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一叨二叨老道,
老道戴个烂草帽。
骑着马儿,打着伞儿,
不多不少十六点儿。”
剜铲儿
要送种子下地,可以用手撒,用耧耩,也可以斜楞着挖镢尖儿,刨出行行交错的坑儿点。刨坑儿的女子如果是个纳鞋底儿的高手,侧身在二三月的春风里,嚓一声刨下去,稳稳地兜起一挖镢儿带墒的土,丢种子的人捏三五颗籽儿,手疾眼快往那个不大不小正合适的坑儿里一扔,下一挖镢儿兜过来的土刚好盖个严严实实,刨坑的人和丢籽的人配合得恰到好处,远远看去就跟玩儿似的。
小孩儿们种东西用的是另一种家什儿,窄不下二指,宽不过三寸,带个半尺长的木把儿,这就是剜铲儿。到了春天,太阳晒晒,南风吹吹,土暄得一踩一个坑,正是种丝瓜、点茶豆的时候。女孩儿们闹着种指甲花儿,男孩儿们也想挨着丝瓜、茶豆种几棵葵花。无论是点种子还是从玩伴儿那里起现成的苗儿,种时都离不开剜铲儿。
爹撒的苋菜出芽儿了,闹吵吵一层像红蚂虾。妈点的茶豆儿也出来了,两片嫩叶伸展在两个白白的豆瓣儿上。在这些菜苗间找个空地方,拿剜铲儿啪啪拍拍,将土坷垃弄得软软和和,小剜铲儿面儿朝里竖起来攥紧,照着平好的地方苦楚扎下去,再轻轻朝怀里一扳,顺着剜铲背儿掘出来一道缝儿,种子顺进缝里,手一松把剜铲儿拔出来,一埯儿葵花种好了,过不了几天,就会顶着壳儿拱出来。要是栽指甲花儿,特别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头顶一窝珠”、“小二姐坐船”、“十样景儿”,得费点事。选块地势高淹不着的地儿,用剜铲儿虚出脸盆大一片,挖开上面的土,在一尺深的地方埋一捧芝麻饼或是鸡粪,掩上一层土,浇半瓢水洇一会儿。把带着老娘土的花苗放进去,偎土,再浇一茬儿水,揉些墒土末子掩住湿泥,防着太阳晒裂。一桩美美的心事就这样被安置在地里了……
剜铲儿能成为孩子们心爱的件伙儿,除了栽栽种种之外,剜草、剜野菜的时候也离不了它。麦地里的草浅,经不住镰。那些独根儿的荠荠菜、面条菜、刀板儿菜、毛妮菜,一把铲锅刀儿就能对付。遇上那些生着老爷胡子一样的须根儿的,就是长在虚地里,也只有剜铲儿才能把它们切断。去河滩上剜毛苜蓿、破鞋底,软铁片子砸的铲锅刀儿就更不管用了。毛苜蓿和破鞋底贴着沙土地,和葛巴草茅草纠缠在一起,只有铲子一样厚、刃口儿又钢又硬的剜铲儿,才能开动沙土和草根儿,囫囵棵儿把它们剜下来。挥动剜铲儿嚓一声插下地去,或白或红或黄的草根儿菜根儿应声而断,大地的脉息凉津津
地震颤着传递过来,你会觉着有根须从心里延伸到手臂,再由手臂经过手掌和手指,经过那把握在手中的剜铲儿,深深地扎进土里去,人就变成了一棵咬着春风打转的青草秧子。
挖镢儿
挖镢儿是一种常用的农具,从开春儿青草芽发,一直到秋收完毕,只要天不下雨,挖镢儿差不多天天都在农人的手里。一张磨得锋利锃亮的挖镢儿,配上一杆柳木或榆木把儿,搦在手里光滑又有弹性,锄起地来别提有多称手了!我说的不是农历二三月锄麦,那活儿太轻,麦地里的草大多是灯笼棵、涩萝秧之类,根儿浅,碰碰就掉了。再说,二三月里阳气鼓荡,天朗气清,不冷也不热,风鼓起衣衫,人一边轻松地拉动挖镢儿,一边说说笑笑,赛过活神仙。这对于一张好挖镢儿来说,有点像儿戏,不过瘾。
一张轻便锋利的挖镢儿,一旦和秋庄稼地里的草较上劲儿,浑身上下都抖起了精神。一场雨浇出一地草芽子,地皮刚一晒白背儿,挖镢儿就会被人使得欢蹦乱跳。你看它“嚓嚓嚓、哧啦儿——嚓嚓嚓、哧啦儿——”密实得一把儿抿的杂草,就在这独一无二的吟唱中被刮得干干净净。当然,一把结实的挖镢儿也可以像镢头一样刨,遇到须根一大把的老草,人就高高地扬起挖镢儿吭哧一声照着草根刨下去,轻轻一拉,就把这抓地很深的家伙连根带秧兜掉了,拾起来搁挖镢把儿上哐哐磕净泥土,扔在太阳下,不大一会儿,就被蒸干了,下再大雨也还不了魂。刨的另一种就是深锄,大秋作物比如棉花、高粱、包谷,天越旱,越得深锄,“锄头有水”,可以保墒。可是旱得久了,大板铁锄锄不下去,只能可满挖镢儿刨。把下面那层板结的硬土刨上来夯碎,效果和浇一遍水差不多。
还有一种短把儿挖镢儿,那是砍高粱、遛红薯用的。短把儿挖镢儿二尺多长,选把儿更挑剔,长把儿挖镢儿使断了,将磨光那头儿截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就找一棵比鸡蛋粗些的小树,砍下来剥掉树皮,放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按尺寸截好,在比较粗那头儿开个槽儿,垫块布,挖镢儿嵌进去,揳两片合适的楔子,就是一把短把挖镢儿。
十来月里场光地净,小孩子把短把挖镢儿往肩膀上一挂,下地遛红薯。照准刨过的红薯坑儿,溜边儿来它两三挖镢儿,“咔嚓”一声,漏网的红薯就被挖镢儿咬住了。
斜铲儿
在乡间的大路沟和小溪谷里,在人和牛羊轻易不到的田间路埂上,夏末秋初的中午,你要是看见一个戴草帽或不戴草帽的汉子,黑黝黝的肩膀上搭一条灰不拉唧的毛巾,两手握着一个长把儿家什,一边抢,一边往后退,欢快的哧啦哧啦声中,眼前的青草成片成片被他抢下来,活像是给地球剃光头儿,他手中那个家什就是铲子。铲子打造出来,就是为了抢草,掘地挖坑,它不如圆头铁锨,更比不上镢头和老虎耙子。
用浑浑实实的大铲子抢草,那是大人们,斜铲儿才是孩子们称心称手的工具。斜铲的刃儿是斜的,就像是好好的铲子劈掉一个角儿,变出一个尖尖的锐角。斜铲儿把儿二尺来长,轻便灵巧,在孩子们手里用处可大了,天旱,田里的草被锄头消灭得干干净净,路边和荒坡上的草也因为缺少雨水长得像小秃头上的奓毛,根本抓不住,这时就用着斜铲了,哧啦哧啦一抢,抻手一拢,草们就乖乖地到箩头里去了。斜铲儿还可以对付那些羊毛毡一样的葛巴草,还可以抢麦茬儿。谁家要是有一把锋利的斜铲儿,那家的孩子就别提有多神气了。
一把斜铲,拿在一个小学生手里,常常就成了狗药蛋的剋星。狗药蛋药名半夏,医药局每年都收购。放暑假到地里挖狗药蛋,卖了钱不但可以买盐灌煤油,最重要的是积攒学费。找到一棵叶肥茎壮、中间竖着勺一样花儿的,铲子尖儿照准根部往深里挖,三下两下,带一嘟噜土的宝贝疙瘩就被撅出来了。大的像麦黄杏,小的像玻璃球儿。一把斜铲在汗津津的手里挥个不停,一晌能挖小半筐,装进棉布袋里,拿到坑边,醮着水搓衣服一样搓掉它们褐色带肚脐的皮,晒干白亮亮的,狗药蛋就变成半夏了。
斜铲儿拿在菜农手里,嚓嚓切断了大地的毛细血管儿,掏出芹菜韭菜蒜苗子们的偎根草。拿在瓜农手里,一撅一剜,种子和饼肥一起落地,抽出斜铲儿啪啪一拍,圆墩墩的一埯瓜就安好了,天地间再美的打击乐,也比不上斜铲那一刻的敲叩之声……最有意思的,是在三伏天的艳阳下,挖狗药蛋的孩子们用斜铲儿在田野里挖出一地“耳朵眼儿”,太阳晒它们,南风刮它们,它们可曾听见大自然嘘嘘的口哨声吗,迷失在水泥林中的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老虎耙子
南阳人把三根齿儿的钉耙叫“老虎耙子”,把给孩子们用的小老虎耙子叫“老虎抓儿”。老虎抓儿曾经是我特想得到的工具,只要一看到同村的孩子拿着这三根齿儿的家伙去刨葛巴草根儿,我都恨不得把手里那把笨重的长把铲子扔到河里去。要知道我的铲子是大人用的那种,把儿粗得胀手,生锈的刃口也不利,费好大劲儿铲下一片青草,太阳一晒就没剩多少了。有把老虎抓儿多带劲啊,找块长着葛巴草的河滩地,一耙子就兜起一大把带绒毛的草根儿。
还没等到大人给我买老虎抓儿,我就能使动老虎耙子了。我使老虎耙子的时候不多,只是刨红薯的时候用几天。刨红薯是一件最令人惊奇的事情,红薯秧卷地毯一样割走之后,拿老虎耙子的人每人排一埂,对准裂缝鼓起来的红薯根儿一耙子抡下去,一嘟噜红薯就被那三根手指一样的铁齿抓出来了。红薯也会跑劲,跑劲的红薯扯一根粉色红薯筋,一拱拱到离根很远的地方,鼓个包儿结成个大红薯。没看清下耙子刨下去,咔嚓一声,不是断了就是伤了,冒白津的红薯让老虎耙子尝了鲜,这算是一件老虎耙子最得意的事儿吧。
搂筢儿
搂筢儿是田野的梳子和篦子,一张大筢子被人曳着,在收割过的田地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筢子过处,荒草腐叶被搂得干干净净。风一吹,松散开的土地快活得簌簌发抖!
搂筢儿有竹的有铁的,竹的分大号小号,大筢子几十根筢钩儿,小的只有十三四根。大筢子带筢排儿,高粱秆儿或刚柴(荻子)的,吊在筢子下边。大筢子抓地,搂起来上柴。一块地已经被小筢子搂得不剩什么了,有耐性的人曳张大筢子慢慢地转,细碎的草叶和庄稼梗还会顺着筢钩儿往他的筢子上上。搂几圈儿,用带有两个铁丝钩儿的筢搂儿往上扒扒,上满了,啪啪一拍,柴草就掉在下面的筢排儿上。搂搂拍拍,拍拍搂搂,搂满一筢排儿就是一大捆柴。
一根竹竿劈成十三四根筢子齿儿,削两根竹批儿襻成个手背似的平面,再用竹篾子上上下下网他四指宽,文火烤软了,捏出筢钩儿来,这就是小竹筢子,搂豆叶,修麦秸垛,搂麦,少不了它。秋深了,西北风一刮,先是枣树叶,再是楝树叶、槐树叶、杨树叶,连片成群地落下来。落在草窝里,落在路沟和荒沟里,有的黄,有的紫,光滑透亮,拿小竹筢儿搂成堆儿,撮进筐里。撮着撮着,又有树叶掉下来,明艳艳地向人眨眼睛,引逗你站起来再去搂它。
搂树叶的孩子奔跑着,小小的竹筢儿曳着深秋的气息,呼啦呼啦归拢起散落大地上的叶子,说不定哪一场刮过大树小树的风,被这张小竹筢儿收束住,冰冷的凉意就覆盖了一个人的一生一世。
钩担
太阳坐在河对岸的高山嘴儿上,像个熟透的柿子,又像一坨烧红的铁,嬉皮笑脸儿,正和身边儿那两个红薯面窝窝似的麦秸垛比大小呢!一个半大孩子,背着太阳自西向东走在大路上。天是那样高,那样蓝,地是那样宽,那样绿。风吹翻了豆叶,吹得秫草高挑旗儿,吹得狗尾巴草乱点头儿。孩子歪戴着草帽儿,一根扁担前长后短地搁在肩膀上,身后的箩头里挨系儿摁着几扇嫩草,前面的箩头里装着翻掉的红薯秧儿,一个裤腿儿缅到膝盖下,一个裤腿儿拖拉到脚脖上,光脚丫儿踩着两道车辙儿中间的葛巴草,吹着口哨往前走。二十多埂儿红薯,一晌翻完了,这咋不让他高兴呢?
“小钩担,三尺三,
又挑河来又担山。”
这是那个下雨天爹给他刮钩担的时候哼的曲儿。为了刮这根钩担,爹不吭声把南坑边儿那棵茶碗粗的桑树放了,那是一棵年年都结桑葚的桑树!先红后紫的桑葚又酸又甜,这孩子每年都会摘下大把的桑葚,和别人换彩笔、换橡皮。没想到爹不吭声把它给放了!放学回来,他看见那棵桑树倒在院子里,所有的枝子都砍落地上,真是又气又急。娘劝他:
“算了算了,树放了根儿还留着,要不了三年五载,又是一棵。”
“那都不能放棵别的树?”
“别的啥树也没有桑树好,绵软,闪劲儿大,担东西轻省。”
这会儿,小钩担搁在孩子左肩上,穿在两头儿的牛皮绳儿系着两个桑树枝儿截成的钩担嘴儿,挑着两个箩头,一步一闪,吱扭儿——真是个好钩担!挑水的时候,拉住一个钩担嘴儿把桶放下去,吱扭儿吱扭儿一摆,哐通!桶不离钩担嘴儿,半扣进水里,一下子就喝饱了,提起钩担往上拉,清凉凉水珠子四溅,扑扑嗒嗒,一大桶水满得冒尖儿,直往脚上洒。
“桑木钩担柏木桶,
千提万提提不省,
你娘生你个糊涂虫!”
刮钩担那天,织布的娘看看院子里哧楞哧楞低头刨钩担的爹,再看看撅着嘴为小桑树生气的孩子,头一歪,唱起了乡野戏台上的《十八相送》,没想到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娘还有这一手,逗得父子俩一齐笑了起来。
想着想着,孩子张开双臂把住钩担系儿,转动身子打个旋儿,钩担随着箩头滴溜溜转个圆圈儿,彻天漫地的野气都被他钩住了。
桑杈
桑杈是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农具。
桑树长到指头粗,打了头让它发杈,不管发多少枝,只留下三枝粗的。拿绳子把它们襻成一溜儿,对面再留一根细枝儿将来当杈码儿。主干长到和小孩子胳膊一样粗,溜根儿锯下来剥掉皮,砍砍刨刨,打磨得光溜溜的,就是一把装车打场用的桑杈。桑杈绵软有弹性,使唤起来就像是人长长的胳膊手一样带劲儿。
收麦割豆的季节,当胶轮车马车或是咯噔咯噔响的铁轮牛车轧着麦茬垄进到地里,就有四个手拿桑杈的人挑起麦铺子往车上装。三个尖尖的杈齿贴着地皮插过去,一铺一铺往前摞,摞到两尺多高,一只手摁住杈把的尾部,一只手使劲往上一扬,麦子就上了车。装到高处,双手举起满满一杈麦子,使巧劲往上甩,眼看那杈就要脱手飞出去了,却在卸下重量猛一轻的瞬间,轻轻巧巧地落在人的手里,调个头儿稳稳地飞向下一铺麦子……
孩子们喜欢的是秋天,因为麦忙天跟着大车拾麦穗,又热又累又渴。秋天拉豆子的时候就有趣多了,大人挑起一铺儿谷子、绿豆或黄豆,蛐蛐和老扁担和长尾巴大肚皮的蝈蝈成群蹦出来,紫了茎的草棵里,还藏着绿脖子的鸟儿和红肚子的鸟儿。
忽闪忽闪的桑杈,就这么一年一年折起麦香和豆香,送走了少年人单纯的渴求,和不为人知的幻想……
书包
乡下女人收藏岁月最合适的地方,是一个蓝土布封皮儿的书包,是男人精心叠给女人的百宝囊。这蓝土布书包形状像钱包儿,又像一本封面折进去的大书。抖开四折儿,桑皮纸叠出各种花样的斗斗儿:八角斗儿、牛筋斗儿、长方斗儿、四方斗儿,有的像茴香瓣儿,有的像四瓣草,有的像盛开的牡丹花。特别是那个牛筋斗儿,用薄而韧的桑皮纸叠了一层又一层,轻轻一拉,扯起半尺多长。里面不是装着一串珠花儿,一件件小而精致的绣活儿,猜想那肯定是女人出嫁时随身带来的宝物吧?其他斗儿也分门别类,小方斗儿放绣花针和花线,就是那种扎染一样染出来的每段色气不同的花丝线,被一双巧手使唤起来,能变出梦一样斑斓的花草和飞鸟儿。小方斗儿里还放小孩儿们的鞋样儿、猫头靴样儿和棉袜样儿,那可是些见天都长的活物儿。一般用旧画报或印有好看图案的花纸裁成。当娘的心比猫鼻子还灵,总能闻见稀罕的花纸,裁成的小样儿从刚好放进掌心里起,一韭菜叶儿一韭菜叶儿往外放,最后放到七八寸,那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成了另一个人了。大人的鞋样子放在长方形和正方形的大斗儿里,各人占一个斗儿,省得弄错。八角斗里放细软,不知何年何月替人家做嫁妆或是给孩子缝肚兜儿剪下的碎布料儿,宝贝似的收藏在这里。没用的尖尖角角,也能给小闺女儿扎个蝴蝶结。再怎样不起眼儿的“书包”,每次抖开,日子的陈年香味儿也会浓浓淡淡地飘散开来,让人叹息,让人怅惘,让人呆呆地愣一会子神。
顶针儿
“卜冬,卜冬,卜冬卜冬!”拨浪鼓敲过来,惊动了清寂的阳光,把安卧在树上的静谧敲出几个透明窟窿。
“找——头发换针!换花线,换顶针儿,换糖豆儿啦——”
随着货郎担儿拖腔拿调的一声吆喝,姑娘媳妇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拿着零钱,有的拿着刚刚从墙洞里掏出来的头发卷儿,有的拿着从旧鞋底子上割下来的烂鞋帮子,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碎铜烂铁,来换她们缺少的东西。
或铁或铜三五分钱一个的顶针儿,就是这样从货郎担儿手中换来的。对于一个地道的村妇来说,顶针儿是她生命中比钻戒还金贵的指环。女孩儿长到十来岁甚至更早,这枚周身布满麻坑的熟铁环就套住了右手的中指,直到天长日久,最终和她的手指融为一体。一层摞一层的麻坑把右手无名指第二个关节儿压弯,再填上一层厚厚的老茧。
家境贫寒的人家,连顶针儿也买不起,女儿学活儿只能用母亲的旧顶针儿。旧顶针儿纳底子上鞋出过力,差不多已经磨平了,缝缝缭缭还凑合,纳袜底儿就开始打滑,要是用它顶动大号针二号针纳底子,那就惨了!刚开始学活儿的人,手生,角度稍有偏差,嗤哩——针鼻儿滑到无名指的嫩肉上,不是针尖儿,是带着线的针鼻儿啊!往外猛一拔,血珠子冒出来,痛得人倒噎气。这钢针儿也太可恶,即使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它打滑的时候,十有八九还会错开茧子往肉上扎!扎伤了,撕块布条儿缠缠,捏着顶针转几圈儿,找个麻坑深点的地方,继续纳。若是旧顶针儿磨得太薄,不提防,苦楚扎透了,带线的针鼻儿直上直下扎进肉里,钻心痛,两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到夜里还嚯嚯跳着痛,第二天起来一看,一根葱白儿似的中指肿成了红萝卜,连关节都找不到了。
我学活儿的时候,母亲的手指早已被不知多少顶针吸干了汁水儿,变得又硬又粗,最大号的顶针儿也得拿小擀杖撑出条韭菜叶儿宽的缝才能套上去。我那枚顶针儿,是用奶奶梳头梳掉的一卷儿花白头发换来的,那是一枚黄灿灿的铜顶针儿。第一次戴它时,爹帮我往里紧了又紧,接口处套叠在一起,怕磨手,包了一层布。我用它缭铺单,缭得针脚绵密,长短远近不差一丝布。我用它纳袜底儿,散纳的针脚撒芝麻儿,攀枣核,结胡椒眼儿,板板正正。缉汉纹带梅花儿,扎喜鹊登枝儿、水波莲花,不沾手的鲜活明艳,那是钢针与铜顶针儿巧妙配合的结果。随着我的手一递一送,丝线、棉线哧啦哧啦,有空儿它就走,直到顶针儿开了缝,把我生命中最青最嫩的部分抽成丝,拽成线,伴着点点殷红的血珠儿,和那枚磨玉的顶针儿一起,永久地失落在日子的深水里。
织布机
父亲跑了好几趟,终于把木匠七舅爷请来了。他来的时候背着长锯、短锯、粗钻、细钻,还有斧子、凿子、刨子,还有一个打线的墨斗儿。
父亲想要打一台织布机,已经操了好几年的心。不说做,说“打”,那是因为木匠师傅哧哧啦啦、乒乒乓乓,把一大堆木材解成板、截成橕、开好榫子凿出榫眼,最后往一块合的时候,全靠抡起板斧铿铿地夯,“夯”不就是“打”吗?
七舅爷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拿筷子打不过弯儿,可他拉动墨线,眯起一只眼瞄瞄,叭一声打下墨线,再别扭的树干,也能取出笔直的板材来。那棵弯腰老枣树,比背锅子老二爷的背还弯,他掂起斧头左砍砍右削削,赶弯儿凑斜儿,做了个劲道十足的“下摆”。
织布机分上摆机和下摆机,重心在前的“下摆”是下摆机,重心在后的“下摆”就是上摆机。下摆装在脚踏板后,连着上面嵌杼的框,上摆机拉着框往上带,下摆机把框往下推。织布机的主要构件是一个卷经线的六齿儿柽滑子,线从上面一段儿一段儿往下放,经两根轴儿一压一挑,被小交棍儿开交之后,穿过分别上交线和下交线的两匹棕,最后进入起伏流畅的山形框,框中间嵌着细篾儿杼,篦头发一样将几百根经线成对儿篦开。四根打蜡的棕绳吊在高高的翻天鸡上,下面连着脚踏板。织布时,人踩动脚踏板,一只手张开将框往上推,另一只手哗啦一声把带着纬线的梭子从经线中间撺过来,推框的手一松,正好接着梭子,同一瞬间,下摆推着框撞下来,哐通砸在纬线上。一个织布高手,坐在织布机上,脚踏节拍,眼随梭飞,两手交替推框接梭,哗啦哐通、哗啦哐通,上面的翻天鸡儿和身下的坐机板吱咛吱咛应和,在四壁土墙的农家茅屋里,奏成一曲人与木头和鸣的绝妙乐章,起早贪黑,一天能织两丈多布!
俚语说:“织布机子哐当,小娃儿屙到床上!”那个陶醉在织布鸣奏曲中的娘,差不多把床上的心肝宝贝给忘了。
纺花车
织布机不是家家都有,纺花车却是每户人家都离不了的。特别是世代耕织的勤勉人家,婆婆、媳妇各人都有一架纺车。因为连年涨大水,房倒屋塌,家里的两架纺花车全砸坏了,水消之后,父亲把散落的木板收拾到一处,凑成一架,我记事的时候,祖母和母亲就合用这一架拼凑起来的纺花车纺线织布。
三块四指宽的木板,窝成弧形,正中间打个圆孔,穿在带搅把儿的纺车轴上。等距离分开,用麻绳或线绳绷成圆圆的车卜楞,卡在U字形的木架上。架子底部横隼一根三尺多长或方或圆的木条,木条的另一头儿,揳块方木车头儿,上面有两个圆铁钩状的锭裙儿,至关重要的部件——锭子,就嵌在上面。合根四股子线,绕在两棵树之间,剪一块儿旧袜底儿,夹一疙瘩黄蜡,捏着线来来回回打成油光闪亮的弦,绞个8字劲儿,一头儿套在车卜楞上,一头儿套在锭子上。纺线人搬个蒲团儿坐在纺车怀儿里,右手搦着Y字形树杈刮成的搅把儿不紧不慢地摇,带动锭子飞快地转,左手里的花捻儿就一寸一寸拧成了线。“拧花赚线”,这个词儿原本带有体贴入微的女人气息。纺线人摇动纺车,三个指头捏着花捻儿均匀地往锭子尖儿上喂,无名指和小指弯弯地张开成兰花状,舞台上旦角儿那双兰花指,想必右手是捏着小针儿绣花,左手就是捏着花捻儿纺线吧。勤快人家的小孩儿,夜里从梦中醒来,总能听到嗡——嗡——嗡——嗡——嗯,吱咛——的纺线声。嗡是向外搅纺车上劲儿,嗯,是倒回去半圈儿把缠在锭子下部的线劲儿倒下来,吱咛,是正转半圈儿把线绞到锭子上。好花纺细线,快手一天能下七八两,赖花纺粗线,一天能纺一斤多。
嗡——嗡——嗡——嗡——嗯,吱咛——,中音、低音、尖音、破擦音抑扬顿挫,奏出一曲亘古至今的民间弦乐,拉动了农家长长的日月,伴随着孩子们清苦的童年,这是乡间女人生命中最幽静最深沉的旋律。饿时摇响它,能让人忘却一天两顿涮肠水的饥荒;生气伤心时摇动它,慢慢就消散了胸中的郁结。穷困的日子,就因为有了这纺车的哼唱而柔和顺畅地过下来了。
清夜的纺车声,是一种让人享用不尽的心灵哺育。
棒槌
棒槌总是与石头为伴,不是洗衣石,就是槌布石。不过那是搦在女人手里,要是换到小孩儿手中,棒槌不但捶青草,捶麦茬根儿,还被高高地撂起来,撂到杏树上、枣树上,砸落一地麦黄杏,或是红屁股儿的露水枣儿。
一块长方形带花纹儿的蓝色大理石,边上有个搁棒槌的槽儿,被几块碎石支在一棵老皂角树下,那是大水冲不跑、土匪也不会抢的宝贝。记事儿的时候,奶奶已经是挽着头发纂儿的老太婆了,每年春上翻晒箱底子,拿出来一件儿老土布,再拿出来一件儿还是老土布。除了黑的白的,不是老蓝的,就是粉蓝的,或粗或细或澥或密,都是她和妈妈纺线织出来的。那些衣服,不知浆洗过多少遍,布丝儿都捶扁了,穿到身上起明发亮,走起路来呼隆呼隆响,跟纸扎人儿似的。
平时家里不管谁出门走亲戚,无论新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每一次洗净浆好晾到半干,奶奶把它们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叠拍拍,放捶布石上,扬起那根沉腾腾光溜溜的棒槌,通、通、通……捶一会儿翻个个儿。一个小脚儿老太太,咬着下唇儿,头一点,头发纂儿一撅,头一点,头发纂儿一撅,阳光从皂角树上筛下来,不住地晃动在她的脸上、肩膀上和后背上,绿蒙蒙的风,一下一下撩动她花白的发丝,就这样坐在日子里,浑身散发出年深岁远的味道。要是捶床单儿,捶被单子,奶奶就会喊上她的儿媳妇,一人拉住一头儿使劲儿拽。两个人配合默契,身子一仰一合,手中的单子一松一紧,拽好了,也不打招呼,不约而同停住手,折起两头往中间一勾,叠得四四方方,搁捶布石上捶。捶好的被单儿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面浆子味儿里掺进一股儿安详的暖香,那是石头、木头和太阳一起酿成的味道,卜卜啦啦被风刮起来,吹出好远好远。
奶奶把她的棒槌看得很金贵,不论是薅麦茬根儿,还是拾谷疙瘩,都不让我用,说捶那些东西会把棒槌捶出一身麻子坑,就捶不展衣服了。我求的回数多了,她就让爹去沟边儿给我找个“疙瘩锤儿”。原本是一棵核桃粗的小椿树,根上结有光溜溜红薯一样的锤儿,挥动起来一闪一闪,很有弹性。可没多长时间,疙瘩锤儿就被我闪折了。有一天,我趁奶奶不注意,把她的棒槌偷偷放到院墙上,出了大门儿拿起来就跑!
奶奶没有责怪我,从那儿以后,这根称手的乌木棒槌就归我了。
谜语儿
“弯腰树,弯腰柴,
弯腰树上挂金牌。
谁要猜着俺这金似谜,
管把地皮翻过来。”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坐在青筋一样凸起的老槐树根上,咕哝着没牙的嘴,说出这个谜语儿,让那个后脑勺上留根小辫儿的孩子猜。孩子猜了半天没猜对,老头儿吧嗒吧嗒吸几口旱烟,撅撅胡子又说一个:
“一个老头背那八斤铁
沟儿里走,沟儿里歇。”
孩子还是猜不出来,就跑去问坐在织布机上哗啦哗啦织布的娘,娘想都没想就告诉他,两个谜说的都是犁。
“爷爷,我猜着了,是犁!”
“那我再说一个:‘一晃,一晃,四条腿儿朝上。’这是啥?”
“谁不知道,这是拖车!”
多少年多少代,爷爷和孙子,都是猜着同样的谜语走过来的。
丁丁当当,丁丁当当……牛拉着拖车从大路沟里过,拖车上放着一盘耙,耙上摞着一张犁。掌鞭的牛把式儿拿杆扎鞭背插着手,一晃一晃跟在后面,扎鞭稍上系着红缨子。
地块大,起两道墒,几犋牲口跟随着,来来回回一遭一遭犁。地块小,一犋牲口起一道墒,去时犁这边儿,回来犁那边儿,土垡子对着往中间翻,犁出来中间高,两边低,一亩一亩鼓起来,隔个地山沟儿,涝时出水,旱时保墒。
地是黄金板,人勤地不懒。只要肯下力气,不用拐着弯子费心思,一般年景都会有不错的收成。要是贪心恃强的人,犁地使歪点子,从地山沟里起墒,让土垡子往自家地里翻,一犁宽的地就被他挖走了,这叫犁“硬边儿”。不从地山沟儿起墒,犁到两家相连的地界,故意让犁铧向外偏一点儿,不显眼儿就把人家的地偷过来半犁。这叫犁“软边儿”。被偷的人发觉了,也不明说,就在自家地里靠边儿撒一溜石灰,种上一垄马蔺草。如果那恃强的人再犁人家的地,就会把石灰翻到自家的地里,膝盖深的马蔺草撵着石灰繁衍过来,歇得庄稼不长,让他丢人现眼,偷鸡不成蚀把米。
秋收后空旷的原野上,你要是看见一个农民扶着一张犁,咔嚓咔嚓犁断了草根儿和庄稼根儿,让泥土在犁面上翻起一溜儿褐色的浪花,
甲壳虫和蚂蚱们脚前身后溅成一片。听见他偶尔扬起扎鞭甩个响亮的鞭花,会是怎样一幅勾人神魂的景象啊!
荆条和花眼篓儿
花眼篓有竹批儿编的,也有荆条编的。竹批儿编的瓤,只能挑着卖个小葱、黄瓜,或是当当找头发换针的货郎担儿。荆条编的结实,挑红薯,挑萝卜,挑着全部家当出外讨生活儿。
荆和棘是草木中的贱民,沟坡岗洼、浅山密林、村野路旁,随处都有它们的身影。荆割下来就是编筐捏篓的荆条,大人小孩儿都认得。可你要是指着那挂裤腿儿的刺秧子说它是“棘”,背锄头下地的老伯肯定会笑你:“不就是栅菜园的酸枣棵子吗,什么鸡呀狗的!”
绵软的荆条随年割随年长,怎么拧怎么窝,轻易都不会折,古代有人把它做成簪发的钗,自成一种简朴清雅——“荆钗布裙”。荆条淡紫的花穗儿有一股特别的香,吸饱阳光被风扬起来,成大片的山坡都被它泡得嗡声一片。荆花的香和见风长的野菊花,和雨点子一溅就随处发芽的蒿草同属一类,浓郁,泼辣,刚烈,不会被轻易败坏。
豌豆开花的时候,一个小孩儿坐在滴溜溜转的花眼篓里,被大人担着走亲戚。二三十里路,天上有鸟不停地叫,地上桃红柳绿野花开,麦苗子隔着花眼篓的花眼儿,扑啦啦拍打着小胳膊小腿儿,逗得他两眼放光,不停地摇动手脖儿上的银镯,银铃儿伴着脆甜的笑声,一路抛洒,那是何等的明亮脆活。
碓窝窑儿
比蒜臼大,能攉米攉麦仁的那件器物,就是碓窝窑儿。我家曾经有过一个花岗石碓窝窑儿,就搁在门前下坡处那棵大槐树底下。因为不种稻谷,不远处又支着个碾盘,除了攉韭花攉辣椒,很少派上用场。碓窝窑儿石磙粗二尺多高,篮球大的臼儿,足球大的锤儿,锤儿上安个二尺长的木把儿。用的时候少,闲的时候多,围着碓窝窑儿长了一圈儿绿得现眼的秫草。
七月里攉韭花,想要好吃,除了主料韭花之外,还要掺上些青辣椒、嫩香椿叶儿和削了皮儿的梨。一样一样洗净配好,撒上盐,一次装少半窑儿,悠着劲儿攉。攉韭花是个力气活儿,两只手搦住石锤儿把儿,冬冬冬,直上直下使劲儿攉,攉死性了翻翻,攉到几样东西稠乎乎掺和一块儿分不清啥是啥了,拿勺子挖出来装进陶瓷罐。想吃的时候挖几勺儿放碟子里,就是一顿饭的菜。没有韭花,就用辣椒掺韭菜,攉起来比攉韭花省劲儿。
攉麦仁和攉大米的路数一样,先将拾掇好的大麦搁磨上过一遍儿,去掉粗皮儿,只剩下籽粒沟儿里的糠屑子,再搁碓窝窑儿里攉,攉攉拿簸箕簸簸,悠着劲儿攉出来的麦仁不破不碎,熬汤蒸干饭都是原味儿。
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到碓窝窑儿里,不沾地不经泥土,那就是无根儿水。人身上长了刺瘊儿,舀点无根儿水,洗几回就掉了。中间有啥奥妙,我也不知道。
碾盘
碾盘就支在村头的大路边儿。说支,是因为圆圆的盘面有三条腿儿,是用青色的大方砖和几块方形红石头垒成的,石灰抹的缝,不怕涨水。碾盘中心竖一根圆木轴儿,叫碾磙心,小茶碗粗,认不出是什么料儿,可能是枣木的,很耐磨,套着碾磙的木框子就固定在上边。那碾框由四根方形木棍掏了榫眼楔合而成,最重要的部位是两边框中间各有一个纺锤形的枣木轴儿,与碾磙两头儿的碾脐眼相扣合,碾东西时,就靠这两枚轴儿带动碾磙转圈儿。磙框的边框和里框靠碾磙前方伸出来半尺长,挖个圆洞穿碾杠,外框帮挖透,里框帮只挖一半深,碾杠插进去,人好搭手推。碾盘属于最粗糙的石活儿,只需要把花岗石打成直径1.5米左右的圆形,中间凿一个插碾磙心轴的方洞,将碾盘固定在一块埋入地下的大石桩上,石桩上也凿有方洞,这样上下一固定,转动石磙碾米时,圆圆的磙心轴就不会连轴转了。碾盘靠边沿的地方,留出半尺来宽,凿上人字纹,挡着碾的东西不掉下来。里面走碾磙的地方凹进去半指深,锻有花纹。靠磙心轴的碾膛处要高出凹面,好下谷子。
套碾不算重活儿,轧红薯干儿只要晒得焦,放上去转几圈儿就碎了,碎成手指肚大小,能下磨眼就行。直接轧成的面,比在磨上磨的好吃,搅面汤喝着光,蒸馍又甜又暄,光光的馍皮下起一层虚泡儿。碾小米是论糙儿的,上面续着,下边收着,下完一糙儿簸去糠倒筐子里,谷子续完了,靠碾膛留下半尺宽空白,再续第二糙儿。三糙儿以后,抓一把吹吹,吹出来的净是黄澄澄的米粒儿。碾大米碾麦仁都不论糙儿,只管下着收着续着,碾到米净糠脱为止。卖米户碾米,一碾就是几百斤,碾盘一圈儿围上茓子,还要在碾道外支三根立柱,吊起个簸箕柳编的“流斗”,斗下有下谷子的小洞,对准碾磙心偏外半尺远的地方,谷子从流斗里下来,很均匀,没有空碾的时候,碾出的米就不会有破的。卖米户套碾不用簸箕簸,用的是手摇的鼓风机。碾豌豆不叫碾叫轧,晒焦了上去碾几圈儿,轧出豌豆瓣儿,簸去皮子,揣上面蒸豌豆糕,香,有嚼头儿。豌豆喂牲口,不在碾上轧,拿磨上拉成糁儿才行。碾不沉,空着十来岁的小孩儿都能推动,一推呼隆隆响,像远方传来的雷声。大人不许小孩子推空碾,说推空碾会变成聋子。
水磨
粉屋和牛屋羊圈在一起,那是拐尺形的十多间草房。
北屋五间,西边三间喂牛,靠西墙是间草屋,盛铡好的草;中间靠北墙有张坯凳床,很高,掌鞭的坐在上面一伸手就能摸着房坡上的高粱秆儿里子了。东屋南北支着两个花岗岩牛槽,门后一口大料缸,缸里放有一个拌草棍,一个带把儿的料勺儿。拌草棍不知使了多少年,手搦的地方又光又亮,莹然如玉。
紧挨牛屋东边山墙搭山墙的两间是粉房,东间支一盘水磨,磨头上面悬着吊盆,盆里盛着清水。盆底凿一个水眼,水眼中塞着“淋水”,“淋水”是用一节高粱莛子做的,从一头将篾子一根一根劈成韭菜叶宽,再把中间的穰子掐一半留一半,然后将劈好的篾子拿线扎成一束,从盆子里穿下来,水大了往下紧紧,水小了向上提提。水磨和磨面的旱磨不同,水磨上扇比下扇厚,旱磨下扇比上扇厚。磨上的锻纹基本相同,只是水磨上的纹不起尖,是平的,旱磨起尖,纹深些。旱磨不留唇,纹路豁开,粮食一遍一遍磨下来,流成一堆一堆的,让磨面人收下来放箩里筛;水磨留唇,边缘处有一韭叶宽不锻开,所磨的东西连片漫下,流进浆槽,再顺着勺形槽口流到桶里。
父亲当了多年粉匠,白围裙一系,一手提着浆桶,一手拿着撇瓢,一会儿续水,一会儿捺浆罗,不住声地唱着曲子戏,真是神仙一般。磨红薯粉,用红薯干儿,先泡透,赶在头天晚上放木槽子里剁碎。磨红薯不用泡,剁成能下磨眼的小疙瘩就行。两大桶浆出一个十多斤重的大粉坨,一天下来出两个三个粉坨不等。
粉屋靠西墙根儿一溜栽着三口大缸,多半截埋在地下。过浆用的一个下粗上细的拱肚木桶,大口在下,护一圈儿粗棉布,中间蒙一层罗纱。里面是一个海碗大的木头捺子,带把儿,有点像通水管的橡皮拔子。这套家什放在缸盖上那个竹批儿或木片做的箅子上,倒一桶浆进去,加点水使劲捺,捺一会儿再加点水,捺到只剩渣为止。加水的同时要加二浆,行话称之为传二浆,就像点豆腐的卤,不传二浆粉面不会下沉。两桶浆捺完,拿开捺罗和箅子,等一小会儿,粉子澄下去,再用白铁撇瓢把上面的水撇出来,这是大浆,可以喂牲口,倒沤坑里能沤出最肥的粪。传浆一般不用大浆,大浆暴,冬天气温太低时才用,点水滴冻,传二浆就不够劲了。二浆打成的凉粉黑虽黑,吃起来筋,如果不传浆,磨出的纯粉雪白,可打凉粉到嘴里就酥了,寡淡无味儿。捺过头遍儿撇了水之后,上面浮着一层粗捺罗没滤净的细渣,挖出来传上水再过细捺罗。过完细捺罗,大粉缸的表面还漂有一层黑粉汤,这就是二浆了。磨卖粉凉的粉,得把这二浆留下来,与下面的白粉搅匀,不能撇。下粉条要好色气,必须撇干净。
开粉房一般不挣钱,一年下来还得赔进去一布袋绿豆。开粉房的赚头是喂牲口、养猪,沤粪上地。
旱磨
“小白鸡儿,叨磨盘儿,
一叨叨出来八分钱儿。
又灌油,又称盐儿
又娶媳妇又过年儿。”
这首儿歌儿,表述了那个年代农民的清苦,也说出了旱磨对于农家有多金贵。听母亲说,1950年前后,我们家曾经开过磨房,十六七岁的母亲,甩着过腰长的大辫子,围着磨头拨磨、添磨,拿着撮子收糁儿、趴面箱子上筛罗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吧。
我见过的旱磨,盘在生产队的磨屋里,磨屋坐东朝西,北山墙正捂着粉房的窗户眼儿,檐墙只有五尺高,也是麦秸苫顶坯垒的墙。进门靠西墙北边是面箱子,一米多长,三分之二有盖,三分之一敞着口。面箱子里装有罗面橕,两根方木条,中间开四个榫眼,安两根短木条,两头棚在面箱子的板壁上。
筛面罗和过粉的罗差不多,有丝罗、马尾罗和铜丝罗。最好的是丝罗,又称皮罗,结实耐用。其次是马尾罗,不粘底,下面利。铜罗是细铜丝织的底,用不了多少日子就破了。粉房里过渣捺粉,马尾罗直接放在高粱莛子织的花眼儿软箅子上,也不容易捺坏,铜丝罗必得在箅子上垫一层麦秸莛儿,就这样,遇见劲儿使不匀的生手,三捺两不捺就捺破了。筛面罗有粗罗细罗,分成一百号、二百号、三百号。磨细粮比如麦子、绿豆、黄豆用三百号细罗。磨高粱、红薯干儿用粗罗,二百号罗或一百号罗。筛面分手筛和脚踏两种:手筛是弯下腰握着罗帮,在面橕上来回晃动;脚踏的叫脚踏罗,在面箱子外面的地上栽个“驴打滚儿”:两块半尺宽两指厚的木板,中间掏个孔,横一根圆木棍,木棍上装着鹰船形两头尖的脚踏儿,筛面时双脚压跷跷板一样上下踩动。“驴打滚儿”两边各竖一个两尺高半尺来宽的桩柱形木框,连着箱子里的罗面橕,罗面橕上有横档,踩动驴打滚儿时,哐冬,哐冬,一来一回距离相等。用脚踏罗筛面,可以把面箱子盖严,不荡面粉,人也干净。
旱磨和水磨一样,下扇磨锻有人字形纹,围着磨脐一圈儿的磨膛略低于磨平面,一套粮食四五十斤,磨净不扫底,留下一底三几斤的麸子当牲口料。水磨的磨膛与磨平面持平或稍高出一点点,不然存水。无论水磨旱磨,上扇磨中间都有两个茶杯粗的磨眼儿。旱磨配有个木头磨塞儿,刚倒上粮食下得快,就塞住一个磨眼,磨到最后差不多只剩麸子了,再把磨塞取下来。上扇磨边缘上凿有两个对称的眼儿,穿根麻绳系磨杠。那麻绳俗称“磨系儿”,讽刺哪个人吹牛卖大,常常嘴一撇,鼻子里哼哼两声道:“看你那胡子也不像杨景,腰粗哩跟磨系样,吹啥哩吹”说的就是这玩意儿。一套粮食超过六十斤,就在磨头上放一个没底儿的罗圈,上边再加上茓子,省得一会儿一添。两个磨眼中间,锻有黄豆大一个小圆坑,那是固定“拨杆儿”的。“拨杆儿”是一根鞭杆儿粗的木棍,上头吊在房顶上,下头是一个镰刀样的木制拨板儿,磨转它不转,有了“拨杆儿”,人就不用赶在牲口后面不住地拨磨了。套磨大都用驴曳,眼一蒙,那畜生不吆喝就一圈一圈转开了。驴只有一个毛病,捞嘴,走着走着伸舌头在磨盘上捞一口。若是用牛拉磨,不叫“套”叫“赶”,牛犁地曳耙干惯了直趟活儿,如果硬让它转磨道儿,得有人拿根鞭子在后面一圈儿一圈儿赶。
用得勤的磨得勤锻,就是请锻磨匠把磨浅的人字纹挨个儿凿一遍儿。刚锻过的磨快,一套麦六遍就磨净了。该锻没锻的磨钝,同样磨麦,十来遍下来还磨不净。最好磨的是高粱和荞麦,呼呼噜噜两三遍,老粗箩一筛,面就全下来了。最难磨的是黑豆、黄豆,掺上麦或是红薯干儿好一些,不然的话,豆子有油,咋也磨不净。纯黄豆面擀面条,难擀不好吃,硬撅撅的,筷子挑起来不打弯儿。除非下工夫擀得飞薄如纸,下锅里狠煮,配鲜嫩的荠菜、菠菜,放上小磨油、五香大料,才好吃。早年,县城北阁外有一家专卖黄豆面条儿,白胡子老汉挑着,一路走一路喊:“黄豆面条儿,酸汤、辣汤!”要啥汤浇啥汤。荞麦面可以包饺子烙饼馍,只是不能剩,剩到下顿馏馏吃,桑树皮一样撕咬不开。遇上灾荒年,大麦芒一发黄就钓穗儿磨“碾转儿”,硬仁的能揉下来,一包浆的只能整穗放木槽里剁碎了,簸去麦芒,倒铁锅里炒炒,强皮了,拿磨上磨一遍子,下来的都是小肉虫一样的麦仁。硬仁煮出来成条儿,没长硬的一煮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