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饿殍遍地的饥荒之后,人们被允许在公有的田地之外开荒。河滩、沟坡、路头、地角,巴掌大地方都有人兜两耙子种一埯儿南瓜。物质匮乏,一条不长的黄土小路,有时候也能让人收获很多:半根干枯的细树枝儿,一团被雨水冲积起来的碎草末子,几棵肥嫩的蒲公英,或是耩地人掉落的几颗豆籽儿,都会让一双恨不能搂地三尺的眼睛放出亮光。荒地哪怕小得装不满一箩筐,种两棵玉米能结四个棒儿,玉米秆砍回家,也能烧开两碗水吧?
这是上个世纪60年代的事了。
近些年,周末出去闲逛,我也不断遇到开荒的人。就在荒山坡上,他们父子联手,或是夫妇结伴儿,刨开草皮,挖出荆棘,把石头捡净,栽油菜,种花生。地也不怕贫瘠,有化肥。再不然就到养鸡养牛的人家拉些垫圈的土肥,连钱都不用花。我虽不赞成这种开垦,却忍不住欣赏他们散发着汗味儿和泥土气息的劳作,欣赏这人与大地一体的景观。
前不久,多年不见的同学来访,晚上到一处名叫神仙乐园的地方吃饭。
天黑时落了雨,一扫多日的炎热,人的心情也爽快起来。坐车出城,一路连绵不绝的,差不多全是晚玉米,青纱帐一般。风刮过来,玉米叶子一溜顺儿飘举,哗啦啦流响,卷起我心头记忆的碎片儿,说不清是澄澈还是感伤。
车头一拐,挤进两边推拥的玉米林,颠簸两三里,几片灯火从灰暗的夜色里陡然闪现,让我感到一种狐乡鬼宅的惊悚。平时从这儿经过,看见那些连接广告牌的沙漫土路,误以为这些仙庄、茶社之类,不过是三两间店面的简陋饭馆,哪里想到,庄稼深处别有洞天,并且这洞天不止一处,从刚开建的新城区向西,十几公里就有一百多家!
十亩地开一个鱼塘,养鱼,栽柳,塘边盖十几间平房,拉一个院落,就是一处餐馆。这处神仙乐园一共有六家,同属一个村。有开店的,有打工的,打工的管吃,每月三百元,也算各得其所。
也许我们这群人看上去有点土,一斤半的甲鱼煮出来捞不满一勺子,光光的鳖盖儿没“裙边儿”。懂行的同学与之理论起来,才知道能在这儿开店都是有背景的,一般人得罪不起。垂柳依依,水波荡漾,朦胧的灯光弥散开来,可不是我这书呆子误读的浪漫……
都市把它的触须深入到乡野,每日都有成群的小汽车开进庄稼深处。多少土地已不再生长庄稼,只为一些人生长钱,为另一些人生长不掏腰包的享乐。谁还会念念不忘纯净的阳光和种子,哪怕偶尔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庄稼,和它们安然于季节里的形态与声息呢?
也难怪,我们这个泱泱大国,一年倒掉的剩菜就不止六百个亿!如果能提起如织的公路,将它们结出的这些肿瘤一把拎出来,大地上将会留下多少疼痛久远的疤痕啊!
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一扭一扭出场了……
居家一日
早上起来,打开北窗望北山,昨天还分棵儿的树林,一星青绿也找不见。不是什么好云雾,是被城市浊气遮蔽了。计划好的户外运动泡了汤。
一袋牛奶,大半碗绿豆汤,二两馒头,几片面包,外加两碟子小咸菜儿,娘儿俩的早餐在不断换台的电视声中结束。
收拾完毕,一只耳朵听着儿子读英语,两只手开始了最初级的键盘操作。浏览一遍儿新华网和凯迪网,处理几个新邮件,照看一下博客秀,再去“诗生活”游荡一圈儿。
心静了,点开音乐读闲书。
安房直子《小狐狸的窗户》:一望无际的桔梗田,能框住心爱之人的蓝手指窗口……
在手绢儿上种菊花造菊酒的五个小人儿……
艾蒿森林里跳绳变小兔子的孩子……
疏疏朗朗,是天光微露的薄云吗?简简单单,是新芽如喙的枝条吗?成串的小脚印儿牵动连天的风,是朝露少年的心事吗?
歪身躺在床上,我把自己坠沉在一无挂碍的深处,看生命飘摇成水母……
“妈妈,咱去买内存条吧。”忽听小星星叫我,好似隔着几重院落。
“嗯——”翻个身,不想动。
“妈妈,快起来,你不是说网速慢成猪了吗?”
“我不想去,改天吧——”
“再不起来你就睡成猪了!”
“那你说:‘我是小狗儿。’”
“我是小狗儿。”
“你说:‘我是小猴儿’。”
“我是小猴儿。”
“你说:‘我是小母鸡。’”
“我不说。”
“你不说我就不去。”
“妈妈耍赖,我是男孩儿,不是小母鸡。”
“好好好!你不是小母鸡,我是老母鸡。”
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一看,十一点半了耶!换好衣服套上鞋,取银子逛街去。一边下楼,不由心中窃喜:午饭可以不做了。
“Kingston-512”,三百八十五元不讲价,妈呀,可真够贵的!
握着内存条儿出来,小星星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风拨龙须草的气息直吹我的耳朵:
“妈妈,《两只小老虎》好看吗?”
“好看!热带雨林,古树盘根的城堡儿,被鼬妈妈吓得爬树上的小老虎,啧啧,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动物演员!”
“那咱去买《帝企鹅日记》吧,比《两只小老虎》还好看呢!”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儿。”
忍不住拐进一家“海马”连锁店,《帝企鹅日记》之外,多买了几张宫崎骏的新碟。
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小星星只好放弃“加州牛肉面”,跟着我走进“东方面苑”。
两碗鸡蛋面,一碗蛋炒饭,十元钱痛快解决午饭问题!
下午干什么来着?小星星背《桃花源记》,我洗衣服,替他缝补挂破的三条裤子。
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赶快去给排骨解冻,择菜、剥葱、切豆腐,咕嘟嘟煮一锅懒菜。配上两碗小米汤,三个小馒头,一天大事完毕。
地也不扫了,碗也不刷了,黑燕尾服白衬衫的帝企鹅,排着不见头尾的队伍,迈着一顺腿儿的步子,一扭一扭出场了……
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
三块石头
人不适宜在水泥丛林中居住,至少我们这一代人还不适宜。都知道修建水泥路和柏油路,不但能行驶拖着黑烟黄烟的汽车,对于行人,也免去了烂泥沾鞋之苦。可是人的脚掌还是感觉野草土路亲,脚步起落间,仿佛有茸茸根须自脚掌生出,某种难以忘怀的饥渴得到了缓解。
在拥挤的人丛中行走,天天碰触的那些脸,也多有水泥味儿和柏油味儿。不知不觉,你也会如此披挂起来。对于心灵还不曾角质化的人,这不情愿的甲壳不但时常伤及精神那柔软的胞衣,还会让人焦渴。焦渴的人就像一头沙漠上行走的骆驼,急切巴望着清泉和绿草。所幸的是,每当我睁大干涩的眼睛寻找的时候,泉水和绿草就出现了。
我遇到诗人Y的时候,他刚刚二十岁。我那时正像一片叶子,身不由己地困在人与事的漩涡,一颗心就像粘满水蛭和藻类的破船底。Y那宽阔洁净的脑门,那双不谙世事的童稚的大眼睛,每一次出现,都给我带来救赎的希望。在三张桌子的办公室里,他打开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若无人地一首接一首读他的近作。坦白地说,我完全听懂的并不多。我所能接受的,只是那种别有天地的氛围:洁白的雪,童话中的红房子,三只鸟飞过天空,九片叶子被风吹落……清冷、爽洁、神圣。
后来,诗人Y应聘去了外地,画家L鬼使神差走过来了。我与L同事多年,一直都是陌生人。L不食人间烟火的品性不是修炼来的,是天生的,绝不是目无凡尘的贵族气。她的天性与粗俗绝缘。只要你身上沾有精明算计和低眉顺眼的丑陋,她对你就视若无睹。不是故作清高,是精神电源的自动跳闸。那天她拿着我那本小册子,一只手提着橘红色的长裙,急匆匆从二楼跑上五楼,向我敞开一片清气弥漫的心灵大草原时,我真想跪下去感谢上苍!那是一种稀有的表里如一的美!她的人和她的画布完全和谐为一,她的纯净是开辟鸿蒙的纯净。在她那间小小的画室里,她的《王冠》、《美人迟暮》、《最后的辉煌》,生于尘泥的凡间花草,经由她纯净气质的灌注,为王者,为君子,为美人,为青衫诗人,为星目如电的凡高,穿过红尘瘴雾,款款而至……画室里的空气极富营养,咖啡和红
苹果绝非人间。
画家最终还是走掉了,只留下一处门窗失修的住宅,让偶尔骑车路过的我怅然痛惜,痛惜一笔永远丢失了的财富。
诗人D是静悄悄到来的,我好多年前就习惯了与他见面。在积雪的法桐树泛起阵阵暖色的街道上,与长发垂肩的D交错而过,他朴素的脸让人经久不忘,那脸上有一双森林精灵一样的黑眼睛,他的牙齿洁白如雪。他说话或不说话只是倾听时,你都能感觉到黑松在风中低语,透亮的雪水流过大大小小的石头,流过草根和黄沙。一只毛色鲜净的豹蹲在落叶平铺的山坡上,风不时戗起它背上的毛,它抬头看着林梢后面的天空,目光平和而苍凉。无论我携带多少花花绿绿,走近D,很快就会被还原成一粒灰褐的土豆。许多次,他为我排忧解难,除了必不可少的三言两语,大多时候只是注目微笑。
蒙古人说,只要有三块石头,就可以支锅为炊,好好地活下去。Y、L、D就是我的三块石头。
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卖夹心饼的摊主儿
李庄街口,有一对卖夹心饼的小夫妻。女的烙饼,男的夹馅。平常的烧饼,醮着油揉揉擀擀,炕出来一层一层的,一撕就开。男人麻利地切葱花儿,炒火腿儿,煎鸡蛋,泥碎了装进去一卷。有一元的、一元五角的和两元的。女人绒毛未脱的脸被太阳镀了一层釉,额前刘海儿越发金丝丝的亮,唇红齿白,不言不语,只低头忙活,一副惹人怜爱的情态。男的也不丑,白白净净、和和顺顺的样子。就那么一案、一炉、一把大伞,两个挺般配的年轻人,无论刮风下雨,有生意忙一阵儿,没生意坐下来说闲话,要么安静地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日子久了,我大略知道了他们的来历:男的高中毕业,跟着父母在小县城里卖过两年烧饼。女的是山东人,也是高中毕业,经人介绍,前年嫁到河南来。小两口儿去
石家庄学了这手艺,也不吆喝,每日只默默地做……
每一次打那儿经过,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就像一个焦渴的行人,忍不住看一棵路边的果树,看树上光洁多汁儿的果子,周遭的匆忙杂乱,仿佛都变得温润起来。
成串子的花,成队的树,从我的脚印儿里冒出来。
和卡尔维诺一起奔跑
晚上看完月亮回来,兴许有几片掠过湖面的风,带着琴声和歌声跟进了家门。裹起我多日来的郁闷,揉马儿一样,揉啊揉啊揉啊,揉得软软和和,一捏两个坑。我团着身子往上长,撑满了天地间,变成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巨灵。
星空掠过发际,贴着脊背缓缓滑过,冰冷的寒意直透骨髓。我的脚深深扎根地底,我的心沉醉于难以抗拒的疲倦,渴望把这一滴生命之水交还给大海!解脱所有苦涩的绳索,让海波做我的皮肤,浮荡到无知无觉……
就在我的胸腹间,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一座奔跑的城市,长腿和不长腿的楼房,扭动着大口袋似的身子,头上冒着烟,笨不拉唧地往东跑。我看见我在若有若无宽窄不定的街道上,和那些老男人一样的楼房一起跑。我的脚掌粘着柏油路面,嚓嚓,嚓嚓,一路揭过去,成窝子的草,成串子的花,成队的树,从我的脚印儿里冒出来,害得身后的小星星不住划动胳膊为自己开路。
小星星头上的荷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把伞,露水砸在伞上,嘭嘭啪啪不住的响。小星星身后跟着两只龙猫,一只大,一只小,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不知道该把伞让给谁。和我们一路奔跑的,有长满蒲草的水塘,一片盛开的桃林,还有一截儿古城墙。城墙上盘着好几棵树,巨大的树冠带动呜呜的风。地平线上晨曦薄明,涌动的大海舔着天空的脸,啪啦啪啦,脱掉一身沉重,啪啦啪啦,向着晨曦的城门,啪啦啪啦,我们不停地跑!
与这队人马并行的,是卡尔维诺和他的丛林。各种树连成通道,爬高上低,左转右拐,卡尔维诺半握拳头儿支着脸,一副小孩儿啃手的样子,只管让那些树驮着他跑。飞快移动的间隙,他皱起沟壑纵横的额头往这边看。确切地说,是看那些喘息不定的楼房。正不知如何是好,就有个巨人提着巨大的喷壶,对准那些冒烟的傻大个儿一路浇过去。妙啊,那些楼喝了水,一个个长出“头发”来,一簇簇,一丛丛,一缕缕,甩枝的,长叶的,开花的,结果的,支棱的,绵软的,混合着泉水和石头的气息、太阳晒在棉被上的气息、婴儿新洗过的头发的气息……
那个人弯下腰,对我嘻嘻一笑,扮个鬼脸儿,你当他是谁呀?照腿上拍一巴掌,这孩子一屁股坐下来,还原成我亲亲的那个儿子!
好大的草地,一直连到天边!龙猫拱进草丛不见了,小星星不知啥时候采了一大把花,追着往我头上插,嘴里胡乱喊着:“妈妈当
新娘了,妈妈当新娘了——”漫漫抿着嘴笑,也不打他!一生气,我索性一骨碌躺在草地上不走了。
我看着上面那个面影,接受了这世界的辽阔。扭过头来,我对界外的卡尔维诺说:
“我的世界比你的世界柔和,因为我的世界里没有你那些石头块子!”
卡尔维诺消失了,我的胸腔里生满了根须……
俯视着青黄不绝的高原,几线水流飘过,那是我游戏人间的指尖。
灵魂的狂欢
风在窗外吹了一夜口哨,潮乎乎的阴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假日不上班,用不着穿套装、打领带,也不用把这双脚硬塞进蹩脚的漆皮鞋里。更让人欣喜若狂的,是这样的日子门是门,窗也是门,想走哪儿就走哪儿,不必一步一阶走楼梯!
我转脸望向天边那一列山,隔着透亮的风帘儿,我看见阳光正肆虐其上,尽情地揉搓着、锻打着,连绵的树冠掠过阵阵战栗,不断发出欢快的呻吟。莫名的妒忌烤得人难耐,我匆匆忙忙披上蓝色昼行衣,拉开窗户,轻轻一跃,泅入澄明消融的阳光。轻点盛开在七楼阳台上的那盆扶桑,借力弹起,飘落在五百米之外一棵巨大的柳树上。北风呼一声灌满了衣袖,我顾不得停留,张开双臂,双脚交替点在那排色气正烈的栾树,柔嫩的蒴果染黄了登山鞋,它们可是我花两个月的薪水刚刚买来的,成心让我肉痛不是!几经起落,我的脸终于与山峦贴在了一起。借着风的涡流,我追着一片云彩的影子,飘落林间空地。
浓郁的松柏气息看上去淡如轻烟,踮起脚尖打个旋子,我便被它裹个严严实实,昼行衣变成了雪青色。强劲的阳光拨开树枝,急雨一样刺来,它哪里知道,只要穿上昼行衣,我就成了地道的野兽,皮也厚,脸也壮,还会怕这等雕虫小技?果不其然,我轻轻抬手一挡,劈里啪啦,雪亮的光芒掉落在地,裂成了无数碎瓣儿。
林莽和老苔的气息汹涌而至,水砸着岩石,风撕着树梢,不由分说,抓起我抛上半空。我的身体砰一声炸裂开来。舒展四肢,随风飘荡,我和昼行衣融为一体,眨眼成了飞扬的帆。
这是一面长着触手的帆。
脱掉肉体的硬壳儿,抛却简陋的假面,太空之风哗啦啦流经我,无限惬意浮荡开来。
我吃云彩叶子,不饱。我伏身在层叠的山林之上,一缕一缕扯起它们的精魂,盘成麻花,绕成烧饼,咔嚓咔嚓,过瘾哪!树们开始跟随着我,一棵挨一棵,仰起情意绵绵的面庞巴望着,说不来的妩媚顺和。我忍不住把它们拥进怀中,在从未有过的快意酣畅里沉沉睡去……
我看见我的脑袋
石榴一样裂出几道缝隙,远山近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冷硬的雪峰连着冷硬的雪峰,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贴地而飞的云彩,俯视着青黄不绝的高原,几线水流飘过,那是我游戏人间的指尖。
我看见我的胸腹大敞,雨雪和阳光交织。水泥与草木的立方体之间,挤拥着人和猪和狗和一些嗡嗡乱飞的杂碎。好容易才寻见褐黄色的生命所在,那是几条路,是灵魂旺盛者的脚印层层叠印出来的脉络。扫净腐叶,清除堆积日深的垃圾和牲畜的粪便,我触摸着路们津液莹然的所在,阵阵锐利的疼痛和温馨的暖意撞得我头晕目眩!
我看见我的
茶马古道就那么扔在群山之中,穿山越谷,襟村带镇,不绝如缕,被赶路人怀成苍叶老树的歌谣,杂糅着千年不衰的人间蜜意和动物们蝶飞的媚眼,一株腐烂一株又生,树们交媾,草们狂欢,这个世界正青青未了……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
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
散步时遇到了程老师,短短的对话中,我从他那里得到如下信息:
人际交流中的“内因外化,外因内化,双因双化。”早先曾听他说起过,没有留意。这次重新提起,我终于有所理解:当一个人向别人提供私己的生活体悟,或是一位演讲者向听众提供鲜活的学识、信息、人生经验时,在他流经语言的思维过程中,无疑会激活潜在于心灵深处的珍藏,巅峰时刻,灵思泉涌,妙语连珠。这就是“内因外化”;而倾听的人在接收这一话语流时,心里的多种收藏也会渐次被照亮、被唤醒、被激活,这就是“外因内化”;所谓的双因双化,正是这种良好的话语场所催生的心灵提升、精神飞扬的美妙景象。如果打个比喻的话,就好似群蜂绕枝、繁花摇曳。
孤陋寡闻的我,第一次听到了印度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的名字。前些天在书店见过《一生的学习》,误认为又是糊弄人的玩意儿,连第二眼都没看。上网搜寻,才知道这是一些很合我胃口的好书。
“无知的人并不是没有学问的人,而是不明了自己的人。”
“一定要用自己的光来照亮自己。”
浏览这个印度先贤的语录,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张迎杰女士9月24日写给我的信。正赶上我在抑郁症的幽谷里漫游,心理医生李红亚提议贴在博客日志上,说这是一剂难得的医心良药。犹豫再三,我还是老着脸皮贴上去了。重读的过程中,发现它确实蕴涵着积极的心理暗示。想起那天张迎杰羞涩地把信递到我手上的样子,目光闪避着,心灵和面容因饱满而温润,深深触动了我麻木的神经!多年做副刊编辑,不知收到过多少这样的信件,有的一目十行过一遍儿,有的只看个开头,就被我随手丢弃了,这颗狭隘、自私的心,就这么冷落了传递情谊的信件!有几封后来重又出现在网上,其他的想是无迹可寻了。那些写在纸上的话大都和张迎杰的信一样,没有涂改的墨迹,每一个标点都标得规规矩矩,很少错别字。吃文字饭多年的我,为一块小小的豆腐干,不止一次翻词典,可见写信人是多么用心用意……我却如此轻慢它们!有时误会是投稿者的蓄意讨好,有时又在瞬间心潮澎湃之后,听任它石沉大海,偶尔留在手边的,过不了几天也埋进纸堆找不见了。
我早就感受到,人们喜欢我的书是发自真心的,是对我文章中流露出来的生命光亮的欣赏,也是对我精神劳作的肯定,我却愚蠢地拒斥这种交流,错过了许多发自内心的美好闪光,看似把自己不当回事儿,骨子里却是冷冰冰的傲慢!
拥抱一项技艺,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流连其间,这是安居此生的最可靠的家园。物质的家园,也是精神的家园。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剖玉人这句胆战心惊的话,是“机遇”这两个字的最好注释,也是个人命运的别名。我虽不是在马圈里偶得美玉而身价无量的段姓人,却因高考得脱农门,又当上了副刊编辑,对文学的爱好和我的职业有了大面积交叠,这“一刀”虽没让我一夜暴富,却给了我一个足以安放心灵的后花园。我有什么资格傲视他人呢?
人,像一日三餐一样渴望真实的心灵交流,渴望相互温暖、相互照亮。在我心绪最低落的时候,张迎杰肯定了我的价值,为我荒凉的心灵燃起了一盆火,我向她表示深深的谢意。
让它以房舍的形象,成为我和儿子们灵魂的家屋。
阳光洒满命运的斜坡
听永邦,听他唱“你将喧闹世界按下静音/选择最激烈的无声抗议/你比谁都清楚真心离伤心最近感情细腻竟是命运伏笔……”声声击中要害,明明白白道出了我悲剧命运的由来。
“真心离伤心最近”,可是,要把千年老石头一样的真心从生命中剥离,除非要了我的命。所以我只能截断电话,实施自救性的疏离。生离,毕竟比死别容易消受。纵有什么值得留恋,也不过是把垂暮之年与死神劈面相逢的猝不及防,放到有足够力量承受的现在而已。更何况,逝水正永不停息地带走一切,包括日久成疾的爱,包括越跳越慢的心,也包括所有的人。
清平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欢乐,上帝给了你敏感的心灵,灵动的文字,超凡的聪慧,还有两个天使般的儿子,也要让你承受苦难和检验,你不会垮,你的内心有支撑。”漫长20年,从未间断的伤害,一层层褪掉了我痴心妄想的皮,除了野草一般疯长的谎言,我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绝望的冰泉,温暖着我更加冰冷的心,冻结并抹平了所有的坑坑洼洼。是算正分的时候了:两个儿子,三本书,为众人称道的才华和质朴诚信的人格魅力,这一切,足以结构成生命不断抬升的岩架,我为什么还要匍匐在地?
抬起头,让阳光洒满我命运的斜坡,让它以房舍的形象,成为我和儿子们灵魂的家屋。只要文字还在,我的心就不会凋谢,我的手就不会枯萎。
我承认,这一刻,我的脸上落满了风雪,荒芜而寒冷。但我在寒冷里感受到了一双双抚慰的手指,感受到了温暖指掌下的涓涓泉流。即使有一天,我的生命和形体化为尘烟,也会因为拥有过这情义的金沙而灿然。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以这肉身的形式,一次又一次把我抱在怀里!
它是小狐狸的魔法手指不经意框出来的领地,娇嫩得经不起哪怕手指轻轻一触的亵玩。
风吹过心灵
难得的冬日,金亮的阳光淘净空气,山野历历,有一种酥软让人沉醉。
依在与阳光一窗之隔的床头,我抱着边芹的《一面沿途漫步的镜子》潜水,苦苦寻找着迷失多日的自己。
爱情从来不是控制和占有的石块圈禁得了的。它是小狐狸的魔法手指不经意框出来的领地,娇嫩得经不起哪怕手指轻轻一触的亵玩。物质的泥土养不活它,庸常的滥情只会让它窒息而亡。它从不会为谁长久停留,除非你幸运,海市蜃楼不曾消散,生命就戛然而止,这仙界的玫瑰,因为一切都无可挽回而定格,才能得以长久保鲜。
阳光透过玻璃,皮毛动物一样,卧在我的膝盖上,卧在打开的书页上,卧在我的手上。不是看得见的这双手,是我失落在乱石蔓草间那双苔迹斑斑的灵魂之手。它们抓牢这个时与空的坐标,让狐媚的阳光沉甸甸地温暖我,为我惶惶不可终日的身心下锚。
看似恒远的时光之上,是人类无休无止的激情和欲望,浪花一样不疲倦地绽放,旋即又被不留痕迹地抹去!非此莫有的荒诞凄美!生为自卑又狂傲的女人,我始终弄不明白,我到底想成为一望无尽的大海,还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扁舟被大海娇纵,却免不了风吹浪打。而大海拥着无边的寂寞,却坦荡空阔,辽远得能放下海平线外的海平线!
那天晚上,坐在名叫地中海的大酒店里,红亚,召东,你们打开心怀,听一个华发丛生的傻女人小姑娘一样倾诉,并为我倾情而歌。泉水般的温爱,消融着我胸间的积雪。酣畅的歌声和醉意一起,把网织的彩灯化为我心灵的星空!多么珍贵的时刻,借助你们情义的翅膀,我得以飞翔在无以数计的人烟之上,暧昧不明的事物终于清晰,遥不可及的也成为可能!
酒醒之后,我一再追问自己,我有何德何能?配拥有这么好的朋友?
为了一无所求地温暖我的人,就让我做一回大海吧!把一圈一圈波荡向远的海平线盛放心间,用明亮的心情刷新往后的日子,安静于柴米油盐的日浸月渍,和属于我的光阴一起,慢慢被太阳晒老。
温和的风吹过心灵,泥土和枯叶的气息悄然而至。是过去、现在,也是将来。以匆匆过客的名义,以天使与魔鬼合而为一的凡夫俗子的名义,无可抗拒地捕获了我。
我轻轻拉动锄头,碰落了一地露水……
尘世之爱,只有提升到深邃的神恩,方可达成永不反复的接纳与宽容。
重新奏出和谐的音乐
敲出这几个字,小星星离开我还未过百米,未过百米,我已然泪流满面!
回首破碎的生命,这一次遭受的击打最猛烈,也最沉重。
平安夜,十指相扣,母子们在黑暗中走过长长的、坑洼不平的土路,望着高入夜空的十字架,去寻求心灵的平安。
“欢乐圣诞佳音大家来歌唱耶路撒冷欢呼弥赛亚为王……”
美妙的歌声,捧起饱经试炼的心,将残缺破碎悉数化为随水漂流的花瓣。来自天国的慰藉,就这样安抚了伤者、残者、弱者。闹哄哄的人堆里,几双泪眼在闪烁,是灵魂开向天国的井泉?还是燃烧的红尘欲火?我不敢仔细辨认!
那个领唱的女子,音色柔美而清绝。她没有流泪,可眼眸每一瞬,都有万古苍茫如风扬起,糅合了洞彻尘世的悲悯,和对众生万难了然于心的慈爱,拂过排排信众,但凡打开的心,都会领受到天国的沁凉。
尘世之爱,只有提升到深邃的神恩,方可达成永不反复的接纳与宽容。
爱和恨是钱币的两面儿,由爱到恨再到以牙还牙,却要付出人格堕落、心灵毒化的惨重代价!自视良善的我,宽容了一次再次的背叛,最终无可逃避地为冷漠深深伤害。眼瞅着坚守多年的爱和忠贞,被地狱里的寒冷冻结成李莫愁的冰魄神针,只要我指尖轻点,人间就多了一个因爱生恨的魔头!莫说付诸行动,想一想就让我顿脱困厄,尝受到了快意恩仇的酣畅!那人说:“让我回家,就是要我的命。既然命都没了,我还要家干什么?”我说:“儿子就是我的命,为了儿子,就是把命舍了,我也心甘情愿。”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妥协啊!忍辱退避的三舍之地上,落满了滴血的羽毛。恨的利刃在暗夜里露出了雪亮的獠牙,狞笑着,一寸一寸把我撕成两半儿!恨上来真想让他的事情毁于一旦!
打电话给好友,秀君几句话就道破了真相:“算了吧,天生善良,注定你不会昏了头去报复谁。再说了,你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谁让你当年选错人?虽说经受多年磨难,上帝不是已经补偿你了吗?他给了你两个多么优秀的儿子,别贪心不足了!”
《黑山之路》记载:有一次梅尔博士演说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琴弦,他说:“这根琴弦已不可能再奏出美妙的音乐。但是,虽然你的生活完全幻灭了,心中充满了罪恶,神仍然能使你的生命重新变得和谐。”
我的生活并没有幻灭,只要我抬起头,天空依旧为我晴朗,和风依旧为我吹动,大地依旧青青未了!我何不用这心灵的碎片,为我和孩子们共有的房屋挂瓦呢?就像布依族的石板房,水成岩的墙,水成岩的瓦,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采石就成为父亲的日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筐一篓,片片累积,就这样承担起每个日子的重量,直到儿子成亲,伐树为梁,结竹为椽,岩片当瓦,完成了神圣的生命仪式。谁能说这没有价值?谁能说这不值得尊重?
为了我的小星星不再为巨大的心理阴影所吞噬,上帝呀,就让我用这根断弦拉碎心间的冰块,化恨为爱,重新奏出和谐的音乐吧!
如果我足够聪明,就应当毫无条件地接纳并学会欣赏他们。
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
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前些天,读《一面沿途漫步的镜子》,浪漫法国那些人物,被边芹追踪并发掘出来,拱破国界,撕开心灵的地平线,让我放开肚肠畅饮一番,憋闷多日的坏心情,在骤然开阔的视域里得到了释放和消解。
昨天,翻开美国人玛洛·摩根的《旷野的声音》,我一口气读了一百五十多页!和《凯尔特智慧》不同,这本书是散落在大地上的朴素的智慧之花,是作者被烧掉鞋袜、护照和
信用卡在内的所有身外之物,仅裹一块破布,跟随
澳大利亚原住民部落,徒步穿越沙漠的日志。她的脚变成了“蹄子”,身上的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四个月与世隔绝,存身于空空荡荡的荒漠长天之间,亲眼目睹“地球初民”与天地万物血肉一体的种种灵异,日复一日,风舔日晒,剥尽现代文明附着在身上心上的尘垢,还原为一滴简单的水珠儿。
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每天要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身体健康不健康,二是心情好不好。可怎么也逃不掉自设的种种罗网。究其原因,就是不能挣脱占有欲和表现欲的缰绳,回归到光光的皮肤之内,回归到那颗跳动着的心灵,回归到心灵最朴素的需求。
用心灵说话,诚实地生活,才能收获人间无可称量的珠宝——发自真心的肯定和爱戴。在一个尔诈我虞、为了钱啥都出卖的市场上,掏心剖肝不乏精神内涵的演讲,才会具有宗教般的力量,具有强大的积极心理暗示功效。我为什么不为自己鼓掌呢?
玛洛·摩根对爬满全身的苍蝇难以忍受时,部落领袖对她说:
“在万物一体的世界,每一件事物都有它存在的目的。世界上没有怪人、适应不良的人或意外事件,只有人类不了解的东西:你觉得矮树丛里的苍蝇讨厌,只会折磨人,对你来说它们确实如此,但那只是因为你缺乏必要的了解和智慧。”
玛洛按照他的话调整自己,感觉到数百个小棉球儿正通过美容师的指掌擦拭全身,仔细清理她的耳朵和鼻孔。这个细节让我从一场心灵事故中清醒:无论多么糟糕的事情,只要能默默忍受下来,就会奇迹般变成美好的经历。即使心被弄伤了,要紧的是赶快动手修复,让它尽快变得自足而圆满。不然的话,就会像个门窗破败的弃屋,不能抵挡脏东西和坏情绪你来我往,随意践踏无处栖身的灵魂。
《旷野的声音》,让我一件一件脱掉了从内到外的服饰,心灵得到了温柔的荡漾和拓展。我最终找到了解开心结的钥匙:每一个大节不亏的人,都是独特而美妙的。他们是我的镜子,如果我足够聪明,就应当毫无条件地接纳并学会欣赏他们。因为这也是我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的。
艾炙针灸的痛感不断袭来,这感觉让人沉醉!
腊梅花的香气
闻见腊梅的时候,一种气息迎面扑来:扫得干干净净的打麦场上,半干的泥地光洁柔韧,没有裂纹,没有一星草屑。挂晒一天的粉条收了,我蹲在黄昏的霞光里,捡拾掉落的碎粉条。来自晴朗天空的清辉,融合了粉条和新鲜泥地的味道,浸着我发丝浮动的额头,浸着我的面颊,撩拨我的耳轮和脖颈,被我深深地吸进心里,旧棉布般的柔和,混合着青嫩生命的新鲜。与之交替重现的是另一种气息:手指粗的新红薯,带着毛须子,在刚刚落下的雨水里洗,鲜净的粉红裹着大地的气息和雨水的气息,冲进鼻腔,有平波的柔和,有刃浪的凌厉。
我看见成串儿的红灯笼挂在街道两旁,梧桐树上彩灯闪烁,礼花爆响都市的夜空。我的春迟滞三日之后,终于来临了。
腊梅的香气真好,让我重又闻见了辽阔的大地和天空。
有饭可做,有地可扫,有衣服可洗,有孩子可疼爱,有父母可念想,有丈夫可抱怨,推不开的琐事妨碍着我迈向死亡的脚步,接踵而来的苦烦惊醒我的痛感……能为家人铺床叠被,抹桌子拖地板,奉上一日三餐,也是上帝对我的恩宠,是上帝赐予我的与尘世万物相沟通的路径,我怎么鲁钝到拿它们阻塞如风如水的日子呢?
我不该把自己圈养在水泥笼子里,无限重复的物质生活隔绝了万事万物一体流转的涛声,让狭隘的物欲把自己逼入绝地,以至于陷入难以排解的郁闷之中,失去了从涓涓不息的泉源体认生命的能力。
正是这一缕梅花的暗香,再次把我引向北山。好大的雾,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走在残损的石阶上,我和静立的榔榆一起,和生成亿万年的老石头一起,被悄然移动的雾气擦亮。树木、丛灌和枯草撵前撵后,我和迎面而来的岩石一起湿漉漉地饱满起来。雾气在我的发梢结一层硬撅撅的冰碴子,伴和着脚下的冻草,走一步一响,喳喳碎裂了指尖和鼻尖上的寒冷,碎裂了身心的僵硬,郁结多日的心情开始流淌,活泼泼地铺展在坑坑洼洼、坎坷泥泞的山路上。艾炙针灸的痛感不断袭来,这感觉让人沉醉!
以南当北走了许久,经人指点也没辨清方向。后来,还是那条藏有五个深潭的峡谷帮助了我们。那个幽深之地,保留着我和小星星从春到秋的脚踪,这次又收藏了漫漫的气息,并且把它独有的险峻写进了我和孩子们的生命里。
走过数着小钱过日子的贫寒与荒寂,难道所有的温情都被无奈的挣扎掠夺一空了吗?
爱是一种沧桑
走过生命,走过数着小钱过日子的贫寒与荒寂,难道所有的温情都被无奈的挣扎掠夺一空了吗?要么是被我浇灌在一行行的文字里,被我搜肠刮肚的种植与耕耘耗尽?
怎么这么累呢?扫过冰面的风也吹不散捆绑着我的困倦,酸软的脖子支不起沉重的脑袋,遇到一大堆修剪下来的柳树枝,倒下去就睡着了。
被一阵刮透柳枝的风吹醒,看看表,时间竟然在我的无知无觉也无梦中流走了四十多分钟!中午的阳光倾泻下来,周围一片温暖的沉静。
那天下午,我本来想对被疾病消磨得失去耐性的父亲说:生老病死,无人能幸免,我小你二十四岁,同样的境况也在不远处等待着我。可我没敢说出口,只是烦躁地走向另一个房间,老人不再闹了,我却被自己的良知击倒,在无可救赎的自责中滚爬得痛苦不堪……
阅读和阅历早已为我提供了一块置身事外的高地:在我的视野里,古人的毡靴迈过苍茫千年的大地,长风回荡;大都市的车流化为飞逝而过的虫蚁,被无情的快节奏吹来扫去。可在结结实实的私人生活中,我却不能超然物外,从洞明世事的哲理和“诗意的栖居”中得到些许慰藉!相反,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冷漠派生出来的种种劣迹经受着自卑自厌的白刃,一次又一次,在过犯——忏悔——自我宽恕的崇山峻岭间翻滚跌爬,如同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西西佛斯!
其实不必经由父亲暮色苍茫的眼睛,我早已被死亡的寒冷洞穿。此刻,我拥着湖天一色的清寒,拥着数日前那场暴风雪塑在沙丘上的波纹,拥着从来都不曾远去的生命终极的荒诞,心头涌起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留恋,涌起对眼前尚能看得见的景物与色彩的难以割舍的温情。有陆地一点一点在心头浮现:遍生的野草被秋风无情割去,来年的春风又总是把大地重新吹绿。序替演化也好,白云苍狗也罢,既然人的生命在这个庞大得无法想像的序列里贱如一棵草,就让我躺倒在地,安安心心地做一棵卑贱的草吧。历经苦难之后,人必得学会放弃,放弃求全责备的完美主义,只把美好的念想存放在心里。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从容地接纳,从容地宽恕,从容地欣赏,从容地犯错,并且从容地改过。
借一句诗人的话说:爱是一种沧桑。就让我沙子一样滚身在这沧海桑田,悔,并快乐着吧……
从一个人的背影里转过身来,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
走近大浪河
差不多半年了,我钻进自己给自己下的套里,被心造的魔鬼追打,蚀骨剜心的痛,生不如死的悔,有时心灰到想把自己当垃圾清除掉……
幸得还有书可读,有朋友可聊,有高堂系我以义务,有儿子拴我以责任,才得从风吹叶落的诱惑里扭过身来,“厌食”多日之后,终于有了“食欲”。
悠然醒来的饥饿感,催我到野外去找东西吃,本能地想到了河。
4月9日,追随着记忆中的一片水色,来到大浪河边。清澈的水流和两岸厚实得趟不动的春光,远远超出我的期望:大浪河虽经人工,却不改自然天成的素朴,让人惊叹!我曾经在漓江泛舟,也坐过九曲溪的竹排,惊鸿一瞥,的确很美,而这条流经平野,带起两岸花香的大浪河,却用母亲衣襟一样清长温和的美,深深打动了我。
从鲁平大道折向北,溯流而上,大浪河给我的第一个惊奇,是它的水量出乎意料的大,两岸树木出乎意料的多。这条河发源于矿山,又紧临鲁山县城,几乎不见污染的痕迹,是昭平湖源源不断地为发电站供水,使它水大流急,小气候得以不断更新的结果吧?
树多鸟也多,水急声就响,跟随隐隐约约的岸边小路,踩着柔软的野草,走着走着,人就陶醉在这大自然的乐曲里了。麦子正打苞儿,长势很旺。从被水流冲塌的泥岸看,油沙土厚不见底儿,早先的大浪河肯定是一条翻腾不息的大河。如今它依然清清深流,左一道湾,右一道湾,水底砾石清亮,河间泥渚花明,与岸上绿树、水中白鹅相映衬,是一段难得的好水。
好水如画刀,在这片平野上勾勒出奇特的地貌景观,也刻画出一方静好的人烟。在军王村桥头,我遇到了七十四岁的放鹅老人林大林。听他看他,有种生命的恬淡清风一样刮过。他一家三代六口人,儿子和孙子在北京打工,吃用之外,每人每月净落九百多元。儿媳帮人种
木耳,孙女在县城一家澡堂卖澡票,月工资也都在五六百元左右。老两口除了照管几亩庄稼,他放鹅连带放羊,老伴儿割草养兔,还替儿子养着两头猪。老人自豪地说:“我们自己养活自己,不连累孩子们,还能帮补他们。”可想而知,这户人家的日子是安稳的,也是香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