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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 .5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到河当间,脚一打滑,我差点儿跌倒,被牛梦祺伸手拉住了。我们没有说话,因为这一次不是星期六回家,是毕业。也就是说,在今生往后的日子里,我和她,她和我,再也没有必要在这条河岸边相互等待了。

两棵小榆树守着的这个荒坡上的岔路口,是分手的地方。她家的村庄和我家的村庄隔着两条大沟,去县城也不走一条路。十六岁的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忧伤,只是想起今后谁也见不着谁的日子,心被一种沉重的东西挤压得难受。世界是这么大,我们却这么小,小得像两颗滚落尘埃的芝麻籽儿,一阵风就能把我们刮得各奔东西。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再站一次方吧!”

找来礓石头儿和坷垃蛋儿,用树枝在地上横七道竖七道,画了一个“方”,大方、小方、咣当方,两个人一直站到太阳傍落儿。输赢记不得了,只记得两只捏着子儿走动的手,在透明的阳光里,在清澈的风中,永远清晰在那天那日那个人字形的土路上,清晰在那一片艾草涌动的香气里,因为不曾抓摸过生活的泥底儿,也没有被命运翻腾出不清白的犁沟儿,它们细白无瑕,纯洁得让人落泪……

深秋之日

对于一个四乡不出八里不迈的农人来说,四季重叠的耧沟和庄稼苗儿,是大地上永远翻不尽、看不完的故事书。这部书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割麦收秋,也不在春种夏锄,而是在秋冬之交、朔风爽利的几个日子。

因为赶着种麦,大块的棉花秋桃没有开尽,就被薅下来堆在拉车路上。麦苗出土,风把花柴溜得忽啦啦响,吹裂了留在上面的棉桃儿。深秋的寒意扑闪开来,是一层稀薄透亮的羽毛。风拨动着它,在裸露的脸、脖子、手和没穿袜子的脚背上轻轻拂过,人的汗毛在微微的寒噤里竖起来,激灵灵起一层鸡皮疙瘩,所有让人昏昏欲睡的困乏都被吹跑了。一群人盘腿坐在那块被称作“长虫埂”的地边儿,眼前是焦黑枯干的棉花棵子,身后是一条自然扭动成镰把儿形的水沟儿,紧贴着水沟是长着葛巴草的大路,两条将厚厚的葛巴草轧低碾浅的车辙,一直通向不远处的村子,通到各家各户垛有柴草的院子里。

大伙儿拽出棉花棵子,抖掉枯叶,把枝上的棉花摘下来,一边叽叽呱呱地说笑着。年轻的姑娘媳妇系着鲜艳的花头巾,老婆婆和中年女人,早已把新拆洗过的棉坎儿或是带大襟小棉袄罩在了或黑或蓝的布衫下面,粗土布清爽的温暖抵挡着吹透旷野的冷风。干枯的花柴有股很好闻的味道,伴和着时断时续的家常话语,酿出一片包裹人心的醇香。

远处的山峰不经意地发出比天空更深的蓝色,不远的丘陵起伏着淡淡的紫气。脚边的耧沟原封不动还是耩地时的样子,一片片麦苗儿已经从土里钻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改变扭着劲儿往外拱的身姿。紧一阵慢一阵的风吹刮着松散的泥土,吹得那些一耧三行的麦苗儿们傻愣愣地打颤。在这一切的中心,女人们不住手地把粘在硬壳里的棉花抠下来,借此握紧了各自对日子的念想和企盼。那也是她们喂养心灵的果实,是她们活着的根基和理由。所有的大路和小路,所有的河流和水沟儿,无一不是围绕着这样一窝儿一窝儿的生命秧子,围绕着她们攀爬延伸,存在或是消亡。

那个深秋之日的清冷澄澈,透过三十年的距离,把我的一颗劳心照亮。坐在大路上,和麦苗一起,和结构松软的土坷垃一起,和旷旷荡荡的风一起,被远山近岭捧在掌心里,是一种多么安稳多么自在的日子。

柴火垛

你要是有空到偏僻的乡间走走,一定会看到那些存留千年而今还没有绝迹的柴火垛。它们噙着阳光眯着风,黄牛一样守住农家小院,好脾气地听任猪拱羊嚼鸡子挠,狗在里面扒窝儿,上边没准儿还晾晒着吃奶娃娃的“万国旗”。要说,柴火垛最清楚农民的日子,清苦,贫寒,就像柴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灰,一阵风就刮得无影无踪。

年景好的时候,柴火垛上多是黄豆秆、芝麻秆、花柴(棉花秆),都是好柴火,耐烧,起焰,烧出来的灰炭装火筐儿、火盆能捂一大晌不灭。年景不好,就只有庄稼根儿、荒草、豆叶之类,填到锅底道里一点,烟大火小,哧啦儿就着完了。但是不管好歹,家家户户只要出烟筒冒烟儿,都少不了一个或方或圆的柴火垛。

遇到荒旱之年,家里又没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拉架子车赶百十里路去山里杀槲枝割荆条,一冬一春烧锅做饭的柴火垛,就靠大人孩子手抓地挠一箩头一捆儿拾了。秋风响起来之后,眼见地上长的、树上挂的,一天天水分少筋骨硬,草老叶黄了,拾柴的季节到了。小孩放学,大人收工或是歇歇儿,一个个瞧地猫似的盯着地垄、路埂、沟坎、河滩,看着哪儿毛毛儿的,就抢抢搂搂割割扫扫收拾回家。地里的草薅完了,犁出来的根茬拾净了,路沟荒坡上的葛巴草、白草也剃光了,就拿老虎耙子刨草根儿。茅根儿,歇巴草根儿,酸枣荆条构树秧子根儿,一样也不放过。人的手比打鱼的网还恶,一把一把直把那地皮抓得伤痕累累窟窿八下……

闷住丝丝穰穰的草味儿、根须味儿、沙沙的土坷垃味儿,紧挨山墙或是靠着一棵树,盖一层挡雨的麦秸苫子,浑身上下被小竹筢子修理得齐齐整整,柴火垛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趴在清淡的阳光里,压住了南来北往的风,只等着一双锯齿子一样的手,一拤子一拤子拽去燎锅底儿。

萝卜地

“头伏萝卜二伏芥,三伏里头种白菜。”萝卜喜欢靠近河边儿的沙土地,打从我记事起,就有了那块“西河萝卜地”。南北圳儿十几亩,北高南低,利水。桐河从西边过来,在萝卜地南头拐弯南去,八里沟一路南下,在萝卜地西边冲出一条两丈多的沟壑,平日细流潺潺,一步就能跨过去,到了雨季,两面岗坡的水都从沟里走,奔马走牛似的,一膀子就把桐河扛个趔趄。要是遇上桐河也涨水,水头子顺着八里沟往上让,两股水推涌冲撞,漩成好大一片回水。年深日久,漩出个半里多长的老鳖潭,淤成了一湾长萝卜的油沙地。

萝卜地紧贴八里沟,旱了有水浇,涝时淹不着,土质细腻,长出来的萝卜青头比白头长,个儿大水分也大,生吃熟吃都不带苦味儿。

眼看要打霜了,急着腾地赶麦,全村男女老少齐出动,从太阳发红干到星星满天,十几亩萝卜一天就拉回家了。男人们在前面剜的剜、薅的薅,女人们人手一把切菜刀,把萝卜秧儿带“盖儿”切下来,秧儿堆成几大堆,萝卜堆成几大堆,等着过秤分到各家各户。出萝卜是个见功的活儿,秋深了,天也高,气也清,一眼看多远,人的心情好。出花生、杀芝麻,尝个鲜可以,谁也不好意思多吃。萝卜水气东西,一块钱十几斤,稀巴烂贱,放开肚子吃,干部们也不管。青头长白头短的辣,白头长青头短的艮,青头白头一般长的“半截缸”最好,剥了皮,咬一口,脆生生的甜。

萝卜地挨着河,河湾地一涌几道坎儿才到村边儿,直线距离也有一公里远。老奶奶坐在院里哄孙子,过了后半晌就哄不住了,撅着身子闹。娃娃肚子饿扁了,急着找他娘呢!老奶奶一边拍着,一边侧着耳朵听,听听地里还有多大会儿的活儿。萝卜地和村子在一道地气上,地里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可两个脸对脸干活的女人说话,却听得一清二楚。若是听见萝卜还没拢成大堆,就得趁车把小娃娃抱到地里去吃奶,不然的话,他会闹得人连晚饭都做不成。人们地里忙一天,黑天瞎火把萝卜拉回来,怕霜打,连夜上窖。一千多斤萝卜,打着马灯一个个头朝上摆进事先挖好的萝卜窖里,泼几担水,晾一会儿,中间插个通气的秫秸秆儿把子,封土盖好,忙完就大半夜了,晚上这顿饭得有菜有馍有汤才行。

萝卜地是块有良心的好地,全村人一年吃的几万斤萝卜都是从这块地里出的。

一块麦地

小星星啊,初一那天,你把妈妈给你的压岁钱偷偷放回桌子上,妈妈就明白你懂事了。可是妈妈还是想送给你一件礼物,一件只有妈妈才送得起的礼物,你瞧,就是这块麦地。

这是一块躺在早春阳光里的麦地,紧挨着老庄儿。向东,翻一道土埂儿,绕过碾盘,再上个坡儿,就是咱家,两间草房门朝南,院里坐西朝东带烟囱的是灶火。向西,你会遇见一眼水井,那是1958年你老头爷和村里的几个小伙子一起挖的。水井北边不远,是曲家人老五辈子的坟园,长着两棵味道臭得绝美的楸树。你的祖爷,也就是妈妈的爷爷埋在离祖坟园一百多米的地方,紧靠着那眼水井。不过后来他搬了家,搬到老荒坡去了。

说麦地为什么要绕远说坟园呢?因为麦地就是坟里这些先人开出来的。当然,也不全靠人力,成就这块麦地的,还有风霜雨雪,还有庄稼和杂草,还有草上飞的、土里拱的各样各色的虫子,还有家禽家畜,甚至还有天上的大雁、小燕、喜鹊、麦吵子和布谷鸟儿。

为什么要送你这块麦苗还没起身的地呢?妈妈知道你是个贪玩的孩子,这样的麦地最耐踢打撒欢儿翻跟头儿。连年的雨滋露润,连年的日晒风浸,连年的犁锋锄刃,连年的人脚盘腾,你看这块地有多美:南北圳的麦苗儿,三行成一垄,麦根处残雪还未化尽,风刺在脸上青疼青疼,可这麦苗儿却像崭新的格子布,抖动出一地的清灵来。早上太阳发红儿,麦地抬起头轻轻一扬,太阳就咸鸭蛋黄一样挂在家门前那棵弯腰枣树上了。你要是玩累了,找块干地儿仰面躺下,那天空才叫深蓝,里面的云彩好多层,条云、朵云、瓦片云,有往北的,有往南的,有好半天不动的,它们的影儿从脸上爬过,凉阴阴的。

你也可以学学兔子扒窝儿。找个苗稀土宽的地儿,弯着手指一替一下刨,就能见识到这块地有多厚实了。灯笼棵还没来得及挑起它们的紫色小灯笼,就被你从土里刨了出来,须根上带一嘟噜碎土末子,一层窝窝的叶片儿一捏就出水儿,青苦的味道呛鼻子。如果是一棵涩萝秧,你也许会不经意地把它扔到一边儿,因为你不可能知道,清水煮涩萝秧曾经是人们活命的主食。当然了,这块地上的印花儿还不止这些,荠荠菜、毛妮菜,麦郎棵,剪子股,面条菜,燕麦苗子,多了去了。它们的根儿和麦根一起,把这块地纳得虚泛泛的,再有蚯蚓、癞肚子蛤蟆和别的虫虫气气,三拱两拱,拱出数不清的毛细血管儿,不信你用手搦搦,比你那件粗线毛衣还软和。

太阳就要落山了,咱这儿没有山,小星星,你就抖抖这块麦地,掂着东面的边儿,使劲儿一提,太阳就棚到老坟园那棵楸树杈上去了。然后,你把这块“花布”卷起来,连同被太阳翻晒得明媚鲜净的好心情,连同庄稼们开花结籽儿的好习性,一齐卷起来,好好珍藏,这是咱家祖传的飞毯,有了它,你和后世子孙们就能随意穿行在想要去的任何季节里了。

冰雪之晨

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一场大雪来得凶猛,冻云低低地压住树梢,天和地被冻在了一起。西北风呼啸着,把灰暗的寒冷搅成细碎的雪糁儿,绞着劲儿扑打着地上的一切。房檐下的冰锥有两三尺长,大树小树都成了琉璃树。

父亲病了,忘了是牙痛还是胃痛,在风雪的尖啸声中断断续续呻吟了一夜。天麻麻亮,我就被祖母从热被窝里喊起来,去三里外的谢庄抓药。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雪,我非常害怕。刚想说不敢去,就听祖母大声呵斥:“没听见你爹喊了一夜?养活你这死妮片子干啥哩?光知道睡!天上就是下刀子,你也得去!”祖母从不这样说话,可她说出的这句话,足以把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嫡亲孙女,变成以命还债的可怜虫!我连三赶四穿好衣服,接过她手中攥得温热的几毛钱,流着泪一头拱进了暴风雪里。

趔趄着身子往前挣扎,不大一会儿,鞋后跟就结了两个冰坨子,走一步一滑。曲曲弯弯的小路,蛇一样僵卧在田野里,影影绰绰看不清。一阵大风把我推出好远,我只好踩着冻成冰碴儿的麦苗儿眯着眼往前走。脸冻木了,露在头巾外面的头发结了一层冰。过水渠的时候,扑通一声摔在渠底的冰上,厚厚的冰层被我砸得“嗡嗡”响,喉咙一紧,汗毛直立,我也顾不得哭,手脚并用,使尽浑身的力气爬了上去。心想要是有只兔子就好了,可四周除了风雪还是风雪……我想哭,可哭声被风雪堵住了。小小的我是那样孤单,被亲人遗弃在冰天雪地的旷野上,伤心又绝望。

抓完药往回走的时候,风住了,雪也停了,野地里清莹一片。空气吸在鼻子里还很痛,我的心情却舒畅起来。踩着冰雪,铿铿嚓嚓一溜小跑,仿佛盖在大地上的那层冰壳儿都被我踩动了。走到坝子上的时候,遇见了那棵孤零零的楝树,被冰包裹着的树杈上,脸盆大的鸟窝儿还在,鸟儿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春天的时候,我曾经看见两只刚出壳儿的小鸟儿伸长脖子等着老鸟儿喂食儿。

一转眼,祖母去世快二十年了,早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就不再记恨她情急之中说的狠话,可那个寒冷彻骨的早晨却永久地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消磨不去的疤痕。

废瓜园

通往瓜园的路在上圳儿地和下圳儿地之间,是一边一犁卷起来的,常常被旺长的庄稼挤住,想要找到它,得先找到那处茎肥叶大的庄稼,中间隐隐约约有条缝,用手分开一准是。

我说的废瓜园,当然不是菜耙子搂过木榔头打,埋一层熟黑豆再撒一层碎芝麻饼,又堆雪又浇水,柳树发青瓜子下田的那片春地,也不是麦草瓜垫子竖一地,白天夜里都有人看守的那片禁地,我说的是黄瓜、菜瓜、甜瓜都罢了园,只剩空瓜秧子和草一起疯长的那片宝地。

人们忙着锄地忙着种秋,早把这片被遛瓜孩子踩得半死不活的瓜秧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下地割草的时候,我差不多每天都往那儿拐一趟,幸运的话,会在乱麻一样的瓜秧子里找到鸡蛋大拳头大的青瓜蛋子。等不到断苦,就宝贝似的摘下来,蹭蹭毛儿,啃车轴。要是连着下两场雨,草们肥嫩嫩地长上来,瓜园自然就成了我的秘密乐园。

瓜秧子返省过来,翻个身儿摆正了姿势,伸开白生生的脚爪儿,撑着地,抬起卷须胡子,挠挠风,挠挠明晃晃的阳光,只要嗅不到寒冷的气息,就趴地上憋着劲儿再长一气儿。大多时候这只是它们的错觉,开花儿坐胎儿空欢喜,等不到成形,腾茬儿犁地的牛铃就响过来了。赶得及的只有长豆角,瓜匠在瓜园边隔三差五点几埯儿豆角,是为了自己吃。瓜罢园了,瓜庵拆了,瓜匠回家去了,豆角自然就没主儿了。豆角的藤比瓜蔓硬实,龙头抬起两尺高,草再多也埋不住。豆角儿甩下来,经风就长。长到半尺多,落在草窝儿里,只要轻轻捏着龙头一拎,扑棱棱,一对儿,两对儿,青嫩翠绿的豆角被带了出来。若是几天没去,能摘到好大好大一把。吃芝麻饼长大的豆角,味道真好。

春节前的一个午后,我走出种植黄瓜和笋瓜的大棚,深呼吸,把肺里那团水蒙蒙白雾状的浊气吐出来。青青的麦苗绿向蓝天,村庄连绵,光阴重叠,不觉中,就重逢了那个废瓜园。废瓜园里有风有露水,有没被塑料薄膜过滤的阳光,有疯长的杂草,也有乱飞乱溅的

甲壳虫和蚂蚱。废瓜园就在我的手边,在我的心里,它与我的生命共存。

红薯的味道

超市里卖红薯面窝头儿,买者多是吃腻了各种“糕”、“派”、“卷儿”的人。食品城的货架上,摆着红薯制成的“脯”,对于分不清空心菜和红薯秧的都市人来说,这叫尝鲜,叫换胃口。

1958年红薯怎样做成“百样饭”,我不记得,只有不多的几种吃法儿至今回味起来还口舌生津:小时候儿吃得最多的,是圈在高粱秆箔里的红薯干儿,上一晌学或是下地回来,伸手抓几片,咔嚓咔嚓一顿大嚼,春红薯干儿甜得厚道,麦茬红薯干儿甜得薄脆。红心红薯生吃,洗干净不用刀削,抠掉皮儿,喀嘣咬一口,脆甜。麦快熟的时节,窖藏一冬的红薯糖化了,砍成块儿丢锅里,甜透一锅汤。扣着锅盖蒸,蒸汤水会变成糖稀。不怕烫抓起一个来,剥开皮儿,丝丝楞楞,浮一层黏黏的糖胶,舌尖舔舔,一直甜到喉咙眼里。若是蒸熟切成干儿晒晒,咬起来驴皮一样筋拽,一小块够你嚼半天。不过只有心里得闲又有兴致的女人,才会晒出一篮半筐这样的果脯,让孩子们闲嗑牙。

还有一个与红薯相关的细节,是1960年春上,我和祖母一起,在县城的小饭铺里等着喝一毛钱一碗的白菜汤,大饥荒刚刚逼近,有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身上挎着蓝土布小包袱,在人腿和桌子腿之间钻来钻去,捡食别人扔在地上的红薯皮儿。红薯皮儿沾满灰沙,一定很碜,我至今仿佛还听得见他咬嚼出的哧啦声。这粉红色带一层内皮儿或不带内皮薄如蝉翼的东西,在那个男人口中,一定比世间最上乘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百倍千倍吧?

我不知道那个人活下来没有。

渡口

从五里河浮桥向西,转个陡弯儿南下二三里,到两条河交汇的地方,曾经有三个渡口。每年过罢清明,雨水多起来的时候,拆掉十来对长腿支起的木板桥,那条船就在消消涨涨的河面上往返摆渡,根据水势,上下挪动着两岸停靠的位置,一直撑到冬日水枯。

上初中的时候,春日天长,周六放学回家,我都会有半晌时间在河岸上消磨。绕过竹林寺向北,到渡口长长一段路,经过四个女人轮流踩着水车浇菜的河上坡,穿过大片的麦田和油菜地,就是熟悉的沙岸了。夕阳低低地从河对岸照过来,把岸上一尺多高的芦荻照得透亮。水味儿的风拍打着荻叶扑啦啦响,拍打得少年的心水天一片。心里没事儿可想,只好放慢脚步,一棵棵辨认来到脚边儿的野草野菜,出声或不出声地念叨着它们亲人一样的名字,感觉着自己就是河岸的一部分。

小路沉落到水边细沙上的时候,太阳就被对面高高的河岸挡住了。风从宽阔的河面上溜过来,清亮亮的,带起层层波纹,那是我见过的最精美的图案。沙上的路水汪汪,镀着一波一波的水印儿,一脚踩下去,挤开水分,踏出脚印大一块硬地儿。可要在一个地方跺几脚,那沙立马就软出一坑水来。河岸一点一点沉浸在黄昏的清幽里,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渡船,轻巧地卧在自己的影子里,船头站着抱竹篙的撑船人。岸影幽暗了半边河,还有半边裸露在天光下,纯净得如同一块蓝玉。

撑船人见我踏上那条伸进河间的沙埂子,就搭下窄窄的木踏板,笑眯眯地看着我爬上船去。人一蹦,船一歪,晃了几晃。望望好远没有行人,他就收了踏板,篙一点,船头摆动,绕过沙洲,悠悠地驶向对岸,我心中的欢愉比河水还清长……

泥鳅拱堤

你可能逮过泥鳅,也吃过泥鳅,可是你见过泥鳅拱堤吗?

那年夏天,雨脚儿扎到地里拔不出来,一连下了七天七夜。大路小路都被泡成了泥浆,人不能挑,车不能拉,可几十里外的工地上眼看就要断炊了,有人提议放船。二十多袋面装在两只小划子上,顺着半槽河水,一会儿划,一会儿撑,曲曲弯弯向下游漂去。

天上的云彩马队一样往南飞。看这阵势,老天爷还是不泄威儿。浪大水急,只见两岸村庄飞快地往后退,顿饭工夫,两只小划子就到了离工地不远的横梁滩。这里地势平缓,河面宽展,水下去得很慢。白云屯、郭家寨两个几百口人的大庄子,都修有两三丈高的围堤。水库工地就扎在紧挨这两个村的红岩坡下,河水正走着,被红岩坡一扛,直挺挺拐了个弯儿,冲积成一大片砾石滩,人称横梁滩。白云屯和郭家寨正对着横梁滩,沿河百十亩地,不知道被洪水刮了多次“铁板”。后来人们学能了,干脆不种庄稼,毁了种树,洪水才被降住了。

雨下了七天,但不是白桩子猛雨一个劲儿往下倒,下下停停,河水涨得比较稳。但是隔着堤坝往村子里看,也怪吓人的,一圈儿白茫茫的净是水,围在中间的人家就像沉在锅底里,真要决堤,还不像灌老鼠洞一样?

两只划子靠堤岸边正走着,前面划子上的老大忽然惊叫一声:“不好!有个大漩涡!快靠边儿!扒住树!”

幸得撑划子的都是老手儿,一拨一点,就有人抓紧了树枝,小划子打个横,在那个张着大口的漩涡儿边上停下来。

“这阵势不对头啊!怕是堤坝顶不住水劲儿要裂口子了!”

“哎呀!你们快看,咋这么多泥鳅?”

“就是,泥鳅拧成疙瘩了,它们想干啥哩?”

“干啥哩?龙王爷指派它们钻堤打洞哩!”

“那不是要这一村人的命吗?”

“这事儿谁也没法儿,有人坏了天地良心,老天爷降罪惩罚他们哩!”

“我看不是,这东西肯定是受不了水淹,想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个活路儿。”

那人说完,一纵身跳上岸去,挥动手中的竹篙,对准那些泥鳅又是戳又是搅,水桶粗的一团很快被他打散。跟着又下去两个人,挥起船篙一阵猛打,余下的两堆也被打散水中不见了。眼看着那个漩涡越来越深,一个草叶落进去很快就沉了底儿。大家也顾不得往工地上送面了,赶紧抓起面袋往水里扔!谢天谢地,二十多袋面砸进去,漩涡不见了。

后来几个人怎样去村里诉说险情,村里人怎样拿出各家的米和面送往工地,已经和泥鳅无关,不再赘述。

第一次爬树

第一次爬树,爬的是大柳树。柳树就在家门前的斜坡下,父亲砍一根柳木橛子揳在那儿拴羊,后来发芽长成了树。

那时候人特稀罕地,巴掌大一块地方也刨刨种几棵豆角、南瓜。柳树下面那片空场也被开成了红薯地,有好几次,大人们商量着想把这棵柳树放了,嫌它歇了一大片地方。但是没过多久,上边儿就不允许私人开荒了,这棵柳树就活了下来。原先种红薯的地方长满了野草:熏蚊子的艾蒿,捂豆豉的黄蒿,开红花的蓼子、益母草,开黄花的稆麻,开白花的马鞭草……引来嗡嗡叫的蜜蜂和成群乱飞的蝴蝶儿。我最爱干的事儿,就是进里面摘一把益母草花儿,一朵一朵套成圆圈儿,小的挂耳朵上当耳环,大的戴手脖上当镯子。到了夏天,稆麻蒴长大了,摘下来,掐掉外面那层皮儿,剥出白麻籽儿,一颗一颗串起来,像和尚手中的佛珠,更像圆圆的米花儿糖,玩够了还可以吃。要是天热,采几片野薄荷叶揉揉,贴在眉头上、鬓角上和腮帮子上,一股辣味的薄荷气冲鼻子凉。

可是自从我爬上大柳树以后,再也不觉得树底下的那块地场儿有多好玩了。

那天中午,不知道干了什么淘气不得脸的事儿,被妈追着打,后来虽然跑掉了,吃午饭的时候却不敢回家。百无聊赖,就脱了鞋,手扒脚蹬,费尽全身力气,爬上了那棵大柳树。开始的胆怯过去之后,紧抓树枝的手松开来,身子随着风中的柳树一下一下摇。透过树枝子往四下里看,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儿!脚下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场原来那么小,那些草又低又矮,少得简直能数过来。邻居高大气派的瓦屋顶就在脚底下,黑黢黢的长满了瓦松,像个瘦干的老头儿,一点也不神气了。我还看见了几户人家矮墙圈起来的“夹道儿”,看到里面的茅池和茅缸罐子,人世终于向我展露了它藏掖在暗处的某种真相……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听到了风在大柳树上的叹息,那叹息让人惆怅得说不出话来。

小鬼儿也会哭

天傍黑的时候下起了雪,小山羊挣断绳子跑丢了,一放学,我就沿着那道披散着几条老深沟的岗坡往南找。

老北风刮着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呜——拐着弯儿叫,总算在一道沟里看见了那只羊,我悄悄挨近去,猛地踩住了拖在它身后的绳子,拉起来赶紧往回走。风雪迷眼,没走几步,脚下一绊差点儿摔倒。睁眼一看,吓得我三魂儿少了两魂儿,那是一个死小孩儿!仰面朝天摊开小小的身子躺在那儿,身上的秆草和小衣服不知被野畜生还是饿狗撕开了,零散一地,被风吹着一动一动。吓得我拉起山羊没命地往路上跑,一边跑一边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我看得很清楚,是个女孩儿。

小山羊仿佛也受了惊吓,在我前面飞跑起来。跟头流水跑出去好远,心跳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哪哈,哪哈,哪哈……”身后隐隐传来小月娃儿急切的哭声,被风裹着,听不太清,我感到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再也顾不得小山羊,把绳子一扔,狂奔回家,一头钻进奶奶的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一睡着就做噩梦:脖子被人搦着,憋得白瞪眼出不来气儿。醒后心里翻过来倒过去,都是听大人们说的害死女娃儿的凄惨事儿。女人扛着大肚子怀了九个多月,好容易生了,一看是个女孩儿,男人热脸换冷脸,长叹一声:“又是个妮片子,要她好弄啥!”这是好的,说说算了,还会把那个女孩儿小狗儿一样托落着。要是遇见心狠的,就趁黑夜把这个生错家儿的小人儿用尿布片子一裹拿出去扔掉。扔到大路边,遇上好心人还能逃个活命,要是扔到人脚不到的荒坡沟里,哭不上三天,不冻死也得饿死。还有黑心铁肠的,生下来一看是个没带把儿的,掂着两条腿,头朝下往尿罐儿里一填,来到这个世界上哭还没来得及哭几声,就这样被活活溺死了。更有没人性的,撕一疙瘩烂套子,往小娃嗓子眼儿里狠命一捣,被子卷严叠几折子,顿饭工夫,这孩子便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了……

几个月之后,我再次路过那里,黑黑蓝蓝的几块破布片儿还在,几根没被雨水冲走的秆草横七竖八地散乱在草窝里。除此之外,连那个浅浅的土坑也没有了丁点儿痕迹。

牛生牛

早晨,太阳升起一人多高,拴在大槐树上的母牛伸长脖子发出响亮的叫声,如同一把没开刃儿的刀,被人抡出道道弧光,把大树上的雾气和家家冒出来的炊烟搅得一阵阵乱颤。

母牛要下牛娃了。两个男人守在旁边,叭嗒叭嗒吸旱烟。不一会儿,就有几个男孩儿围过来,一个个瞪大眼睛,等着看稀奇。

母牛停住不叫的时候,饲养员就大声喊叫自己的老婆:“面疙瘩搅好了没有?赶快端过来!”

女人一手提着桶,一手拿个葫芦瓢,趔趔趄趄跑到跟前,舀半瓢稀面汤递到牛嘴边儿,那牛抬起眼看看她,伸出舌头舔两口。女人念念叨叨:“多喝几口吧,这可是牛生牛哩……”

“赶紧饮你的吧!不说话怕看不见你的牙!”

遭了男人的白眼儿,女人不吭声了,只是在心里嘀咕:大男人家你知道啥?牛生牛跟人生人一样,阎王爷面前跪一跪,弄不好两条命都没了。

正走神儿,那牛一仰脖子:“哞——”吓得她慌忙往后退。

衣胞儿破了,小牛的头露了出来。接生的人不敢怠慢,赶快上去捧着拢着,湿漉漉的小牛犊子终于抿着一双柔软的耳朵出世了。小家伙一落地儿,剪断脐带儿,就得赶紧抠它的蹄子尖儿,要不然蹄尖儿往上翘,抓地不稳,干不了活儿。就在人们忙活的时候,母牛用又大又软的舌头一下一下在小牛犊身上舔,直到把一身绒毛舔干。小家伙挣扎着站起来,四条腿发软,跌了一跤又一跤,刚一站稳就去母牛肚子底下拱着吃奶。两片嫩花瓣样的嘴唇噙住奶头儿用脑袋抵,抵得奶水打水枪一样飙出来。

小牛生下来,牛衣胞儿(胎衣)还在母牛肚子里,饲养员拿一只脚后跟儿磨出窟窿的旧鞋,拉起剪断的脐带儿往窟窿里一穿,打个死结,就让他悬空吊在母牛的屁股后。不定三天两天,牛衣胞儿就被这只窟窿底儿鞋坠落下来。牛衣胞儿不能随便扔,拿去挂到村边的树上,据说挂得越高,小牛犊就长得越高。

这种事儿女孩子是不能看的,女孩子看见的只是树上的牛衣胞儿。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湿着,被各种各样的窟窿底儿鞋坠在树枝上,散发出神秘的腥味儿,看上去活像老辈子女人系在衣襟上的手绢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碰巧儿在没人的时候路过那里,忍不住驻足观望,她兴许会紧紧地皱着眉头儿,听风呜呜地撕扯着树梢,撕扯着哗啦哗啦响的牛衣胞儿,没准儿就看见了一个女人命中注定的磨难和艰辛。

黧花鸡

春天落在构树上,落在缠着构树的一蓬葛藤上,两棵扭在一起的树越来越低地把身子探向水面,对着缀满串串紫花儿的影子左看右看总也看不够。高处的树枝上有两只红肚子长尾巴的小鸟儿,一替一嘴儿叨着毛毛虫一样的构棒槌儿,偷空儿叫上一两声,风便越发远,天也越发蓝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妮儿,手里拿根竹竿棍儿,守在树旁的坑岸上,赶着不让那只黧花鸡从水里出来。那是一只急着抱窝的母鸡,下够一茬儿蛋,就卧在窝里不起来了,不吃食儿,也不喝水。奶奶就打发小妮儿把它从窗台上的鸡窝里抱下来,一直抱到坑边儿,挖两疙瘩臭青泥糊到它的翅膀底下,狠劲儿往坑中间一扔,让它半天也凫不到岸上。小妮儿按奶奶的吩咐,已经连着扔了三天了,这只黧花小母鸡还是不肯下地找食吃。奶奶说了,今天要让它在水里多泡一会儿。

说真的,小妮儿心里非常可怜这只一个月能下三十一只蛋的黧花鸡。可就是每年春天它都落窝,十天半个月撵不起来。奶奶说母鸡落窝的时候会发烧,会头晕头痛,跟人害大病一样。要不是它个儿太小,就让它抱一窝儿小鸡娃儿,可是它实在太小了,抱不了几个蛋,个子大的老母鸡还使不过来呢,查十八也轮不上它。

“鸡鸡二十一,鸭鸭二十八”,老母鸡抱娃儿得三七二十一天黑地白天地暖,小鸡出来了又得好些天领着找虫子吃,净耽误下蛋。自从有了炕鸡娃儿,人们干脆阉只五六斤重的大公鸡,买一大群炕鸡娃,让它一天到晚咕咕咕地领着,还不怕黄鼠狼来叼。自从有了这样的“老阉鸡”,谁也不去费心巴力地用老母鸡抱小鸡儿了。

黧花儿扑腾着湿淋淋的翅膀,艰难地向坑边游来,搅乱了葛花树的影子。小妮儿挥动竹竿棍儿“哦使——哦使——”撵它,就不让它上来,一直到它没一点儿劲儿了,才放下竹竿让它上岸。黧花儿的毛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身上,看上去又瘦又小,走起路来一栽一栽的,简直跟只受伤的鸟儿差不多。小妮儿忍不住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又是捋,又是搦,掂起翅膀通通风透透气儿,想让它瑟瑟发抖的身子快点干。她一边侍弄着,一边对它说:

“黧花儿啊黧花儿,不落窝你就活不成了?找罪受不是!听话,明天可别再落窝了!啊?”

树上那两只鸟儿听见小妮儿说话,“吱啦——”叫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黧花真听话,第二天就下地挠食儿去了。

过了一段日子,黧花忽然不见了,大人们旮旯缝道都找遍了,连根鸡毛也没找见,看样子八成是叫黄鼠狼叼去了。转眼到了麦黄梢的时候,有天上午,小妮儿正坐在树底下写作业,一群小鸡娃儿“啾啾啾”叫着从柴火垛里面拱了出来!数一数一共十八只,黑的黄的白的,绒团团毛线球儿一样往外滚,最后出来的正是那只失踪的黧花鸡!

“奶奶,奶奶!快来看啊,黧花抱了一窝鸡娃儿!”

奶奶跩着一双小脚儿从屋里出来,高兴得不得了,又是慌着抓芝麻,又是烧锅煮小米儿!也不嫌黧花儿个子小了。

朽木和地锅

乡间的日子无论怎样荒寂贫寒,孩子们总能用自己的手和眼找到大人想不到的乐趣。

大雪过后,清瘦的麦苗儿在小刀子似的北风里瑟瑟发抖。河里水也不见涨,依然露出粼粼的砾石肋巴骨。几个放羊的孩子把羊群赶到河滩里,让羊儿们自顾自舔食滩上稀疏的枯草。他们却不闲着,有的沿河岸去找引火的朽木,有的爬上槐树去撅细树儿,有的跑到留成春地的老红薯地里,去找冻得流水的小红薯。

一阵忙活之后,东西齐了,为首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背风的河沿儿画个圆圈儿,用扎鞭杆儿掘,用手扒,扒成个小小的地锅窑儿,上下两层,分锅道儿和锅底道儿,拿小刀在锅道儿上开一个光滑的火道眼儿,把随身带来的装点心的洋铁盒子装些水放上去,棚几根槐树枝儿当箅子,放进洗净的小红薯,扣上盒盖儿。掰几块朽木,擦根火柴一点,火苗花儿花儿就在锅底道里着起来了。架上槐枝子,要不了多大会儿,湿树枝儿就被烤出油儿来,发出吱儿吱儿的响声,冒起又热又软的槐树味儿。运气好的话,这地锅不但蒸从地里捡来的坏红薯,还能炒从家里拿来的包谷豆儿和黄豆。

不是为了充饥挡饿,这一群原野上的小生灵,不知不觉温习着古老的技艺,在千年不息的河水旁,在冬日空旷的田野里,无意间为自己创造着一种纯粹的快乐,让手和眼和心一起找寻和操持的快乐。

灶火

“瞎胡连,上南山。

南山有个狗推磨。

狼抱柴,狗烧锅,

兔子上去捏窝窝。

鸡子吓哩蹬打盆儿,

老鼠吓哩关住门儿!”

南阳人把伙房称作“灶火”。连锅灶的人家没有灶火,通常是在上边的那间屋靠墙角盘个锅台,支口锅就是把生米做成熟饭的地场了。民国时候的大户人家,才有几进几出的院落,老东家住的堂屋上房、少东家住的别院偏房,长工和下人住的柴房草屋,一应俱全;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庄稼人头上顶着同一片天,柴门小户,日子过得差不多一样清寒,可没忘了祖宗传下来的长幼上下之分。门朝南的人家,东为上,西为下;门朝东的人家,北为上,南为下;以此类推,哪怕是两斤猪头肉待几十个人的客,也不能坐错了位置。

人多住不下时,就脱坯和泥,在院子里另外盖间麦秸苫顶的小灶火,三间房子坐北朝南,或是坐西朝东。盖灶火不能“捂眼儿”,就是不能遮住正屋的窗户,正屋和灶火中间,要留几尺宽的道儿,通往茅房或是猪圈羊圈。正对着灶火几丈远的地方,是一个或大或小的柴火垛。近旁再有几棵大树,鸡鸣狗叫烟筒冒烟儿,就是热热乎乎一家人了。

灶火屋不住人,有的安个窟窿八下的破门,有的干脆几根棍儿穿个栅栏,挡住畜生进不去就行了,所以米缸面缸也不往里面放。门后挨墙角是一口能盛两挑儿水的水缸,紧挨水缸是一块土坯支起来的柳木案板,因为很少吃肉,也就是切切萝卜、剁剁红薯秆儿,擀个杂面条儿、揉揉红薯面窝窝头儿,那时候的孩子压根儿没听说过“红案、白案”,就知道那张裂开一道道缝子的家什叫“案板”。再熟悉不过的,就是这案板上常年不散的生萝卜丝儿和酸白菜帮子味儿。当然了,过年的时候再穷的人家也会煮一块肉待客,不放盐的清水煮出来的肉,那可真是从牙缝里香到嗓子眼里再香到鼻孔里,香透了五脏六腑,吃多少都不会腻得慌!

灶火屋里最重要的是锅台,也就是灶台。孩子多吃饭的嘴就多,除了盘一个前后放有两口甚至三口铁锅的“通灶锅”之外,还有一个“行灶”。“行灶”顾名思义是能抬起来走的,是行军打仗之人发明出来的。做行灶的时候,先把半截破缸扣到地上,和熟一堆用麻穰或麦秸当稔草的泥,照着缸一层一层细细地糊,挨地儿抹出五寸宽一圈儿“锅沿儿”。等到半干时,用泥抹儿一遍一遍儿抹得光光的,快干了,两个人合力把它从缸上慢慢褪下来,在底上开个漏草木灰的风道眼儿,肚子上开个连通风匣的洞,搬到阴凉通风处阴干就能用了。

灶火屋里占地场最大的是放柴火的锅地儿,只要天上一起云彩,就会有人喊:“赶紧抱柴火呀!要下雨了!”灶火屋大的,那地方存的柴烧上半月二十天不成问题。做饭一般是两个人,一个烧锅,一个掌锅。烧的人就坐在锅地儿,要是烧豆秆、花柴、高粱秆儿这类长柴火,不用拉风匣。随便一根烧火棍儿扒拉扒拉就着了。要是烧豆叶、锯末、碎麦糠之类,就得拉起风匣呼嗒呼嗒吹。风道眼上放个铁丝拧的火箅子,风匣一响,就在火箅子上吹起一蓬粘在一起的灰炭儿,一起一伏,红红的暗火花儿花儿着,白色的灰烬蝴蝶虻虫儿一样乱飞。要是烧锅的是个孩子,擀面条的不管是妈妈还是奶奶,擀好都会从边上撕一块儿递过来,让他用火剪夹住,放到花儿花儿着的火上一燎,起一层泡儿,满屋子都是焦香焦香的面味儿。

如果烧的是豆秆、花柴,会留下半晌都不灭的火炭儿,烧红薯、烧玉米棒,半晌里,下地拾柴割草的孩子一回到家就去扒锅地道儿,把烧熟的红薯或玉米棒扒出来,吹吹灰,就是一顿晌饭。有时烧的是成串儿的蚂蚱。烧熟了,扎嘴的腿和不好吃的翅膀都烧没了,捏住蚂蚱头一拽,肚里的脏东西全都带了出来,只剩下又香又软的身子,够那个吃长斋的孩子香半天嘴。若是老爹下河洗澡的时候碰巧摸条四两重的鱼,或是逮住一条大拇指粗的泥鳅,掐张荷叶儿一包,糊上泥埋到锅底下的火里烧烧,那肉啊,又白又嫩,只怕是八仙闻见也会流口水。

偷豌豆荚儿

“豌豆荚儿,骨抓抓,

老奶奶袖包儿俺吃仨。

老奶奶说俺没材料,

俺把老奶奶活埋了。

老奶奶在里头哼,

俺在外头听。

老奶奶在里头爬,

俺在外头砸。

老奶奶叫俺小乖乖,

俺把老奶奶扒出来。”

教这儿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天到晚坐在纺车怀里纺线的老奶奶。

经过上个世纪那场大灾荒的人,差不多都偷过地里的庄稼。有人为了活命,连丢在地里的死孩子都捡来煮了吃,偷把豌豆荚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刚开春豌豆秧动长儿,人就大把大把地采,腮帮子揎得一鼓一鼓,两个嘴角冒绿沫儿。眼见它开花了,结荚了,摘下来连皮儿填嘴里,一股苦涩的青气,等它饱起来有了籽儿,一咬一包浆。籽儿上饱,黧豌豆荚儿就咬不动了。再等到籽儿发硬,豆荚白背儿,搁锅里煮煮,上下牙咬着一捋,外面那层嫩皮儿和里面的豆籽儿捋到嘴里,香,面,鲜。最好的是大籽儿白豌豆,孩子们叫它“洋豌豆”。这种洋豌豆,一个籽儿带起一个窝儿,肥嘟嘟,白胖胖,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活像弯腰弓背的虾,无论生熟,都可以囫囵着嚼,洋豌豆的皮儿是软的,没有咬不动的壳儿。

豌豆多和大麦混种,也有耩小麦的时候带些豌豆,种成豌豆搅子的。豌豆秧丝丝穰穰,挺不起身腰儿,和大麦小麦混杂着种,能抗风,不倒伏。豌豆开花满天星,对把儿的两朵儿三朵儿,有粉有白,中间的心儿黑得起绒,看上去像是落了一地蝴蝶儿。

上初中的时候缺钱又缺粮,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盼到星期六,一路小跑出了县城,遇到一块豌豆地,哪怕刚下过雨,露水汤汤的,也挡不住跳到地里去,扒开带卷须儿的豌豆秧,拣着那成双成对儿饱胀又不白背儿的豌豆荚,连三赶四摘下来往嘴里填。一边吃着,不时抬头瞭望,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赶快跑出来。吃饱了,再摘两口袋白背儿的带回家去。明知是偷,却没有丝毫的犯罪感,只觉得新奇,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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