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1)
亲爱的小星星:
昨天说到收割过的地亩,你说你看到那些被挖得窟窟窿窿的田土,心中就恼那些挖观赏草的人。看着你滴溜乱转的眼珠,我就知道你说的不是心里话,你对它们并不关心,你关心的是去那边的水上划船、玩打仗,你的心已经被都市的游戏圈禁了。你看不见地平线,也看不见植物们庞大的地下根系。不过,你可千万不要认为乡下的孩子没有玩具,妈妈小时候玩过的东西可比你多了去了,并且我们玩的环境也好到了天上。
在地里剜菜的时候,我们玩扎鳖。选一棵最大的野菜挽个圆圈儿,埋进一堆虚土里,让对手拿根坚硬的草棍儿扎。当然,埋的时候扎的人不许看。如果扎在圆圈儿里,这棵菜就归扎的人,如果没扎住,他就得赔一棵,然后轮他埋。太阳晒得身上的小布衫发热,人坐在风吹麦苗扑啦啦响的旷天阔野里,任凭干净得不沾手的土坷垃在裤管和衣服的皱褶里灌满又滚落,直玩得身上汗津津,眼睛发光,头上长草,那感觉就像在老天爷的大斗篷里荡秋千。
麦黄梢,树上的楝子儿蚕豆大,我们会爬上高大的楝树,摘几蓬青青的楝子,在雨湿未干的地上挖几个坑玩丢子儿,和你们现在玩的拍画片差不多。几个人撅着屁股趴地上玩得兴兴头头,连吃饭都忘了。天热了,结伴儿去河里捡石子,不但比谁捡的石子好看,还要比谁的能打出火。一只手拿一块小石头,“叭叭”对着砸,砸得
火星四溅,然后把烫手的石头放到鼻子下面闻,一股窜鼻子的火腥味儿直往肺腑里钻。
夏天歇晌儿,就找个树凉阴大的地场儿,或是屋高墙厚的房山头儿,围在一起抓子儿。七个子儿是拿碎瓦片儿砸出来的,细致的女孩儿砸好后还要找块涩涩的新砖磨得浑圆溜光,玩出垒垒叠叠的花样儿来。没有好子儿的时候,就捡几块结实的坷垃蛋儿或是石头子儿代替。跳绳最好在月亮明光光的晚上,没有电灯晃眼,随便在谁家院前屋后找个光地儿,分班儿跳长绳,或是单个比赛跳花绳。直跳到夜深人静露水下来,打湿了放在地上的衣衫。冬天冷,白天踢毽子,晚上捉迷藏。半轮月亮在天上,撒下来的不是月光是冰冷冰冷的霜粒。大人们跺着脚喊:“小兔崽子们哪,鼻子都冻掉了还玩啥哩玩……”几个孩子趴在黑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大人们不知道,满世界驴里马里跑,我们头上正冒汗呢。
河那边的县城野兽一样静静地卧在蓝琉璃罩似的天空下,半腰里长着两棵小树的砖塔直刺青天深处。再远处是比天蓝得更深些的桐柏山,
神话一样横向半空。目光所及,四季飘摇的是庄稼的海洋,看见一条路我就会想,从这儿出发能走到那儿去呢?
亲爱的小星星,你可别笑生在穷乡僻壤,没见过大世面,也正因为这样,我的童年才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拥有了对这个世界清澈无边的向往。
茶罐
“咱河南——
千里依——
麦也麦浪黄啊……”
一个背着桑杈的大人一边走,一边唱。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他怎么也听不明白,千里不就是千里吗?依啥里依,那个随着东南风绸子一样抖个没完的“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无意间,这孩子抬起那只闲着的手打个眼罩四下里看,看着看着,心里有些明白了:那个拖得长长的“依”字儿啊,可能就是说这高高低低的土地,这些岗坡啊,平原啊,起起伏伏到处都是麦地。这些麦地一会儿拱起来,一会儿趴下去,风一来,刮起一波一波的麦浪,谁家的床单儿也没有这么大,大得只能这么着“依”它几百个拐弯子。
那孩子马蜂细腰瘦胳膊细腿的,活脱是一棵刚窝过脖儿的黄豆芽子。头上戴顶大草帽儿,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满满地装着一罐茶,不是竹叶茶,就是柳叶茶,再不就是蒲公英茶。也有头一年薅回来的茶蒴,蒸蒸晒晒包在莲叶里,挂在房檐下,吸了一冬一春的雨雪味儿,这时候被老奶奶拿下来,酽酽地熬上一锅,放凉了装一罐子,让小孙子送去给地里割麦的人喝。
满满一罐茶水,就这么跟随着那小孩子的脚步往前移动,跟随着那个背桑杈的庄稼汉往前移动,被野风吹着,太阳晒着,被那人即兴唱出的小调牵引着,泅过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广口双鼻儿灰瓦罐,用麻绳系着。这种瓦罐也没什么稀罕的,没上釉子,通身一色,泥巴捏捏,放火上随便一烧就是了,几毛钱一个。这会儿瓦罐里装满了水,装满水的瓦罐可就主贵了,对于焦渴难耐的割麦人,它就是上天假人之手创造出来的最可口的浆果。凉津津,甜丝丝,抱起来咕嘟咕嘟狂饮一阵,那真是世上再惬意不过的事了。喝足喝够了,用手拍拍凸起的肚皮,“哐当哐当”响,逗得送茶的孩子脆声大笑。
瓦罐空了,又开始跟着孩子往回走,老奶奶正站在家门口张望呢,等大人们割一来回拐过头来,那个柳条圈儿护着不漫不溅的茶罐又该回来了。
活笸箩儿
“三翻六坐九爬叉,十个月就会叫大大。”
会坐会爬会叫大大的娃娃们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晒活笸箩儿”。因为活笸箩儿里盛满了属于妈妈的各种宝贝。
活笸箩比盛粮食的簸箩小,簸箕柳编的,密密实实不透气儿,桐油一刷,上一层清漆或黑漆,起明发亮,盛水都不漏。也有讲究的姑娘媳妇儿,把活笸箩漆成彩色或素色描花儿的,每逢做细活,活笸箩里盛着绿绸子红缎子,端出来带起一阵风,鲜净得耀眼。
活笸箩里最多的是铺衬卷儿。裁衣服裁下来的边角料儿,卷在那里以备衣服破时补。从破衣衫旧被里儿上裁下来的旧铺衬,撕成小方片儿垫鞋底儿。另外还有缠着粗粗细细不同颜色棉线的线板儿,有的是随便刮光的木片儿,有的是中间卡腰儿两头儿开着牙子的正正经经的线板儿。孩子们拿绳子翻交的时候,能翻出“牛槽”、“面条儿”、“柴火捆子”、“花线板儿”般般花样,“花线板儿”就是长方形框里打两个X,和那个真的花线板活脱二壳儿。另外还有锥子、剪子、三角形的烙铁,合绳子的陀螺,树叶儿包着带根筷子放在铁勺子里的糨糊,大大小小插在线板上的针,庄稼人的穷日子就靠它们缝缝补补。
活笸箩里最能吸引小娃娃的,还有个小铁锤儿。“小铁锤儿,带铁帽儿,铁鼻子铁眼铁耳朵。”母亲们都是这样教她的孩子亲近这小家什的。
小铁锤儿又称“小斧头儿”,除了敲平鞋底子和鞋帮后面那道合缝的棱儿,铿铿铿给新棉靴砸气眼儿外,它的灵巧可爱,全在砸核桃、砸杏核儿、砸白果、砸大块儿的冰糖上。年轻的母亲逗孩子玩,一只手攥着胖乎乎的小腿儿,一只手拍着肉乎乎的小脚丫儿,一边拍,一边有板有眼地念:
“小斧头儿,
短短把儿,
问问那娃儿叫个啥儿?
叫个黄瓜把儿?
叫个坷垃蛋儿!
扑嚓儿,扑嚓儿两三下儿!”
这个被娇着哄着的孩子,最喜欢干的事儿,当然就是去翻晒妈妈的活笸箩儿了。只要大人一眼看不见,他就哧楞哧楞爬过去,把那些线板儿、铺衬卷儿抖开来搅成一团乱麻,扔得满地都是。到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看上去和他的小脚丫儿有点像,翘起两只小耳朵的“小斧头儿”,一把抓起来,又是摇,又是啃,妈妈看见了,一声惊呼:“我的小祖宗啊!”伸手将小斧头儿夺下,一把抱起撇着嘴就要哭的孩子,心里冬冬跳着,在小家伙的耳朵根儿上一遍儿一遍儿叮嘱:“这可不是你玩的,它会咬人,弄不好在你的小胳膊小腿儿上咬一口,看不疼死了……”
陀螺儿、“日儿”和铁圈儿
从活笸箩儿里发明出来的玩具,除了简简单单一根绳子挽个圈儿翻的“交”,我记得还有两种,一种是陀螺儿,一种是“日儿”。“日儿”原声原味地念应当是“ra”儿,可汉语拼音中没有这个拼法。
“日儿”做起来很简单,随便在活笸箩儿里找个大氅扣儿或是其他大一点儿的扣子,拿一截儿纳鞋底剩下的绳子穿住两个对称的扣眼儿,再把绳子头儿对着打个结。玩的时候将绳子分别套在两个拇指上,扯着一紧一松地扽,想要快些上劲儿,就抡它几圈儿。劲儿上足了,扣子就随着绳子一会儿向里、一会儿向外,飞快地旋转,发出“日儿,日儿”的声音。
“日儿”是女孩子的玩具,男孩子喜欢打陀螺儿、推铁圈儿。陀螺儿这玩意儿我没有考证过,但就它和活笸箩儿里那个合绳子的“陀螺”叫一个名字,就足以证明它也是从活笸箩儿里繁衍出来的。
活笸箩里的陀螺儿有很多种,最正规的是陶瓷彩釉,带有不同的花纹儿。圆圆的上头细,下头粗,中间有个圆孔,安一根筷子粗的木棍儿。合绳子时,盘好绳子盘儿,咬着线头儿捻出一尺多长,在陀螺把儿上绕几圈儿挽个捆儿,一松手放一段儿下去,左手举过头顶,右膝盖轻轻一抬,手跟着上去,把陀螺把儿摁在腿上往后使劲儿一搓,上轻下沉的陀螺就飞快地旋转起来。
兴许是哪个淘气的孩子看见这个旋转不已的物什好玩儿,哭着闹着要,闹得那赶活儿的娘心烦,扬起巴掌给他一下子。孩子受了委屈,跑到爹爹那儿告状,当爹的灵机一动,还是那棍儿,还是那线,还是那陀螺,换个玩法儿得了!习惯了拿扎鞭使唤牲口,立马就想到鞭子,因为要在地上玩,平底陀螺倒过来,改成了带尖儿的玩具陀螺儿。后来越打越精,尖儿上揳个小铁钉,钉盖儿着地,旋转起来光滑又耐磨,陀螺儿就这样发明出来了。
再大些,那孩子的兴趣慢慢转到父亲身上,爹爹去犁地,他一趔趄一趔趄跟在后面趟犁沟儿;爹爹去挑水,他也撵着去,大人只顾看他呢,脚下一绊,哐冬,水桶掉地上散了板,箍桶的铁圈子骨碌碌滚出去好远。那孩子也不看爹爹拧下水的脸,只管跑去抓那铁圈儿……既然这心尖儿宝贝喜欢,干脆找根粗铁丝窝个钩儿,安个扎鞭杆儿,让他推着玩吧……
那个推铁圈儿的孩子就这样离开妈妈的活笸箩儿跑远了,他的世界越来越大,可他再也找不到活笸箩儿里才有的种种乐趣了。
骡车谣
“三岁娃儿,会打铁。
打哩钱,给他爹。
给他爹买个英雄帽儿,
给他妈买双疙瘩靴,
咯咯噔噔上骡车。
到会上,
买个烧饼夹麻糖,
爹呀爹!娘啊娘!
不比您在家纺线强?”
祖母哼唱童谣,抻直腿坐在堂屋门槛上,刚学说话儿的孙子脸朝外坐在她怀里。祖母的下巴紧挨着孙儿柔软的头发毛儿,两只老手攥着两只胖出一兜儿窝的小手,身子一摇一晃,拿小孙儿的右手轻轻地击打着左手心儿。拍一下,小手脖儿上的银镯哗啦一响,逗得这“三岁娃儿”叽叽嘎嘎笑个不停。
童谣里的向往并不高,可那孩子从没见过带篷子挂帘子的高头大骡车。他倒是坐过铁脚车和胶轮马车,不过那不是马拉的,是人曳的。这是个命大的孩子,有一次曳车往春地里送粪,他闹着要坐,爹就把他放在前面的牛屎框上。扒完粪调头往回走的时候,车轱辘被一块砖头弹了一下,猛一颠,孩子摔到了地上,人们一时收不住脚儿,眼看着车轱辘从孩子身上碾过,大人吓出一身冷汗!跑过去抱起来,这儿拍拍,那儿打打,孩子竟安然无恙,只是在虚土地里印出个囫囵的身子印儿。
再大一点儿,下地拾柴、割草,只要碰上顺路的车,他都会缠着牛把儿坐上去。生铁铸成的车轱辘,滚动在高低不平的大路上,咯噔噔,哐当当,带着股沙沙的尘土味儿,颠得人脸上的肉直颤。有时靠着高高的草箩头,有时是柴火捆子,小小的身子裹在浸凉的汗布衫儿里,所有的困乏都被野风刮跑了。真想让这车不紧不慢就这样走下去,永远走不到家才好。他这样想着,闭上眼,那车真的往后退起来。咯噔噔,咯噔噔,过菜园,拐三角坑,到工学田了,到……
“娃子,赶快下车吧,到了!”听见牛把儿喊,睁眼一看,到牛屋院了!
那个三岁娃儿这辈子也坐不了骡车了,他现今在京城里,天天开着
奥迪上下班。不知道裹挟在蝗虫一样的车流里,追着日子紧跑慢跑的间隙,还记不记得咯噔噔滚动在黄土大路上的铁脚儿车。
带窟窿眼儿的木门
大水冲塌了两间草房,我对那个家的记忆模糊成了一片烟雨,唯有东边那扇木门,和一头死在大柳树下的黑驴和它的白蹄子小驴娃儿,至今还有声有息地留在那段永不消逝的光阴里。那扇木门好像没有上漆,要么只是上了一层清漆,在大人胸口高的地方有个窟窿眼儿。光光头没有胡子的爹,一得闲就抱起我对着那扇门一边挤一边念叨:
“挤,挤,挤暖包儿。
挤出来油,炸火烧;
挤出来肠子勒我腰——”
梳一双长辫子的娘,一得闲就靠着那扇木门坐在草墩上做针线活儿。我闹着要吃奶,她就哄我:“出去玩一圈儿,等我这半截绳子纳完就让你吃。”我想了想,一迈腿儿翻过门槛,噔噔噔溜着墙根儿绕房子跑一圈儿,气喘吁吁地一头拱到娘的怀里,说玩够一圈儿了,勾着绳子不让她扎针拔线。她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把我揽到怀里。西照日头金闪闪的光亮正洒在那扇木门上,照着门上的木纹儿,娘抛出的绳子圈儿一样的木纹上,密密麻麻,都是我掐的指甲印儿。
涨大水前,大黑驴突然死了,是在黄昏时候死的,灰白的肚子胀得圆鼓鼓的,四条腿不住地弹腾,几个大人忙着撬开它的嘴灌药,灌着灌着它就不动了。有人说剥了皮吃肉,奶奶说驴肉不能吃,吃了发陈病。人们就把死驴拉地里埋了。留下个白嘴圈儿白蹄子的黑驴娃儿,奶奶每天搅白面汤放红糖给它喝,看着它呱嗒呱嗒饮面汤的样子,奶奶总少不得一遍儿又一遍儿埋怨它:小驴娃儿啊小驴娃儿,谁叫你一生下来就戴着孝哩?看把你娘妨死了,留下你多可怜!
涨水那天,奶奶一只胳膊搂住一大瓦盆发好的面,一只手拉着她的小孙女,沿着泥泞的小路,一跩一跩往村子北面的岗上跑,一边回过头不住声地叫:“嘟喂——嘟喂——”小驴娃儿就跟着跑。
大水把房子冲塌了,好长一段时间,小驴娃儿就拴在带窟窿眼儿的木门上,我每天都去大路边儿薅嫩葛巴草给它吃。再后来,小驴娃儿长大了,在生产队的磨房里拉了许多年磨。关于那扇带窟窿眼儿的木门和小驴娃的事儿,就成了上面这段文字。
扫天婆
下大雨的日子不用挑水,铁桶、木桶、瓦盆儿、搪瓷盆儿还有和面的小缸盆儿,在屋檐下摆成一溜儿接水。瓦房上流下来的水是清的,草房上流下来的水发黄。
那雨紧一阵慢一阵,天上的云彩一会儿黑,一会儿黄,鞭子催着一样往南跑。油亮的雨水顺着院子里那棵弯腰枣树不住往下流,风一刮,树上的水珠子噗噗嗒嗒掉进水洼里,溅起成群的水泡儿,你粘着我,我粘着你,粘破一个,又出来一群。柴火垛搐着头耷拉着膀子,没精打采地蹲在枣树底下,没有一根柴是干的。做饭的时候,家家冒烟筒里的烟都浓得呛人,天低得像吊在树梢上的鏊子底儿,憋住那烟好长时间不散,屋里暗得妈看不见纫针,爹看不见接线头儿。数着二十截儿莛子棍儿加来减去的我早就不耐烦了,趁着这会儿大人干不成活儿,就闹着要跟他们玩。
妈找出半张剪鞋样儿剩下的花纸,四四方方裁一块,角对角一折一叠,顺着折出来的印儿剪成四个三角形,隔个角捏一个角,用粘鞋帮的糨子粘在一起,中间穿个圆窟窿,拿根麦秸莛儿穿起来,就是一只“飞鸡儿”,风一吹呜呜转。要是抽根莛子,用牙咬着把外面的篾子批下来,扎着里面的莛子疙瘩儿,做个有胳膊有腿的小人儿,裁块红纸当布衫儿,裁块绿纸往腰上一缠当裙子,贴上鼻子眼,往它手里塞个刷子毛儿,就是一个“扫天婆”。高高地吊在屋檐下,让她在风中不住地转圈儿,没准儿天上的云彩真的被她扫光了。
这会儿爹也在忙,他从挖红薯井挖出来的黄胶泥堆上剜一块泥,搁小板凳上又是揉又是扳,捏个贼眉鼠眼儿的黄鼠狼,捏个长尾巴的大公鸡。穿在一根竹篾儿上。再用泥巴扳个四棱子座儿,下面粗上面细,顶上安个纳底子的大针,往地上一放,稳稳当当,把那根担着鸡和黄鼠狼的竹篾儿往上一订,用手轻轻一拨,黄鼠狼就开始撵鸡……
檐雨在滴答个不停,云彩在天空中飞跑个不停,“飞鸡儿”和“扫天婆”转个不停。
爹说:“娃儿,快过来,看我的黄鼠狼能不能撵上这只老公鸡!”
妈说:“娃儿,别听他哄你,他那个黄鼠狼一辈子也撵不上那只老公鸡!”
爹和妈的声音滴落到水盆里,小鲤鱼一样游出了时间的天罗地网。
扯羊逮
“扯羊逮”也叫“扯羊尾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字,因为“扯羊逮”的时候我还没上学。
“扯羊逮”多少人参加都可以。由一名个头儿高又壮实的孩子排在最前面,在他身后,孩子们由小到大从低到高,依次拉着前边人的后衣摆,连成一长串儿。排头的是“牧羊人”,后面的是被他保护的“羊”,另选一个手脚利索的孩子当“狼”。游戏开始,牧羊人张开双臂不断晃动身子,把他的羊儿挡在身后。“狼”开始在他面前跑来跑去,瞅空子蹿上来抓小羊羔,逼得这长长的队伍忽左忽右甩个不停,眼看有人就要被抓住了,牧羊人身子一扭,大家齐声惊呼,鞭梢似的人龙又远远地荡到了另一边。
玩够了,还不过瘾,就玩“卖锁啰”,分成两拨儿,抻开胳膊肩搭肩面对面站好,闯龙门的一方先开腔:
“卖锁啰,啥锁?”
“黄金带锁。”
“啥开?”
“一把钥匙两头开。”
“开不开!”
“榔头砸,”
“砸不开!”
“掂个萝卜上陈街。”
“陈街有您啥亲戚?”
“有俺哥哥丈人家。”
“跨啥马?”
“跨白马。”
“挎啥刀?”
“挎腰刀。”
“腰刀腰刀几丈高?”
“三丈五尺高,打开龙门走一遭儿!”
说完,一个身高体壮的孩子站在前面当马头,一个敦实有劲儿的孩子双手搂着他的腰,躬下身子当马身,一个清瘦机灵的孩子骑在“马”身上,另有一个孩子站在一边“牵马”,吆喝一声冲过去,把对方的长龙阵冲断就算赢。
打麦场上,宽敞的院落里,只要有几个孩子一撺掇,随处都可以玩得气喘吁吁、笑声连天。最惬意的,是春天下地拾柴剜菜的时候,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春地里扯羊逮。春地,就是秋收之后留下来种早秋的休闲地。农历二月底三月边儿,春地犁耙好了节令还未到,风吹吹,雨淋淋,太阳晒晒,发了酵一样暄。墒气不干也不湿,一脚踩下去,上面那层发白的强皮儿扑一声塌个坑儿,又酥又软不硌脚。大家把筐子箩头往地边一扔,摆开阵势,左盘右旋疯玩起来。
深蓝的天幕帐篷一样笼盖四野,阳光遮蔽了幕布之后那无际的星群;脚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孩子们就在它的肚脐眼上踢腾得土花飞溅;四外默默相望的村庄蹲伏着,心照不宣地把一个个更迭序替的故事深掩怀中。那一刻,天和地和尘世一起,把这团凡尘的欢乐珍爱在掌心里,因为上帝知道,这个瞬间如同一粒年年发芽的种子,年复一年刷新着这个罪孽和美德共存的人世。
隔着悠悠的光阴回首,我在离这群孩子五十多米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有三座坟头的墓园,一个白胡须老人,坐在高高的坟头下面晒太阳。他眯起昏花的老眼看着这群欢叫狂呼的孩子。身后那几朵子哑默的黄土,不曾显现一丁点的阴冷清寒。五十米白地,盛放着纯净如天国的阳光,就这样守护着这群玩疯了的孩子,不让死神的阴影污染他们的笑声,那笑声正水珠儿一样泼向蓝天。
撂清官儿
老荒坡是放羊的好地方。两道洚子沟,桐河一涨水就成了泄洪的河汊,熟土不易存身,留下的净是死土瓣子、礓石疙瘩,娇嫩的草,不生这里,这里只生茅草和白草,还有老鸹爪子、紫花地丁,落雨时,草根积水的地方,会生出拣不尽的拘挛皮。
老荒坡有百十亩大,是放羊牧牛的好地方。只要把羊往荒坡上一赶,随它们啃草去,放羊娃们聚在一起,尽情玩自己的。“踢老鸹窝”,“撂清官儿”,“抵牛亡牛阵”,这都是些撕碎衣服踢烂鞋的猴戏儿。
“撂清官儿”要四个人参加,一人脱一只鞋,轮流叠起来往空中撂,落下来四只都正面朝天,便是“清官”,一只扣着,三只仰着,是“三打手”,两只扣着,两只仰着,是“二布袋”,一只仰着,三只扣着,是“妮儿”,“妮儿”是挨打的,打时由“清官”坐堂,“二布袋”问准了“垫几垫”,便把几只鞋垫在“妮儿”腿上,扶好,再由“三打手”拿鞋来打,边打边问:“一五一十上高桥,问问清官饶不饶?”“一五一十上高马,问问清官打不打?”一直问到“清官”说了“饶”字,这一盘算结局。
老荒坡虽然贫瘠,也不缺好吃的东西。老鸹爪子是吃那胖胖的根须,蒲公英是吃那羊粪蛋儿一样的花骨朵,酸酒缸叶儿治瞌睡。吃茅芽苞儿还有一首儿歌呢:“吃茅芽,屙套子,给老爷编个毡帽子……”
最好吃的是“老鸹食儿”,一种酷似豌豆粒儿的东西。淡淡地埋在沟坎上的土垃糁里,要特别细心地去找,才能在几乎与它们一样的小石子儿里挑出来。放嘴里一咬,又香又甜,奶汁一样恋口,我至今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是地母特意为她清贫的孩子们备下的一味
美食吧?
绞股蓝和抓子儿歌
绞股蓝不是好草,因为牛讨厌绞股蓝那股怪味儿,大半槽草料里混上几根,也会影响它们的食欲。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清香的爬地龙、秫草、葛巴草被锄头、挖镢儿、铲子和小镰刀消灭得再也露不出头儿的时候,青嫩多汁儿的绞股蓝就成了受欢迎的好东西。
那时我们把绞股蓝叫做“绞股拉秧”,还不是药材。绞股拉秧什么地都长,半岗半河的地里最旺。只要牛把儿让割绞股拉秧了,村里那群割草娃儿和割草妮儿争先恐后往西南河跑。不知为什么,东南湾不长绞股拉秧,绞股拉秧都长到西南河那片地里去了。不论是肥沃得一脚跺出油来的仝家湾,还是光长蒿子不长麦的薄皮脸儿地高家坟,到处都是绞股拉秧,捂不住,压不灭,赖好得点雨水,它们就一股一股往外冒。
最先拱出来的绞股拉秧,是土地嘬着嘴吹出来的,柔软带须儿,抓着阳光直上直地往上长。长到膝盖高,被暖洋洋的风刮出了心事,开始一点一点勾下头来,直到有一天,新发的嫩茎一把将它扯倒,大家拧成一股劲儿,往同一个方向爬。最旺的时候,抓起一棵就是一大把,不到半晌,就割够箩头了。有人喊“玩会吧!”大伙儿把绞股拉秧往箩头里一按,脱下小布衫蒙住,别让风把水汽吹干,就跑河滩里去了。
一会儿水,垒一会儿沙人儿,看看太阳还没正南呢!捡几个又圆又光的小石头抓子儿吧。小石头不规则,只能抓五子儿,一边抓,一边唱:
“一撒儿啦,一对呀,
依依艾艾,铁打,刚柴。
两撒儿啦,两对呀,
量量仗仗,小叶
海棠。
三撒儿啦,三对呀,
三月三茅芽尖,葫芦汴瓜往地里钻。
四撒儿啦,四对呀,
四月八打楝花儿,打罢楝花耩芝麻儿。
五撒儿啦,五对呀,
五五十五,五个鸡蛋过端午。
六撒儿啦,六对呀,
六月六去割肉,今儿不吃明儿就臭。
七撒儿啦,七对呀,
七月里,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
脆生生的歌谣,带着白根绿叶的绞股蓝气儿,一句一句随手中的石子儿滑落,不知不觉就被清凌凌的河水流走了……
站方
站方是两个人玩的游戏,最简单的是在地上画个四方斗儿,对角儿打个X,在X的一边儿画个点儿当茅坑,两个人用泥巴蛋儿站住四个角儿,X儿正中算是一步路,四个子儿来来回回地走,谁先把对方挤得掉“茅坑”就算赢。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站方。最正规的是五道方和七道方。随便找个空地儿,横五道竖五道或横七道竖七道画成方格,游戏规则一样:丁钢锤,胜方先下,先下的人比后下的人多一个子儿。为了公平,后下的人先走第一步。无论横竖,一家的子儿沿一条线站满,就是“埂”,一个小方格被四个一色的子儿站住,就是“方”,一个格儿是一“方”,叫“小方”;六个子儿连成两格儿就是两“方”,叫“大方”。站成小方吃掉对手一个子儿,站成“埂”和“大方”就吃掉对手两个子儿。落子儿的过程中,快站成“方”或“埂”的时候就得说“拐”,对手会赶快填上一个子儿来阻止。站得精的人总是手疾眼快,三拐两拐就把对手拐迷糊了,填着这一着儿,丢了那一着,不小心就让他站成了一个子儿掐不死的大“方眼”和吊角相对的“牤牛蛋”,一开始走就会杀你个措手不及。“方”站满后,先按“方”和“埂”吃子儿,如果谁都没站成“方”或“埂”,就各吃一个子儿,空出“路”来,你一步我一步地走,走不成“方”或“埂”,把对方堵得无路可走也算赢。
“方”是乡下人不用花钱买的棋。
捉迷藏
晚上在五栋楼的大杂院里捉迷藏,连空调机滴湿的那片长青苔的地方都去藏身,多没劲啊!就是躲在破汽车里,又腥又臭的汽油味儿也让人受不了。
村子里孩子可不是这样,村子里有树林,青麻棵子,柴草垛,枝叶又稠又密的大树,还有长满一人多深青秧子的后院,就是在大白天,也照样可以捉迷藏。
靠近南坑边的大杏树下,有一大片空地,夏秋季节,就成了黄蒿、艾蒿、益母草和马鞭草们的天下。雨水多的时候,地上长一层金丝绒一样的青苔,还有开紫花、蓝花、白花的雏菊,和乡下人叫它猪耳根草的车前子。露水一打,太阳一晒,马蜂、小蜜蜂还有蝴蝶嗡嗡一声响。藏在那地方有个好处,一旦被发现,还可以弯着腰顺着水塘儿下面的陡坡迅速转移到别的地方。春末夏初,草丛里常常会有被风刮落的青杏,捡起来用门牙轻轻一咬,冒一股水儿,酸得人直眨眼,再多的瞌睡虫也被撵跑了。有一天中午,我刚刚钻进那片草棵子,找的人就追来了。才下过一场大雨,地上滑得很,正着急,就看见坑边那棵缠在构树上的葛藤。蹑手蹑脚靠近去,趁着一阵风刮动树枝,抓住葛藤躲进了密不透风的枝杈里。有一次,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儿被追得没处藏,就跑进了村边的柏树坟园。那里有十几座老祖坟,因为年深月久,很少有人来,整个坟园被灌木和野草封住了。后面有人追着,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分开灌木丛一头撞了进去。追的人咋呼几声就走了,只剩下忽然响起来的风。
正中午,人们吃罢午饭都找凉快地儿睡下了,牛啊羊啊鸡呀也都在树凉阴里打盹儿,四下里鸦雀无声传说中冤魂野鬼会在这时候出来显灵。我们俩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传说,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手拉着手,顺着进来的地方往外爬。爬着爬着,忽然看见有座老坟被雨淋塌了,露出一角沤朽的棺材,中间还裂开一道缝!我的嗓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搦住了,大气儿也不敢出,攥紧同伴的手拼命往外钻。就在这个时候,忽地刮起一阵旋风,那个裂了缝的棺材发出呜呜的响声,吓得我们也顾不得树秧子挂破手和脸,慌不择路,钻出来没命地往村子里跑——
之后,我和那个小伙伴都吓出一场病,躺在床上发了两天烧,大人们用红布包着小米放在床头儿,还拿高粱秆儿扎成十字,穿上我俩的小褂子到柏树坟园叫了几趟“魂儿”。
土滑梯
收秋已完,场光地净,攒了好多天的粪都压在了麦根上,牛铺空了,羊圈空了,沤坑里的杂粪也空了,人们又开始往家运末子。拉的拉,担的担,堆起来的末子堆比房顶还高。
末子堆是牛羊铺着过冬的褥子,是垫粪坑的干坷垃,最重要的,它还是孩子们的滑梯。除了往上盘土那道漫坡,余下的三面都可以当滑道。刚开始的时候坡度陡,坷垃硌屁股,大孩子们先滑。滑几天后,一道道土沟儿被磨得瓷光,三四岁的小孩儿也跟着滑开了。一二十米高的坡,张开胳膊抬起腿,噌——就到底儿了,那不叫滑,叫飞,心魂儿被悬空抛起来,就像没坐过汽车的人第一次坐敞篷大卡车。
天快黑的时候,大人们放工了,丁冬冬,丁冬冬……牛铃铛鼓荡着笼罩村庄的暮霭,鼓荡着各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牛哞哞,羊咩咩,混合出人间热闹而又生动的宁静与安详。放学的孩子不回家,拐弯到末子堆上,书包一扔,就开始滑滑梯,噔噔噔爬上来,哧溜溜滑下去,一趟又一趟,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遍:再滑一次就回家,可滑完一次还想滑。
不好了,裤子磨烂了,回家等着挨打吧!挨了打还滑不滑?得空儿还滑!
偎被窝儿
三九天捂住大雪,点水滴冻,地里活儿干不成了。破宅陋院,八下透气,紧挨锅台的水缸也冻成了冰坨儿,人想干点啥都抻不直手指头,只好偎被窝儿。
偎被窝儿做不了细活儿,女人们舍不得这光阴,凑着箔篱墙漏进来的光亮,糊糊鞋底儿、缠缠线,要么把孩子大人破旧的棉袄棉裤缝补缝补。好容易把冻得猫咬似的脚暖热了,满世界跑着打雪仗的孩子哈着通红的手指跑回家来,一阵风扑到床上,掀起被子就往里钻。
“小兔崽子,不叫你出去疯偏要出去,看冻得石头蛋子一样,冰死人啦!”
女人嘴里埋怨着,赶紧扔下手中的活儿,忙不迭把孩子的手夹胳肢窝下面暖着,那双石头蛋子似的脚,不用说已经抻到女人温软的腿底下去了。这个女人要是上过学,读过几本书,为了让这猴屁股抹蒜的捣蛋鬼在热被窝里多偎一会儿,就会讲故事给他听。遇着那不识几个字儿的,也搜肠刮肚,说出几个打小听来的“瞎话儿”来。巧嘴女人说到末了,还有个顺口溜:“娘的故事一肚子两肋巴。成本儿的成本儿,成捆儿的成捆儿,挂到房屋檐上,下个雾丝雨儿,出芽儿的出芽儿,扭嘴儿的扭嘴儿。要是还想听,等太阳出来晒几天再说……”
盖着星星睡觉
农历五月麦忙天,人就开始盖着满天星星睡院里了,一直睡到秋风起露水凉。
天近黄昏,大人还没从地里回来,孩子们就开始扫地铺床。找一块被大雨拍得又瓷又光的地场儿,扫净尘土和草末子,把靠在墙根儿晒了一天的稿荐连抱带拖拉过来铺上,摊上席,有枕头的放两个枕头,没枕头搬两块坯往稿荐下面一垫,扔两床刚从棉套上揭下来的被里子,就是一张床。
农历五月,天还有点凉,后半夜得盖被子,可谁都愿意早早地挪出来睡。虽说破场陋院,冬日里贼雪只往屋里钻,七尺高的檐墙还是太低,整座房屋,只有两扇猫眼似的木格儿小窗户,透进去的光亮照不到后墙上。一大家子人挤在里面,还有鸡呀羊啊什么的,那味道可想而知。所以,一听见茶鸡儿叫,孩子们就开始嚷嚷着睡院里了。
男人们扎堆儿睡打麦场,女人和孩子就睡在自家门前。有院墙的人家很少,这一家和那一家各自住在祖传的老宅子里,虽说树枝搭树枝,隔得还是比较远。各家门前自有一大片天空,几棵稀疏的树木摇晃来摇晃去,连那些择枝而栖的鸟儿也互不相同。讲究的人家会在两棵树之间吊起一张小床,让出生不久的婴儿睡。晚风吹来的时候,树影摇动,树叶沙沙响,搬着啃脚指头的娃娃,看着看着,就嘎嘎笑出声来。
稍大一点儿的孩子和大人一起,睡在那张宽宽大大席地盖天的床上。凉风习习的夜晚没有蚊子,身体被荷叶和蒿草的气味儿轻轻扑打着,别提有多舒服了。“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银钉。”枕着十指交叉的手,仰面朝天躺在月光树影里,让眼睛随意地在繁星密布的夜空扫过来扫过去,把那青石板一点一点看软了,看虚了,看得有些缥缈了。这时候,那些淡淡流云里的星星就成了又圆又亮的石子儿,有白的,有淡黄的,也有红黄的。浸在天河里的星群,愣是被冲得一窝一窝的。
“天河南北,小孩儿不跟娘睡。”不跟娘睡的孩子,铺的是整块的地,盖的是整块的天,浑然一体的夜空如同一个印着云彩和星星的撒花儿帐幕,在四外的田野上悬成个囫囫囵囵的大圆圈儿,山丘、岗坡,直竖竖长在地上的大树、房舍、庄稼,还有鸡鸭牛羊和睡着人的床铺,一齐被它罩在蓝幽幽的身影之下,空阔闲散,清澈无涯。大星星亮闪闪地与人对望,挤成疙瘩的小星星不住地眨着眼睛和人捉迷藏。
北斗星正当空,那挑着一双儿女的牛郎星,孤零零站天河对岸的织女星,织女撂过河来的四颗织布梭子星……从北到南拱起在星空里的天河看上去很浅,和地上的河差不多,白白的河水也发岔儿,中间还有沙洲呢。奇怪的是,牛郎为什么不河过去呢?有时候大人为了试试小孩儿的眼力,就指着南天边儿让他寻找主旱涝的瓶儿星。那是勉强可以分辨的一大一小两颗摞在一起的星星,如果大星在上,就是大瓶灌小瓶,预示着要下暴雨,得准备逃水荒;要是小瓶在上,就注定天要吊起来,十天半月都可能不下雨。
“天上有个星星,
了一筐儿干饼。
上哪儿去哩?
瞧二妮她老公公。
二妮她老公公咋了?
草帽儿烧个窟窿。
就那搁住瞧瞧?
大小不是个灾星。”
听着听着,就感觉着身下的地在忽悠忽悠转。它转得可真慢啊,都大半夜了,北斗星只不过把勺子把儿调换个个儿,还在老地方没挪窝儿呢……
豌豆偷树
扎羊角辫儿的小姑娘,上学路上不爱规规矩矩地走,前脚抬起,后脚弹起来猛一跳,两条胳膊忽闪忽闪,那不叫甩,叫飞。爬满青草的泥土路,一起一伏将她弹起来往前滚,活脱一珠儿明亮的露水!
有人看见了,说女孩儿家咋能这样走路?真是个疯丫头片子!这话传到奶奶耳朵里,奶奶就训她:“一个小闺女家,笑不露齿,行不动尘,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能让人听见脚步响。你看你,一蹦一跳的,通通通像打鼓,哪有一点女孩儿的样子!我再看见你这样,就叫你爹使劲打你!”
说归说,想飞的可不止那双脚,按不住的是那颗鸟儿一样的心。打一顿,吵一顿,过不了三天,该蹦还是蹦。大人管教烦了,无可奈何地说:“死妮片子,上辈子不是个唱戏的花旦儿,就是个土匪响马,随她去吧,长大了没家儿要,叫她扎老妮坟!”
好多年过去了,在一个花红树绿的早上,那个当年的小姑娘带着她的孩子去广场散步,一阵熟悉的鸟鸣传进耳朵,急促,尖脆,就像两颗圆圆的小石子儿相差不到一秒掉落潭中,滴溜溜的水意冲撞而来,冲撞得她浑身的皮肤激灵灵舒展,眼睛里燃起惊喜而顽皮的光芒,“哦,‘豌豆偷树’,知更鸟儿‘豌豆偷树’!”麦快熟的时候它每天五更里就开始叫,天明却找不见它的身影,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儿。“豌豆偷树”是小孩子们模仿它的叫声起的名字,大人们叫它“麦罢上供”。一个长而清苦的春天,女人们想回娘家却两手空空,实在拿不出东西孝敬老爹老娘,好容易盼到了麦收,打下新麦换点儿钱,称几斤白糖,买点瓜果,该回趟娘家了。和“豌豆偷树”一起合唱的还有黄鹂和茶鸡儿,黄鹂连声叫着“恁大闺女不梳头!啊——”后面这声啊一按一挑就像打对钩儿。茶鸡叫的是“茶不了——酒!茶不了——酒!”“酒”字猛一尖,有板有眼。“嘀嘀嘟——嘀嘀嘟——干饼!干饼!”画眉的叫声清圆明亮,成串掉下来,带落了树枝上的露珠儿。偶尔斑鸠也会加入它的女中音,“狗骨朵——狗骨朵——”让这合奏更加浑厚,更加深沉。等到百灵细声细气、长尾巴喜鹊儿唧唧喳喳一齐出来闹场,阳光从高到低把树枝涂成金黄,“豌豆偷树”的叫声就被沙沙响的树叶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那当年的小姑娘根本来不及对孩子说起这些被鸟声唤醒的往事,自个儿就沿着彩色石子铺成的小路一蹦一跳地飞了起来!无数个水灵灵露淋淋的早晨从心头流过,冲走了灰蒙蒙的烟尘,和绿树、蓝天、朝阳一起跳着飞着的,依旧是那个豌豆苗儿一样的“疯丫头片子”!
“妈妈,别跳了!有人看你哩!”
“看让他看吧!管他呢!”
那孩子不由跟在妈妈后面一蹦一跳飞起来,一样的身姿,一样的步态,一样的快活!
小镰刀
小镰刀当然不是割麦割豆杀芝麻用的长把儿镰,小镰刀是小孩儿们割草用的那种,弯弯的月牙儿一样的镰刀,是在大人们手里磨得窄窄的旧镰,安上一尺来长的小木把儿,使起来又轻快又称手。咋叫称手?一是钢口好,磨利了耐使不卷刃,割一晌草也不钝。二是镰把儿不轻也不沉,该挺肚儿的地方挺肚儿,该凹腰的地方凹腰,赶弯儿凑斜儿的,拿在手里妥帖又抓地。割田里的草,能掏庄稼根儿不伤庄稼,割路埂上的草,密实的地方打扑拉,一扫一大片,草稀的地方又能一棵不留地“剃光葫芦头”。啧啧,这才是好镰刀!小镰刀放在箩头里,那是女娃们的做派,男孩子通常把箩头扣在肩膀上,将刚刚蘸着水在磨石上磨得锋利的小镰刀别在腰里,一路口哨吹到地里去。
下过雨地白背儿的时候,小镰刀还有一个用场,就是剜菜地里的草。新菜苗儿小得捏不住,三指宽的剜铲也经不起,只能用小镰刀尖儿剜去混在菜苗里的草芽子。这活儿有点儿像小鸡吃食儿,尖尖的喙啄起一粒一粒的米。人们给大田里的新苗锄草的时候,也说“叨草”,斜着挖镢儿用刃尖儿轻巧地剔除芝麻粒儿一样的偎根草,可不就是叨吗?
小镰刀“叨”草松土,还有一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