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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 .4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大槐树,槐树槐,

槐树底下搭戏台。

人家的闺女都来了,

俺家的闺女咋没来?”

谁能告诉我,当年那个生吃槐花儿的女孩儿,如今到哪儿去了呢?

石榴花

那是一个曾经千年不变的夏日,端阳节过后,场光地净,麦罢了。中午歇晌的时候,男人们披着日渐稠密的树阴站方、下棋、打扑克,女人们偷空儿缝缝补补做针线。

我坐在槐树底下纳袜底儿,汗湿的针越拔越涩,树上几只蝉吱啦吱啦不住声地叫,还没纳完一根线,就被它们叫得眼皮儿直打架。苦楚一针扎在指尖上,痛得一哆嗦,一珠儿血洇进针脚眼儿,染红豌豆大一块儿。眼看心心念念漂白的袜底布被弄脏了,气得我“日楞”一声连针带袜底儿甩了出去,不偏不正掉在下坡那棵石榴树上。

坐在旁边纳鞋底儿的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丛开满橙红色花朵的石榴,为了惊走我的瞌睡,故意破个谜让我猜:“雨落平沙地,新鞋蹅湿泥,豆包去了馅儿,石榴翻卷皮。”我说谁不知道那是麻子的脸。母亲又说:“麻子麻,上树爬。狗来咬,吓得麻子牙龇喇。”我说:“不对!不对!不是‘牙龇喇’,是‘龇喇牙’!”说说笑笑,瞌睡真的被赶跑了,自己扔的袜底儿还得自己去捡回来。

够袜底儿的时候,我摸着树枝儿发软,就知道石榴树渴了,放下袜底儿到坑里打半桶水,贴着树根浇下去,也没听见吱儿吱儿响,靠下边的几蓬树枝子就亮旺旺的有了精神,每片小叶子的尖顶上,都挑起个米儿大的水珠儿。一股花香甜甜细细拂过面颊,直透心底,忍不住伸手摸摸枝头的花朵儿,薄溜溜,肉嫩嫩,噙着阳光随风颤动。那感觉沾在手上,多年后回味起来,还让我想起花季小女儿又白又软的手指,想起少女那方水意蒙蒙的心田,绿柳如烟,桃花明亮,却没有人影,也不见楼台。

后来,在李贺的诗中看到这样的句子:“

石榴花发满溪津,溪女洗花染白云。”一瞬间就回到了那个榴花人面两相映的中午。那天我听母亲说,没有黑靛蓝靛的时候,人们就用石榴皮染鞋面,两个石榴能染三四尺布。剥下石榴皮,熬成黑水,端到水坑边儿,揉一遍儿,抹一层臭青泥,捂一会儿,搁水里涮涮,再揉第二遍儿。反反复复揉它十来遍儿,色气就上足了,晒干黑亮黑亮,下撑子扎花绣朵,鲜净得耀眼。

李贺诗中写的,是小女儿流荡天地间的那股洇染人心的色与香,母亲说的才是沧桑女人的生活真相。

青蒿

对于农家孩子来说,青草是他能读到的最鲜活的图画书。从它们像柔软的小耳朵,像尖细的绣花针从土里钻出来那天起,风刮日头晒,一天一个样儿。无论人们怎样拿挖镢儿锄它,拿铲子抢它,套上牲口犁它耙它,下场小雨儿又是一地草芽子。蝴蝶飞过来,蚂蚱蹦过去,数不清的肉虫、瓢虫和带翅膀的蠓虫,嗡嗡地叫着,老了一茬儿又生出一茬儿。在青草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喧闹,闪动着水珠子一样的亮光。

最香的草是蒿子。蒿子有许多种。捂豆豉、捂酱的是黄蒿,捻成绒线熏蚊子、端阳节插门上、捏成蝴蝶扎在女孩子发辫儿上,或是团成团儿缝进香袋里避邪的,是艾蒿。一棵棵直立起来,像蓬松的狼尾巴,手一摸,一股怪味儿的,是当柴烧的狼尾巴蒿。不过在人们的心目中,只有青蒿才算正宗的蒿子。

春地里,麦垄间,坟头上,人和牲口踩得瓷帮帮的路埂边,到处都是带着一层白毛儿的蒿子芽儿。“正月茵陈二月蒿,到了三月当柴烧。”这是看病先生的说法儿。南阳人没有吃茼蒿的习惯,长在地里的,挖镢砍砍,耧豁豁,长在路边儿的,就任它东一片西一片地长着。割草娃儿们割不到别的草的时候,才会割回去喂牛,因为牛不爱吃。青蒿长不高,最大棵也高不过膝盖儿,秋风一吹就老了。青蒿老了,褐红色的秆儿像木棍儿一样硬,是上好的柴。一块长满蒿子的地,犁起来的土垡子翻一层白根儿。褐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纠结在一起,抓起来一抖,晒干烧锅嗑吧吧响,豆秆一样起焰。

一个秋日下午,我坐在大沟南头儿被桐河丢弃的一段旧河岸下,靠着我的草箩头,打量远远近近收割过和正在收割的庄稼地,打量着一会儿在这边拱起、一会在那边儿拱起的河岸,被浓郁的蒿子味儿泡透。心里闲得慌,就翻来覆去地想:蒿子一抓一大把,是最多最不值钱的草,长在地里,人们一挖镢儿下去恨不得锄得它们绝种,可为啥还要说:“你看你那鳖样子,还想上大学哩,摸摸你那耳朵垂儿,就知道你家祖坟上没有这棵蒿子!”可见蒿子在人们的心里,也是天神地灵一样可敬可畏。

多少轰轰烈烈的事儿消逝无踪,就像去年今日留下的一片空白。唯有这个被浓郁的蒿子味儿泡透的下午,完好地保留在吹响包谷地的风里,成为我的一段心情。阳光下河岸的影子、影子里绿莹莹的蒿子,鲜活灵动,触手可及。

莲菜

压莲菜在春三月,塘水回暖的时候。压莲菜不同于养荷花,养荷花为了看,压莲菜却是为了卖钱,为了吃藕。

桃花开的时候,打卷儿的新莲叶也钻出了水面。眼见一坑水闲着也是闲着,就去有莲菜的坑里连藕带叶拉个十莲八莲回来,用脚打摸着,在坑底的青泥上拱个壕儿,藕尖儿朝上埋下去,让尖尖的莲叶翘起在水面上,最多两年,一大坑水就被罩严了。莲秆有多稠,下面的藕就有多密。头两年不能挖,只能在过年时捡着莲秆稠的地方摸几莲。等到莲秆旗杆一样密密麻麻竖到了坑边儿上,下面的莲藕一莲压着一莲,才到了挖的时候。

“七月韭,八月藕”,可八月人正忙,没工夫,正经挖莲菜是在春节前。若是包给别人,行家只要往坑边儿一站,看看莲秆的稀稠,就估算个八九不离十。这样一裹包卖了,省事是省事,人家会挖得干干净净,连个藕叶都不留下。如果自己挖,把小的嫩的隔三差五留下一些,来年就不用再压了。挖的时候,先把坑里的水抽干,晾几天,人手一把铁锨,从坑边儿开始,挖开那层稀软的青泥。无论这层泥是深是浅,莲藕都紧挨着硬底儿,把胖胖的身形印在硬底上,弯腰抠出来,泥印子里留下斑斑或深或浅的铁锈色。

挖莲菜总会有意外的收获,翻开厚厚的青泥,就把黄鳝泥鳅的老窝给端了。若是挖着挖着挖出碗大一坑水,里面肯定卧着一对儿虾,青莹莹的一虎口长呢!

青麻

麻是庄稼人的筋。捆捆扎扎用麻绳,煞车曳耧辘轳打水也用麻绳;装萝卜装红薯装棉花用麻袋,抿袼褙纳鞋底离不了麻穰麻线……

魏晋以远,桑麻并重。农家按人头算,每人每年分派五亩,收后上缴官府。到了上个世纪,中原人也大面积种过唐麻。唐麻红秆,细高条儿,麻质比青麻结实。沤时得竖起来先沤根部,沤几天再放倒沤一星期,就可以剥了。虽然唐麻拧绳子纳底子织麻袋比青麻结实耐用,终因宜肥地不耐瘠薄,最后像住不熟的客人,没几年就消失不闻了。

青麻学名苘麻,有紫红茎和绿茎两种,不属桑科属锦葵科,从茎到叶,通身都是柔软的白毛。除了家边地成片种之外,大多时候与高粱间作,大田里零星带一些,砍罢高粱拿镰割下来,削去叶和梢儿,捆成两把头粗的小捆,穿成排扔水坑里,压上几块石头,让水淹住沤七天。麻沤成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稠而不腻、带点腥的清香。妇女们搬个小板凳坐在坑岸上,就有半大孩子下水,一捆一捆捞上来,解开捆先捋麻屎。如果沤得不熟,麻秆上就会留下雀斑样的或黑色或褐色的点子,沤熟了头层皮儿就变成麻屎了。生麻批儿那种特殊的味道,都是从这层黏东西上发出来的。抽出一根麻,搦紧一捋,白白的麻批就露了出来,从根部抠开,顺势儿往梢里收,麻秆一截儿一截儿撺出来,积成一堆白亮亮的乱麻柴。剥够一大把,拿水里摆干净,一缕缕搭绳子上晾干,收起来挽成盘,用多少就抽多少。

“麻屎”也不能扔,做成饼贴墙上晾干,是治风湿驱寒气的良药。谁要是受了风寒,浑身发强,胳膊腿酸沉,就去找些陈年旧棉套,和在草屋房坡上过了几冬几夏的高粱根子,一抔母猪屎,得是下崽后第一次拉下的,最后加上这宝贵的麻屎,四样东西放大锅里熬几滚儿,盛在喂牛用的料缸里,棚几根木棍在缸口,用稿荐圈起来,人光着身子坐上去,蒸出通身大汗,病就好了。另外一种方法是用剥过皮的白麻秆。找间空屋子,堆一大堆麦糠,点上火捂一天,把地烧热了,扫去青灰,泼上事先备下的酸泔水,趁着热气蒸腾,铺上白麻秆,麻秆上再厚厚铺一层绞股蓝秧,人睡上去出一身透汗,汗透病除。也有只用青麻叶的,那是在三伏天,掐下来叠成摞,直接裹在疼痛处,捂出汗,和坐进酒谷地里出汗一样有效。干透的麻秆用泔水潲湿,再埋青灰里qī干,燃着了暗火长时间不灭,是吸烟人的火媒。上早学的孩子燃一根拿在手里,翻岗过沟走坟园壮胆。

妇女们用青麻叶捂豆豉、捂面酱,姑娘们用青麻叶包指甲花。青麻的麻蒴儿就像小小的磨盘,三粒一仓的麻籽被一格一格地隔开围成拇指肚大的蒴果,嫩时籽是白色的,长熟就黑了。黑麻籽能打油,炒炒掺麦子磨成麻籽面,炕干饼吃起来沙沙的,很香。青麻籽落地里没人管,长几年就成了七股八杈的稆麻。小孩子最喜欢稆麻蒴,能生吃。摘一大把,掐去蒴皮和蒴芒,用狗尾巴草串起来,挂脖子里,戴手脖上,想吃了摘一个。

春日,有人在地边地头儿密密实实撒一片青麻,也不间苗,就让它挤着长,长成细莛子一样粗,割下来截成两尺多长,绩成粪栅(shān)子,牛车马车都用得着。粗麻绳拧的煞绳和井绳差不多有核桃粗,一盘绳好几斤。麻拧的井绳不怕沤,煞绳打结紧,不乏儿。细麻绳的用途就多得数不过来了。

祖母的堂妹我的二姨婆秋棠,几个月时左臂受伤,她娘嫌她哭闹,就把她丢在屋里不管。长到两三岁,到祖母家串门儿,我老外婆发现无论给她点心给她糖,她只伸右手不伸左手,脱下棉袄一看,大胳臂比小胳臂细一倍。已经晚了,错过了治疗的时机。秋棠姨婆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好看,且心灵手巧。左臂残了,却不耽误她干那年月女人要干的所有活计。纺线时别人坐蒲团,她坐椅子,椅子高,右手摇纺车,左手搁在膝盖上,往锭子上上线时,抬腿支着胳膊扬起来。织布用手逮(拽)机,左臂不使劲儿,一天也下四丈多布。十七岁出嫁,娶她的是有几十亩地的殷实人家,婆母死得早,公公想娶个大媳妇照应家,丈夫比她小四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新婚之夜吓得到处藏。第一趟回娘家,按理要做全家鞋,她一进屋就找麻纺线,一口气儿合了一大堆麻绳子。又从顶棚上抱下来几捆莛子,又是穿又是勒,筛子篓子锅盖不说,单是大大小小的排子就有十几个。回到婆家,东一堆西一堆的东西各归各位,收拾得利利索索,水缸、面缸、粮食茓子该盖的都盖住了,公公抹着眼泪说:“再不敞着锅做饭了!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麻,真是庄稼人的筋啊!

芝麻

芝麻是一种皮实的作物,耩在麦茬地里,出土四指高间苗定株,浅浅锄几遍草,热苗子蹿着长。开花时得两场好雨,两个月就割了。现在有“盖草灵”,芝麻种下地,打一遍儿锄都不用锄了。我见过的芝麻有“金箔亮”、“一条鞭”、“八股叉”。一条鞭不发叉,蒴子稠,一个挨一个挤得紧紧的,抱在鞭杆一样独一根的主干上。

俗话说“芝麻开花节节甜”,是句大实话。品种好的芝麻起身离地就开花儿,一直开到人把深煞顶,揪一朵放嘴里吸吸,打着弯儿的花把儿一股水儿,清甜里带股香味儿,那真叫沁人心脾。秋风一刮,芝麻蒴自下而上开始发黄,割草娃儿们从地边过,会情不自禁地掰一把,坐在河边的大柳树下吃他一阵子。

一斗芝麻叶能当一斗高粱。种一葫芦打两瓢的日子清汤寡水的,添一大锅水,和面时只显多,挖到碗里再去点儿,一大家子人,拳头大一块面,下锅里这一根碰不住那一根。这时候只要有芝麻叶,丢两疙瘩,一搅稠乎乎的,盛起来就有了捞头,吃起来也耐饥。几场秋风,芝麻煞顶不开花了,就可以掐芝麻叶了。妇女们一进地放下筐子,一人把一行,从中股到边叉,一枝一枝自上而下地掐。说掐倒不如说拽更合适,拇指与食指合作,拢住了芝麻棵子左右开弓,嚓嚓嚓一阵响,搦不住了,合成一把儿,梗儿朝上栽在筐底儿,一层一层栽上去,筐子满了,只管往一圈儿掖,一直掖到挨着筐系儿,再也掖不进去了,扛起来送回家,倒地上好大一堆!老奶奶早已抱柴添水准备好了,捂一大锅开始蒸,洗都不用洗。蒸出来撒地上qī,qī到半干,揽起来一把一把揉成条儿,晒干才好收藏。西院四奶奶的绝活儿就是织席篓子,季节快到了,泡几大捆莛子,趁月亮刮成篾子,织他一二十个,几家子都有用的了。晒好的芝麻叶装进去,麻绳扎住口儿,一溜吊在二檩上,能吃一年。没有席篓子的人家,就用麦秸窝个圆形的筐儿,铺上藕叶,装上芝麻叶兜起来麻绳一缠,和晒干的红薯梗儿、萝卜秧儿一起,宫灯一样挂在房檐下,刮阵风满院都是香的。最好吃的芝麻叶是“柳叶儿”,长在顶部花刚落净的地方,油油地捏着黏手。靠近根部的“黄脚丫”又大又厚,掐起来上手,但不好吃。不懂事的小孩子为了早些装满筐去树阴里凉快,专拣黄脚丫子掐,也不栽把儿,就那么扔进筐子里,一会儿筐子就满了,这种掐法叫“抹牌”。挑剔的老奶奶一见这等“抹”回来的货色,二话不说,拎起筐子就倒沤坑里沤粪去了。

掐过芝麻叶,差不多就该杀芝麻了。杀芝麻带个大簸箩,杀一把,头朝下对着簸箩用镰把儿敲敲,熟透开了口的就流进簸箩里了。这就是“芝麻流儿”,生吃焦香,只是不能留种,芝麻流做种子种出来的净是芝麻流儿,成熟不等杀,籽儿全流地里了。

谷子

在那块叫将军坟的河湾地里,我的锄头下扑闪着谁家的谷子?正像我说不出长满艾蒿的坟丘下,沉睡的到底是哪朝哪代的将军一样,是时间留给人难以破解的谜。三月风吹动谷苗儿,不经意就吹到了九月的谷场上。阳光的金子,镀得高大的谷垛闪闪发光,那坐在场心儿掐谷子的人是谁?手织的细格子衬衫,散发着谷草的芳香……

谷子到底有多少种,谁也说不清。

谷子刚从野草变成庄稼的年代,是随人姓的,比如张邻黄、高居黄、魏爽黄、白茎青。到了我父亲这一代,由于年代久远,谷子慢慢失落了姓氏,成了刀把齐、火包金、鹌鹑尾、罗裙带、大白毛、小白毛……差不多全是以貌取名。

最有趣的谷子是“桥头睡”。传说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柳河湾的闺女嫁到了白沙岗。中秋节,新女婿陪

新娘子回娘家,见田里的谷子长得好,就顺手掐了一把作种子。回程走到白沙河,两口子走累了,坐在石板桥上歇息。月亮升上来,片片晚风吹送着秋庄稼味儿,岸上杨柳摇动得越发撩人。丈夫拦腰抱起妻子,放在细软的白沙上,柔情缱绻,直到东方发白,扎紧的谷穗散落一地。小两口儿回到家,在葫芦架上摘个白了皮的老葫芦,锯开葫芦把儿,掏出籽瓤,穿根麻绳,和谷穗子一起吊在房檐下,等到谷穗干透了,葫芦瓢敲起来当当响,揉下谷种装进葫芦里收藏起来。来年清明节播种下地,没想到秋来结的穗子又瞎又小,简直就是狗尾巴草。妻子就埋怨丈夫,不该在桥头干那事儿,把干净的种子污了。这话不知怎么传扬开来,那谷子从此就叫“桥头睡”。其实这也没什么稀罕,想是这种谷子长河地不长岗地,所以种在沿河的沙土地里,一穗儿一尺多长,种在岗坡脸儿上,上再多肥也是种一葫芦打两瓢。这原本是庄稼的习性使然,又与人事何干?

谷子弱小,地合墒才能种,太干不出苗,浇墒头儿地结一层硬壳,苗又拱不出来。春谷子一年一季,收了麦留春,地闲了一冬,不用施肥。那时人少地多,一头大牲口摊一顷多地,也没有化肥,土粪供不上,所以家家都留春地。谷苗出土四指深,就该“横”了。横谷子的是经验丰富的“庄稼筋”。挖镢儿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轻了间不掉苗,重了又伤害邻居。必得不紧不慢,只听见横谷子的人手起挖镢落,嚓、嚓、嚓细响均匀,一墩三四棵,不多不少一遍成。这叫“小时稀,要自立。大时稠,相撑扶。”

谷子秆儿脆,一起身就不让割草娃儿乱趟,这就好了地里的打瓜,割谷子的时候,镰一碰就是一窝,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有,手一捏流蜜,咬一口甜透了五脏六腑。也有麦茬谷子,叫“六月黄”,和绿豆一样,种子下地,六十天还家。谷旱小,麦旱老。有一年,谷苗出土一虎口深,天吊起来不下雨,眼看谷秧子拧绳儿,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就有性急的人拿竹筢子搂搂,捆回家喂了牛。有耐性的,又等了十来天,一场大雨下来,将死的谷子忽地支起身来,照常结出了尺把长的穗子。春谷子又香又出饭,麦茬谷子熬粥不黏,喝起来寡淡无味,它们收藏的阳光雨露太少了。春谷子碾成米,蒸干饭熬粥都出油儿,新谷子米汤一出锅,能香半个村子。平原上的人欠柴火,就把米轧成糁儿,煮起来不顶火,一会儿就黏了。也有连壳一起吃谷面的,放碾盘上碾出来喷鼻香,在石磨上磨出来味就淡了。谷面可以烙饼,可以搅糊涂,擀面条当面醭。碾净的米磨成米面,过春节时掺上黄豆面蒸“灯盏儿”,“年灯”是每月一盏,按月份捏出十二种不同的花纹,蒸熟了添上香油,黄陂草莛儿做灯心儿,穿上一缕棉花当灯捻儿,正月十五,点了放在祭祀用的神桌上。另外,各个屋门两边的门墩上要放门灯;鸡笼门外放“鸡窝”,窝中一只老母鸡抱一窝小鸡;牛屋里放的是“牛槽”;打麦场上放的是“麦垛”和“谷垛”;粮食茓子里放条盘起来的“蛇”,叫“常吃常有”。有新女婿来过十五,当嫂子的就要做几个“猴看灯”、“兔子看灯”、“王八看灯”,放在十二个年灯旁。聪明的女婿扭脸不看,还要回敬做灯的人:“谁做的谁看。”如果拉着让他拜灯,他又说:“三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我们那儿不兴这一套。”闹的人不依,就把他按在院子里,头上扣个锅盖,放盏灯让他顶,他假装顺从,一边嘟哝着:“怕老婆顶灯,那是在床前地上,谁见过跪在当院!”说着,趁放灯的不留神,猛一起身,灯盏里的香油就全数洒在了大嫂子的衣襟上,气得她撅起嘴来,小姑子在一旁嗤嗤偷笑。

值得提起的,还有犁地翻出来的谷茬子,人们叫它谷疙瘩。拿一杆连根小椿木刮成的疙瘩锤儿,踩着松散的新土,啪啪敲净了泥沙,成箩头成捆收拾回家,堆在院子里,是最好的柴火。

萦绕着代代人事的谷子,是光色袭人的金子。

高粱

大块的高粱曾经生长在中原大地上,凡低洼的地亩,都是高粱林。高粱高,不怕水淹。清明下种,早十天不早,晚十天不晚。苗长一拃深时“锄四锄”,垄里两锄,掏苗过垄一边一锄,要深,松土保墒。长到一尺深时“抹横量”,横着深锄一遍,促苗多发根。长到齐腰深,再锄一次叫“耍独垄”,须根扎有巴掌大了,在大垄里拉两锄,除掉杂草,有肥的追一次。锄过三次,就等着收了。

我知道的高粱有达子眼、高秆青、甜到梢、关爷脸、莛半截、珍珠矮、连毛僧……不下十几种。甜到梢的叶子宽厚有白霜,模样敦实,土名“甜秆儿”,水分大,可以榨糖。不记得有人成大块种过,只有那心闲之人,会在菜园边上种一行,让孩子们当甘蔗吃。大田里也有浑身长穗的“甜秆儿”,人称“二转子”,是好高粱的变种,吃着也很甜,只是篾子太厚,不能像甘蔗一样啃,砍下来劈成瓣儿,一节儿一节儿把穰子扳断揭下来吃。一不小心,刀子一样锋利的篾子就在手上划一道口子,鲜红的血冒出来,得赶快用嘴吮。连毛僧的穗儿像剪短了的拂尘,倒披下来耷拉在莛子上,扎扫帚最好。连毛僧口松,容易掉籽儿,籽落地里再出来,就成了野生的,一年两年,口儿越来越松,刚一发黑就掉得光光的,只剩下刷子毛儿。所以又叫“老不还家”、“老掉毛”,产量低,少有人种。

立秋三天遍地红,高粱晒红米了。筷笼子一样的穗子,朝阳的一面先是粉红,一眼没看见就红透变紫了。背阴这一面,由青变白,一兜儿浆水被风忽忽悠悠吹硬。砍倒之前,先刷(掰)叶子。妇女孩子进地里,拣中间没被风甩烂的宽叶子刷,一把一把扎起来,刷牛腰粗一大捆,背回家去,再由老年人捋成一摞一摞的小把儿,放太阳下晒到半干,挪通风背阳处阴干,蒸馍铺箅子。每家根据人口多少,量用而收存。高粱熟透,有些亮秆了,就得从根到梢把叶子全都刷下来,拿细高粱秆儿捆好,砍罢高粱,这些成捆的叶子也干透了,收回去垛在场里,冬日没青草时,掺麦秸喂牛,所以又叫“掺草”。

刷过叶子的高粱,被秋风浸泡得一天天泛黄透亮,高粱熟了。砍高粱是男人们的活儿,妇女们跟在后面,拿着钐刀儿“扦”。不是钐草的大钐刀,几寸长的平行四边形的刀片儿,嵌在一段没剥皮的粗麻秆或光滑的木棍上。握在手里,刀刃斜着下,靠近穗儿脖儿扦一刀,在上面第一个结节处扦一刀,手一扬,莛子就被甩到了一边儿。说是扦高粱,女人们心中最在意的是莛子。要说高粱面并不是什么美味,人们爱种,是因为它从根到梢都有用处。高粱秆,盖房绩里子;织成箔,铺床比木板软和,棚在过梁上是放杂物的隔板,在过梁下竖起一道“箔篱儿”,就是分开里间外间的界墙,圈起来竖在茓子底儿上,就盛下了吃一长年的红薯干、玉米棒。至于当柴,算是贱用了。

至于那高高在上、被秋风吹得柔韧无比的莛子,勒筛子打席编枕头,穿排子穿筐子穿篓子,样样离不了它。走进一户人家,你看吧,梁上挂的,屋里摆的,锅上盖的,床上铺的,手里的,都是这玩意儿。二截儿莛子能勒出簸箩大的筛子,又轻又装货,专一用来晒枣,晒刚摘下来的绿豆荚、棉花,晒萝卜丝儿。就是最不起眼的秫裤儿,从半干的莛子上褪下来,也舍不得扔,放水中泡软了,抽四根打个十字扣,一圈一圈编成蒲团儿,坐下来纺线很舒坦。圆的是蒲团儿,长的是放孩子的摇篮。圆圆的蒲团儿不锁边儿,折起来再编个半尺高的筒子,装些刮篾子刮下来的篾穰,收口扎了,那叫“绣墩”,坐上去很软和。如果盖房子没有竹竿和木料当椽子,就用高粱秆绩里子,不去根,牛蹄子一样的根在脊檩上十字插花扎成房屋脊,垂下来七八根为一把儿,隔一把儿扳一把儿拿两根高粱秆儿织布一样交替着穿结实。房坡深的二檩处再挂一次带根的高粱秆,到了下半坡,一颠一倒交插着,这样前后墙上都担着一行高粱根,苫上草拍耙一拍,齐展展厚实实的屋檐就出来了。不过苫这样没有椽子的草房,房坡上得横一根圆木当滚杠,把人的重量分散开,才不至于压坏了高粱秆里子。

砍高粱的季节,有闲心的大人会用二节儿莛子编出许多小玩具。蚰子笼、老鸹窝、调羹、小庙、大戏台,花样繁多,一件件都是清香清香的。

除了竹子,高粱就是最大的草。早年的乡下人,落生到尘世,就是用半根莛子劈成的篾瓣儿割断脐带儿的。活人一世,吃它用它铺它盖它还拿它变出无数的游戏来。等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免不了拿高粱秆织个四道经子的箔一卷就入土为安了。也许这才是百姓们自称“草民”的真正缘由吧。

绿豆

在顶河那块名叫“十字路”的地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带着她新婚的儿子、儿媳摘绿豆。1949年的阳光还不曾照见我,因为我还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上。那绿豆差不多长疯了,黑实实的豆荚压在豆秧上,前边刚摘过,后面又黑一层。妇人横在地垄里的小板凳半天挪不动窝儿,五个一束七个一簇的豆荚子直打手,三个人摘一晌,就是两大包单、三大筐。天道酬勤,一季下来,一亩二分地收了七斗三百来斤,那是“针拔儿豆”,豆荚子弯弯地长到四寸长,鸟眼一样的豆粒绿莹莹的喜煞人。

我记忆中最早摘过的绿豆是“西瓜秧”,秧子爬好长,像翻红薯秧儿一样来回翻着摘,豆荚结得稠,小小的豆籽绿得鲜净。“西瓜秧”生长期长,不断地摘,不断地结,一直到打霜,能摘七八遍。还有一种“老鸹座儿”,结荚就像朝天椒,一簇簇直指青天。下地五十多天就黑荚,棵型小,不发扑棱,精精神神地结籽,麻麻利利地腾茬,不误种麦。绿豆绿豆,六十天还家。有一年立秋涨大水,地里庄稼一抹光。就剩下老北岗坟园地那几分绿豆黑了荚,摘下来赶着种下地,热苗子抢时抢晌地长,到霜降割下来,一亩地也打一百多斤。另外,还有绿得发灰的“灰包儿”,黄灿灿的“鹁鸽眼”……

村子里有个外号老贼婆的女人,一辈子不偷别的庄稼,专偷绿豆。听人说,她娘家穷,出嫁时没别的陪送,一口旧木箱就装了十几斤绿豆种。她和丈夫靠着二亩坟园地,种绿豆卖粉条,没几年便置下十五亩河湾地。集体化后,她就犯了偷绿豆的毛病。一到吃午饭,就端个小筛子下地了,腿脚麻利,眼见她在地里摘豆,赶过去已经换了看庄稼人管不着的地块。再说她每次摘的也不多,看庄稼的人也拿她没办法儿。再后来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地又分到各家各户,老贼婆上了年纪,就由两个儿子替她种。由于绿豆产量低,现今又有化肥不缺粪土,人们已经很少种了。可为了她多年来的癖好,儿子们每年都会在地边儿种两耧。也许是老还小,她已经分不清人家自家了,只要看见绿豆有了黑荚,她照样去“偷”。最好笑是有一年大儿子盖楼房,把两布袋绿豆放到弟弟家,等往家搬时,发现少了一袋。他啥也没说,走进母亲屋里掀开被子一看,那袋绿豆熟睡的娃娃一样在床上躺着呢。

绿豆种起来也不费事儿。割罢麦不用犁地揭茬子,只要有墒,沿麦茬垄耩上,长出五六片叶子时,用锄把麦茬连草一起除一遍子,叫“盘麦茬”。如果雨水多,再锄几遍草,说话不及,豆棵子就把地皮罩严了,这时候只要防着“搦花虫”,就等着摘豆了。搦花虫很讨厌,它钻进花心里,打药不管用,只能用手逮,看见那朵花蔫了,一捏一个稳。

绿豆是仅次于麦子的细粮,一斗绿豆比麦子重两公斤,磨起来没麸子,这一套留下的麸皮儿,对到下一套再磨,比小麦出面。绿豆面擀面条之外,摊煎饼、炸丸子都比小麦面好。小麦面摊煎饼得掺粉面儿,不掺粉面儿摊不开,粘锅还起疙瘩。小麦面做的丸子,放菜锅里一熬就散了,根本成不了形。到了年节,女人们就和些绿豆面,掺上黄豆芽、胡萝卜丝,放点儿葱姜大料,做成丸子放松子油或麻油里一炸,熬大锅菜比肉还香。绿豆能磨上好的粉,下粉条、搅凉粉、做粉皮,青丝丝起明发亮,吃起来筋拽耐嚼。高粱面糊涂喝到嘴里一包水儿,丢一把绿豆就不一样了,那豆花儿在锅里翻滚,引逗得馋嘴的孩子眼珠子乱转,照翻滚处舀一勺倒碗里,稠乎乎香喷喷,高兴得这小小的顽童搓脚又拧手。小米汤锅里丢绿豆,金黄点着碧绿,米也出味儿,豆也出味儿。绿豆掺红薯片儿蒸干饭,沙沙地甜软,连菜都省了。绿豆长在伏天,却是天生的凉性。豆花茶败火,和茅根、蒲公英、芦山草一块煮,治温疫,抗流感。当然,要说绿豆芽是样好菜,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不会反对。

麦收之后,在麦茬地里稠稠地撒一层绿豆,等豆秧子挤挤挨挨长到尺把深,开了一层花儿,套上牲口一犁,把豆秧翻扣在田里,热风热雨热太阳,连沤青肥带炕地,长麦子比上一茬土粪还壮。

大豆

温柔的叶子,秋风中悄然落地,覆盖在光洁的土粒之上,如同母亲抖开床单,轻轻覆盖在熟睡的婴儿身上。如果你是一个农人,最终覆盖你的就是这庄稼与清风。你在这庄稼与清风里轻松转换,转换成随风摇摆的谷子、小麦和大豆……

灰里芝麻泥里豆,割罢麦墒情好,才能种大豆。如果只有黄墒,可以种玉米,种高粱,种谷子。连黄墒也没有,地皮干得风一刮起黄灰,那就只能种芝麻。大豆也是直接耩在麦茬垄里,管理方法和绿豆差不多。大豆有黄豆、青豆(又叫绿黄豆)、紫豆、黑豆十多种。黄豆又分大黄豆、小黄豆,小黄豆棵小性躁,一尺来深,比大黄豆早十天成熟。结荚密实,叶将落尽就得收,晚了炸籽儿。大黄豆一般不炸,只有个别年头会炸,百姓称之谓“天年”。大黑豆结籽比皂荚籽还大,人称“母猪眼”,不单种,一般点种在棉花垄里,摘回来放汤锅里囫囵煮,一锅稀饭都染香了。

有句俗语“一麦二秋”,说的是理发匠收取报酬的方式。匠人挑着理发担子走村串户,约定俗成一包一年,按人头每年每人给他一升麦子二升黄豆。如果那匠人手脚勤快,包下几百口人,一年收的麦和豆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人。

被称作“黑五类”的黑豆,是上乘的牲口料。磨成糁儿,倒一瓢在料缸里,半缸水立马变得稠乎乎的,浇在槽里冒一股冲鼻子的豆腥味,牛能多吃麦草。由于黑豆产量太低,现在很少有人种了。

黑豆面可以调和中药丸子。早年站在外婆家院子里,透过年年开花的木槿树,能看见二三里外有一道岗丘,岗丘上有个村庄叫范冢寺,范冢寺有个范姓的中医世家,治妇科病有绝招儿,十几代传男不传女。范家的传人十几年前进县城里开诊所,现今只有他家种黑豆。老先生八十多岁了,每天上午还在老宅里坐堂看病。下午闭门休息,谁叫也不应,说年纪大了,怕脑子糊涂误诊了病人。范家行医,只收取少量的费用,多半是义诊,方圆百十里的人都知道范冢寺。范家的黑豆面药丸子特别大,一个足有一斤重,病情轻的,药到病除,不让你跑第二趟。

没有化肥的时候,最好的底肥就是黑豆,煮熟或是磨成糁儿,一亩地耩三十来斤,来年的麦子一准儿丰收。

大豆是间作植物,豆地里带高秆作物——玉米、高粱、芝麻,一点儿也不歇地,收回来算是添头。“麦到芒种谷到秋,豆子到了寒露收。”寒露前后,豆熟叶落,就可以开镰收割了。拉到场里晒两天,套石磙碾,翻几遍,拿桑杈挑开豆秆,黄澄澄的豆籽儿扫扫就可以装布袋了。“麦上垛,谷进仓,豆子扛在肩膀上。”豆子是最好收藏的,只要好收好打,晒都不用再晒。

种罢麦人和牲口闲了,再去把垛在场边的豆秆垛摊开,放石磙仔细碾,碾得只剩下不多的粗豆秆,挑开去,把软和的荚皮拢起来装进大草箩头,担去藏在草屋里,冬天喂牛。冻得人手脚没地儿放的五更天,牛把式一草筛一草筛拣着豆荚皮里扎牛嘴的豆秆儿,集成一堆点着了,不大一会儿,人和牲口就暖和起来。

“刮大风,搂豆叶。一搂搂个花大姐。”割倒的豆子拉走了,留下厚厚的一层豆叶铺在地垄里,欠柴火的农人就拿出竹筢子、铁筢子、带筢排的大筢子,男女老少齐上阵,搂豆叶去。一个拥有三四十亩地的种地户,搂回的豆叶垛成高高的码头垛,差不多够烧大半年,省下那些高粱秆、花柴等能上要子捆的柴火挑城里卖钱。起五更吃一碗清水红薯,挑起高粱秆跑几十里路去赶集,就这么一趟一趟地跑,一个金字塔一样的高粱秆垛到年关就卖完了。

摊煎饼烧豆叶,拿根烧火棍压着,想要多大火,就是多大火,换了别的啥柴也没有豆叶好。

去王岗的那条路

村小学高高地坐在黄土岗上,十四个村庄的孩子在这里上学。四条大路通向东南西北,唯有那个叫王岗的村子不在大路上。通往王岗的路从东南往西北,下岗上岗两公里,斜着穿过整大块的庄稼地,全是抄近路。

春天,豌豆花闪动绒绒的紫眼睛,油菜花香得能把人飘起来,小麦穗滴溜溜缀上粉样绿花的时候,路边紫、蓝、黄、白的野花已经开得数也数不清了。去王岗的那条路压着层层叠起的田地,明晃晃地伸展在庄稼垄和盛开的野花之间,被孩子们的脚丫来来回回地踩动,落满了嫩花瓢一样的话语和笑声。蝴蝶撵着人飞上飞下,蜜蜂从这个麦穗挪到那个麦穗,坠得麦穗子荡悠悠地不住颤动。

夏天,一块连着一块的,是高粱、大豆、谷子和棉花。中午放学经过中间那条八里沟,男孩子们瞅瞅前后没人,衣服一脱就跳水潭里去了。女孩子们得找个背静地儿带着衣服下水,扑腾够了,钻进高粱地,把湿衣服拧拧再穿上,走不到半里,衣服就被太阳烘干了。到了秋天,庄稼们不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成片的野风刮过来,从挑着红缨的玉米包上,吸饱阳光的棉花朵上,从勾着头乱晃的谷穗子上,从刚下过雨地气升腾的红薯地里,或尖或柔或明或暗地打着眼睫毛拱进鼻孔,一阵接着一阵,轮流袭向人的心灵。

自从新开通的公路冲淡了延续几千年的庄稼味儿,农事几经变迁。那条去王岗的路因为少有行人,已经荒芜得只剩青草间的影子了。一路上那些地块,散发着饲草的味道、暖房蔬菜和大棚瓜果的味道,还有大棚养殖鸡鸭的热烘烘的臊臭。好处是眼见的,孩子们上学发愁学费的少了,再没人穿补丁衣裳了。上学的孩子如果不骑车,还会从那条路上走,但是他们看到的想到的和闻到的,定然是另一番景象了。唯一让人遗憾的,是放学路上肚子饿的时候,孩子们再不能弄块红薯大嚼一顿,因为氮肥喂出来的地光长叶子不长根,人们再不愿意种红薯了。

麻叶水瓢

上个世纪修水利的年月,人们在岗地修坝,河地打井。那时还没听说过机井,打的都是些十几米深的砖砌土井。水位浅,打不多深就遇到了咕嘟嘟往外冒的泉。村庄的东南西北凡是地块大又不临河的地方都有井。

放暑假,孩子们下地割草,天热,不管喝多少水,大太阳一晒都变成汗出来了,还没割够箩头,就渴得嗓子冒烟儿了,看看离村子一二里,跑回家去喝水费事。正没办法,有人忽然想起那块地里有井!一喊,几个孩子一齐向井边跑去。清凉的井水离地面不远,扔块土坷垃,诱人的水珠子溅起老高,就是伸手够不着!有个大点儿的孩子拉起衣襟擦一把汗,掂着镰开始四下找,找到一棵半人高的稆麻,剥下生麻批儿,接成一根“井绳”;摘一片最大最厚没有被虫咬过的麻叶,把顶部捏菜包一样捏在一起,拿麻批儿扎住,再将麻批儿的另一头儿系在叶柄上,做成一个打水的“叶瓢”。系上“井绳”放下去,在水面上来回摆动,灌满了拉上来,绿蒙蒙带有麻叶青气的水,清甜清甜。小小的麻叶水瓢滴溜溜几上几下,孩子们一个个黄瓜秧似的被灌得支棱棱有了精神。

云彩

风大水一样漫过田野,冲得高粱一溜顺儿往南倒,长长的叶子哗啦啦地摆,一人多深的高粱,弯得像是谁可满劲儿甩动的扎鞭竿儿。

眯起眼往天上看吧,不是东北角儿,就是西北角儿,成大朵的云彩喷涌上来,有的已经变黑了,有的半灰半白,眨眼工夫,大半个天空都被它们占满了。看着看着,半里多宽的雨扫子扫过来了,过了小常庄,到了孟庄,到了八里沟……“雨来了,快跑吧!”说话不及,白茫茫的雨烟压着谷子、豆子、芝麻、棉花,哗——过来了,无数条丝绳麻线一捋而过,头发毛儿和衣服全贴身上了。

三四月里的风,是光滑的缎子,落在身上,变成片片纯澈的月光,凉丝丝的洇人,把骨头缝里的燥热都赶出来了。这样的日子里,天也蓝得清甜,地也绿得嫩活,三三两两的云朵儿被风撩动,一群过去了,又有一群过来了,在碧幽幽的天家草地啃草散步,安闲得如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心思。

暑伏连天,最受小孩子们欢迎的,是那些支着下巴侧着身子半躺在空中的胖云朵子,还有捏捏咯吱响的棉花嫩云,还有大团大团慢吞吞半天不挪窝儿的懒云。无论翻红薯秧儿还是割草,人被太阳晒得红头老千似的,皮肤都焦了,能有片云彩遮遮太阳,那真是天大的美事。

有时候云彩从天边儿长起来,翻跟头打滚儿,眼看就要罩到头上了,雨脚儿一磨,又拐到几里外的牛家村马家寨去了。盼雨的人就会骂:死老天爷呀,俺咋得罪你了,眼看就要落地儿的雨又叫你刮跑了……

云彩在天空画画儿,那是夏末秋初的黄昏。湖水是鸭蛋青的,空阔到无极;山峰或立或卧,棱是棱,坡是坡,上面长着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云雾缠绕;湖中七八条渔舟,渔人穿着灰色的袍子,有的撑篙,有的弯腰拉网,有的打着眼罩儿向远处张望。三五只帆船被浪头打歪,趄着身子的白帆,白中泛灰,看上去有点儿旧。再过去,还有鸟儿,还有岸,岸上还有地,地里还有庄稼,有路,有连绵不知处的村庄……

云彩是天上的庄稼,雨是庄稼掉下来的籽儿。

春天的油菜地

那块油菜地紧靠着林场,北面是骑自行车进城的大方路,东面是一条人工开挖的排水沟,南面种着一溜白蜡条儿。拨开干坷垃蛋儿栽油菜,手上磨出许多“倒扦皮”,指甲掐紧了,顺茬儿猛一拽,连根儿拔下来,不流血,也不痛。

油菜苗七八寸远一棵,春上枝杈扑棱开来,就把地罩严了。因为不是好品种,腿长,主枝侧枝下面都不结荚,人们就把老叶儿掰下来当菜吃。

多年以后,我在几百里外的一个渔村忽然想起了那块油菜地,完全是因为相似的风,相似的太阳,相似的荒草覆盖着大路和小路。说想起不确切,确切地说是“想见”,当那片油菜地来到心上,来到眼前,带着粉嘟嘟的花香,我身体中沉睡多年的某种东西在一瞬间被唤醒,说不清是潮润还是温软,酥酥地让人沉醉,像是油菜地中间那片因缺苗儿而空出来的白地。

那片地躺在盛开的油菜花丛里,雨后刚刚晒白背儿,扒开上面的硬皮儿,就是松散潮湿的泥土。没有一棵草,三月的阳光倾泻下来,占满了每一个缝隙。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丝丝片片的风,撩动着油菜花枝子,撩得人心里忽悠忽悠地迷乱。我忘了为什么走进那块油菜地,情不由己地坐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油菜花的影子在膝盖上晃过来晃过去,暖烘烘的阳光把身子泡软,沟沟壑壑都被风簌簌翻动,草芽萌发,花朵开放,迢递向远……

走在异乡似曾相识却从未涉足过的路道上,燕语呢喃,刚刚泛青的林梢涌动着,金钹丝弦冲撞而至,让我心会了那片不着一字的白地,一时间天和地都有了不同的意思:双脚牵动生命行走,终其一生,人的脚踪能画出多大的影子草图呢?借助车船,借助飞机,我也曾掠过山乡水寨无数,可总觉着与我的肉身不沾边儿,终不能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除了徒生天地辽阔的叹息之外,别人的汗水滋养出来的作物又与我何干?而这块油菜地,和它围裹着的那片白地,却是我这张草图上不多的让心灵眷恋的秘密花园之一。

夏日的别离

我和牛梦祺坐在两棵小榆树的阴凉里,脚对着脚,身后是床单裹着的铺盖卷儿。刚刚河过来,就是那条我多次提到过的桐河,曲曲弯弯的河床,有的地方是沙底儿,有的地方是卵石底儿,也有嫩红色的石板底儿。那天,我们特意从村庄后面最高最陡的河岸下来,斜插着过五十多米石板底儿。石板又光又滑,如网的波纹抖动着阳光,风推送湛湛水浪,清凌凌地吹飞了额前的刘海儿,吹得睫毛瑟瑟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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