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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 .6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2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天苍苍,地茫茫,春光明艳艳,其间有个小人儿偷豌豆儿,即便真的有神明,也不会忍心责罚这样一个饿孩子吧?

捆麦

捆麦的人半弯着腰,在麦铺子上抽一把发青或是露水打软的麦秆子,一分两半儿,穗儿对穗儿抓着麦脖儿十字交插绞个劲儿做成麦要子,一反手按在麦铺子上,抱起来翻个个儿,根对根拧紧,再把撅起来的茬头往要子里一掖,就是一个麦个子。若是一镰挖个窝儿的好麦,铺子堆起来老高,两截儿的要子捆不住,得接成三截儿的,捆出来的麦个子牛腰一样粗。

捆着捆着太阳高了,麦秆儿焦得一拧就断,近处若有八成熟的麦地,就去割一抱子回来,要是没有,抱一铺子麦去沟里河里湿湿,一小把儿一小把儿分放在麦铺子上,再焦的麦也被收束得停停当当。

一地麦个子像一地不哭不闹的乖孩子。静等着车来了拉到场里去。

焦麦炸豆儿的季节,最怕的是黑风陡雨,疙瘩暴云从天边涌上来,不等雨点儿落地,打头儿的大风就把一地放倒的麦子刮成了乱麻柴,拉不及,就得捆。壮劳力忙着割,捆麦的大都是平时不下地的上岁数人,再娇养的孙子孙女儿,这会儿也抱到地里来了。

两个麦个子头顶头立在地当间,后边再靠一个支稳当,上头搭件儿白布衫儿,这就是老奶奶给孩子们搭的窝儿。里面摊半铺子麦,衬个白底儿蓝道儿的土布床单儿,几个月大的娃娃躺在上面,扳着自个儿的小脚丫儿啃着玩儿。守着他的女娃儿不过三四岁,只是竖起腿儿会跑,渴了饿了能喊喊大人。

小弟弟不闹,小姐姐乐得自个玩儿。拔掉麦茬,平出一块地,横扒扒竖扒扒,扒出几条沟儿,捋一把涩萝秧揉揉,把米粒大的籽儿种下去,一阵子忙得她鼻尖儿冒汗珠儿。左看看,右看看,咋还不出芽儿哩?不如种点现成的吧,就站起来去薅草,红秆儿的,绿秆儿的,独根的,须根的,薅下来都有铜钱大鸡蛋大,一棵一棵栽到“地”里,不用发芽儿就长大了。心里美滋滋正想笑呢,小弟弟不知是渴了还是饿了,嘴一撇一撇哭了起来,慌得她赶紧去抱,不小心就撞倒了麦个子。房倒了,屋塌了,两个娃娃被砸痛了,齐声大哭。

老奶奶丢下手中的麦要子,磕磕绊绊赶过来,抱起小的,拉起大的,又是擦泪又是哄,小乖乖,别哭了,奶奶给您唱个歌儿:

“腊八粥,咕嘟嘟。

客来了,没得了,

客走了,又有了。

蝇子叨俺一颗米,

一气儿撵它七八里。

不是俺孩儿叫,

一气儿撵到城隍庙。

不是俺孩儿哭,

一气儿撵到六月六(lu)……”

拾麦

拾麦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袖褂子、太平洋条纹的大宽裤衩子,怕麦茬扎脚,才在那双一不上学就光着的脚丫子上套双前脸被踢成老飞头的鞋,实衲鞋帮厚厚的底儿,妈妈做它们的时候也不知扎断了几根钢针儿。可那旧铺衬垫的底子再厚也不经磨,幸得圆圆的两个大洞都在脚后跟儿上,那里起一层老茧,不怕扎,有了这么个洞跑气儿,脚就不臭。最惨的是前面露出来的两个大拇哥,和那一双脚脖子,几天下来,大窟窿小眼睛的,这里血疙痂还没掉呢,那里又被尖利的麦茬戳个血口子。要是姊妹多,娘给做双新鞋不容易,别说没有,有,也不舍得踏麦茬,只能拾大人的旧鞋穿。小脚套一双船一样的大鞋,啪嚓啪嚓在大路沟里趟一溜黄灰,走再快也不会掉,为什么呢?多出来的鞋帮被妈妈用绳子从后面捽个大捽疤儿,紧紧扣在脚后跟上,想掉也掉不下来。女孩子穿得齐整些,戴顶草帽或是铁丝圈儿绷得圆圆的布帽儿,风一刮嘣嘣响,有人还在手脖儿上挽个擦汗的花手绢儿。

这些拾麦的孩子,也是被生产队里派去跟着拉麦的大车为集体拾麦的人。他们最清楚哪块地里的麦穗儿大籽儿饱,哪块儿地没拾净,掉下来的麦多。上边追得紧,不让公开哄麦,就得偷着拾。趁中午头儿地里没人,筐子往头上一扣,溜着树林子跑出村去,跑到看不见庄的老河湾或是岗坡沟里,低头弯腰,鸡叨豆儿一样连三赶四地拾,火辣辣的太阳晒着,地上热气焌脸,不一会儿就把人蒸得顺头汗流,衣服贴身上去了。可眼前的麦穗儿鱼娃子一样躺一地,谁还顾得上热?麦秆焦,扎不住把儿,攥不住了就薅棵刺脚芽一缠,要么干脆散着放地上,过会儿再着筐子收。

出村儿的时候个空筐子不显眼儿,回去时如果明大明地扛着挨系儿一大筐子麦,不被干部们逮住才怪呢!为了不让逮住,就找个凉快地儿揉成净籽儿。多少大筐子小筐子都是揉麦揉坏的。拿起一个麦把儿摁到筐子底上,先用脚跐,再用手搓,搓搓扬扬,剩下麦鱼儿的时候,就脱了脚上的鞋让手穿上,对着筐底儿哧楞哧楞狠劲儿搓,搓出来的麦籽儿装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往筐子里一扔,上面盖几把青草,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要是队里的干部看见了,你可千万不要看他,只管吹着口哨踢着坷垃蛋儿往前走。大多时候他也是看见只装没看见,咳嗽一声看看没别人,就放你过去了。

娃们可怜哪!成年吃不上白馍,眼看男女老少忙了一季子,交交公粮卖卖余粮,轮到老少爷们儿,最好的年景也是百儿八十斤毛粮,顾顾老人,顾顾病人,家里再有个坐月子的,一年到头儿,能喝上几顿好面条儿就不错了。让娃儿们拾吧!好歹也是他们的娘老子一点血一点汗种出来的,就是让他们拾个斗儿八升也不算犯法。

打麦

没有收割机也没有脱粒机,一地麦子割回来,在场边垛起一溜儿圆圆的麦垛,摊一大场,打一两万斤。

最后剩下少量的麦子,大人们忙着种秋,老牛和小孩儿就派上了用场。穿上长袖布衫长裤子,头上戴个烂草帽儿,扒垛的人爬上高高的尖顶,抓起捂得金丝丝的麦个子,一个接一个往下撂,下边的人一个胳膊夹一个,扯开要子使劲儿抖,抖得越乱越好。摊满一场,晒半晌,牛把儿把牛套上石磙,后面带一块水果糖似的耢擦石,“打打咧咧”吆喝着,一圈儿一圈儿碾。拥牛脖子高的麦被轧塌下来,只剩尺把厚,该翻场了。孩子们拿起桑杈,一个跟一个,错开来转着圈儿把碾瓷的麦秸挑起来,忽啦啦一抖,虚起来一二尺,再碾。麦焦碾三遍儿就差不多了,麦疲时得碾上四五遍儿,直到抖不下籽儿来。

场碾好了,牲口拉到树阴下歇着,就该人忙了。挥动三齿桑杈先把长麦秸挑到一边儿,再用五齿筋杈将碎麦秸和麦籽儿分开,这种短小轻便的五齿杈所以叫筋杈,是因为这种杈的齿儿不是自生的,是人们拿牛筋缠上去的。丢下筋杈,拿起半尺多宽的推板,把麦籽和麦鱼儿推成几大堆,只等起风扬场了。

一个母亲抱起几个月大的白胖儿子,一边哄,一边念:“小乖乖,妈揣揣。揣大了,扬场扛布袋!”扬场是个技术活儿。一张木锨,在一个老把式手里使动起来,简直和戏台上关公耍大刀一样。低头刷啦一锨,仰起脸往半空中一送,撒开一道均匀的弧,麦糠被吹到下风头儿,麦粒下雨一样呼啦啦落下来。麦粒下落的一瞬,扬场人低下头刷啦又一锨,正好把落在草帽儿上的麦籽儿抖下来。一俯一仰一起一落,把一件力气活干得欢畅淋漓,人和庄稼响成一片!这咋不叫旁边打杂儿的孩子眼气得手不闲脚痒呢!

薅麦茬根儿

大枣树上卧着好几种鸟儿,从麦稍黄叫到麦罢的,是茶鸡儿、黄鹭鹭儿(黄鹂)、豌豆偷树,还有画眉和喜鹊儿。麦忙天,大清早和露水一起下来的,就是这些鸟儿的叫声。“豌豆偷树!豌豆偷树……”几声滴溜圆的水珠子掉下来,砸在人的胳膊上、脸上脖子上,一凉一凉的,不醒也得翻个身儿。接口的茶鸡儿叫得带刃儿,“茶不溜——啾!茶不溜——啾!”一拉一拉,再香的梦也被它拉断了。坐起来打个哈欠,眼皮子还是抬不起来,你就听吧:“恁大闺女不梳头,啊——啊……”要是还不赶快爬起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鸟儿们就开始打闹台了,大枣树被它们折腾得搓胳膊拧腿丝丝拉拉地晃个不停……

薅麦茬根儿去离家几里远的东南湾,沙土地虚泛,好薅也好捶。茶鸡叫二遍儿,天还得会儿亮,短袖布衫外面套个长袖布衫,箩头往肩膀头儿上一挎,抱着膀子胳膊底下夹根棒槌,三两个人结伴,冒着冷清明儿的寒气,顺着天光照得灰白的大路小路,往那块头天看好的地里走去。河地肥,产量高,人也不欠麦秸,麦茬留得深,薅起来上手。

到地块儿,天刚好苍苍亮。耥耙耙过了,秋庄稼还没耩上,灰一溜白一溜的。热苗子庄稼落地生根,种子一下地就薅不成了。找一片儿麦茬深的地方,排着齐儿往前薅。两只手各把一垄,虎口朝上,可满把搦住,几个指头捏紧了,使劲儿一薅,带起成嘟噜的沙土,两只手提起来对着碰碰,一堆儿一堆儿扔成溜儿。东方发白了,天光大亮了,太阳树梢子高了,薅下来的麦茬根儿连成片了,肚子饿得狼掏一样,该收铺儿捶了。

一箩头一箩头到路埂上,有长棍子的大堆搁一起夯,如果是棒槌,就得分开一点一点捶。扒一小堆儿,扬起棒槌铿铿捶扁了,翻个个儿再捶,一直捶到麦茬根儿柔柔穰穰抖不下一点儿沙土,抓抓扔一边儿,再锤下一堆儿。没隔过雨的麦茬根儿有股干香,要是麦没锄过,杂着青草黄蒿薅下来,一棒槌下去,草味儿四溅,不几下就把棒槌染绿了,就着蓝天白云,就着刮过野地的溜河风,那味道真是好闻。

一大堆麦茬捶完了,打成扇儿按到箩头里,看看同伴还没捶好,为了等她,就在地边儿找根麦茬莛儿,捋扁,两头儿对着打个四瓣草样儿的结,比着无名指拉出不松不紧正合适的环,就是个不用掏钱买的金戒指儿。

等到几个人的箩头都装好了,大个儿帮小个儿上肩,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扶着往家走,虽说压得顺头汗流,有了这一大箩头收获,饿得吸连着肚子也是高兴的。

翻红薯秧儿

红薯怕水,栽时候得先打埂儿,一埂十字插花栽两行。麦茬红薯,来不及打埂儿,就套上牲口一垄一垄犁出排水沟儿。红薯是热苗子庄稼,插到地里浇半瓢水就能活,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儿。因为生命力太强了,溜地爬着,每一截儿都急着往地下扎根儿。根扎多了跑劲,结不成大红薯。下一场雨,就得把长长短短的“龙头儿”掂起来换换地方。

红薯秧刚开始爬龙头儿的时候,十来岁的孩子拿根木棍儿一埂一埂挑,挑起来顺在红薯埂上,牛把儿套上牲口拉张犁一冲就行了。等到红薯秧子罩严地,小红薯拱裂地皮的时候,就不能动犁只能用手翻了。翻红薯秧儿不算累活儿,只是一叠几折子蹲地上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几个来回下来,也够人受的。寥天野地没遮没挡,野风溜溜刮着比钻棉花棵凉快,可在晒热的泥巴糊子里蹲上一天,脚上会沤出几个又红又肿的痒疙瘩,夜里痒得人睡不下。

不过,比起去棉花里抠花杈儿,人们还是愿意翻红薯秧儿。翻一晌红薯秧儿,扯断的龙头儿差不多能捡一小捆儿。拿回家择择,拌面蒸蒸菜,或是滚水锅里焯一下捞出来凉拌,都是绿莹莹的好菜。翻红薯秧儿翻掉的小红薯,最大的也不过鸡蛋粗,水一洗,鲜净净的红。下面条之前,把它放锅里煮熟捞到一个蓝边儿白瓷碗里,外面那层皮煮开了口儿,露出核桃仁一样的心子,咬一小口细细地嚼,面面的甜,沙沙的香,舌尖挑着,挨紧上腭那块起皱的软肉,慢慢地咽到喉咙里,那种清鲜,世上真的没有一个词儿可以把它说出来……

拾红薯

老虎耙子刨一遍,套牲畜犁一遍,还会有漏网的红薯藏在地里,等着下雨淋出来。

拾红薯的孩子不用拿挖镢儿也不用掂铁锨,胳膊上挎个箩头,头上顶个破床单儿,要么找个空麻袋,照着角儿通一拳,戴在头上就是现成的蓑衣。

这时节,霜降已经临近,小锥子雨啪啪打在身上,让人激灵灵直打寒战。背着斜飞的雨脚儿,顺着新翻的犁垡子往前走。眼珠子骨碌碌扫过来扫过去,发现一个微微发红的亮点儿,十有八九是个大红薯。四野茫茫,雨声一片,谁也不会发现有个孩子拖着沾满泥巴的烂胶鞋,在地里搋来搋去和泥巴。拾红薯的孩子心怀不安,怕雨下得小,踩出来的脚印子泡不烂,会变成打不烂的大坷垃。

锥子雨虽然比不上大暴雨,瞬时把人浇透,可它冷、硬、有力道,啪啦啪啦直往身上钻。披个麻袋还好点儿,披个破床单儿,不大一会儿就湿透了。幸得拾红薯是个要劲儿的活儿,走几步甩甩,也挡不住两只脚拖几斤重的泥,走一步咕唧,若不是有道绳子捆着,鞋底差不多就被泥巴吸掉了。

箩头拾满了,撒眼看看,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拾到,真有点儿舍不得。可没地儿放了,只好趔趄着身子一晃一晃上了大路。身上早已热腾腾冒汗了,索性把两只泥巴鞋脱下来,搁水坑里涮涮,往腰里一掖,起箩头往家走。泥花儿从脚趾缝里卜唧卜唧冒出来,凉凉的,一点儿也不冰人。湿淋淋的碎草叶沾到脚面上,痒痒的像虫儿爬,遇见水了涮涮,没有水只能在草窝子里蹭,越蹭越痒。盼着赶快回到家,脱下湿衣服,洗洗,拧拧,人往被窝儿里一偎,清洁干爽的暖意,带着芳香安适的味道扑闪开来,耷在每一寸皮肤上。仰起下巴望望外面的天空,无边雨丝不紧不慢地扫在黄叶稀疏的枣树上,沙沙沙响个不停,他下意识地盘盘腿脚,稳稳地占住半床舒适,心说:下吧,下吧,下再大也淋不到头上了。

晒红薯干儿

红薯干儿曾经是小村多年的救命粮,因为不管旱涝,红薯从来没有绝收过。

过了八月十五,春红薯就该刨了,要腾地种麦。春红薯不下窖,刨下来都切片儿晒。白天刨一天,一家分千二八百斤,要在夜里擦出来,摆开。人们将镰刀或是菜刀磨得锋利,固定在一个木板上,刀口那儿留下一道缝隙,这便是擦子,用它擦红薯干儿,一夜能推出千把斤。

更浩大的工程是把它们摆出来,摆在新翻耕过的空闲地上。全家老小齐下手,从天擦黑一直干到晨露下来。等太阳出来一照,遍地白茫茫,好像下了一层薄雪。只要好风好日头,这些水汪汪的红薯片儿,在地里过两夜便干透了。一片片收拾起来,装在麻袋里运回家,储存好,就是一冬一春的口粮。

红薯干儿吃法可多了,煮着吃,蒸着吃,磨成面蒸馍吃,磨成粉打凉粉下粉条儿吃……它最大的好处,是在长天老日头的春月,让下工回来耐不住饥的人们抓来一片一片生吃。

有年腊月,大队集中劳力修水渠,一个人一晌两方土,干下来累得鼻塌嘴歪的。

夜里,大队又把干部们集中起来抓赌。那夜寒月如霜,我和一名驻队干部来到光棍儿四哥的草房前,隔窗户一看,四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牌甩得山响。

我们闯门进去,正待训斥他们,四哥发话了:“敏妹,你当我们是赌钱呢?我们在打百分!”

“不信,白天干活累得轻啊,深更半夜还有劲儿点灯熬油打百分?”

“实话跟你说吧,你干一天回去有碗热面条喝,俺这是饿哩睡不着了,才想起这门儿打发时间。”

四哥把脸扭向一边儿,我这时才发现,门后的墙角里,一只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烟,掀开锅盖一看,清水煮几片红薯干儿,这确实是一群饥汉啊!我们转身退出门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雪地上。从此这清水红薯干的岁月,就烙在我的心里了。

红薯井

收藏红薯的地窖不叫红薯窖,叫红薯井,是为了和萝卜在里面过冬的萝卜窖相区别。因为被称作窖的地方离地面近,比较浅,而井,是开个小口儿向地层下面挖很深。

红薯井选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最好凑着一个坡坎儿。先由大人可着身子往下挖,井口的粗细只要能转动圈儿把土挖上来就行。挖到两米多深,开始向两边掏,掏出两个三尺深的半圆,大小要能装下一千多公斤红薯。中间留出一道尺把宽的横隔,那是下井拾红薯的小孩儿落脚的地方。挖红薯井的时候,小孩子守在井口,用拴着绳子的筐往外拉土。下面的人拿短把挖镢儿一层一层刨开黄胶泥,再用短把铁锨把这些湿漉漉的栗土瓣儿装进筐里,喊一声“拉!”守在井口的小孩儿就连三赶四往外拽,慢慢地在井口堆起厚嘴唇一样的两大堆。

几场霜一打,地里的红薯叶全黑了,人刨犁拱,大车小车拉回来,堆在红薯井口儿。下井之前,得把那些犁断刨伤的红薯一个一个挑出来,剩下不破不坏的装筐下井。小孩因为人小不占地方,就用草绳捆住腰,系到下面倒红薯。大人问声:“闭住眼没有?”小孩答:“闭住了!”“抓好绳!”“抓好了!”忽悠一下,人就吊在半空,哧哧溜溜放到井下去了。几百斤红薯下完了,大人解下拴筐的绳子,让孩子拦腰绑紧,闭上眼荡荡悠悠拉上来。浇在树上的月光清亮,刮进鼻孔里的风凉津津的,夜已经深到天海里去了。

那些放进井里的红薯,差不多还要经小孩子的手一筐筐拾上来。下井拾红薯之前,得把盖井口的石磨掀开晾一会儿,不然的话,红薯把井里的氧气吸完了,人下去会憋死的。

剥苞谷

苞谷棒子掰回来堆在场里,小山似的,差不多有大几千斤。剥苞谷的人围着苞谷堆坐一圈儿,抓起一尺多长的苞谷棒,拔掉苞谷胡子,在顶端撕开两个豁口儿,搦住下面的把儿咔嚓一掰,凉生生黄灿灿的棒子就带着又白又薄的包衣掉了下来。熟透的棒子已经干了,拿两个对着磕磕,嗒嗒响。收成好,人高兴,说笑声被风高高扬起来,是另一种脆活。

剥苞谷是小孩儿们最爱干的活儿,大人们收集又白又软的苞谷包儿,拧蒲团儿、辫绳子,手巧的人还能编织出各种花样儿的篮子,提着赶集上店,又轻便又洋气。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剥苞谷:雪白的,黄红的、紫红的、五花纹的,通明透亮,珍珠玛瑙一般。谁要是剥出一穗儿花苞谷,就会引起全场的惊呼,你传我,我传你,对这造物的精妙赞叹不绝!另一种喜悦,是剥出了嫩苞谷。别看那些老鸹头一样的半截儿包谷青皮绿叶儿不起眼,剥开嫩得一兜水儿,生着啃,甜甜的一股奶味儿,煮熟了牙一咬挤出个栗子黄的瓣儿,软香。休息时,拔一把水气未干的苞谷缨子,撕几截儿细白柔韧的苞谷包儿,编成红胡子黄胡子往下巴上一挂,再拔两缕干缨子往鼻孔里一塞,你扮关公,我扮曹操,在苞谷堆上又是翻跟头儿又是立竖儿,嗷嗷叫着,闹成一窝没王蜂。

秋场上的阳光不同于麦场上的阳光,麦场的阳光是白的,银亮银亮,秋场上的阳光金黄金黄,一波一波舔着苞谷堆,舔着孩子们的心灵,留下了片片清澈终生的金沙滩……

推碾

三个石磙支起一盘碾,支在那口可以四个人同时打水的大井旁。

春日黄昏,太阳剩下树梢高的时候,爹挑起两大筐子晒焦的红薯干儿,喊我去推碾。茶杯粗的碾杆插进磙框里,爹在前面背着两条胳膊拽,我在后面伸着两条胳膊使劲儿推。嗑嗑叭叭一阵响,树叶子一样支杈着的红薯干儿就被碾磙轧碎了。

小孩子没长劲儿,也不知道均匀地用,没推多少圈儿,胳膊腿儿发酸,汗也出来了。爹得不住地拨碾添碾,我把身子全都压在碾杠上,脚一蹬,头一点,一步一步往前挣,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像擂鼓,呼哧呼哧大喘气儿,只巴望着爹赖好让我歇一会儿。可爹只顾耷拉着眼皮子忙他的,腾出手就拽两圈儿,腾不开手就让我一个人拼命地推!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撑不下去了,身边忽然多了一双胳膊,手中的碾杠猛一轻,碾磙呼呼地转起来。扭头一看,是村里那个成分不好的男孩儿。他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从不主动和谁说话。最可笑的是,他还长着两个酒窝儿,同学们给他起个外号叫“画皮”,一个地主娃儿,又白又秀气,不是聊斋里的“画皮”是啥?他的真名叫蓝玉,是他教过私塾的爷爷起的,取蓝田玉生烟的意思。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一个秘密,有一次我问他算术,他悄悄告诉我的。我们联手推得碾磙咕噜噜飞快地转,爹看他一眼,说:“蓝玉,你来挑水呀?”

蓝玉点头笑笑,没出声。

四只脚踩得碾道里的驴粪末子乱飞,慢慢地消散在四外无风的空明里。消散不了的,是一股儿小动物奔跑时呼出来的潮湿温热的气息,就像小牛犊柔软洁净的鼻头儿,拱得人心里慌慌的。

太阳落了,红薯干碾完了,蓝玉搓搓手,看着爹说:

“小叔,我挑水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多年之后,我坐在平顶山上,山下是一滩城市楼房,脚下666级石阶上人来人去,陌生而疏离。风声辽远,我注视着多年前那个黄昏,回味着推碾的每一个细节:褐黄色的阳光浸泡着鱼脊一样的黛色屋顶,屋顶间青翠的绿树,树上炊烟缭绕,高高的井台儿、碾心儿糙得发白的石碾。一起推碾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在澄澈的光阴里,如同两尾活灵灵的小鱼儿。

下烟苗

烟籽儿比蚕子儿还小,把它们从蒴里揉下来,得摊块棉布接着,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的褐色籽粒儿,才不会漏掉地上。

下烟苗是个细活儿,细得如同一窝清亮的丝,在人的心头盘来绕去,抓着你,挠着你,蘸着初春时节金黄的阳光,麻酥酥地蓬松,说不出的舒坦。

农历二月,雪化冰融,风刮到脸上有了暖意,就是下烟苗的时候了。那被称为“庄稼筋”的老人,去把挂在房檐下的烟籽儿取下来,装进新棉布袋儿里,放水中浸一天,泡透了,扎着口儿搁石头上用指尖儿点着轻轻地搓。搓一会儿,洒点温水,直到把籽儿上的蜡质搓净,冲下来的水变清,再挂起来控干,倒进一个新瓦罐里。瓦罐外面包一层棉褥,罐口用棉垫儿盖严,放在烧火做饭的炉台上,隔一个时辰抱起来晃晃,让它受热均匀。三四天后,烟籽儿就生出一层细细的白根儿。

下烟的苗床也很讲究。头一年秋末冬初,把榨油榨出来的芝麻饼或是花生饼砸碎,掺上三分之二的土粪,堆成堆儿,用稔草泥糊得密不透风。等下烟苗时候扒开,拉到打好畦的地里,铺四指厚一层,锄一遍儿,拿钉耙耥平。烟芽儿下地之前,掺些素土面儿,不伤根儿,也不容易裹疙瘩,撒下去匀实。撒完后,拿钉耙耥一遍儿,人站上去一脚挨一脚把土踩实,防着烟芽儿悬空干死。

早春二月还有霜冻,得给这弱小娇嫩的生命芽子保暖。麦秸不行,透气性差,捂上太热,盖苗床最好用山上的白草,细细柔柔的杆儿,透气儿又保温。盖上半尺厚,潲点水,过七八天,绿蒙蒙的小烟苗儿就出齐了。捡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掀起白草让它们晒太阳。人拿着竹批儿窝的“镊子”,修眉毛一样把畦间的草叶草梗捏出来。眼见这机灵灵的小生命一天一个样儿。烟苗长出四片叶子时,拿张平底儿锨,连三指厚的肥土一起铲下,三棵一窝儿,四棵一埯儿栽下地,支棱棱扑闪闪,站地头儿打眼一望,人的心情要多舒展有多舒展。

打烟

在我看来,打烟的“打”字,用在这里没有“掰”字合适,右手四个指头握着叶柄,拇指肚儿按着毛茸茸的茎秆儿,手腕子使巧劲儿一掰,咔嚓!那片一层儿窝窝的烟叶就下来了。

一棵烟差不多能打28片叶子。割罢麦打第一茬儿,因为靠近地面,这茬烟叫“土烟”;过十天半月打第二茬儿,叫“二篷土”,这两茬烟因为迸上了泥巴,有斑点儿,炕出来色气不纯,是次烟。往上去的三茬儿,是上好的腰窝子烟。风调雨顺的年景,三伏天打下的才是真正的黄金叶。小风溜溜,露水打打,阳光可着劲儿往上浇,眼见那叶子微微发黄,周边耷拉下来,筋脉弓起,像一片巨大的雁翎,就熟了。

三伏天打烟,钻进叶片交错密不透风的烟田里,不大一会儿,身上、衣服上就糊满了烟油儿。地下热气蒸,头上太阳晒,闷、热,加上腻,那滋味可真够人受的。只有眼前那片横看竖看斜看都错落成行的烟叶儿,才会让人凉意顿生,一年的花销全指望它们了!

偏是光屁股的小孩儿不怕热,大人们打下烟叶儿放在地垄里,他们就拱进来一铺一铺往地头儿抱,一个个机灵得小动物似的。抱一晌烟,小把戏儿们浑身上下连头发眉毛都叫烟油糊住了。黑糊糊地往地头一站,你指着我,我指着你,笑得前仰后合,豆虫一样的小鸡鸡全都歪歪扭扭粘到了腿根儿上!笑够了还不过瘾,还要把胳膊贴在身体两侧,鸟翅膀一样忽闪抬起来,哧啦——哧啦——看谁的声音响。这是一群多么快乐的小精灵啊!

炕烟

炕烟的日子,整个村庄都被金丝丝的烟香飘起来了。

烟叶儿拉回来,女人们麻利地按人字形一绳一绳缉好,绑在四尺多长的竹竿上。

两丈多高的炕房能装三孔六层七八百竿烟,装好后把所有气眼、风门全堵上,先用小火“吊色”,这个过程大约得二十四小时,“吊”到烟叶由绿变黄。再把所有的排气孔全部打开,改中火炕上十几个小时,这叫“定色”。看看烟叶直竖竖地变成黄金筒了,开始大火烘干。一炕烟炕下来要三天三夜,看火的技术员寸步不离地守着,等到烟把儿都干透了,方可熄火。降一天温,第二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把炕房门儿打开,一股冲荡而出的香味儿直灌肺腑,把人撞个趔趄。这团香味顷刻之间弥漫开来,充塞了村庄的每一个毛孔,树木、房舍、鸡鸭猫狗都被灌得醉醺醺的,那可是不掺一星杂质的醇香啊。

出烟是一件紧活儿,循着那股子烟香,传递烟杆的男人排兵布阵一样五尺远一个站成长长的一列,最前边的人冒着五六十度的气温钻进炕房里,叉开双腿,跨在架竿儿上,从下到上一层一层往下卸。卸完一孔,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赶快换班儿。炕好的烟摊开来,把村里的空地全占满了。等到夜里三更天,露水下来,焦脆的烟叶开始变软,只剩下叶筋是干的,收起来摞在一起,让它们相互滋润着。滋润好了,打捆上垛,等到冬闲时,慢慢分拣出十几个等级,就可以卖钱了。

炕烟的日子可不是只有烟是香的,还有一种香,那就是新掰的玉米,和从秧上拧下来的歪把儿茄子。埋进炉灰里,一会儿就烧熟了,啃玉米就茄子,原汁原味。一个在烟炕旁守了半天的孩子,抓起一穗玉米,这只手倒腾到那只手,一边跑一边喊:

“玉玲,大军,快来呀!玉米烧好了——”整个村庄就在他脚下快活地摇晃起来……

刨茅根儿

正午的太阳晒着河滩,晒着稀疏的红蓼和白蓬,晒着艾蒿和抽穗扬花的茅草,蒸腾出好闻的气息,扑脸扑鼻子,扑打着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皮肤。身后的村庄被一漫坡上去的田地挡着了,连个树梢也看不见。不远处的河水冲着砾石发出汩汩的声响,仿佛非要把蓝天倒扣着的一派清静咬个洞出来。

父亲在一片茅穗稠密的地方停住脚步,脱下小夹袄扔到一边,往手心里啐一口,扬起老虎耙子刨了起来,趁中午这会儿空闲,刨捆茅根儿烧锅。为了能有一大把白胖白胖的茅根儿和同学分享,我扔下书包就脚跟脚地撵了去。

三根齿儿的耙子被父亲扬过头顶,嚓一声下去,掘起一大块儿,调过耙子夯夯,白刷刷的茅根儿松散出来,我跟在后面捡。甘蔗一样成截儿的茅根,带着毛须子裹着一层软皮儿,横七竖八盘绞着,抓起来抖抖,带起一股儿特有的甜味儿。潮湿的泥土挤进脚趾缝,凉凉的舒适传遍了全身。耙子不住地起落,双手不停地擞捡。顿饭工夫,收收铺儿就是一大堆。坐下来择毛根儿,是父亲对女儿的酬劳。挑出一根又粗又白节儿又长的,掐头去尾,倒着一捋,摘去须子,嚼嚼一兜水儿,甜得很淡,像贫穷母亲的奶汁儿。

父亲说:茅根儿是一味药。瘟疫来了,一家子病倒在床上,穷人哪来的钱请先生?就到地里挖茅根儿、芦山草根儿、蒲公英根儿,挖回来洗洗,丢两把绿豆,熬一大锅汤,喝个六七天,卧床的病人也能翘头起来了。整整一个中午,父亲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在蓝天的空旷里,在河水的奏鸣中,这句话如同朴素的真理,流传千年,传递到我的心上。

葛巴草和男孩儿

男孩儿穿着大裤衩子,手里掂根草绳,去南河薅葛巴草。

家里牛死了,买头驴和邻居的大黄牛搿犋儿,人家不是多愿意,爹说得好草好料喂壮实些。驴最爱吃葛巴草,他放了学就赶快往地里跑。

河滩里的葛巴草须根儿多,蜈蚣一样紧紧抓住沙土,薅起来沙粒子磨手,驴也不爱吃。早自习的时候,同桌的二妞儿告诉他,高河岸那儿有葛巴草,不沾土,好薅。晌午头儿太阳毒,还没有走到地方就已经浑身汗流了。男孩来到河边,四下看看没人,就把裤衩一抡,扑通跳进河里游个来回。身上凉爽了,赶紧去薅草。

这是一条泥岸小河,滚过来滚过去,扭扭屁股一个湾儿,滚得两边的河岸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低的地方,滩地一直延伸到水边;高起来几丈开外,立陡立陡的,小羊娃儿上去都打滑。男孩儿找的就是这样一段高河岸,去年涨大水,一块好地被河水卷走少半截子,冲塌的地方像掰开的杂面馍,长出来的葛巴草又青又嫩,耷在高高的河沿上,长长的龙头水帘子一样垂下来,风刮着一摆一摆,男孩儿眼睛一亮,笑了。他伸手一揽就是一大把,稍一使劲,咔嚓嚓扯下来,又长又韧又柔和,一点儿也不勒手。不过顿饭工夫,就薅了一大捆,够驴吃一天一夜了。男孩儿回头看看,不远处还有,被风撩得一荡一荡的,他忍住不过去,留着明天再薅吧!

他把葛巴草背到大路口儿,转身又去河里洗了个澡,真凉快啊!溅动的水波反射着太阳光一闪一闪,碎银子一样照亮了男孩儿的眉眼。黄头发二妞儿,耷拉在河岸上的葛巴草龙头,爹娘的笑脸儿,还有驴一边吃草一边打着响鼻的样子……想起这些,这孩子心里美滋滋的。

男孩儿背起草捆往村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透亮又踏实。

放羊的女孩儿

女孩儿穿着撅尾巴小棉袄,胳膊肘上露出黑黢黢的棉套,两片没有扣子的袄前襟左右交叠,用一根草绳拦腰扎住。她腿上的裤子又宽又短,刚刚遮住膝盖儿,从河面上卷过的风,簌簌吹打着她,把她手中那条小竹子拧成的牧羊鞭吹得一飘一飘。

冬日的天,干冷干冷。女孩儿吸溜着鼻子,连甩了几个响鞭,把羊群赶进一条狭长的荒沟。羊儿急切的口唇拱起一阵尘土和干草叶儿混合的味道,被风的舌头卷起来,撒在白亮白亮的阳光里。这味道裹住女孩儿,使她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顺着风往前走,她找到了一个“响水潭儿”,一个大雨在沟坎上冲出来的坑洼。她蜷着身子坐进去,不大不小,正好把风挡住了。她把两只手插在腋窝下,并拢的腿下意识地抖动着,像一只卧着反刍的羊羔。在两棵杨树之间,在那个刚好挡住头部的坑洼里,女孩儿被辽远的风声覆盖……

不是没学上,也不是学习不好,是没钱。

阳光穿过呼呼的北风,温暖地照在脸上、身上,这时候她才明白,娘为什么总让她穿黑衣服,把她打扮得像个小老太婆,黑衣服吸光,太阳赖好一晒就热了。女孩儿的目光越过一溜斜向河边儿的坡地,越过青青的麦苗儿,越过布满耙沟指纹的春地,越过柿饼一样的麦秸垛,看到了家门。

三间曾经高大的瓦房,现今被邻居们先后盖起的双层小楼比下去了。耷拉着脸挤在前前后后的楼房之间,被大椿树和老枣树罩着。杵在灶火屋外面的冒烟筒,咋也比不上人家的电视天线阔气。这在过去的日子里,曾经让女孩儿难过了又难过,她想瞒着爹妈跟村里人一起去卖血,那样挣钱比较容易。也有人瞧不起卖血专业户,说他们是怕下力的二流子,还把那些楼叫“血楼”,像女孩儿的爹妈,是宁愿受穷也不干这一行的。

不过现在女孩儿改变主意了,因为那些卖血的人被检查出了艾滋病,有几个严重的听说只有几个月好活了。出事以后,有句话风一样在村里流传:“人活着,就是为了吃好的。不一定今儿死明儿活的,不图吃个痛快还能图个啥……”

河沟,地,成片的坟园,光秃秃的树,冒着炊烟的村庄,净水一样汪在院子里的阳光,还有她从小闻惯的牲畜们的草料和粪便的气味儿……全都因为人们传来传去的那句话,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羊群跑远了,女孩儿从响水潭里站起来,风呼一声吹在脸上、耳朵上、脖梗里,像是撒了一把绣花针,丁丁地刺痛。她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使劲朝领头的那只羊砸过去——

“盘角,你给我回来!不听话明天就把你卖了……”

盘角听话地拐过头回来了。可是女孩儿知道,即使明天不卖它,总有一天会卖它。谁让它生下来就是一刀菜呢!

捡拘挛皮

连阴雨天,一个农民的家就是一个手工作坊。女人纺线织布缝衣服做鞋袜,男人穿筐子编箩头织茓子打席,只是闷得孩子们心里直发芽儿。

要是能出去捡拘挛皮,可是件让人兴奋得浑身直激灵的事儿。

找一顶发黑或是坼了边儿的旧草帽戴上,披片能罩住上半身的布单子,拿个筛子,三五个光脚丫儿的男孩女孩顺着大路尥蹶子往地里跑。踩得泥水吧唧吧唧响,吓得呜哇乱叫的蛤蟆扑通扑通往水沟里跳。男孩儿们喜欢踩湿泥,新鲜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才叫爽!女孩们捡着葛巴草窝走,不一会儿两只脚就被汩汩流动的雨水泡得白胀。

拘挛皮像黑

木耳但比黑木耳软,也没有黑木耳厚,皱巴巴的,生在草窝里,见风干,见雨长。有人说是羊屎蛋儿变的,有人说是草末子变的。大的比铜钱还大,小的比米粒儿还小,只要下两天雨,它们就连片成群地出现在荒僻的深沟草坡里。

老荒坡是捡拘挛皮的好地场儿,不过整天放牛放羊,拘挛皮都被折腾碎了,一时间长不大。拘挛皮又多又大的是西大冈,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离家有三四里,隔着一条河,躺床上一扭脸儿就能看见。夏天落了雨,几个孩子结伴儿去那里捡拘挛皮。也没怎么经心留意,就让它挪到心里去了。后来读书,读到“林壑”这个词,眼见着溪走林转,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正是因为西大冈抢占了我心中最好的地盘儿吧。

紧挨大冈根儿,有个钓鱼台,丈余长一块黄褐色砂岩,两头鼓起一大一小两个圆丘,大丘靠泥岸,小丘浸在河中。中间有一段牛腰粗的石棱相连,水怎么冲也冲不光,踩上去涩啦啦的不打滑,在上面淘拘挛皮,让河水把草末儿一点儿一点儿漂走。淘净了,就依着草坡林岸,坐在河水荡起的清气里,河水卷起又软又滑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光脚丫儿光腿儿,晃荡的波光一点一点把人洗清洗透。

逮鱼

逮鱼的孩子拿着高粱莛子勒的筛子,拿着荆条编的箩头,一脸一身的泥,只剩下两只眼睛忽闪忽闪,一嘴牙齿一亮一亮。

春夏之交,云彩低气温高将雨未雨,坑就会翻底。坑一翻底,呛得鱼们在下面待不住,都把嘴张圆了伸到水面上,密匝匝的成片。孩子们有的拿筛子,有的拿箩头,有的拿网兜儿,有的拿搪瓷盆子,扑通扑通争着往坑里跳。

刚开始还挽着裤腿儿把小布衫掖在腰里,逮着逮着啥也不顾了,又是捂又是罩,青泥迸得一脸一身都是。大鱼劲儿大,筛子影儿刚一晃,它就箭一样窜了。孩子们忙活半天,逮到的净是些四指长的窜白条儿和几寸长的鲫鱼娃子。站在岸上看热闹的大人,一见有大鱼被哄出来,就把鞋一脱下了水。一老一少两个人合伙儿,瞧准那条一尺多长的黑脊梁骨,“嗨嗨”地叫着,张开双手哗啦哗啦把水玩儿得山响,不一会儿就把那狡猾的家伙赶到了坑边儿,下筛子一罩一个稳。

这家的大人下了水,那家的大人也不甘落后,不到一亩大的水坑里跳下几十口人,大家的兴致被乱窜的鱼提到极点儿,呼叫声此起彼扬,能逮住多少鱼无关紧要,共同游戏的快活,一时间把人活泛成了狩猎的原始人……

三伏天下暴雨,下得沟满河平,村里的坑,野外的坝,天生的沟,人工开挖的渠,都和白茫茫的河连在了一起。“七上八下”,说的就是鱼,七月里涨大水,它们成群结队逆着水往上顶,一天一夜上行两百多里,这就是“七上”;八月里发大水,它们又成群结队顺水往下游跑,这就是“八下”。水如果来得猛消得快,沟里坑里潭里就会存住好多鱼,你挤我扛,密密麻麻的鱼脊在水面上盘旋着,随便拿个东西一捞,就是好几条。如果雨下得不太大,河水没出湾,人们就戴草帽,披蓑衣,去到连着坑通着河的水沟里,挖几锨草垡子两边一堵,中间闪出个一尺多宽的紧水溜儿,拿草筛子罩住,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鱼撞过来,猛一端往岸上一攉,白亮亮的鱼儿在草窝里一蹦几尺高,蹦不了几下儿就被人按住放桶里了。

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老犍头儿背着老虎耙子从地里回来,经过老荒坡那道洚子沟,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浅水里往上顶,一耙子下去,兜出一条三十多斤重的大鲤鱼!水浅,那鱼使不出劲儿来,要是在深水里,一斤重的鱼能发十斤的力,个把人休想逮住它。

逮蚂蚱

秋天到了,你随便去哪个长满杂草的田埂上走走,就能趟起成群的蚂蚱。老飞头的种类最多,在人们心目中,只有老飞头是标准的蝗虫,无论大小褐黄,统统都叫它蚂蚱。至于学名“蝈蝈儿”的,人们叫它“蚰子”。逮蚰子只逮大肚子老母蚰,光溜溜一截儿草梗似的尾巴,拖着个圆乎乎的肚子,肚子里黄灿灿的都是籽儿。蛐蛐儿的数量最多,逮回来放锅里一炒,香得黏牙。割绿豆的时候如果来场小雨,天一放晴,翻开一捕子豆秧,会有十几只甚至几十只蛐蛐儿蹦起来四散逃命,带刺儿的脚爪踩在脚面上,凉凉的,痒痒的,慌忙去捂,张开翅膀一蹦就没影儿了。

早先的时候,人们逮蚂蚱只逮蛐蛐儿、蝈蝈儿和老扁担。经过那个饿死人的荒年之后,才开始逮大个儿的老飞头,掐了翅膀摘了脚,放上油盐,铁锅哧啦啦一炕,权当腥荤。只可惜逮了半天,一拨拉就吃光了。

拿根针穿上三股子长线逮蚂蚱,那是大人。对小孩子来说,逮蚂蚱是一件好玩儿的游戏,烧烧吃或炒炒吃,只是这种游戏的奖赏。随便抽一根带穗的狗尾巴草,沿着田埂、水沟、荒坡走着轰着。浅绿的淡黄的太嫩,个头大也不逮,长得和老扁担一模一样身子半透明的药蚂蚱也不逮。哧棱一声飞得又高又远的,才是孩子们追捕的猎物。看准了那家伙的停息处,蹑手蹑脚靠过去,猛一捂,逮住了,赶快捏紧它的后背,一不小心,会被它的两个大门牙咬着,要么就被它带锯齿的后腿割一道血口子。捏住这个拼命挣扎的家伙,拿狗尾巴草穿住脖子后面那道硬箍儿,往下一捋,大功告成。蚂蚱的血是绿的,染在手指上,过一会儿才会变成褐黄色,这让蚂蚱们看上去像是带腿长翅膀的植物,大大减少了伤害生灵的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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