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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 .3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生产队时,磨屋还有一个用处,下雨天开群众会、记工分都在这里。队长讲话时,就坐在磨盘上。记工先发记工册,记工员抱来往磨头上一扔,各找各的,然后挨个儿拿着册子报工,记工员按整劳力、半劳力的分数记了,盖上私章。有位远房的八伯,不认识自己的名字,就在名字上画了个大圆圈儿,作为找寻的标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捣蛋,在那个圆圈上添了四个爪子一个头,成了大王八。

与磨屋山墙搭山墙的,是羊圈。群大的时候,山羊绵羊百十只,队上派人放,集中圈是为了一年两圈好粪。羊粪味儿冲鼻子,又臊又膻,就是长庄稼,上一茬能肥好几季。傍晚羊进圈,喂羊人家就会端着铁瓢、木瓢、葫芦瓢,把刷锅的泔水端来饮羊。羊通人性,认得自家的主人,一叫就到木栅门前来,把头伸出来,呱嗒呱嗒喝完了,再慢吞吞走回卧的地方。

牛、驴、羊,全都在村子中间这个牛屋院里。院子很大,能坐几百人开会。院子里放有一辆胶轮车、两辆铁脚车、五个四条腿朝上的拖车,还有几个拴牲口的木桩、两个挑草用的大草箩头。隔条大路沟,老崔家红薯窖边有棵大楝树,树上挂着半个铁车轱轮,喊上工喊开会,队长拿铁棒在车轮上哐哐一敲,老少爷们都来了。

洗衣石

洗衣石,小半块三尖葫芦头的花岗岩,搁在大柳树拱进水坑里的根爪子上,守着一大坑清湛湛的水,有风水就起皱,没风就落下大半坑树影,成群也不见长大的鱼儿,半飘半浮地游来游去。谁要是吐口唾沫下去,准会引逗得鱼儿们张开圆圆的小嘴争着来啄。一年到头儿,那块洗衣石也难得闲着,十几户人家的衣物,不歇气儿地轮换着在上面搓。

所有穿的用的,总共只有两样东西不允许碰这块石头,一是小娃们带屎的尿布,二是女人们沾血的内裤。据说沾了女人经血的东西有一股阴邪之气,在石头上一搓,黑黑黄黄的芝麻饼一样的石头面儿就会被渍出小血珠儿,如果有一天那红点点连脉成片,石头就成精了,小孩儿往上面一站,会被它咕噜噜推到水里淹死。更可怕的是,这石头精还会缠住喂它血的那个女子,夜间这女子一进入梦乡,就被它带走了,上天入地到处飞,慢慢地,这女子就开始嫌弃人间烟火,不定哪一天,她会烧一大木盆艾叶水洗净身子,头梳得光光的,脸搽得香香的,里里外外换上浆洗一新的衣服和没沾过脚儿的鞋袜,往床上一睡就过去了。你说她死了吧,摸摸还有气儿,你说她没死吧,几天几夜不会醒,就这么不吃不喝地躺着。知道病因的人,赶快请人去把那块洗衣石砸碎,喊个没过十二岁的男孩儿对着那堆碎石头撒泡热尿,被缠的女子就会悠悠地吐一口长气醒过来。这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至于不能在石头上洗尿布,也不过是警告人们别去污染那坑共用的清水罢了。

没有肥皂的年代,人们洗衣服用皂角,拿小斧头儿把几个皂角板儿砸碎了,和衣服一起揉,也会起沫儿。如果连皂角都没有,就泡半盆子青灰(草木灰),澄成碱水洗。这两样东西的功效比起肥皂差得远了。爱好儿的人少不得用棒槌铿铿地捶,一棒槌下去一道白印儿,因为那时候的人很少吃油,出汗也不黏,捶捶夯夯,渍在布眼儿里的泥和腻进布丝儿里的灰差不多就被夯出来了。再按洗衣石上搓几把,就干净了。

有肥皂就省劲多了,打上肥皂闷一会儿,团成团儿搁石头上搓,搓几把使劲儿一摁,肥皂水透过指头缝挤了出来,漫过石头流到坑里,分成几支箭头,划开水面那层“膜儿”,撕出一大块清凌凌的水来。掂起衣服投进去涮涮再搓,直到颜色鲜亮。洗净的衣服搭在绳子上,被里子、铺单、孩子们的小衣小裤小肚兜儿,大件小件展开来,扑棱棱在风里飘荡着,那是农家日子最亲切和美的景象,留在人的心里,多少年恋恋不去。

油灯

在不通电的乡间,一镰儿毛月亮或是月黑头的夜晚,清远的星空下,暗幽幽地头相连的村庄低伏着,如同睡意的兽。旷野小路上的夜行人,走进一条老深沟,不由被自己想到的游神野鬼吓得头皮子发紧,跟头流水往前走,忽然看见了前面村子里的灯火,那种同类间的亲切和温暖,立马就解除了攥得他浑身发强的惊惧。

虽然一灯如豆,那如豆的光明足以透过柴门纸窗,在广远的清夜里闪烁成尘世的星星,一片片,一簇簇,是千年万里的人烟泡出来的点点繁花。

“小老鼠,爬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叫小妮,抱猫来,

唧爪唧爪摔下来。”

没有煤油的年代,人们点灯用香油,小户人家通常就用一盏敞口的铁灯,一根灯草。过年时再扔两根进去,多点两个灯头儿。至于老鳖灯、高台灯、银缸之类,我没见过。记事的时候,奶奶纺线点的就是一盏碟子一样带个耳把儿的铁灯。想让她揽我睡觉,就装着打哈欠,一打就把灯吹灭了。奶奶不想再费根火柴,只好上床揽着她的乖孙女儿睡了。奶奶是裹过的小脚儿,走路两只脚后跟儿捣着地颤颤巍巍,要是一步没站稳,身子往后一仰,猛地退后半步。有天晚上,怕灯底儿黑她看不见脚下,爹就端着油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她身子一仰,爹没提防,手中的油灯一下子被撞翻了,半灯油全洒在奶奶刚穿了一天的新棉袄后襟上,气得两个人互相埋怨:“谁叫你现眼,我自个儿端着算了,你看看,刚添的一灯油弄洒了……”爹说:“你还埋怨我,好好地往前走,谁叫你冷不防往后退……”妈赶快帮奶奶把新棉袄脱下来,捧几捧青灰qi上。

煤油灯比香油灯简陋得多。随便一个小玻璃瓶儿,剪块又软又薄的白铁片子做个芯子,穿上根四股线五股线的灯捻儿,外面再套个能盖住瓶口儿的白铁片子,或是一枚铜钱,往瓶子里一插,就是一盏灯了。有人干脆把墨水瓶盖儿上钻个洞,罩片儿洋铁页儿,装个芯子,盛上煤油,一点照样亮。“白天游四方,夜里点灯熬油补裤裆!”这是讽刺懒婆娘的一句俗语。从这句俗语里,就知道煤油对于贫苦的乡下人有多珍贵。虽然几分钱就能去代销点儿添一灯油回来,也不舍得把灯头儿挑得太亮,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就行了。如果亮得冒黑烟,当家人就会骂你不会过日子。只有织布时挂在织布机旁边的那盏灯,夜里纳底子上鞋时挂在床头儿那盏灯,才燃得亮些,就是再亮,也没有一根蜡烛亮。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带罩的煤油灯只有公办老师的办公室里才有,孩子们早自习晚自习,用的是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玻璃瓶儿做的小煤油灯。木排窄,白天上课的时候,小油灯就被放进各人掏出的墙洞里,密密麻麻,佛龛似的。到晚上再拿出来点上,那些冒烟或不冒烟的小小的灯火,如同毽子上不住点头儿的鸡毛,抚弄着一排排稚嫩光洁的额头,翻动的书页上面,是熏得黑糊糊的两个鼻孔,这曾经是乡间最具历史特色的一幕。

铁匠铺

一进入麦天,那个外号驴的老铁匠就靠在自家的院门上,眯着眼往半里外的公路上望,一起儿一起儿的收割机,先是从北往南,后来又从南往北,赶大集一样追着黄熟的麦子跑。这些高大威猛一身火红的家伙,让他又恨又爱又说不出个啥来。

想当年,方圆所近,谁家能离了他的铁匠铺子?废品站收来的废钢铁,从他手里过过,就变成了有用的农具。一年四季,除了近不得火的伏天,他的日子差不多全都丁丁当当敲在红得冒花儿的钢铁里了。

铁匠铺没有固定的房子,刚一立秋,驴师傅就去找个宽敞的炕烟棚,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脱坯垒炉子,挨着炉子栽个斗粗的大木桩,半截儿埋地下,露出二尺高,一尺来高百十斤重的生铁砧子往上面一搁,抢起锤来正使上劲儿。方棱四正的砧子一尺多厚,微微凸起个鼓形的脸儿,一边两只大耳朵,一边两只小耳朵,前面抻出一段尾巴,活脱就是个大老鳖。一只小耳朵上有个洞,打家什的时候就在上面冲眼儿。除了支起来的砧子,还有一个略小点儿的放地上,高的做热活儿,低的做冷活儿。少不了的还有个大风箱,一米多高,两米来长,半米多宽。煤是能开铁的好煤,风箱拉起来呼呼响,蓝幽幽的火苗蹿起半尺多高。一切准备就绪,分门别类摆开他摸熟的打铁工具:手锤三把、大锤三把。钳子四把:手钳、平口钳,专门用来夹耙子齿儿的鸭嘴钳、叨大铁块的大嘴钳。还有一把大铁剪,三四把三棱的、平板的铁锉子,另外还有个打钢活儿开槽使的圆刃儿抢子……

铁匠的衣裳补丁越厚越好,弄不好铁渣子掉身上,哧啦冒股烟儿,就是一块难看的疤。打铁的时候,驴师傅总是提醒他的两个徒弟,腰里系的那块旧帆布片子一定得厚实耐烤,脚脖子上绑两块帆布盖严脚面,鞋得趿拉着穿,万一有铁花儿子落在脚上,一甩就掉了。俩徒弟年轻轻的,还没娶媳妇儿呢。

秋天来了,得先打老虎耙子,刨红薯等着使。这活儿巧儿不大,徒弟们都会干。接下来打铡,才是大手笔,一年几万斤麦秸,全靠这它铡碎了喂牲口。去废品公司买材料儿,驴师傅得亲自去挑。“短铁匠,长木匠,石匠八尺算一丈。”石头难弄,得往多处算,铁料儿短了,敲两锤子就长出来了。一口铡一米多长,十多公斤重,得用大块料儿。一大块好铁,一小块好钢,搁火上烧软了,师傅拿把二尺多长的手钳,叨紧那铁块儿,慢慢挪到靠近砧子的地方,另一只手小锤儿顶着,手钳夹起来猛一使劲儿,铁块就翻到了砧子上。打铁得趁热,两个徒弟早已掂着八磅重的大锤等在一旁,师傅的叫锤儿在砧子耳朵上当当两响,对面的大锤依次开叫儿,丁丁咣咣,丁丁咣咣,铁花儿溅出去三四米远。打通身,师傅就在砧子上移动铁块儿,重点打哪个部位,叫锤一点丁丁当,最后一声敲到哪儿,大锤就跟着往哪儿打。

打会儿冷了,再放炉子上烧,烧了打,打了烧,打成一边厚一边薄的毛坯,差不多得一天。然后凿眼儿、束裤儿,成形,挪到低处的铁砧子上,用顶子磨得光溜溜的手锤,一点儿一点儿敲得平展展滑溜溜,青光锃亮,抢抢锉锉,开了钢口儿,装上木座儿就可以用了。冬天打铁钉盖房子,打九齿钉耙平整土地,年关近了打菜刀,开春儿打锄、打菜耙子,打钐刀儿,活多的时候老少爷们挤挤攘攘,常常为你先我后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引来成群的小孩子看热闹。

最忙的是麦前打镰那一阵儿,别看家什小,一点儿也马虎不得。选一小块铁,一溜儿钢,放火里烧得冒火花儿,浮一层油样的汁水,叨出来放砧子,打得它们叠合成一块儿,这叫“熟火”。再加热,打成背厚刃薄的毛坯儿,一头儿打个薄片儿,折个揳木把儿的裤儿,有模有样儿,再放火上(火+通)均匀,拿钳子快速叨出来往冷水里一扔,这叫“淬火”,不淬火不锋利。一把镰卷不卷刃,崩不崩口儿,全在这会儿的火候儿看得准不准了,淬早了软,下地割不上两个来回就卷刃儿,淬晚了脆,拌着个小石子儿就崩口儿……

掐指头算算,有好几年没开炉了,钳子、锤子、锉子、抢子没情没趣地搁置在那儿,差不多锈成了一堆废铁,小孙子天天嚷嚷着拿废品站去卖了。小娃娃咋会知道驴师傅对它们的感情呢?大半辈子啊,这些家什在他手里玩熟了,一个个都成了他的胳膊腿儿了,胳膊腿儿能卸下来拿去卖钱吗?

眼见那收割机三五成群,抻长了舌头席卷而过,籽儿是籽,秸是秸。那真叫机械化。驴师傅吧嗒吧嗒吸几口烟,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心里明镜似的,曾经属于他的铁花儿四溅的日子,随着“镰是一块铁,全仗胳膊曳”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喷雾器

每年夏天下大雨,老北岗上就会有一股水顺着大路沟和水沟流下来,经过村子北面的三角坑和坝子,依次流进村里大大小小的五个坑塘,盛不下了,漫出来往南河流,途中还要经过一个水坑,就在村子南面不远的丁字路口,水不算深,正中间最深的地方也淹不住人。因为也是从老北岗发下来的那水结的“瓜”,只要不缺雨水,它就不会干。

因为那儿有个坑,打药方便,靠坑边儿的那块地每年都种棉花。棉田里生了蚜虫,队长就通知各家各户吃捞面条儿。趁中午头儿,男女老少端着大盆儿小盆儿的捞面汤到地里洗棉花。一块地三十多亩,三天洗一遍儿,洗它两三次,那些蚜虫不是掉盆儿里淹死,也被粘在棉花苗上晒死了,被它们吸得搐成疙瘩的棉花叶儿,慢慢又抻展开来。还有一种治蚜虫的方法,就是打棉油皂。把成大块儿的棉油皂放水里搦化,装到喷雾器里一棵一棵打,直到每一片叶子都往下滴水,那些蚜虫死的死亡的亡,干了风一刮就掉了。

早先的时候,很少打1059、1605和3911这样的剧毒农药,成群的小鱼儿和小蝌蚪儿像一层被风吹来的树叶子,成群漂浮在水中,长着六根长腿的“拐线婆儿”,似挨似不挨地在水面上飞快地拐来拐去。后来,为了治棉铃虫、造桥虫和红蜘蛛,开始打这几种农药。3911专治红蜘蛛。红蜘蛛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繁殖得很快,开始发现不过十棵八棵,要是不管它,要不了三五天,成大片的棉花就被它们绣着了,变得红堂堂的,叶子和棉铃掉落一地。打3911,太阳越毒越有效。几个棉花技员捂着大口罩,一喷雾器装二十七八斤水,摁着把手打足气,不歇气儿一个人一晌能打六七桶。中午换班儿,不停事儿把整块地打完。如果点点片片还有,就得抽调劳力,人歇喷雾器不歇地打,直到彻底消灭为止。

圆铁桶形的喷雾器,上面有一个装着把手可以打开的椭圆形盖儿,水就从那儿灌进去。紧挨那个盖儿,是打气的把手儿,装满水时,打二十多下儿就可以了。随着水量的减少,打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要是想让喷雾气快点出水,就把气打得足足的,打开喷杆上的开关,高压下的水颤动着通过手掌心“哧哧哧”冒出来,喷成一大团半透明的水雾,在棉田里慢慢往前移动,眼前的小水珠儿带着七彩虹光,下雨一样打歪了棉花棵子。一杆喷云吐雾的“烟杆儿”拿在手里,比国王的权杖还威风八面。但这在棉花苗不够高的时候是不允许的,因为这样打浪费农药。

那些剧毒农药都有一股熏人的怪味儿,棉花技术员到最后都丧失了嗅觉,什么味道也闻不见了。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夏天蚊子再多,也不咬农药熏出来的棉花技术员。

我最喜欢打的是“石硫合剂”,就是蓝得像天空一样的波尔多液。虫情不重,一晌打三四桶,用不着不停地呼哧呼哧打气,把结着一层老茧的手掌心儿磨得火烧火燎。不打剧毒农药,三角坑里的鱼儿和虫子们都活得好好的,歇歇儿的时候,长袖布衫抻开往头上一耷,坐在坑岸儿上,脱了鞋踢腾着水,一边说笑,一边看清水中的鱼儿张开圆圆的小嘴儿,一下一下啄破了水面儿。出过力的身子格外松爽,风一吹就透了。人的心情也是这样,干净得像蒲草下面那捧清水,被田野里特有的安静笼罩着,空旷而轻闲。

箔坠儿

春秋天下小雨儿,白菜叶子一样的云彩从天边飘过来,长脚稀腿的,遮不住黄黄的天光,正是织稿荐织箔的天气。两根板凳支在枝稠叶密的槐树底下,上面立个门板拿绳子摽稳,两个人,一个站那儿织,一个坐在旁边续“毛儿”,一晌下来,“十三脚,两头窝”的一领稿荐就成了。

无论绩箔还是打稿荐,除了麻经子、高粱秆或是浸泡好的一大捆麦草之外,少不了的工具就是缠经绳的“箔坠儿”。六道经儿的稿荐,就得十二个箔坠儿坠着经子“哐通哐通”来回掂。在我的记忆里,织稿荐的时候比织箔的时候多,为什么人们不把这断砖磨成的坠子叫“稿荐坠儿”呢?大概因为叫起来没有“箔坠儿”简单响亮吧。

箔坠儿在人们眼里算不上重要的工具,随便去哪个房屋檐底下、院墙角落里找几块碎砖头,拿刀砍砍,搁石头上磨磨,中间开个凹腰儿,不伤手能缠经子就成。有时候急活儿,一时找不到现成的,捡几块半截砖也能凑数。做箔坠儿,旧砖当然比新砖好,特别是那种从老房子上扒下来的,不沾水泥不沾沙,人手加岁月,磨光磨玉了,露出些麻坑,这是箔坠中的上品。不用的时候,箔坠儿就堆放在门旁边或窗户底下,风来了,雨去了,太阳晒晒又干了。一个个就像那个正和孩子们打闹嬉笑的白胡子老汉的脸。真要织起稿荐来,悬挂在门板两边的箔坠儿,简直就是两排弹奏生活的编钟:一老一小父子俩,或是一男一女两夫妻,一个续毛儿,一个手脚不闲地拉动经绳来来回回地织,他们小声地交谈着一些私密的话语,或是家常的打算,或是些田里庄稼,来回翻动的箔坠儿伴和着,微明的天光下,沙沙的雨声中,门板上稿荐一寸一寸悬垂下来,简单、安适而恬静。

枸杞

枸杞其实就是甜菜芽。春天到来的时候,风吹着生长在荒僻沟坡或是老坟园里的甜菜芽,一天一天把丛丛灰白带刺的枝条吹软,这些扎人的家伙伸个懒腰从冬眠中醒来,不住用带刺儿的舌头沙沙舔着阳光。雨脚扫过,挂在枝条上的水珠儿颤颤悠悠就变成了小不点儿的枝芽。那些小不点儿抽出一拃多长,掐下来焯焯,拌蒜汁儿就黑馍,吃起来青气黏牙有股儿甜味儿,于是,“甜菜芽”就成了它人人叫得响的小名儿。

枸杞还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红秦椒”。一蓬甜菜芽悬挂在高高的河岸上,不分昼夜憋足劲儿吮吸着天光水色,开出成串的紫花儿。秋天的时候,这些紫花就变成了尖尖头儿的“红秦椒”。

长长的暑假结束了,新学年开始了。打开新发的语文、算术,一股抓挠人的墨香从鼻孔直拱到嗓子眼儿里。自习的时候,孩子们摇头晃脑大声读课文:

“夏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可是我还十分想念……”

要不了几天,新课文中的字就被染出红黄蓝绿各不同的颜色。要是有十二色蜡笔就好了,可班里大多数同学都生在吃盐也要一粒一粒数的人家,三分钱一根的铅笔都不敢磨尖,怕浪费,谁家大人也没闲钱买这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不过这不要紧,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办法。一放学,大家就在野地里四散开来,到处跑着寻找“红秦椒”。摘来的“红秦椒”也不全是长熟变红的,还有青的、半青不红的。拿起一颗,对准一行字,一边挤一边抹,红的抹出来是橘红色,青的是

苹果绿,半青不红的那些,会是淡淡的青、浅浅的黄。

入夜的广场上,我被大酒店狂红浪紫的霓虹招牌逼到假山下的角落里,鸵鸟一样深深埋头在灯光直射不到的地方,弯着两只手掌,为自己圈出一块小得可怜的幽暗。结满“红秦椒”的甜菜芽在幽暗里显现,慢慢地清晰,带青气的甜味儿来到我的舌尖上,瞬间滋润了一只鸵鸟的老心灵。

丝瓜

大年初二,所有的人都出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和大片的阳光,和吹着口哨的风一起,等待丝瓜到来。半个多月了,那一篱丝瓜,时不时举起嫩绿的小腿儿,踢打我记忆的门窗,不幸的是,差不多每一次都被人和事和一些声音阻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几棵普通的丝瓜,种在房前下坡处那个狭长的菜园边儿上。栅菜园的高粱秆儿被雨水淋朽了,父亲就用槐树枝子修补。槐枝子有刺,打从那些黑得起绒发亮带白色花边儿的丝瓜籽儿下地,我就开始担心,担心丝瓜秧会被刺扎伤。闲着没事儿就去掰那些刺,手被扎了不知多少下,有的流血,有的不流血,槐刺断在里面了。

丝瓜秧儿从土里拱出来,就探出卷须儿往篱笆上爬。丝瓜蔓远没有南瓜、冬瓜的粗壮,但它们不愿意呆在地上,哪怕有刺,也守定了篱笆上的清爽,绝不胡攀乱爬。丝瓜秧爬满半个篱笆的时候,天将热未热,我常常坐在篱笆旁,做作业,看小人书,要么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那些半透明带毛边儿的丝瓜叶,无限欢畅地朝向蓝天;或是和金黄色的丝瓜花一起,听明晃晃的阳光敲铜锣,听大片的风簌簌跑过……

阳台上的我,被冥想托举着,在光阴的洪流中潜溯。驳落,剔除,一点一点苏醒,一寸一寸回归,艰难地挣扎着,一次次被自己弄伤,疼痛得喘不过气来。是谁在岸上捻须微笑?又是谁远远地伸出了援手?何人的诗行为我新植了绿色卷须儿,又是何人用鄙视的剃刀,重手割断了缠绕经年的牵绊?我终于触摸到了那片菜园,触摸到了松爽干净的泥土,与丝瓜合而为一。绿色的藤蔓披覆,在光阴的风中,在星空与河流之间、之中、之上……

人说丝瓜养脑,书上说丝瓜络去风湿,通经络,能擦净餐具和所有的器皿。只后面这一种功效,对于我,已经够了。

黄瓜

每次拿起顶着花儿的黄瓜一掰两半,咔嚓咬一口,味道自舌尖冲向鼻腔,清凌凌让人皮肤一紧,绿蒙蒙的春意弥漫开来,薄如蝉翼,清洁如月光……只可惜这美妙的感觉转瞬即逝,只剩下都市生活一样的索然。

我最早吃过的黄瓜是露地种的,种瓜的小伙子叫十二妮儿,是个菜把式,十几畦黄瓜在他的园子里只占个地角儿。那片菜园是块靠河岸的台地,地里有棵三搂搂不住的老柳树,树下有一眼水井,青砖围砌的井台上盖着两块磨得光溜溜的花岗岩石条,井壁上护有厚厚的绿苔,由于年代久远,砖缝里长着雉鸡翎一样的蕨草,还长有鸡蛋粗一棵耷拉着头的小树。井口上架盘辘轳,两丈多长的铁链系着簸箕柳编的水斗,浇水时,十二妮儿手扶辘轳,松开链子哗啦啦放到井里,咣通打一斗水,摇动搅把吱咛吱咛搅上来,脚一蹬,斗一歪,清清的井水就顺着青草开花儿的渠沟流进菜畦里。

水流进黄瓜畦,会在每棵瓜秧根部打个回漩儿,停一会儿,等它喝饱。如果遇上天干路响的日子,水舔着地皮,冲起一层白沫儿,咕咕冒出好闻的雨腥味儿。十二妮儿种的是老黄瓜,胖胖的像婴儿的嫩胳膊,绿皮儿上起几道浅黄的条纹儿,光溜溜的没毛刺儿。长成个儿摘下来,盛在竹批儿编的花眼篓里,配上小葱韭菜一起挑着卖。

黄瓜下来的时候,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扎了。十二妮儿挑着菜担这个庄转到那个庄,他也不喊,见了人只是露出一嘴白牙儿憨笑。树阴下哄小孩儿的老奶奶一高兴,就去鸡窝里掏鸡蛋,一个鸡蛋有时候换一根,有时候换两根,换回来递给十岁八岁的小孩子。那孩子的眼睛立马放出光来,咔嚓咬一口,青青儿的,麻麻儿的,一路跑一路喊:

“七儿,八儿,卖黄瓜儿。七儿担着,八儿喊着,卖哩钱,七攒着。”稚嫩的声音黄瓜花一样开满村巷,照亮了深深长长的春日。

葫芦

情人节,我坐在花角山上,山脚下有片村庄,没有水泥楼房,也没有汽车,黧黑的屋瓦游动在下午的阳光里,是一群被山野网住的鱼。目光牵着心灵,在对面山坡上来来回回地走。青绿的麦田自村边层叠到山顶,几只石头似的白羊,拱动薄薄的烟霭,缓慢地移动着。光阴迷茫,好似几百几千年都驮伏在它们身上。冲动地想要掬起这片山野,折成一块湿毛巾,擦去额头上的倦怠和脖颈里的灰尘,或是紧紧地捂在脸上,深深吸上几口……

唢呐声随风传来,扑噜噜惊飞了树上的灰喜鹊,一支送亲队伍远远地转过山口向村子里走来,我忽然想到“瓜瓞绵绵”,想到了葫芦。葫芦藤悬垂在门楼,爬上灰苍苍的房坡,雪白的花朵是

新娘的纱衣,也是扶棺人哀杖上翕动千年万里的悲凄。而葫芦瓢放在水缸里,放在地头儿的水桶里,放在盛米盛面的坛坛罐罐里,舀起并滋养了代代草芽子一样荣枯的人烟。葫芦从诗经里长长远远地走来,如今怕是再没有人心心念念地种它了。自从有了塑料大棚,有了反季节的瓜果菜蔬,葫芦就只能编钟一样挂在风景名胜区的棚架上,偶尔为食客和游客弹奏些应景的俚曲。

十来岁的时候,我曾经在家门前种过葫芦。一箩头牛粪,半桶水,半尺厚的油沙土,两尺见方的坑儿,四个角儿点种八颗大屁股的葫芦籽儿。夏天,葫芦藤沿着墙头爬上院外那棵老榆树,滴滴溜溜结出十几个小葫芦娃儿。想让它们长厚实些,我挨个儿把几个大的摸了一遍儿,摸掉上面那层绒毛儿。秋风响的时候,父亲把几个摸过的葫芦摘下来,锯成几个水瓢、面瓢。可惜少年的我心太浅,放不下整个葫芦架,只知道葫芦籽儿不能吃,吃了长瘿。

鞭炮响了,送亲队伍进了一家院门。院子不大,门楼也不高,贴着红对联的堂屋和厢房很古旧。我不知道那斑驳的门脸上是不是也爬满过葫芦秧。隔着半坡清明,蜿蜒而至的送亲队伍却让我感到一种凉凉的藤蔓似的安适,早年那蓬葫芦一瞬间在心头儿明亮出来,绿蒙蒙盖满了空阔的岁月……

南瓜

南瓜打着巴掌大的心形伞,趴在布满小坷垃蛋儿的土地上,抬起圆乎乎的肩膀头儿,塌下细嫩的腰肢,撅着浑圆的小屁股儿,仰起带刺儿的脖梗儿,“吱儿吱儿”喝露水。竖看,它是个胖胖的“8”,横看,它是只小娃的鞋底样儿,再仔细看,它那鼓腾腾的小样儿,活脱脱就是吃奶娃儿的小脚丫子。

“三月三,茅芽尖,

葫芦汴瓜往地里钻。”

这汴瓜说的就是南瓜。春三月断了霜,在朝阳的墙根儿、菜园边、水坑沿儿上,随便找个僻静的地方,刨个水桶大两三尺深的坑,垫一箩头沤好的家畜粪,掩一层熟土,浇两盆水洇洇,丢几颗选好的种子,盖上几锨半干的土,拿刺槐枝儿栅一圈儿,就等它爬龙头结瓜了。南瓜比萝卜白菜还泼,几根龙头一扑棱,通身上下都是刺儿,小孩子手狂惹了它,弄不好,就被它在胳膊上、手背上拉道血口子,管叫你几天不敢沾水。

南瓜是粮食也是菜,种得好,一埯儿能结一百多斤。半大的嫩瓜切丝儿焯焯,浇上蒜汁儿拌凉面条儿,垒尖一碗费不了二两面,爽口,耐饿。来了客人,拌面煎汴瓜饦儿,两面焦黄,中间软脆,比肉还好吃。南瓜长成个儿还掐得动的时候,切成片儿生炒,多少放点猪油,放上些花椒面儿青辣椒,炒半锅当饭,一顿一大碗也吃不坏肠胃。皮儿变黄掐不动的时候,南瓜就老了。切成块儿搁红薯锅里蒸蒸,或是丢在汤锅里煮煮,吃了治胃酸。老南瓜和小米一起闷干饭,裹成疙瘩,吃起来沙棱棱的面甜。南瓜子儿比西瓜子儿厚,一颗瓜子仁儿顶两三颗葵花子儿。掏出老南瓜的瓤子,抖抖搦搦,饱盈盈的瓜子扑扑沓沓掉下来,舀两瓢清水淘淘,搁柴火垛上风刮刮太阳晒晒,一头儿大一头儿小的瓜子白亮亮的,拿一颗从小头儿掐破,转着圈儿往下剥,绿莹莹的里儿,绿莹莹的子儿,填嘴里一咬,嗑嘣,不脆不酥,清香。

还有一种“墩儿瓜”,鼓出一道儿一道儿括弧样的肉棱儿,像踩扁的皮球。这种瓜好看个儿太小,产量没有普通的南瓜高,种的人少。另有一种金瓜,是缩小了的墩儿瓜,种金瓜少不得搭架子,有闲心的人家才种它,不是吃,是看。和葡萄架子一样,凑着两棵树再栽两根杆子,横竖扎几根竹竿,搭些柴枝儿上去,瓜叶爬满了,夏天遮阴,秋天看瓜。一二十个金灿灿的小玩意儿挂在当院,洒洒秋风里,摆过来荡过去,衬着房头上的玉米屋檐下的红辣椒,真是好看。因为好看,就被女人们用花丝线绣在小娃儿的肚兜儿上,绣在新房的门帘上,被年画高手描在门画上,俗语叫“童子抱金瓜”。

你要是有地儿种南瓜,千万要记住,它可是个大肚汉,十天半月不下雨,浇一桶水下去,咕嘟咕嘟不到一个时辰它就喝光了。不信你蹲到南瓜根儿那看吧,小拇指粗的藤蔓比插在可乐罐上的吸管儿来劲多了。

茶豆

我不叫它“扁豆”而叫“茶豆”,是怕一改口它就会沉落,消逝于多年来琐事驳落的灰烬,再也寻不见踪影。茶豆儿,小时候叫惯的乳名,如同一把称手的耘锄,一下子就拂去了枯草烂叶,左一拨拉,右一拨拉,青绿的茶豆儿浮现,先是三片青瓦护着的根部,再是扭着劲儿伸向高处的藤,再是梗着脖子开向天空的串串白花、紫花,最后是三片一组层叠无数的叶子,羽毛一样拂过心灵……

茶豆儿种在南坑边儿,那儿离水近,还有两棵细高的椿树,一棵树冠底矮的柳树,随便扯根绳子,来回攀几道儿,就够它们爬了。茶豆子儿怎样下地,由于年代久远,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椿头菜碗口大的时候,一场小雨过后,奶奶就把挂在屋檐下的茶豆种够下来,点种在父亲整好的那溜虚土上。这些茶豆子可算是劫后余生,冬天烤火的时候,烧玉米、烧黄豆是孩子们常演不衰的节目。絮烦了,就搬个凳子去够那个烟布袋一样搐着口儿的种子袋儿,偷些白色、紫色、黧花的茶豆子儿,扒开红堂堂的火窝儿埋进去,不大一会儿,铿——,豆子儿炸开,几张小脸儿全是青灰,嘿嘿哈哈的笑声溅起来冲破屋瓦。比着玉米和黄豆,茶豆子个儿虽大却有股腥味儿,也不好咬。说白了,烧茶豆是为了听那声响,就像过年放雷子。奶奶听见不对,赶着抢过种子袋去,免不了一顿虚张声势的呵斥。

茶豆儿恋秋,长长一个夏天差不多没人想起它们来。在记忆里活灵活现的只有两种情形:一是雷动闪战下大雨,再就包指甲花儿。

大雨总是风打头,翻岗过沟席卷而至,轻易就扳弯了那几棵树,扯着茶豆拼命地摇晃,这还不过瘾,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啪啦啦——一巴掌抽翻一大片叶子,没等它们转过脸儿,啪啦啦——又是一巴掌!纽股盘绳的藤蔓死死抓着树枝儿,曲起胳膊肘儿拼命抵挡着。哗——白茫茫的大猛雨就扫过来了……

多年之后,那蓬雨中的茶豆儿来到心上,绿蒙蒙水淋淋,带着它们缠在柳枝儿上的印痕,照亮了封闭的阳台,唤醒了被暖气捂得昏昏沉沉的家具、被褥和打了多年瞌睡的书架,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时辰。

茶豆叶光,大小正好裹住一个手指肚儿。黄昏时采一把指甲花儿,用细盐揉揉,放在一张麻叶儿上。吃过晚饭,搬个草墩儿或蒲团儿来到树底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月亮地儿里,按好一疙瘩指甲花儿,摘片茶豆叶儿裹严,用青麻批儿缠紧,一个一个把食指之外的八个手指全包好,等不了一个时辰,指甲就被染得紫红紫红,再多肥皂也洗不掉。包指甲的晚上,茶豆叶儿就成了指头肚上的一层皮,蚊子在身上咬个包儿,不能抓,只能隔着这层绿皮儿使劲儿捏。

当然,种茶豆是为了吃茶豆板儿,春上种下三四埯茶豆儿,到秋来一天能摘一筛子。切丝儿焯焯,放上麻油、蒜泥儿凉拌,麻酥酥、脆嘣嘣,爽口又耐嚼。吃不及就晒上,冬月里泡泡掺粉条儿萝卜包包子,过年时焖红烧肉,比现今都市里流行的霉菜扣肉和罐装山野菜,那味道好上岂止百倍千倍!

楝树

“后院一群贼,刮风乱打锤。”谜底儿就是楝树。

我家那棵楝树不在后院,在门前那个漂满四瓣草的水坑上。水坑比簸箩大不了多少,走一圈儿也不过三四十步,只是很少有人走够一圈儿,因为北面那一溜儿十来棵杂树秧子长得密实,那些椿树、酸枣树、榆树,都是风刮来的种子自生的,也没有人修剪它们,你傍着我,我挤着你,别胳膊扭腿儿地不直溜。那棵楝树就长在正中间,起风的时候,一溜树忽闪着绿叶披覆的枝子,就像它翘着头飞行的翅膀。

楝树开花晚,“四月八,打楝花儿”,打下楝花儿放在泥巴锅台上,蚂蚁不爬。楝树一开花儿,半个村庄都能闻见。细碎的小花成骨抓儿挤在一起,藏在雁翎似的叶柄根儿,淡紫的花瓣簇拥着粒粒紫黑的花蕊,借助阳光和露水,一闪一闪地偷看人。半开或盛开那几天,我被它那股灌满衣袖和鼻孔的香气儿牵着,也不管大人吩咐不吩咐,每天都要爬上去摘一把下来,用头绳拴了,挂在靠床的窗格子上,再分一半儿插在小学教室的土坯墙窟窿里。楝花的味道真浓,香得米汤油儿一样黏,后来才知道,有个词儿被人创造出来,仿佛专为说楝花的,那就是“馥郁”。

楝花彩雪一样飘洒下来,落在铺满水面的四瓣草上,一团一团被风吹到草窝里的时候,青青的楝子就结出来了。楝子是孩子们的喜爱之物,长到比豌豆大些,他们的游戏就开始了:在地上挖几个远近不等的“窑儿”,一个光脊梁的孩子哧溜哧溜爬上楝树,摘几骨抓青楝子下来,在散乱得星星似的“窑儿”里丢来丢去,常常为你赢了我输了争得面红耳赤抻胳膊动腿儿的。

到了冬天,树叶落光了,黄熟的楝子依旧成骨抓地恋在树上。只要人不去够它,刮风也不下来,下大雪也不下来,非等到来年新叶萌发的时候,细细柔柔地就那么一拱,扑扑嗒嗒掉落一地。楝子有油,捡回家烧锅,放风道眼儿上,拉动风匣呼嗒呼嗒,蓝幽幽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儿,又起焰又耐着。

数九天下大雪,手上裂一层血口子,母亲就让够些楝子回来,放锅里煮煮,剥了皮儿,搦出裹在核上那层肉儿“闹手”。厚厚地抹一层,刚开始血口子一扎一扎地痛,抹上几天之后,皴裂得涩拉拉的手就变光滑了。

野桃花

春三月,也不知谁打个响指,点中了桐河的柳腰,这条绕村而过的小河左一扭右一扭,甩出几湾清凌凌的笑涡儿,绿里透蓝,吸进鼻孔淡淡的甜,洇到心里会留下终生洗不掉的斑痕,有点像婴儿小衣衫上的奶渍,但不黄不白也不强,只一味淡淡地紫蓝,悠悠地清香……每当这时节,南河边的桃花就开了。天上的云,河里的水,野地里的麦苗儿,刮过麦苗儿的风,一时间和这薄雾似的桃花成一景,引逗得剜菜的女孩儿手搭眼罩儿四下看,天也远,地也远,紫苍苍村树相连,看得她身上发虚发软。风溜溜翻动桃红柳绿的春光,一层层翻开她如花的心事:远远近近的村镇,指不定哪一个是她将来的归宿呢!淡淡的忧苦涌上心头儿,还没有品尝到连根拔下移往别家庭院的伤痛,她就从心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不知从哪朝哪代起,人们就开始拿桃花比女儿:红颜薄命如桃花,这还是好的。如果说谁家犯了“桃花水”,那家的女儿不等凋零就成了众人脚下的泥!桃花所以不敢香,就是这个缘故吧?也有大雪压断桃花枝子的事儿,可自古结果子的桃树都散落在郊野,当然比不得深宅大院里的红梅腊梅,除了陶渊明,很少有高人雅士为它哼几句专心专情的诗文来。可人们不知道,这些开在乡野的桃花,会被桃花一样的女孩儿移栽到心里去,比任何诗文都活得滋润,活得长久。

春天,去地里剜草或是拾柴,谁要是碰见一棵四指多高的桃树苗儿,就会扔下箩头,宝贝一样把它起下来,捧回家栽在向阳的墙根儿下,用槐刺枝子栅严实,一天不看看三遍儿。有时候能活成,有时候没等到开花儿,就被猪拱了,羊啃了,再不就是大人们垛柴草、垒鸡窝把地儿给占了。若是真能活到开花儿,求大人嫁接上“五月先儿”、“六月白”,长成一棵树,活个十年八载,那就成了这孩子生命中最幸运的事儿,无论啥时候回想起来,都会心头一亮。

春天又来了,桐河水清澈依旧,那些桃花即使不开在原来的地方,也会开在另外一些不为我所知的地方吧?只是家乡的女孩子们都去城里打工了,还有谁会有闲工夫看着这些野外的桃花儿发一回呆呢?

柳树

“清明晒干柳,窝窝砸死狗。”

这句农谚肯定是从一个与自然没有半点阻隔的心灵里长出来的。“清明”,不只是节令,它是被小南风催赶着的大片蜃气,马群一样穿过天边的地平线“啪!啪!啪!”一路拍掉树木们收肩缩背的拘谨,廓清捂了一冬的凋败和浊气,枝条松散开来,把清气全数释放,融进哗哗撒欢的阳光里,就这样倾天泼墨,才写意了这个涌流于天地之间的“清明”。

我心灵里的三棵柳树离家门不远,就长在南大坑的西北角,是三个挨肩儿的姊妹。她们横枝向天,一看就不是长袖善舞的垂杨柳,与灞桥边系马留人的婀娜美娘攀不上亲,她们天生是折枝成林的民间凡胎,无论怎样刀劈斧斫,轻易都不会死。砍下一枝做成幡杆,插在坟上与死人为伴,得点雨水照样发芽儿。那个说出“残花败柳”的人,即便不是个狗屁不通的“薛老大”,也是一段不解风情的呆木头。柳,落地生,见风长,是天地间任什么恶物都驱不散的清灵之气,怎么会败呢?

打从记事儿起,三姊妹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春日,我吃她们的柳絮菜;夏天,我喝她们的柳叶茶。嗓子痛了,哪儿长疖子了,抻手到水里采一把褐红的须根儿,熬水喝。每年春上柳树发芽儿,掰几枝儿直溜的拧喇叭儿,粗的音粗,细的音细,长的悠扬,短的清脆,你吹我也吹,声音被风荡起来,过节一样快活。要是折一枝子细条蓬松的,垫一疙瘩套被子撕下来的旧棉套,掐住根儿哧哩往上一捋,青皮和嫩叶捋到枝尖儿上,就是“老鸹窝儿”。七八个“老鸹窝儿”,坠着白亮亮弹跳的柳枝儿,走一步摇三摇,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凤凰乱点头儿”。粗点儿的柳枝,青皮下有一层白白的二层皮儿,舌头舔舔,黏黏的,有点涩,牙硌硌,咔嚓儿咔嚓儿响,响过之后,春天的味道就丝丝缕缕挂在牙缝里了。

“清明晒干柳,窝窝砸死狗。”在大人眼里,清明这天风和日丽,是高粱穗子压塌地皮的好兆头。年事渐长,我不再吹喇叭儿、玩“老鸹窝儿”,针芒一样刺在心上的,是柳枝子上干爽明亮的春光,是柳树投在水中的曲曲弯弯的影子。那是个晴和的清明节,我坐在柳树下的洗衣石上,记不得是刚刚放学,还是刚刚洗完衣服。东南风一阵一阵刮过柳树,刮过树下的我,一开始有两只燕子一趟一趟衔泥,看着看着,洗衣石犁动水波移动起来,柳树的影子也跟着移动,水波上的阳光闪动碎银,斑斑点点被水纹溅起,抛上鬓角儿,抛上眉头儿,撒得一身都是,丁丁当当的光芒渗进胸间,把那颗心弄得钻石一样透亮……

槐花

一间坐西朝东的灶火,四堵土墙抬起山形的麦秸屋顶,背靠着两棵洋槐树一棵榆树,如同一朵瘦弱的草菇。在一个清风不住扇起麦浪的春日,洋槐花开了,一树绿把儿的,雪白里带点儿青丝,一树红把儿的,雪白里带点红晕。成嘟噜成串儿,噙着露水的小嘴儿,抿一口儿清甜,温柔而沉静。

奶奶找出一根长竹竿,绑个铁钩儿,叫我去够些绿把儿的槐花。褐色带刺的槐枝很脆,搭上钩儿一拽,“咔嚓”就断了。槐树不怕折,枝儿越折越旺,叶捋了还生。知道它这脾性,也不去心疼它,咔嚓咔嚓,不大会儿,带花的枝子就落了一地。捡捡堆在灶火门口儿,端个筛子开始捋。拿起一枝儿,从下往上,不光捋花,带些嫩叶蒸出来松爽不腻牙。捋满两筛子,放水里淘淘,淋到半干,拌上面,搁锅箅儿上,扣着锅盖蒸,蒸熟了蘸蒜汁儿,绿把儿槐花比红把儿的好吃。但不知为什么,槐花闻着清香沁人,吃起来甜腻腻的,远没有榆钱和构棒槌儿爽口。正因为如此,只是在年景不好的时候,人们才会大量采摘,吃不了晒干存起来。大多时候,也就是在花儿半开时蒸上一顿两顿尝尝鲜罢了。

大人们也许不知道,也许早先知道后来又忘了,洋槐花生吃也是不错的。

放学路上,几个孩子一挤眼儿,从路队里拉下来,拐弯儿折进那条大沟,路队长只看见几个黑糊糊的头尖儿,也认不出谁是谁。顺着大沟往东不远,就是个二里多长的水坝,坝子上密密麻麻种着大片的洋槐树。书包朝地下一撂,呸呸往手心里吐点唾沫,找准一棵,哧溜哧溜爬上去,坐在树柯杈上,风摇着那树一晃一晃的,天蓝云白花香,一眼看多远。捋一串儿槐花在手心里,凉津津,毛茸茸,像鸟雀儿湿润的舌头,舔得人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拽掉花瓣儿,拔下中间那根细长的芯儿,搁嘴里一咬,清、涩、甜,口水往外冒。槐树叶又薄又软,阳光一晒就透,风刮过来沙沙响,细碎又柔和,落进心里,青蒙蒙的,那一刻,人真像是掉进了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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