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园里那棵野玫瑰还有没有了呢?我已经没心情去看了。
杀猪匠
秦老六死于中风,是在他一瘸一拐半身不遂三年多之后。
秦老六是个杀猪匠,过年的时候他最吃香,这庄儿请了那庄儿请,从二十三儿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儿,肥的、瘦的、公的、母的,不知有多少猪和羊的性命丧在他的手下。他杀猪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围一大圈儿,大多是孩子和好奇心坠着总也不会老的大人们。
秦老六杀猪不要工钱,收拾利索了,掂一挂肠子或是肚子或是几个猪蹄子就挡了。杀猪的时候,先空两天不喂食儿,净净肠。杀之前在空场上支起一口大锅,烧一大锅响水。捆着四条腿儿的猪被插上杠子,抬起来放到事先支好的门板上,等在一边儿的秦老六瞧空子上去就捅一刀,回手一拔,鲜红的血咕嘟咕嘟冒着沫顺刀口涌了出来,那拼命嘶叫的畜生弹腾不了几下就不动了。秦老六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抓起一只猪后蹄儿豁开个三尖口儿,用刀尖儿往里探探,然后拿起一个指头粗的铁挺杆儿往上通通,拔出挺杆儿,也不嫌腥臊,一张嘴堵上去,鼓着肚子吸一大口气就往里面吹,吹几口拿棍子夯夯再吹,直到把那还没变硬的猪吹得又饱又胀,四个人一人一条腿,拉过去扔锅里翻几个个儿。烫透了,先拔猪鬃,那东西好卖钱,拔下来用线捆着挂一边儿,算是秦老六的外快儿。接下来几个人又是薅又是拽,把猪毛煺个八九不离十,秦老六再用他那块儿砸石欻几遍儿,头朝下吊起来开剥,人们最爱看的就是这一会儿。
秦老六那把刀真利,哧啦一刀下去,皮开了,再哧啦一刀下去,五脏六腑扑噜噜全都露了出来。他也不急着摘心肺掏肠子,将那把沾血带毛儿的刀往胳膊肢儿里一夹,瞧准心肺后面热乎乎颤悠悠的肥油,抻手撕一大块儿,脸一仰,吐噜一声喝面条儿似的就咽到肚里去了。众人喝一声彩,他吐噜又一条子下去了。嘴咂着,眼眯着,拍拍肚皮过足了瘾,再拽一块儿下来,绕圈儿往看热闹的人们嘴里塞,吓得大伙儿又是摆手又是捂嘴直往后退,“俺可没这口福,俺可没这口福……”到末了,秦老六逮住一个小孩儿,一边把软鼓囊囊的肥油往他嘴上抹,一边劝说:
“谁不会吃这是谁没福,娃儿,听你伯的话,只管尝尝,温乎乎哩,香死了香,要是搁锅里炒熟了,就没这味儿,真是香死了,你就尝尝吧,伯不坑你……”
无论他怎么说,那个被他拉住的小孩儿还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跑了。
老洋人
就在孩子们那个冬天的乐园——末子堆南面,紧挨沤坑,由西向东再往南拐个直角,围着一道人称铁院墙的橙刺林子,里面住着一户外号“老洋人”的人家,几个孩子都长得高鼻子大眼睛的,老四还是卷毛儿。听大人们说,老洋人的女人是他当兵的时候从新疆带回来的,除了不吃猪肉,还会叽里咕噜地说一口别人听不懂的“洋话”。这个新疆女人早早地就死了,有人说是死于水土不服,有人说是怀孩子害喜害死的。
早些年,农村里人口没有现在的一半多,房子盖得懒懒散散,每家院子里都种着几十棵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一个种麻种菜也种几棵麻秆花儿的园子,连上墙根儿的青苔、树下的小草、地上乱跑的鸡鸭猪狗,算是一个青青葱葱扎根在泥巴里的大家族了。
在橙刺林子里居住的,就是这样一个家族。离房子后墙一米多远的那道橙刺林子,有两米多高,大的橙刺比鸡蛋还粗,密密实实,连条小狗儿也钻不过去。林子外是条水沟,流到宅子东面的三角坑里,雨大水大,雨小水小,天旱久了,就只剩下绿丝绒似的一层青苔,和护在沟岸上的青蒿、白蒿、马鞭草、益母草。三角坑要是满了,水就顺着东边那一溜橙刺林子外面的沟往南流。在这片家宅的东南角,还有一个比三角坑大的莲菜坑。夏秋季节,东南风一刮,莲叶莲花的清香味飘得满屋满院。莲菜坑紧挨着老洋人家的菜园子,坑边儿栽好几棵大柳树,三伏天,不管哥仨谁去浇菜园儿,拿个洗脸盆儿站水里往上泼,方便得很。
全村的孩子都喜欢这个住着五条光棍儿的宅院儿,橙刺林子和一条黄眼珠子大得吓人的狗,越发给这个地场儿增添了探险的诱惑力,院子里不但长着几棵马牙枣树和木郎蛋枣树,还有一棵每年都结果绣辫子稠的香核大杏树。这帮淘气鬼通常都是买通卷毛儿四儿,让他提供情报,好趁老洋人和他的三个大儿子都不在家的时候,跑去偷杏打枣,要么就去摘老洋人种在菜园里的麻秆花儿。
有一天上午,几个孩子在四儿的带领下,刚刚脱了鞋爬上那棵大杏树,老洋人忽然回来了。四儿只顾仰着脸指着哪一枝儿上杏稠,就被他老子照屁股上一脚,踢得扑通摔倒在地上,牙也磕流血了。四儿是个没娘孩儿,从小被老洋人娇惯坏了,看见他老子不但不害怕,爬起来又是蹦又是喊:
“老洋人,瞎胡抡,出门掉到洗脚盆!”
老洋人气不打一处来,脱下一只鞋撵得四儿鸡飞狗跳。树上的小孩儿也忘了下来,这个说:“四儿,快往东!”那个说:“四儿,拐弯拐弯,一拐弯老洋人就撵不上了!”
撵了好几圈子也没撵上,老洋人气得破口大骂,越骂声音越高,越骂越难听,到末了,这个老糊涂竟然骂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小杂种!我日你妈,你妈那个×!你知道你妈那个×在哪儿长着哩!”
这话让正蹲在茅缸上解手的邻居大嫂听见了,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提着裤子从刚刚隐住身子的茅房里跑出来,隔着两户人家打趣道:
“老洋人哪,你可真会骂,娃们不知道你会不知道?!”
这场活景后来成了村子里的经典笑话之一。
1975年一场大水,冲毁了所有的房屋,全村人搬迁到一里多远的老北岗去了。橙刺林和大大小小的树木都被连根儿挖除,那里成了一片庄稼地。在油菜花黄的日子里,我去那块被麦苗覆盖着的地里转悠,除了两只喜鹊和一个兔子窝,连一棵橙刺也没有找见。搬迁不久,老洋人就去世了,一头卷毛的四儿和他的一个哥哥也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那片地里所有的沟和坑都被推平种上了庄稼,青青的麦垄上,无边的寂静正被阳光晒透。
柳条儿
丈把高的水头子下来的时候,看水的人们还在河边儿捞西瓜、捞鱼闸柴。眼尖的人看见有麦秸垛一悠一悠飘过来,接着又看见了瓜庵棚子、箱子、柜子、锅盖儿,被翻滚的浪头儿推着,一件儿一件儿飞快地往下游飘去。
“快跑,水头子下来了!”
随着这一声喊,吃西瓜的把瓜一扔,捞柴的也不顾那一堆柴了,六脚拉叉往家跑去。人到村边儿,水也到了村边儿,赶猪的,牵羊的,扛箱子的,拿包袱的,女人们抱着孩子拿着胡乱包起来的衣物,有的打把破伞,有的干脆往头上扣个洋瓷盆子,沿着记忆中的地高水浅的地方往村子北面的山冈上跑。人还没出庄儿,就听见咔嚓嚓——扑通,房子卧水里去了,溅起树梢子高的水柱子。
全村只有一个人没有跑,就是柳大顺家的二闺女柳条儿。全家人赶猪牵羊往外逃的时候,她正蹲在夹道里解手。慌乱之中,大家都当她前头跑了,等到在老北岗顶上聚齐,稍稍稳住神儿,才发现柳条儿被大水困在了村子里。这时候哪还有村子呀!旱天几步就能过去的小河,一下子涨到十几里宽,白茫茫一片,村子所在的地方,隐隐约约只剩下几棵大树的树梢。
柳条儿从夹道里出来,大水已经涌到她家门外下坡处的碾盘上。柳条儿进屋一看,妈和姐都不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相片,找六月六才和她姐见过面儿的那个军人的相片。柳条儿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五岁,别看她水灵得像棵葱,眉黑脸白的,走起路来风摆莲似的好看,却不识仨钱数儿,天生是个傻子。自从那个军人来过之后,她心里一直晃动着他的影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还穿着一身军装,咋就长恁好看哩?军人走的时候给了姐姐一张相片,柳条想看看,姐就是不给。这会儿好了,都走了,要是能找出来,就归柳条儿了,我也不让你看,叫你成更半夜地想去!
柳条儿把她家菜柜和衣柜上的四个抽屉全都抽出来,哗啦哗啦倒在床上,调菜一样翻了两三遍儿,也没看见个相片的影子。她又把挂在过梁上的王篮够下来,碎铺衬烂套子一层一层拉开,扔在地上的铺衬立马被水洇透了。头顶上的屋梁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响动,柳条儿抬起头看了看,梁咋有点不对劲儿呢?床底下的鞋船一样漂了出来。就在这时,柳条儿抓住了姐姐装鞋样儿的书包。她抱起书包,本能地从屋子里跑出来,院里的水已经脚脖子深了。
柳条儿不知道该往哪去,转身看见了她家那棵毛桃树,树上的毛桃儿结得很稠,有两个对在一起的,有三个对在一起的,已经发白了。平时爹不让柳条儿摘,说毛桃上都是蝇子屎,吃了光长黧面沙。谁不知道这是诓人哩,不让吃就是了。柳条儿想到这里,把姐姐的书包摊到菜园埂上,哧啦哧啦把书包里的斗儿斗儿一个一个撕开,终于找到了那张她想要的相片,看了一眼赶紧往衣兜里一塞,又过去摘了几个毛桃儿,和相片装到一起。就在这时,咕冬冬一声响,离她几丈远的房子趴在了水里,挤起来的水浪一下子把她掀了个坐墩子。柳条儿用手摁着地站起来,水已经过了她的膝盖儿。她家的房子盖在六尺多高的土台儿上,四面儿都是下坡儿,柳条从南边跑到北边再到东边,所有的出路都被大水封住了。你说她傻吧,到了紧要关口,心里还真有缝儿,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她就瞄准了院子里那棵大柳树。可是那棵柳树太大了,抱都抱不住,下雨又下得溜溜滑,柳条儿蹿了几蹿也没上去。这时候水已经到了腰深,冲得她身子一歪一歪。人到了急难处,连哭都忘了,柳条儿哆嗦着,一步一步到离柳树不远的那棵楝树下面,一伸手抱住了树干。
水涨得更快了,已经埋住了柳条儿的胸口儿。她也顾不得许多,狠命地抱着树干往上爬,一连滑下来两回,终于抓住了老母柯杈,一纵身翻了上去。
在树柯杈上坐稳之后,她想掏出那张相片看看,相片被桃子压在了下面。反正相片已经归我了,晚会儿看也不耽误,索性拿出一个桃子大口啃起来。还没啃到一半,柳条儿发现事情不对,耷拉在下面的脚又被水淹住了。楝树本来就不高,除了老母柯杈,上面的树枝儿都很细,根本经不得人!
水面上浪子很大,看上去怪吓人的。求生的本能又让柳条儿心里亮起一道缝,她仰起脸儿看看伸到楝树枝子里的一根柳树枝,顿时有了主意。她瞅瞅下面的水,再瞅瞅那个柳树枝儿,不慌不忙地把半个桃子啃完,等她把桃核扔到水里的时候,水淹住了最下面的几个楝树枝儿,涨到和她骑在上面的老母柯杈齐平了。
柳条儿抓住头顶上一根毛桃儿粗的楝树杈儿,试试摸摸往上挪,终于够着了那根低垂下来的柳树枝儿。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柳树枝儿,双脚一蹬,咔嚓一声,楝树枝儿断了,借着猛一蹬的弹力,攀住了胳膊粗的柳树枝儿,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挪,最终把自己转移到了大柳树上。
“我哩妈呀!怎么这么多水啊,跟锅滚了一样,看都看不见边儿!”柳条儿在大柳树的怀里找到个五根股杈交接起来的“椅子”,离水足有两人多高,坐上去稳稳当当,可她往四下里看了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个半死。
天开始暗下来,好在雨住了,风也不刮了,可水还在往上涨。
蛤蟆为什么不叫呢?柳条儿忽然想起来,上一次逃水荒逃到大姑家,夜里睡在碾盘上,蚊子多得咬死人,坑里沟里都是蛤蟆,“嗯,啊——嗯,啊——”不住声地叫,吵得她睡不着,她一生气,就去墙根下面摸了些碎砖头烂瓦片儿,扑通扑通往坑里扔,这边儿砸没声了,它们又在那边叫,跑到那边儿砸几砖,这边儿又叫开了,害得她好长时间没睡成觉!
可眼前涨了这么大的水,蛤蟆们为什么不叫了呢?对了,还有鸟儿,它们咋也不叫了呢?房子冲塌了,树也没冲塌啊!它们是不是也跑了?想到这儿,柳条儿扭着脸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一只鸟儿,却看见了她家的大公鸡,柳条儿使劲儿揉揉眼,没错,就是她家那只五爪。这五爪,她家已经喂了五六年了,妈说它是只臊老公鸡。就因为它和别的鸡不一样,别的鸡都是四根爪子,它是五根,传说五根爪子的鸡是人托生的。人是圆毛畜生,按生死轮回的规矩,圆毛畜生只能托生圆毛畜生,比如猪啊,狗啊,牛啊,羊啊什么的,就是再不济事,托生兔子托生猫,也不会托生成扁毛畜生,比如老鸹野雀和鸡鸭。除非是做人的时候犯下了滔天大罪,心坏得没救了,阎王爷才让他托生成扁毛畜生。只要一托生成扁毛畜生,就再也别想托生人了。
那天妈买炕鸡娃儿,一次买了一花眼篓儿,没看清,就把这只五爪买回家来了。等到发现它是只五爪的时候,它的尾巴上已经扎出了黑得发绿的鸡翎。卖也没人要,又不敢杀吃它,只好喂着,等它自己老死。
这会儿,五爪就用它那与众不同的爪子牢牢抓着柳树枝,抱着翅膀伸长脖子站在那儿,柳条瞪着眼睛看它,它也瞪着眼睛看着柳条儿。看就看呗,还把它顶着一嘟噜大红冠子的头这边儿歪歪,那边儿歪歪,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好几圈儿,表明它是认得柳条儿的。
和五爪对看了一会儿,柳条儿转过身来,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鸡。她刚一扭脸儿,忽然看见离她最近的一个树杈上盘着一条蛇,吓得她“啊——”一声闭上了眼睛,差一点儿从树上掉下来。那是一条擀杖粗浑身黑纹的蛇,看样子柳条儿往这棵树上爬的时候,它就已经盘在那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条儿壮着胆把眼睁开一条缝,天还没黑透,那条蛇还在那里,像一盘井绳,身子绷得紧紧的,蛇头鹅脖子一样竖着,一动不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有两只老鼠!一点儿不错,趁着微明的天光,柳条儿看见了,一只靠上点儿,一只靠下点儿,圆圆的耳朵,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两只老鼠!柳条儿就识俩数儿,再多了她数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柳条儿看见这两只老鼠后,心里反倒不太害怕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柳条儿开始感到又冷又饿,她身上就穿着单衣单裤,早已湿透了。她隔着一层布捏了捏,那张相片还在。她用一只手紧紧地摁着装相片的地方,她把相片儿当成了能和自己做伴的人。
老北岗亮起了几星灯火,隔着几里宽的水,看上去像做梦一样。柳条儿身子坐僵了,她想换个姿势,一动弹就碰到了水。才这么一小会儿,水又涨上来了!她睁大眼往上面看了看,就在挨近五爪的地方,有个三股杈儿。柳条儿也顾不得身边有一条吓死人的蛇,赶紧攀着树枝一点一点挪到那个树杈上。这个树杈坐上去比刚才那个地方宽敞多了,能靠稳还能把腿盘起来。也亏得她缺心眼儿,有个地方坐,柳条儿就不再害怕那往上涨的水了。
夜气越来越凉,柳条儿抱着膀子直哆嗦。她眼巴巴地看着老北岗的灯火,心里生家里人的气,爹也不亲我,妈也不亲我,姐也不亲我,你们都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到这大水里,我要是淹死了,看你们后悔不后悔!你们还不胜五爪哩,它还能和我做个伴儿!想到这里,柳条儿转脸看着近在眼前的五爪,学着妈和姐“咕咕咕”叫了两声。五爪动了动身子,她又“咕咕咕……”叫了几声,通人性的五爪拍拍翅膀飞了过来,一头钻进了柳条儿的怀里,两只脚爪紧紧地抓住柳条儿的湿裤子,敛起翅膀卧在她的腿上。她感到一股沉腾腾的温暖,不大一会儿,就不打哆嗦了。
到了半夜,出了一天星星,水位终于稳住不涨了。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柳条儿爹借了一架鹰船,抱着一线希望拉着高压线过来找柳条儿,却发现柳条儿抱着大公鸡在大柳树上睡着了。
树上那两只老鼠和那条大蛇,柳条儿爹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你想啊,到了那种时候,他老人家眼里心里除了自己的闺女之外,哪儿还能看见别的东西呢?
曾祖
崔二蛋杆儿进村的时候没放一枪。崔二蛋不像别的杆子头儿,夜集昼散,三五个人一根烂枪脸一蒙就出去抢,进了村铿铿放两枪开始叫场:
“大爷李三趟,见话礓石岗,五天以里,三天以外,十斤黑的(鸦片),八万白的(银元),送不去点你们房子拉你们人!”要是凑不了这么多,还可以派人去讲价儿。
崔二蛋可不像这些见不得天光的毛贼,他有好几百号人,旗上写着“流动大军”,杀人放火是他玩惯的把戏,烧杀过后还振振有词:
“人恨天不恨,
天恨没法混。
杀的是短命鬼,
烧的是没福人!”
长衫人从源汰跑十八里赶到家,前后院几十间房子一大半儿被烧成了焦土,男女老少十几口儿让土匪一绳拴走了,牛马车辆也抢了个精光。在老十二家冒着青烟的墙旮旯里,一具烧成焦炭的小孩儿尸体,胳膊腿儿支杈着,绝望地指着天空。
长衫人的心揪成个疙瘩,喉咙发干,浑身的皮肤一阵烧灼,也顾不得那小小的尸身,发疯似的穿过残墙断壁往自己家里跑。
东西厢房被烧了,伙房和柴房塌了架,可他看见熟悉的堂屋竟然还在那儿,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废墟之间!
长衫人心急火燎推开房门,一阵呛鼻子的腥臊差一点儿把他冲倒!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俺是个月子人,这屋里啥也没有!要是不怕血气扑了你的好运,你就进来搜吧!”
是妻子的声音!长衫人喜出望外,顾不得腥臊难闻,伸手撩开了门帘儿,一脚踏进去,被眼前的景况吓了一大跳:一罐子血尿倒在床边儿地上,床上抱个孩子靠后墙坐着的女人脸上五花六道的,乱麻穰一样的头发臭气冲天,黄巴巴的全是屎!
女人一看进来的是自己的丈夫,哇一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您娘儿俩还在就好……”
“前后院的人都拉走了,房子也烧了,东西也抢光了,这可咋办哩?”
“你叫我打听打听,赶紧凑点钱把人赎回来再说。”
“对了,你快去夹道儿里看看,我把那一包儿钢洋和十几串钱都扔粪罐子里了。”
“小娃儿他娘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忙中无计之人!我这就去。”
长衫人找到钱,草草地安置了妻儿,就带着现洋走上了赎人之路。钱不够,他把几十亩地当了出去。最后还剩两个人没赎回来,一个是和他隔着一枝儿的堂哥老十二,一个是亲叔伯兄长老怔瓜。钱不够,他咬咬牙把活当改成了死当,又结出一百多块现洋。
“小娃儿他叔啊,你把地全都当死了,要是万一赎不回来,一大家子人吃啥哩?”他行三,最小,按祖上的规矩,儿子不叫他爹叫他叔。
“这你就别管了!天无绝人之路,救人要紧。再说了,一个猪娃儿头上顶着三升糠,一个鸡子还有两只爪呢,活人能叫尿憋死?”
老怔瓜是个白日鬼儿,两个人眼睁睁看着,他都能把茓子里的麦偷出去还赌债。好容易说准了赎他的地方,赶过去他又跑了。跑也跑不出圈儿,从这一伙儿土匪手里跑掉,又被另一伙儿逮住拴起来。折腾了两个多月,长衫人白天吃生瓜喝生水,夜里遇沟沟里睡,遇坡坡里睡,也不敢进庄,人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有一天中午,正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乱石岗上,迎面过来一个“怪物”,头大如斗,没有眼也看不见鼻子,身子却是纸扎的一样,一飘一飘的,真是活见鬼!长衫人身无长物,见路边有一棵槐树,顺手撅一根刺条子,就朝怪物头上打过去——“三爷呀,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二碟子呀!”
“你这是咋了?弄成这样儿?我还当是活见鬼了哩!”
“三爷呀,不都是因为家里没钱赎我,俩耳朵都叫土匪割了!能逃个活命就算天照应了!”
论年纪,二碟子比长衫人大两轮,可乡里乡亲的论起辈分来,长衫人倒比他长两辈儿。
从二碟子口中得知,老怔瓜就在前面隔两道岗的江陵寨里押着,二碟子昨天晚上吃饭时候还看见过他。得着实信儿,长衫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交给二碟子路上花销,紧赶慢赶往江陵寨奔去。
走到村口,长衫人不敢贸然行事,就在寨河边找个刺秧子深的地方隐住身子,盯着寨门看有没有人出来。过了顿饭工夫,有个老头儿牵着一匹马到寨河里饮,长衫人壮着胆子走近去,一抱拳说道:
“这位大叔,向您打听个人儿……”
话没落地儿,叭一颗枪子儿飞了过来,打得他脚底下尘土冒烟儿!
“哪儿来的探子,不说实话老子再一枪就要了你的小命!”
“大爷,大爷,你先别打,等……等我把话说完。”
“有屁快放,除非你是来赎人的,要不是赎人的,就是老子想叫你活着离开这儿,我的枪子儿也不会答应。”
“大爷,可让您说对了,我就是来赎人的。”
这哪儿是个饮马的老头儿,这个凶神是崔二蛋的贴身马弁,外号二杆子。
二杆子眯起眼睛打量一下瘦得柴火棍一样的长衫人,见他风一刮就倒的样子,就信了他的话,一路把他带进了寨子里关押“票子”的城隍庙。报上名儿一查,老怔瓜头天夜里又跑了。
“老十三,你咋来了?”从票子堆里忽然传来老十二有气无力的声音。老十二和长衫人老十三一个老爷,他们那一门儿人丁太旺,日子拮据,他被绑来两个多月,连个人巴头儿望望也没有。
“原来你们是一家儿的?赶快拿钱来,趁着我这会儿高兴,你把他赎走算了。”二砍刀一边说,一边儿让手枪在手中转圈儿。
“那可不成,他是来赎别人的,我跟他不是一家儿,说啥也不能叫他花钱赎我。”老十二赶忙说。
“好啊,你不让他赎,你家里又连个人毛儿也不见,老子今天干脆送你上西天算了,免得留着你糟蹋粮饭!”二砍刀说完,就命两个匪徒把老十二架了出来,“拉到东边乱葬岗给我敲了,老子叫你五更死,决不留你到天明!”
“大爷,请你手下留情,我这就给你钱——”长衫人一迭声地哀求。
“那就赶快拿过来,别惹我恼了一枪一个。”
“看你这话说哩,你要是今儿个把我撂到这儿,明儿个可没人敢再来给您送钱了!”
“你小子说的也是,没有银子我要你们这两堆臭肉干毬哩!”
长衫人赶紧把十字攀结儿背在身上的两袋子钱取下来,换了他的十二哥。
哥俩磕磕绊绊相互搀扶着,走到第二天傍晚才回到家。
被他先一步赎回来的亲哥哥一看自己的儿子没回来,反倒赎了外人,不由怒火攻心,抓起一把桑杈就去扪他那嫡亲的弟弟。被老十二抢前一步拦住,答应第二天天一亮就让媳妇回娘家借钱,天黑以前如果借不到,就把家里的几亩地卖了。那当哥哥的一听这话,就说:“那好,家你也别进了,我把你嫂子的体己钱拿出来,你现在就回去给我赎人,赎不回来你干脆死外头算了,这个家里权当没有你这个人!”
长衫人在外面风餐露宿一个多月,回到家连屋门都没进,就又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了茫茫的夜幕里。
他出门第二天,老怔瓜就跑回家来了。
半个多月过后,长衫人拉着半条命回到家,喝生水染上了痢疾,一天拉得没回数,他那当家的哥哥铁了心不给他治。
又过了七天,长衫人死了,他没有死在土匪的枪下,却死在了亲哥哥的仇恨里!长衫人死的时候还不足二十六岁,老十二捧着他原本年轻英俊的脸,怎么也合不上他那双牵挂妻儿的眼睛!
长衫人死了,他可是家族中唯一的读书人,他死在如花的年纪,让他得着信儿才从城里赶回来的老父亲一夜痛白了头!
儿子啊,那长衫人不是别人,他是你的曾祖。
出嫁
当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的时候,抱着几个月大的弟弟,目睹了一场婚礼:
新娘是又瘦又小被邻居家从五岁养到十三四的童养媳妇。太阳发红的时候,人们从粪坑里挖一铁锨粪倒在当院,把写着童养媳妇生辰八字的红帖儿插在上面,搬把大圈椅往上一摞,就算是这童养媳妇的娘家了。小童养媳妇换上一身新衣服,顶着红盖头,盘着腿往椅子上一坐,过会儿鞭炮一响,那个和他圆房的男人对着她作个揖,两个女傧相把她搀下来,踩着铺在地上的粪苫子,来到放在门口的天地桌前,两个人一起磕个头,一起走进她生活了十来年的旧屋,肩并肩在床上坐一会儿,大礼就算成了。按辈分儿,她得向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子叫四奶奶。
轮到她自己出嫁那天,眼前总是晃动着四奶奶那张茫然无助的孩子气的脸,心中的孤苦无人诉说。连年战乱,嫁妆只有四样,一个大立柜,一个菜柜子,一个小方桌,一口箱子,箱子和立柜里装的几件粗土布棉衣和一床被子,都是她自个儿纺线织布做的。菜柜子两个抽屉,一个装饺子,一个装花生、核桃和红枣,下面的柜格里放着镯子、镜子、梳子、活笸箩儿、鞋和袜子等物件儿。虽然内里穷,外面还是要风光的。按红男绿女的规矩,她上身穿着绣有花鸟儿的绿缎子长衫,下身穿着绿线提滚边儿裤子,脚上是柿黄色的丝光袜子配一双绿缎子扎花儿鞋,手捧一把花儿,披一袭四尺宽一丈多长的红纱,头戴一顶珠摇玉坠的龙凤冠,两个小妮儿一边一个拉起红纱,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在迎亲客的引导下,转过身来,退着坐进那顶龙凤衣的花轿里,一块红布罩严脚和腿,鞭炮响,吉时到,八个轿夫轮流着抬起新人往回走。
唐河涨大水,花轿绕到五里河乘船过来,那时已经改了小脚女人出嫁时锁轿门的规矩,轿门大闪,引得同船的人挤着拥着看新娘,就有胆大的,挥起扇子把新媳妇儿手中的花儿打歪了,一阵溜河风吹起红盖头,看见的人啧啧称赞:“快看啊!这个新媳妇儿真像她婆子,重眼双眼皮儿,细皮儿白嫩,明鼻子大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送亲的长辈大吼一声:“你们这儿的人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人还没到家哩,看啥哩看!”
路程远,隔河渡水的,花轿停在家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新郎倌儿行过礼,新娘按照伯母的嘱咐,先用脚把紧挨轿门的红毡挑起来,稳稳地踩着地下了轿,取个进门就“得地儿”的吉利。可是她左等右等,也没人上前为她“拉纱”,只好自个儿用手挽挽,跨过上面放着一副马鞍子的柽滑子,踩着两块交替往前传的红毡走到天地桌前。天地桌正中放着一个盛满黄豆的斗,斗里放着一面铜镜,燃着三炷香,是那种竹批儿上头儿滚着香末儿,样子像毛芽穗儿的千字香,通常的实排香插不进豆子里。拜过天地,女傧相扶进屋里,换下身上的绿上衣,脱了上轿鞋,就有小孩儿端洗脸水过来,新人净净手,趁势儿把攥了一路的两枚铜钱扔进水盆里,算是对端水人的封赏。到了这一会儿,才来得及看一眼那个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棍条条的个头儿白净子,难得的英俊漂亮,和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了。
婚床上放着红绿两床里表三新的缎面被子,床底下放着一个柏木桶,桶里盘着一窝麻,麻上放着一块发面的大曲,大曲上点一盏香油灯。新人双双坐在婚床上,大姑小姑就忙着打开菜柜子上面的抽屉,把饺子拿去煮了。端来让新人吃的时候,不是一只碗,是两对儿相互扣在一起,一碗是白水,一碗是饺子。如果揭开的是空碗,就预示着要过没饭吃的穷日子。为了避开这种不吉利,新媳妇儿两只手同时去揭摆在面前的两个碗,这样就不会落空了。这顿饺子也是合卺的意思,新媳妇儿怕解手,在娘家已经两三天除了鸡蛋啥也不敢吃了,这时虽然饥饿难耐,面对娘家带来的这顿饭,也只是略微动动筷子而已。
吃过饺子,有人把床下的桶提到外面的堂屋里,搬个凳子搁桶上,让新娘子坐下梳头开脸,也就是拿根三股子线,把“毛妮子”脸上的汗毛拔去。
“梳梳头,薅薅脸,戴上壳子,拧上环,想当闺女难上难!”
这一次只是象征性地薅两下子,正经薅是在午宴之后,早已成亲生子的大姑子一边站一个,打开新娘长及腰际的头发辫儿,声替声地念道:“拢拢鬓花儿,”“女婿当官儿。”
“拢拢后鬓,”“女婿上任。”
“一拢子,二拢子,”“拢得女婿戴顶子……”
当天中午,新媳妇儿是不能上宴席的,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得坐一回旧式女人一生只能坐一次的正位。上桌之前,有个规矩叫“切喜面”。捣蛋的小姑子小叔子在院里一连摞起五张桌子,把擀好叠起来的面叶儿放在最上面,搭梯子让新媳妇儿上去切。那新媳妇儿有人支招儿,知道他们会撤梯子,上到第三张桌就不肯再上了,她踮起脚尖儿,把面条往中间一折,正中间切一刀,还没等那些起哄的人反应过来,自己下到第二张桌子,通一声蹦到了地上。
第三天早上,新媳妇儿问过婆婆吃啥饭,就开始了她刷锅燎灶、生儿育女,一年到头儿家里地里忙个不停的日子……
“两点钟”“两点钟”是一个人的绰号。那时候我还没听说过“痔”,可能生产队里的干部们也没听说过,要么是听说过他们自己没有,所以给那个拉屎拉得时间长的人起了这么个绰号。两点钟还有个绰号“没牙虎”,他岁数还不算大,嘴里已经没一颗牙了。有一次牙痛得实在受不了,他听信一个游医的话,接了半瓢黑马尿,把满口牙全漱掉了。
乡下的厕所不叫厕所,叫“夹道儿”。拿土坯靠山墙围半圈儿,只要能藏住人就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了。通常村子里盖房子,这家的山墙和那家的山墙中间都要留五尺搭架木的地方。不翻修房子的时候,人们就用土坯、芭茅什么的靠后墙一堵,里面用碎砖砌个池子,懒省事儿的放上一口缸,上面担一块木板儿。要是全家只有三两口人,就更简单,买个能盛一桶水的瓦罐儿,满了抬去往粪坑里一倒。这就是“夹道儿”的来历。
那是夏天的一个中午,两点钟趁别人歇晌儿的时候,打开工夫去解决那个两点钟的问题。他家单门独户,房子盖在村子中间的一个空场上,三间堂屋,一间坐东朝西的灶房,没有“夹道儿”,就把垒在西山墙头儿的厕所叫“茅坑”。也不知道蹲了多长时间,总算把“仓库”腾空了,两点钟挪动又酸又麻的腿,想找块瓦片或是土坷垃擦屁股,可找来找去,都是被人用过的。正没法可想,一抬头看见了墙外的麻棵子,伸手去摘挨近墙头儿的麻叶儿,还没够着呢,就听见有个声音惊呼:“快跑哇!有鬼了——”吓得他扑通一声一屁股坐罐子上,粪罐子碎了,迸他一身一脸的秽物。等到他好不容易找个背静的水坑洗涮完毕,回家一看,麻棵子被趟断了一大片,心疼得他直吸溜没牙的嘴。
哪里有鬼呀,原来是两个捉迷藏的孩子,刚在他家的麻地里藏好,一转脸就看见一个光头儿从茅房里伸出来,倒八字眉毛耷拉在一双三角眼上,嘴巴像麻蒴,缩在酱紫色的鹰钩鼻子下面,中午头儿,正是传说中鬼怪出没的时辰,猛可间被吓得抱头鼠窜。等那两个孩子知道那个把他们吓得半死的光头儿原来是两点钟,就对两点钟记下了仇气,只要一看见他,就跟在屁股后喊:“没牙虎,两点钟,狗吃屎,掉茅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