上等车,眼看隔着十来里的路程。于是折转身向西,我对小星星说,顺着大路穿过几个村子就到外婆家了。

跟随着黄土大路,穿过大片庄稼地,爬一道长长的漫坡,迎面遇上个搬迁过的村落废墟。三条乖乖的狗,分开卧在各自荒芜的家门前。离它们不远,是一座塌了半边的青砖瓦屋,有人在屋顶下荡秋千。粗铁链吊起的“秋千”活像城里人

客厅里的百宝格,只不过格子里摆的不是古玩,是一群玩疯了的人。不胜其重的房梁咔嚓嚓响,裂开了白亮亮的缝隙!

“快下来,梁要断了!快下来呀——”

那些人只顾嘻嘻哈哈,根本听不见我的警告,不但上面的人不下来,下面又有人上去!

正绝望得无法可施,一位赶车过来的白胡子老头扯扯我的衣袖,笑眯眯地说:

“你们娘儿俩不想回家了?管这等管不了的闲事干什么?”也不等回答,就把手中的鞭子递给我,指了指两头大黄牛拉着的板车,背转身飘然而去。

我和小星星被催眠一样爬到车上,一挥鞭子,那牛掉转头就往东南方向跑。一路下坡,无论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还是刀削似的陡崖,牛角指处,全变了光溜溜的滑梯。哪里是坐车,简直是腾云驾雾,可惜南辕北辙,离家越来越远!

一路飞滑,风声呼呼,也不知几多里,才被背着一大捆红薯秧的妇人拦住了。她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叱喝黄牛,拢着牛头让它转个弯儿,一路上去,乖乖奔向家的方向。

忽然晴空万里,村也清楚,地也爽朗,西天的晚霞,胭脂一般好看……

猛一颠醒来,窗外风雨交加。

愣愣回想半天,这个色泽斑斓的梦,莫不是白天的矿难新闻勾起来的吧?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说不尽的蒲草

在搜索引擎上打出“蒲草”两个字,就会搜出成百上千条信息。可是不要忘了,精微到视频,也比不得眼前这片真实的蒲草。你看它们随风起伏,长长的叶片摆荡着,轻舒漫卷的,是天光?是流波?还是岸上人的心思意趣?

初一时,学校大操场南边是一湾护城河,环绕着断垣残壁的旧城墙。说是河,却没有流动的活水,只因沾了贫苦岁月的光,无论水多水少,倒也一年到头儿清澈见底。没人养鱼,也不种藕,长满了青青的蒲草。春三月蒲叶出水,黄巴巴的,吃不饱的小孩儿一样。到了五六月间,几天不见蹿一米多高。肥壮些的,芯子里抽出花穗,也有根部结出黄褐色花棒的。到了秋天,就有高年级的女生采花棒上的绒毛装枕头。枕着有股好闻的香气,夏天蚊子不咬。

我也薅过蒲叶,把手指肚拉出血口子。那时还没听说“蒲草韧如丝”之类的酸话,我薅蒲草,是绑在杠子上固定系箩筐的麻绳。因为个子太矮,无论跟谁搁班儿抬土,走在前,箩筐打脚跟儿,走在后,箩筐打脚脖子,两堂劳动课,简直就是我的地狱。那时候也真够笨的,把筐系儿挽个死结不就行了?偏要去河里薅蒲草!

我的字写得太差,想考高分,就免不得“偷嘴摸张”——偷偷多学点儿。非亲身经过,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那时的月亮真亮,课本上的字都照得清清楚楚。晚自习结束了,我和一个外号“仝胡子”的胆大包天的女生,背着书包跑到城墙根儿背课文。风从庄稼地中间的小路上刮过来,摇晃着水中的蒲草,清香的夜凉把胳膊上的汗毛都戗起来了。幸得是在校外,寝室长没报告,巡夜的老师竟然也被蒙了过去。

也许鬼精鬼灵的蒲草真的有仙气,后来这等“偷嘴摸张”竟然成了我积年不改的恶习。前年夏天,在厦门游南普陀寺后山,山崖上刻有一首诗,抬头看见的时候我就开始念诵,坐下休息又默记了几遍。第二天说起来,当然脱口而出,引得同行的人惊叹不已。

说穿了,这就是我总比别人博闻强记的“聪明”所在。

蒲草里藏有万千人说不清的万千往事。就是第一眼看见,你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形态吗?更别说形态里浮荡不已的气息和神魂了。

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大地上的疤痕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