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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妈妈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 .7

作者:曲令敏/毕海/曲繁星 当前章节:153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蚂蚱蚂蚱你别飞,你吃庄稼我吃你!”逮蚂蚱的孩子念念有词。

改水

你闻过两块砾石打出来的火味吗?一张铁锨在磨石上哧啦哧啦磨,锨刃对着铁,磨出来的也是这种味道,这味道有核儿,沉腾腾地,带点腥,心子里还是那股儿石头味儿。

改水的时候得拿张刃口锋利的锨,咔嚓一声踩下去,可满锨一掘,就是一块十斤八斤重的草垡子,对准水口子“啪”一扣,水立马就被堵上了。干天路响,开着扬程六七十米高的水泵,把水从河里抽上来,流几里远才到地里,一滴都不能浪费。一块稻田喝饱了,赶紧扒开口子往下一块地里灌,挥动铁锨,左一挥,右一甩,眼看那水冒着沫儿,咕嘟咕嘟洇满了地缝,眨眼间涌上来,汩汩围抱着一墩又一墩稻秧,冲撞出阵阵混合着泥腥的稻香味儿,冲撞得人鼻子受用毛发清爽。

要是地块大,得一会儿才能放满,改水人就背起锨,顺着水渠往上去,走走停停,侧着耳朵听听有没有漏水的声音。一路过去,清茫茫的夜色被他走动得越发空明起来。夜,在乡下人眼里一点都不黑,只要不是厚厚的云彩遮住了星光,即使没有月亮,近处也能分出庄稼的茎叶,看见庄稼的颜色,往远处能看见星星隔着清朗的夜气,在十几里外的树梢上眨眼。静夜里,人的耳朵特别灵。熬到天快明的时候,露水下来了,蚊子也少了,水也放得差不多了,就到大路上枕着锨把儿打个盹儿。上下睫毛一打架,就沉进了黑甜乡。田里的水一满,哗哗漫过田埂直往河里流。不知什么时候队长来了,照屁股上蹬一脚:“好哇你小子,教你来改水谁教你来睡觉哩!看看水都跑回河里去了,不记分还得罚你!”

这话,大多时候也是说说算了,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谁跟谁过不去呀。

草垡子

草垡子在南阳那一带可算是个宝贝。盖牛屋、磨屋、粉房,草垡子打墙比土坯结实。没钱买砖的人家,起房盖屋用草垡子打墙,涨大水时比土坯墙、板打墙耐泡。就是青砖瓦舍红砖院墙的人家儿,打个猪圈、垒个厕所、春来砌个下红薯母的池子,也离不了它。至于用两个海碗大的草垡子,草对草摞一起当坟帽儿,不知何年何月已经相沿成习了。

路沟、荒坡,田埂,还有水坑、河流潮润出来的边边角角,凡葛巴草茂盛的地方,都是起草垡子的好地场儿。葛巴草秋枯春荣,旱不死,踩不绝,象牙色的草根儿密密实实抓住表层的熟土,结实得搂都搂不开。起草垡子常用的工具是尖头儿锨、老虎耙子。尖头锨上面有两个窝平一指多宽的“肩膀头儿”,脚一踩,“咔嚓嚓”切断草根,锨刃儿就插到了硬底儿上,搦住锨把用力一掘,一块儿草垡子就起下来了。要起大片的草皮,就得用老虎耙子,高高地扬起来,可满劲儿一耙子下去兜起一大块儿。土黏草密吸劲儿大,抬起耙子把儿往下揭,草根断裂、垡子离地,呼哧——空气一拥而入,新鲜的泥腥味儿四散开来,沿着胳膊传向全身的惬意把鼻腔喉咙眼儿都麻酥了。

草垡子打墙也没什么技巧,垛一层,木榔头夯,石头砸,人上去踩,实落了,拿棒槌两边儿捶捶,用铲子修修边儿,光溜溜的。等到干透,敲敲梆梆响,骨头茬子一样硬。果真遇上连阴雨,上面长一层草,轻易淋不塌。

俗话说:“地没唇,饿死人。”因为再肥的地,也搁不住水土流失。夏天一场暴雨,凡是一溜坡耷拉头的地,都会被冲出大大小小的豁口儿。雨一住,人就扛着铁锨到田里察看,听见哪儿嘟嘟往下流水,赶紧砌几块草垡子堵住。

草垡子垒砌的生活,简单,平实。

歇歇儿

“歇歇儿”的意思就是休息一会儿。“休息”这个词儿,咂摸起来远没有“歇歇儿”鲜活,它没有太阳味儿,也不能被流动的风吹起。它灰暗不明,可以指下岗、免职、退休,甚至还是死亡的近亲。而“歇歇儿”是干活干累了、走路走乏了,停下来歇会儿,它是汗气腾腾的下力人的专有名词。它让人想起细风中的柳枝子,想起被阳光晒软的茎梗湿亮的草棵子。

撂开腿一口气儿跑他十几里路,人走累了,随便往路边的草窝儿沟坎上一坐,一双脚特别是脚脖子酥酥的,麻麻的,那种感觉如烟漫水洇,顷刻间弥散开来,说不出的松爽惬意,就像是贪杯之人酒瘾上来的时候灌了二两白干儿。更惬意的是春二月,下地去和坷垃粪土打交道,趁饭劲儿猛干一阵子,太阳小晌午,人也乏了,把手中的钩担、箩头或是铁锨、老虎耙子之类往地上一扔,靠在地边的排水沟岸上,要么干脆枕着胳膊躺在地山沟里,偎鼻子蹭脸和人亲热的,是或铁或木的工具与土地相碰撞、砸得阳光四溅的声音;是一窝子一窝子草根断裂,撩拨得人从喉咙里脆甜到心里的声音。抻胳膊叠腿儿,人把自己舒展在天光下,舒展在簌簌刮动坷垃糁儿的野风里,似睡未睡之际,只觉得那个穷苦劳乏的肉身,变了被风淘洗得轻爽无比的豆荚子。

若是伏天或是数九寒冬,干的又是大重活儿,歇歇儿就别有一番滋味了。割麦收秋,几个来回下来,人的腰像断了一样,歇歇儿时往庄稼铺子上一躺,抱着膝盖来回翻,好大一会儿才能缓过气来。冬天送粪,人饿地又虚,铁轱辘陷进土里,曳车的人身子弯成弓,头一点一点往前挣,那个累呀,说“筋断力出”一点都不过分儿。好容易盼到歇歇儿,风一刮,汗水溻透的衬衫冰凉冰凉贴在皮肤上,又冰冷又腻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歇不多大一会儿,不等谁喊,人就被冻得急着起来干活了。

秋天的庄稼

秋天,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儿,发黄发红发黑,饱了,香了,熟了。下地摘棉花、摘绿豆,伏身在田垄里,和庄稼一起,被风刮着,被太阳晒着,被白茫茫的棉花挤着,被黑腾腾的绿豆荚抬着,被它们的香气噙着抱着,人会有一种飘荡如飞的感觉,和庄稼、杂草以及野花们因单薄而清纯的色彩缠绕在一起,脑袋空空明明,忘了自己是谁。

摘棉花的人,腰系粗布花包,双手不停地在枝杈间上下挪动,十个手指一齐上,捏紧暖烘烘拱手指肚儿的棉花絮儿,把它们从裂开五瓣的干花壳儿上拽下来,青紫间杂的棉花叶子,有点甜有点涩,风中摇动一地细碎如玉的声响,把人里里外外泡个透。

摘绿豆时拿个小草筐,搁地垄里不压庄稼。左手捏着豆秧子,右手只拣黑荚子摘。摘绿豆手要轻,不能伤了上面那层滚成疙瘩的花儿。绿豆性凉,偏是脾气躁,浑身上下披一层白毛儿,直往身上粘,粘到哪儿哪儿刺痒。绿豆的气味儿深藏不露,风也扬不起来,雨也淋不出来,再毒的太阳也晒不出来,只有上磨的时候,才被石磨一股一股推送出来;擀面条儿的时候,被擀面杖一片一片擀出来;下进滚水锅里煮豆花的时候,被翻腾的水花一朵一朵喷出来。摘绿豆的快乐是听响,摘够把,手一扬扔进筐里,啪啦啦,豆荚砸着豆荚,震动熟透的豆籽儿,细细碎碎如同情人重逢,柔柔和和又似慈母别子,一声又一声,洒落在人的心上,拱开无数坚硬,青绿了长长远远的岁月。

离乡多年,听说乡亲们现在不种绿豆了,种花生,种辣椒,也种棉花。良种花生不爬秧,花生果结在根部碗口大一块儿地方,刨下来抖抖土,晒干垛院子里。小辣椒一簇一簇朝天红,种麦前连秧子薅下来,晒干也垛院子里。摘棉花得趁露水,带壳儿往下拧,晒干上茓子圈起来。等到夜间或冬月人闲的时候再摘,这摘法儿和先前已是大不相同了。有星光的味道吗?有月光的味道吗?有风刮过旷野、太阳晒着庄稼的味道吗?我想是不会有的。有的只是明亮的电灯光,有的只是对收成高低的精打细算,当然也有干枯的花壳儿和辣椒把儿硌在手指上的感觉,有茎叶不曾霉变的干香,丝丝渗进剥摘之人对远方打工儿女的思念里……

掐草帽儿

细密人掐草帽儿,麦秸莛儿是一根一根选出来的,一剪两段儿,扎成把儿,用泔水泡泡,再搁清水里浸洗,黄那头儿越发金黄,白那头儿越发雪白,不锈不霉,掐出来的帽辫儿才匀称。

挑几根泡软的麦秸莛儿,打个弯儿窝过来,六个指尖儿对捏着,两个拇指压一扳二,掐着续着,不大会儿就甩下一大截子。手劲使匀了,两边两溜儿齐齐整整的小三角儿,缉出来的草帽才有模有样儿。

“有女不嫁郭家滩,半截指甲烂眼圈。”

河两岸村头相连,不叫“滩”就叫“湾”,油沙田一马平川肥得流油儿,吃的用的,少不得那两棵草。秋季的高粱,夏季的麦,砍砍摔摔,高粱秆儿和麦秸织箔打稿荐、穿筐子捏篓,谁家都离不了。单说麦草,拧成草墩儿是家具,贴成花鸟儿就是画儿。麦草画儿成为艺术品行销世界,还是近些年的事儿。早些年,能卖钱的只有草帽儿。小闺女儿手嫩指甲软,掐不两天,大拇指就磨成了血葫芦,有人想个法儿,找两枚铜钱缠在指头上,就磨不坏手指甲了。

缉草帽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黄花闺女掐的是毛头儿,一圈一圈儿缉到最后剪刀一剪针脚压牢就行;年轻媳妇掐的缉够圈儿打个折窝进去,是光头儿;若是老婆们掐的,缉到最后就得用布把帽辫儿头包上。麦草脖儿掐出来的辫子细,缉的草帽金黄金黄密不透风,戴头上沉甸甸的,翻过来打水都不会漏。靠根儿那头掐出来辫子宽些也薄些,缉的帽子白亮亮,染几根彩秸掐个狗牙辫儿镶两道儿,戴头上又轻又软,走起路来飘飘地带起一阵风,是漂亮姑娘小媳妇们的稀罕。中年人整天忙得一头麦花子,大多戴的是“十八圈”。麦秸莛儿也不用截,就那么整根掐下来,稀稀朗朗的,黄一溜白一溜,一场雨就把帽檐儿淋得耷拉下来了。人也不心痛它,地湿了垫着坐,天热了当扇子。

纳袜底儿

炎热的夏日中午,女孩儿坐在后墙根儿纳袜底儿。

十来岁的女孩儿还没有心,没有心牵着,那针脚七拐八扭总也走不成趟儿。

姐姐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大槐树底下,手中的袜底儿比小妹妹的长一大截儿。漂白布面儿,蓝格格里儿,中间赶弯儿凑斜儿垫了两层新布头儿,白面糨子粘得紧趁,三角烙铁熨得板正,捏手里弹弹嘣嘣响,拔上来一针“噌——”,拽下去一针“噌——”。脚腰里扎一朵粉红色的八瓣莲,前脚掌纳的是汉纹带梅花,后脚根儿纳的是经磨耐踩的格子纹。每一针都是姑娘家的心儿留下来的脚印儿,细小又缜密,如同一行行等待发芽的芝麻粒儿。

“噢——嘘!噢——嘘!”

新打的麦子摊在院里晒,母亲坐在当院的弯腰枣树下,一边看鸡子,一边上袜底儿。全家老少三代,除了小妮子有一双茄花紫的尼龙袜子,其他人穿的都是手工织的棉线袜,不上底儿穿几天就破了。一摞三四双纳好的袜底儿放在手边,拿起一只缝好儿缉上袜鱼儿的新袜子,翻对翻在纳好的袜底儿上,合根三股子线,捏紧两边儿,一针挨一针,哧啦哧啦缭得结实。上完一只,伸开掌心儿来来回回摸几遍儿,把硌手的线疙瘩剪掉。

“噢——嘘!噢——嘘!”

从十六岁纳第一双袜底儿到如今,母亲的一颗心跟随着长长短短的针脚,也不知走了几千几万里。经由她指尖走出来的每一针,都通向属于她的卑微而明确的日子。“男人前面走,带着女人的手。”这是她的母亲教她针线活儿时说过的一句话,一句话道出了女人活在世上的千丝万缕的情感与牵挂。

曾经有一个商人,奔走在外做生意,有一天风尘仆仆地归来,没进家门就去了相好的情人那里。他的袜子破了,脱下来让情人补,情人掩着好看的鼻子连连摇手,说:

“熏死人了,我才不给你补呢!”

商人回到家里,闷声不响地把破袜子扔给妻子,妻子二话没说,赶忙取出针线,细细密密织了一个罗罗网,把那个破洞补住了。走完最后一针,挽个疙瘩,也不嫌汗酸脚臭,咔嘣一声就把线头儿咬断了。商人被妻子骨肉一体的真情深深感动,从此与情人断了来往。

噌——噌——

哧啦——哧啦——

若是把这如丝如弦的飞针走线声扯起来,一定会带起一串串长得惊人的情事家事。

捏在手上的阳光

冬天太阳偏南,到了前半晌,阳光就斜过门槛儿照进门里的地上,刚开始是又斜又扁的菱行,一点一点胖起来,正中午变成方形,随着太阳偏西,再一点一点挪成菱形,最后被西边的院墙抹去了。

女人做针线,上午靠着西边的门,下午靠着东边的门。纳底子的时候,绳子哧啦哧啦甩在腿上,耷拉到地上,拉过来,是一绳子太阳光,拉过去,又是一绳子太阳光。阳光照着她拿底子、捏针的手,那双手跟着男人和孩子赶集上店种庄稼,扎一针拔一线都在心在意。“大针脚是钉儿,小针脚是坑儿”,话虽这么说,还要看糊底子的布是新是旧。如果是新崭崭的白布,就用细绳子纳小针脚纳,撒芝麻一样稠密,太阳一照一兜窝儿,清爽,秀气。如果是旧铺衬糊出来的,不耐磨,就用粗绳子大针脚纳,一针落上去像颗大麦粒儿,十字插花一行套一行,纳好弯起带顶针儿的中指敲敲,梆梆响,木板子一样,一脚下去,多大的坷垃都被踩成了粉面儿。女人缝衣衫,开针是里儿对里儿,捏住两道毛边儿,倒一针窝三针,哧楞哧楞飞针走线,一会儿就是一道边。拿起剪刀把线头儿和布毛儿剪掉,翻过来用指甲刮扁,照着毛缝儿一针一针倒着缉,缉出来是比韭菜叶儿宽点儿的光缝。前襟上挖扣眼儿,男不三,女不四。上衣领,上袖子,到缀好最后一个扣子,岂止是千针万线!一双巧手,从裁剪到做成衣衫,也不过一天工夫。

做针线活儿的女人,浸在冬天的阳光里,捏着针,捏着线,捏着太阳光晒出来的柴草味儿,捏着自个儿一息一息的呼吸,绱绱缝缝,刮刮浆浆,一家人的日子就在她的手里挺括周正起来。

抿袼褙

不知道为什么,字典上对袼褙的注释和我见过的袼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我们那一带的人把字典上解释的那种袼褙叫做qué子。

抿袼褙不用布,用麻穰。有乱麻就用乱麻,没乱麻就拿一把整批儿的麻,左手搦着,搁膝盖儿上梳头发一样一缕一缕往下梳。梳成疙瘩,再抓着一下一下扽,扽扽梳梳,梳梳扽扽,扽成一小把儿一小把儿虎口长的细麻穰。小米搅高粱面,熬一大碗米糊涂,摘一扇门板支到当院里,一边铺,一边扽,套棉被一样把细麻穰铺匀实,撒上一层谷糠,轻轻拍拍,纳底子的时候好扎好拔,铺好了倒上米糊涂,抿瓷抿光。晒干揭下来翻个个儿,再抿一遍儿。两头剪下四指多宽的毛边儿,毛儿对毛儿抿在一起,合成一小块方棱四正的袼褙。

袼褙干透了,挂在界墙上,做鞋的时候按上底样儿刻出来,垫几层碎铺衬,蒙一层底布儿,沿个白沿条儿,上面垫平,中间稍稍鼓起成弧形,墁一层qué子,再糊两层结实点儿的碎布,粘上背底布儿,剪齐刮光,就是一只等着纳的鞋底子了。

抿qué子比抿袼褙省事,门板上衬一层桑皮纸,同样的米糊涂,糊两三层布,晒干硬实实的,开成鞋帮儿,粘上鞋里儿墁上鞋面,倒着针脚缉出一韭叶儿宽的黑鞋口儿,支棱棱的有模有样儿,周正又立架儿。

下粉条

红薯粉下的叫粉条,绿豆、豌豆粉下的叫粉丝。用湿粉面打糊,先对凉水,把糊盆扳歪,拿擀面杖粗的大粉筷子使劲搅,打成稠糊,对开水搅熟,不沉淀,再对干粉面和。常见四个棒小伙子把袖子捋过肘,“一、二,一、二”喊着号子,围着陶瓷粉盆,转着圈儿咕咚咕咚揣,一直揣到粉糊不粘手,中间凸起个光光的疙瘩,拿指头扣扣,看崩出的口儿劲道怎么样:口儿太脆,劲道就小,下锅起花儿,都是断粉条儿;如果劲道大了,下到锅里抽疙瘩,一锅“猪娃儿”不成条了。

下粉时,先在牛屋院里支起一口能盛三挑水的大铁锅,紧挨铁锅,一溜儿摆好三个盛满凉水的大缸。靠锅台边儿再栽一个大水缸,正对水缸的锅台上倾斜着放个瓦,瓦上横根高粱莛子。下粉要烧木柴,俗称硬柴。粉锅不能烧得太开,也不能不开,水刚刚冒花儿最合适。火大了,那锅翻疙瘩滚,粉条一下去就被水翻断了;水不滚时,下去又沉底儿捞不上来。看着火候正合适,粉匠就操起粉瓢开始下,粉瓢有白铁瓢,有葫芦瓢,瓢底上钻有十来个眼儿,大小以一瓢粉下完刚好捞一粉杆儿为准。冷天下粉条儿,得保持粉盆的温度,为了防冻,把盛着粉子的粉盆放在一个装着热水的大木桶里,温度太低了一下就趴锅。真的趴锅了,就得扒出来重新打糊,对上干粉面儿再揣,费时费力。下粉时,系着白围裙的粉匠抻瓢到粉盆里挖出一瓢粉子,一只脚踩着锅后脖子,端瓢的手搁在弓起的膝盖上,一只手匀着劲儿一下一下捶瓢沿儿,粉子便成条儿坠入锅中。锅台这边站个人,拿着拇指粗的竹子拨粉筷儿,把漂起来的粉条拢成一缕儿,搭到莛子上,让它顺瓦片儿下入水缸。缸边一个人,拐线一样把缸中的粉条盘成桄儿,盘够一杆儿,丢进身后的大水缸里,有人负责洗。洗洗撕撕,换一个缸再洗,洗三到四遍,不粘了,搭杆上棚起来。夜里上冻时,连着浇三遍水,冰结透了,第二天挂绳上,一缕一缕把冰捏碎,好风好日头晒上一天,粉条就可以收起来了。

夏天下粉条,不能用红薯粉,洗不开。豌豆或绿豆粉,多洗几遍儿,放进土炕里拿硫磺一熏,白亮亮的,准能卖个好价钱。如果粉面不好,下不成粉条,就旋粉皮。粉皮旋子必得是红铜的,别的金属粘上揭不下来。粉皮旋子和铜锣差不多,旋时两个替换着。旋粉皮也在开水锅里,锅比粉锅小,水和下粉条一样,只能烧成轻滚。旋粉皮儿先打粉浆,就像搅面汤,搅成糊糊后对开水,不然一会儿就水粉分离,澄成挖不动的粉坨坨了。旋粉皮时,先把旋子放进锅里,热了,舀一勺儿粉糊糊倒进去,筷子猛一拨,旋子飞快地旋转起来,眼看着旋匀了,再猛地一挡,旋子一打顿儿,软软的粉皮儿起了皱,捞起旋子扔进一边的凉水缸里,凉水一激,一张粉皮就揭起来了。

磨豆腐

磨豆腐的工艺没有下粉条那么复杂,只是用水有区别。下粉条用井水,越凉越好;磨豆腐用塘水,塘水软,做出来豆腐要比井水做多出两三斤。只有过年时磨自家吃的豆腐,才跑两里地到河里去挑水。磨豆腐也得支大锅,叫豆腐锅。先把泡好的豆子磨成浆,十二斤黄豆大约能出两桶浆,可以压一个二十斤重的豆腐。泡豆子时加一把小麦,磨出来的豆腐又细又嫩又结实,口味更好。刚从磨上下来的带渣的稠浆,拿三幅白土布缝成的大豆腐单子兜住吊起来,传上一瓢老浆,就是捺老渣时控出的清浆水,不传清浆水,豆汁儿淋不净,不出豆腐。稠汁儿下完之后,再加些清水,推着晃着,直到把豆汁儿全控下来,流进下面的缸里为止。

控好汁儿起到大锅里烧火煮,滚起来再起到大缸里,这时就该点豆腐了。点豆腐先用石膏,点嫩了再加些泡酸菜的水。点时拿一把黑铁铲,扒着搅着,见那豆汁儿浆水分离,挖出来一看,起糁糁成“脑儿”,就点成了。点得嫩,舀一碗出来放糖喝,是豆腐脑儿,点得老,舀出来的就是老豆腐。要压豆腐就不能点嫩了,嫩了兜水,不出豆腐。

压豆腐用木制的正方形豆腐槽,铺上豆腐单子,把点好的老豆腐舀进去,包好,拿木板子盖上,再压块大石头,压到第二天早上,往排子上一翻,揭去单子,嫩白嫩白的豆腐还热着呢过大年时,切成方块儿,放院子冻几个晚上,冻成了蜂窝儿状的豆腐干儿,过油一炸,比肉还好吃。

磨豆腐自家吃,一般不抽“豆筋”,也就是腐竹。卖豆腐抽腐竹,一个豆腐最多只能抽两根,抽多了,豆腐就炒不成块儿,成了酥拉渣了。抽豆筋,是等开锅的豆浆晾一会儿,上面起一层油皮儿,拿专用的小刀儿沿锅边利一圈儿,伸手从中间一捏拎起来,棉线一扎,挂那儿晾干。想要再抽,得再加热烧滚。

豆腐锅里煮鹅蛋吃下奶,是个绝招儿,奶水不够的女人只要吃上六七个,准会让孩子吃不完。

酿酒

酿酒的技艺并不复杂,小户人家的男人女人都会。

早年,乡间待客,花不了很多钱。鸡鸭猪羊是自家养的,酒是自家酿的,青菜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豆腐是自家磨的,粉条是自家下的,最多买些烹调的五香大料就齐了。

麦子、高粱、玉米、小米都可以酿酒,最好的是糯米。酿酒“先控头儿”,挖一碗小米,煮到半熟,捞出来晾到温热,把汤圆大一个“小曲”揉碎掺进去,放进上釉的陶盆里用白布蒙严实,盖上排子,围在麦秸窝里,保持温度。二十四小时后,甜酒味儿出来了,拿出来“触酶”做成“酒头儿”,接下来按四斤粮食一碗曲,把米煮成粥,舀到坛子里等温度降到不烫手时,就把发好的酒头儿按每碗一把大曲、两个小曲,拌进粥中搅匀,等它发酵。搅拌的工具叫“酶匙”,“要想喝好酒,酶匙不离手。”酵发到最大叫“大发”,大发时夜里也要搅好几遍。发够三天,黏黏的米粥“离水”了,也就是米是米,水是水,沉底儿的米就成了可以发面蒸馍的“酵子”。如果在冬天酿酒,天冷,煮成米粥不能放太凉,“腊月酶,甩手酶。”手放进去试试,得赶快抽出来甩甩,才不烫着。其他季节不能太热,太热了酿出的酒发酸。发酵三天发好了,如果想喝甜酒,就稀的稠的一起舀出来,搁院子里冻一夜,对上水压出来就是甜的。压酒的器皿叫“酒匝子”,方形,木板合成,底上有槽儿,一头高,一头低,压酒时,先把发酵好的稠米粥装在白棉布口袋里,一袋两斤,一袋一袋摞进酒匝子,盖上木板,拿大石头压住,酒便顺着木槽儿流进了酒缸里。

不传水,也就是不对水压出来的酒,叫“干撇子”,点火就着,两三升米的“干撇子”,加进一二斤白酒,人喝了见风倒,劲儿极大。这种酒过年时用来走亲戚、待客。走新亲戚拿四色礼,两个猪后腿,一个猪心,一块单肉,就是四五斤重的大礼条儿;一个“连方”,就是两个礼条划道口子不切开;一对大鲤鱼;四包点心,一盒菜叶,装食盒里俩人抬着,忽闪忽闪前边走。后面紧跟着就是一十斤或二十斤的“见风倒”,的形状像坛子,底儿上装有三个腿儿,途中歇息可以放在地上。

喝干撇子得炖热。舀酒用歪嘴儿葫芦,中间开个圆洞,舀时歪嘴儿朝上,放酒缸里咕嘟咕嘟灌饱了,再顺着“歪嘴儿”倒进“火壶”,火壶必得是锡壶,铜壶铁壶都不行,煮出来的酒发酸。火壶细腰葫芦形,盘口儿卷沿儿。下面粗腰处留有出烟洞,炖酒时热气往上行。在炭火盆上煮滚了,抓着下边的“葫芦肚儿”端下来,只要动作麻利,别等上面的酒落滚儿,就不烫手。

捂豆豉晒酱

“大妮子,光顾着玩哩,去,把柴火垛上的豆豉搅搅!”

从树阴凉儿底下走到太阳地儿,身上一阵灼热,肩膀和脊背上的布衫儿就像烧热的洋铁片子,烙人。

柴火垛上晒着一缸盆豆豉儿和一缸盆酱,上面一层被太阳烤红了,得把下面的翻上来。已经晒了好几天了,盆里那双翻搅的筷子上起一层白花花的盐花儿,放鼻子上闻闻,一股酱味儿的咸香,勾引得嘴里津津地直冒水儿。回头看看,大人们正忙着手里的活儿,赶快剜一疙瘩放嘴里,猴咸!

“奶奶!谁把卖盐的打死了?”

“死妮子,又偷嘴吃了是不是?”

奶奶正坐在树底下拣簸粮食,翻着眼看了看她的孙女儿,也不舍得吵她。

年年夏天捂豆豉、晒酱,都是大妮子帮她割黄蒿、掐桐树叶。

蒸酱面馍不用酵子发,拿开水一烫,揉成小馍剂儿搁锅里蒸,放进去多大个儿,蒸熟还是多大个儿。在太阳地儿里晒干,捂之前拿井水泡一下,切成薄片儿,但不能让它散个儿,一个一个用高粱叶裹住,放进破旧的锅盖里,耷上巴掌大的桐树叶,树叶上面再厚厚捂一层黄蒿。七天之后,扒出来揭掉高粱叶,看看馍片儿上出的醭是啥样的,如果是黑的,就坏了,再晒,也不好吃。如果是绿的或黄的,再好不过,放簸箕里把醭簸掉,舀两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往缸盆里一泡,晒几天搅不动了,再对点凉开水,一直晒到黑红,装进罐子里,炒菜煨肉,一年的美味儿就靠它来调了。

捂豆豉和捂酱的方法差不多,先将豆儿煮好晾到半干,用莲叶或桐树叶盖严实,不让黄蒿叶子漏到里面。然后割一捆儿嫩黄蒿捂上,捂得出绿醭儿,簸簸扬扬,也可以用井水,但最好还是用西瓜,比井水下出来的口味要好得多。晒几天,再杀个西瓜放进去,一直晒到豆瓣儿到嘴里就化了,那才叫上品。

打芝麻油

“木匠门前拉大锯,

染坊门前棒槌嘭。

饭铺里面碗摞碗,

酒馆里面盅对盅。

油坊屋里没好景,

夯下一锤哼一声……”

这段戏文唱的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那年月,身上穿的,锅里煮的,手里使的,家里住的,一应物什差不多都是从土里起出来的,除了盐和纸和少量年货之外,平常居家过日子,是不需要赶集上店的。就说芝麻吧,从种子下地,到收回来打油,时间不过六七十天,路程也不过三里二里,油下锅,饼上地,就完成了一个轮回。早年开油坊的大多是财主,喂有大骡子大马,碾米磨面也都在屋里。油碾比一般的碾大,盘也大,磙也大。先把芝麻放在大锅里炒熟,一锅五升,锅烧热拿半月形的长把木锨不住地翻腾,炒好搁油碾上碾成饼状,打碎成鸡蛋大的块,装在锅里蒸,蒸好趁热拿油布包成水桶粗的包,一包一包搁油梁间夹牢。油梁就是竖起来的两根粗大方木,一边是死的,一边是活的。方木下有个一头高一头低的木槽,木槽下端接着油缸。芝麻包夹进去之后,在活动的那边卡一块木板,打油的过程就是拿锤子往木板和油梁之间夯木头楔子,开始松,用小锤,夯一锤油就呼啦啦下来了。越到后来越紧,就得换大锤猛劲夯。油坊不许女人进,因为打油是个使死人的活儿,油匠们抡起锤来浑身大汗,有的人腰里围块破麻袋,有的人干脆光着身子。夯到实在夯不进楔子了,卸下油包抖出麻饼,砸碎了再蒸再夯,挤出的叫二料儿油,余下的就是饼了。饼是牲口料,也是好底肥。种麦时,用粪耧在前面耩一遍儿再下种,一亩地能多打百儿八十斤。

小户人家一亩八分地,开不起油坊,打下芝麻就去大户人家换油吃,一升芝麻一斤油,一斗芝麻也只能换十一斤油,还是市斤。换回来也不能全吃了,点灯得用。舍不得香油的人家,女人纺花就点一根粗粗的灰qī麻秆,插在纺车头上,搅动纺车带起风,吹亮一星火光就照得见了。几个月不见香油,女人就去墙上的歪把葫芦里掏一把芝麻,搁锅里炒炒,掺上盐擀成芝麻盐,吃捞面条时在碗里放一捏儿。芝麻还可以做芝麻糖、五香糖、麻片,在唐河,五香麻糖曾经是久负盛名的贡品。

水煎饼

那些曾经属于我的乡间黎明,有时是赶早上学,有时是去几里外的县城开会,鸡叫二遍,母亲就起来给我做饭。她一边系着袄大襟上的扣子,摸黑推开厨房屋门,划根火柴点上煤油灯。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先去锅底下扒出头天晚上烧的红薯,拍拍灰,放案板上。舀点水洗洗手,闭着刀切一棵葱或一小撮韭菜,拿个蓝边粗瓷碗,挖小半碗绿豆面,把菜放进去,对上水搅成黏稠的面糊儿,开始点火烧锅。锅热了,淋些香油,把面糊转圈儿抡在上面,用铲锅刀儿抹匀。看着面糊强皮儿,舀碗水哧啦一声倒上去,连三赶四铲起来。成块的面片儿浮在水中,像小鱼儿。大火把锅烧开,放上盐,一碗热腾腾的水煎饼就做好了。

这情形,多年后母亲为弟弟做水煎饼时我才看到。做这一切的时候,母亲的脸上闪动着陶醉的光泽,分明是在享受这种操劳。

常常是吃过母亲的水煎饼,揣上那块充当午饭的红薯上路,天还灰蒙蒙的。被霜打下来的残叶重重地掉落地上,野地里弥漫着腐叶败草的气息,薄薄的半轮月亮挂在杨树梢,裸露在天光里的枝条湿漉漉的,清寒,凝重。趟开它们,我脚步轻捷地往前走,浑身热腾腾的,是母亲的水煎饼躯散了黎明时分的寒气。

杂面条儿

杂面条儿盛到碗里像一窝丝,那是红薯干儿掺绿豆、小米磨成的杂面擀出来的。

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不用加工加料儿,直接放锅里蒸煮,没有不清鲜可口的。但人下力干活,免不得出汗,汗出多了,就馋盐。长年不见腥荤,一瓶香油吃大半年,这日子都能熬,就是离了盐不行,忙月一天三顿饭,晚上是清水煮红薯,早饭上一锅红薯加萝卜,最多搅半瓢红薯面,人和牲畜都有了。唯有中午这顿饭马虎不得,两头担着两大晌活儿,好赖也得吃点耐饿的、带咸味儿的正经粮饭。

一年的公粮全靠麦,交完之后,留留种子,摊到个人头上,也就是大几十斤,支应老人、病人、月子人都不够,想吃面条儿,就得生别的门儿。幸得那时各种豆子还属于贱粮,只要不旱不涝,秋收一完,每户人家都能分到几布袋,一天一顿豆面条儿还是吃得起的。黄豆油性大,不掺别的粮食磨不成面。好的人家,对半掺,磨一套粮食百把斤,五十斤红薯干儿,三十斤黄豆,五斤小米,五斤高粱。磨之前,把晒焦的红薯干搁碾盘上碾成能过磨眼的糁子,再将小米和高粱放滚水锅里焯一下晾干,几样掺一起,磨出来的面不泡,擀面条不裂边儿,下锅里也顶火。穷苦人家磨杂面,一百斤里七十斤红薯干儿,磨成的面泡,擀出来的面条不结实,一煮就断了。把黄豆换成绿豆,还按一半儿对一半儿,磨出来的杂面才是上品。挖到盆里,用半温的水,和成不软不硬的随手面,左手把着,右手腕子使劲儿转着圈儿颠来倒去地揉,把个面团揉出韧性儿来,再搭擀杖擀。擀杂面条用高粱面醭,换别的面擀不开。一个好茶饭的女人,擀出来的面条薄溜溜透亮,闭着刀咔噔咔噔连声切,切出来的面条又细又匀,再煮再搅也不会断。这样的面条配芝麻叶,汤是汤,水儿是水儿,鲜亮亮的出味儿,筷子挑起来,一根不到头儿,筋拽拽的耐嚼。

一碗热腾腾的杂面条儿,最香甜是擀面人对亲人的爱意,是一个妻子和母亲过日子的经心。这爱和经心,草木根须一样牢牢抓握着农家子弟的人生,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在你的心间,如同一蓬青绿绵软的藤蔓,焦渴困乏的时候,只要有它柔柔和和地偎上来,再难心的事儿,也变得容易消化了。

包饺子

“迎客饺子送客面”,不知道哪朝哪代,成了一种乡俗。大概因为这两种饭食都可以省却了七碟子八碗的冷盘与热菜,做起来不费事,又省钱。

南阳人不说“饺子”,说“扁食”。有首儿歌:

“荠荠菜,包扁食,

不给小妮儿一点儿吃,

小妮儿气得玩把戏。

玩的把戏不好看,

脱了裤子再玩玩。”

这里说的是没穿煞裆裤的小娃娃,没有不雅的意思。

饺子皮儿有圆的,有方的。大户人家吃饭人多,和一大块儿面,拿擀面杖旋着圈儿擀成半个铜钱厚的面片儿,撒上面醭,折叠成四指宽,切成一头略宽些的梯形。包的时候,揭起一张,托在左手心儿,挑一疙瘩馅儿放上面,折起窄的一头儿往宽的一头卷,稍稍留点边儿,大拇指和食指一齐用力,两头挤紧,把两个角儿叠在一起使劲儿一捏,支棱棱闪出两个猫耳朵,元宝一样,一行一行摆放在莛子排上。如果是三两口人的小户,就把面搓成杏儿粗的长条,截成汤圆儿大小的面团儿,撒上面醭拿小擀杖擀。快手儿摞上七八个面饼儿一次擀出来,也有人一只手往里扒,一只手往外送,只见圆圆的饺子叶儿一张接一张从小擀杖下旋出来,一个人擀,三四个人包不及。方叶儿饺子楦馅儿多,可折叠的地方皮儿厚,咬起来有点黏。圆叶儿饺子小巧玲珑,但不适宜包素馅儿,也不能大锅煮。饺子叶儿有白面的,也有豆面、荞麦面的,凡是能擀面条儿的,都可以当饺子叶儿。

平日包饺子待客,有钱割肉,没钱的炒几个鸡蛋掺上韭菜、荠菜也是现成。再没有了,去街上称半斤焦香的油馍,或麻油炕块豆腐,剁碎掺上包心白菜、韭菜,也端得上台面。俗话说:“冬至不吃饺子冻掉耳朵”,到了这一天,再穷的人家儿也会七拼八凑包顿饺子吃。

最有情趣的,是过年包饺子。按风俗,年三十儿晚上和初一早上吃饺子;“破五儿”也就是初五的头天晚上也吃饺子;正月十五晚上和正月十六早上像过大年一样吃饺子,“正月十七儿,老鼠嫁妮儿”,吃饺子是“捏老鼠嘴儿”。人们忙了大长一年,正月里天寒地冻干不成活儿,老亲旧眷相互串串门儿,或是一家人热热和和吃几顿饺子,也是悠悠俗世天长地久的一种风情。炒菜、蒸米、蒸馍、煮面,这些都是个把人儿都能洗手为饮的,唯有包饺子,是全家连同客人都能参与其中的乐事儿。

切好葱、蒜、姜,捣碎八角、胡椒,细细地撒在剁好的饺子馅里,放些小磨香油,拿筷子拌匀,几个女人围着小方桌,一边包,一边说些体己话儿。桌下拢着红红的火盆,门外不时传来孩子们铿啪铿啪的炮仗声,浓浓的年味儿里,积攒一年的疙疙瘩瘩,就在倾心的交谈中耥平理顺了。

攉腊菜

我不敢肯定,这个题目是否确切,因为有些方言变成文字反倒让人感到陌生了。但如果把这个“攉”字换成意思相近的“捣”,再来形容这种工艺就会兴味全无。腊菜像雪里红,味道比雪里红更冲些。

宅前的菜园不过半分大,一沟葱,两畦蒜,剩下来的只能栽十几棵腊菜。就这十几棵,也能收个大几十斤。清明老黑白菜,谷雨老腊菜。老,就是熟了,砍下来晒搁蔫,择好洗净,晾干水汽,切成一扁指长的碎段儿,就可以装坛儿了。

攉腊菜多是在月亮地儿里。把捶衣服的棒槌刷净擦干,搬出釉色鲜亮的大肚子菜坛儿,右手握着棒槌微微下凹的把儿,左手一把一把抓起切好的腊菜往坛子里装。装一层,攉瓷实,再装一层,再攉。坛子攉满了,切几片铜钱大的腊菜薹儿,密密实实盖严,桑皮纸蒙住坛子口儿,拿根麻绳溜脖子缠紧。放几天,一坛子腊菜由绿变黄,味道也酸了,再倒腾出来,揉上盐重攉。冬月少菜无盐的日子,成碟子成盘儿挖出来,金丝丝的,嘎嘣嘎嘣脆酸,就着黑窝窝头儿,吃起来也下得利索。

其实在我看来,攉腊菜的过程远不是这么简单。谷雨是什么日子啊?小南风溜溜地踩着树梢走,枝条疏朗,新叶婆娑,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花发祖母的身上,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全神贯注地攉腊菜。通,通,通……节奏舒缓,一波一波震荡着无边月色,她一定会想起点什么。战乱、死别、饥荒、多年孀居的清苦,都被她咽进肚里消化了,那双青筋凸起的手,抬起又落下,落下的应是成熟的缄默,缄默浸泡着纯朴的劳作,如同清寒的月光。

这就是我吃过的腊菜,有一种渍心润肺的味道,那是祖母的生命气息,是我缄默不言的祖根。

最亲的那个人

她用一只瓦罐去水塘里打半罐清水,顺便洗净了我从麦地里挖回来的燕麦苗儿。她把瓦灌中的水倒进锅里烧开,就用这水煮熟那些带白根儿的燕麦苗儿,然后连水倒进一个瓦盆里。我饿了,去那盆里捞一把,搦搦水就吃。不是没有水井,是她没气力去井里打水,她是一个饿得浮肿的小脚女人。

再早的时候,我放了学,或是从地里回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杂面馍,一边吃,一边就滚在我和她的大床上打滚儿,踢得高粱秆的界墙呼啦啦响。老蓝土布褥子上面从没铺过床单儿,花格子的土布被子盖到春天才拆洗。那时的我从不去别人家,别人家的屋里有一股让人受不了的怪味儿,我叫它“窝气儿”,是被窝儿的“窝儿”,也是一家一户一窝子的“窝儿”。春节走亲戚,睡在别人家的床上,我就用身上脱下来的小棉袄把被头儿严严实实地蒙住,生怕吸进了人家不干净的“窝气儿”。

夏末秋初,天到半下午,阳光水汪汪地洒在树上,静悄悄地没有风,她就会在家门前的凉阴里,干些簸簸拣拣的活儿,有时候是刚摘下来的绿豆,有时候是等着上碾的谷子。她强有力的脚跟稳稳地站在地上,双手抓牢簸箕,一上一下地簸去秕谷和草末灰尘,然后翘起簸箕舌头儿,一边簸,一边旋,让饱满的籽粒滚到最下边,细小的沙粒和土末儿分离出来留在簸箕舌头上,双手猛一抖,这些脏东西就掉落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坐在蒲团上拣坷垃,这时候,我就猴到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让她摇。通常,她总是咬住下嘴唇哼唱好听的谣曲,晃动身子和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摇。有时候也许是太累了,她才会抱怨一句“小彪将,你真是个闹人精!”我在她的脖颈上叭地亲上一口,她就再累也不累了。挂在她汗咸的脖子上,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嫌那脖子脏呢?想来想去,终有些明白:谁见过一个白毛未褪的小瓜娃子,会嫌被雨水溅满泥点子的瓜秧瓜蔓脏呢﹖

还没等到我嫌她脏,她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她留下了白发苍苍的爱,在我还不曾失鲜失真的记忆里,那将是属于我的最美好的记忆。

六儿

六儿是我的同桌,小鼻子小嘴大眼睛,柳叶儿眉黑黑地搁在她那张粉白如瓷的小脸儿上,真叫好看。六儿家成分不好,富农,她妈就因为这从县高中来到乡下,当了我们这群孩子的“蛤蟆王”。我们的语文、算术、唱歌、画画,都是她一个人教,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富农、贫农,嫩豆芽子一样的声音齐齐地叫她“夏老师好!”方圆所近,也就六儿家种有一棵月季花。有一天,我听见和六儿同村那个外号“浪蛇腰”的人跟在夏老师后边,一脸坏笑地念叨:“……月月红,月月红,月月不红了不成。”回家问娘是啥意思,娘说:“连这都不知道?是说她家院里那棵花呢,月季花就是‘月月红’。真是哩,人都落到这样了,还种花!”

月季花朵子大,春天开第一茬花的时候,我就去野坟园里采几朵野玫瑰和六儿交换。其实月季花也香,特别是头茬花半开时,淡淡的,粉粉的,滑滑润润扑在脸上,有股钢蓝水儿味儿。两朵玫瑰一朵月季,插在装满清水的墨水瓶里,搁在土坯支起的木排上,花色如同钢蓝水儿滴落水中,慢慢地旋出蓝色的丝缕,如云,如童心的印痕,明艳了教室里简陋的土黄。

小学毕业不久,六儿就嫁给了一个酒精厂的工人。后来听说那个人嫌弃她出身不好,结婚没多久就回到一百多里外的酒精厂,不定三两年才回来一次。六儿生了两个女儿,像六儿,一个赛似一个,美艳如花。可村里人说她们来路不明,八成是六儿和大伯子私生的。

最后一次见到六儿,是在夏老师的丧礼上。她家那座红瓦砖墙小院被周围的楼房挤得差不多找不到了,月季花还在老地方,比屋檐高出好多,都长成树了。花朵又稠又密,衬得一地纸钱越发凄凉。年过不惑的六儿,蓬头垢面两眼红肿地迎门跪着,挨个儿给前来吊孝的人磕头还礼。人们不说,我怎么也认不出她来,那张如花的脸,被风霜揉成了一团皱缩的抹布,下面吊着个瘿包儿,一磕头就碰到膝盖上……那个真心疼爱六儿的大伯子几年前也死了,两个孩子长得再好,终究是女儿,丈夫还是对她们不理不睬。大女儿一气之下辍学去了南方,嫁给一个港商当专职太太,有说是“二奶”,有说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好几年没回来过了,只是每月寄钱供妹妹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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