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西游,大话红楼,可以把所有神圣的东西都大话掉,但母爱是不应当被大话掉的!如果有一天,人为了自己的享乐连孩子都不生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要知道母爱是比性爱强烈不知多少倍的情感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心里感到很颓丧。昨天去东边编稿,下楼的时候看见樱花开得正艳,砍过又长出来的小白杨闪动着光亮,风一阵一阵刮过,不远处的杨树林子随风摇动,如同清清水流中的草。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悉的场景!杨树的身影里有我的祖母,有被她永远带走了的清苦淡远却无比纯洁的妈妈的童年。她低头坐在房山墙下,打席或是穿锅盖,要么把小孙子放在并排抻出去的腿上,一下一下摇,口中喃喃哼唱着流传久远的儿歌儿……风,也是这样刮着,树木也是这样摇着、这样响着,水一样的风,水一样的岁月啊,就那样一波一波失落在顺大路沟远去的牛铃声里,带走了老祖母,带走了一茬一茬的人。我清苦一生的老祖母,她怎么就不知道孩子只是爱情的副产品呢?
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流淌下来,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什么,面对这个发疯了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也无法改变我,改变我对某种东西的持守……
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报社今天给每个人发了四个口罩和一份八味中药制成的防“非典”冲剂。昨天晚间央视四套播出的节目中,三位专家回答问题,有一位引经据典说中药预防如何有效,可当问到他们自己喝不喝的时候,却异口同声地说“不喝”,真是可笑!可不管怎么说,作为一种心理安慰,也许全国人民齐喝药是必要的,更何况还能拉动这块的经济,听说股市上医药方面全都牛气冲天了。
到目前为止,平顶山还没有发现“非典”病例,疑似的两例也已排除。第一人民医院和矿务局总医院及各县区的人民医院共八家被指定为定点医院,152是军医院,不在其中。市第一人民医院准备了十二张床位和九台呼吸机,凑合吧。今天开始给出租车和公共汽车消毒,小区听说也开始了。报社昨天已经请防疫站的人到各家各户喷洒消毒液。两位高官乌纱落地之后,总算刺痛了一些人的神经,把这件事当成了“重中之重”。
晚上打电话给你!
人类的尊严在哪里
亲爱的儿子:
昨天晚上快要入睡的时候,多年前为祖父迁墓的景象清晰在眼前,也许是连日来被“非典”揉搓得痛苦而又疲惫的缘故吧?我的祖父死于洪水之后的瘟疫,死的时候不足二十七岁,还是一个标准的青年人。由于曾祖母先他而亡,相隔不足百天,按风俗不能入葬同一个墓园,祖父的白茬薄棺只能孤零零埋在祖坟园百米之外。当时最伤心的应当是我的曾祖父,他老人家在一个月之内丧妻又丧子,并且是他最钟爱的小儿子。那场大劫难我和你都不能知晓,当时你外祖父还不到两周岁,还不曾经过被土匪绑架二十多天的那场劫难,距1960年饿殍遍野的大饥荒还很遥远……你瞧,灾难就这样一锤子一锤子把人砸老砸扁,无一幸免地砸成尘灰。人类的尊严在哪里?只有少数人能够闻到和触摸到思想的籽粒与精神的芳香,我们凡人只有情感,最朴素的情感。你外祖父会不会在他的五个儿女身上得到某种满足和安慰,这我不得而知,但妈妈确确实实在你身上找到了生命历尽风霜而不灭的最大的安慰。
迁墓那天是1965年的清明节。贫瘠的年岁,贫病交集的人家,只能用一副更不像样子的“匣子”装殓先人的遗骨。那棺木不足四尺,几个近门的宗亲男子用家染的红土布方巾扎住手脖,一块一块拾起墓穴里的骨殖,按照先头后足的顺序摆放在小小的柳木棺里,抬向风水先生看好的新墓地。柳絮飘在清寒的风中,不经意飘举起一族人烟祈求绵延的希望,如同雨水不经意润湿了沟崖上的一束草根儿。回望村庄上缭绕不去的炊烟,明艳的桃花照着灰黑的屋顶,一片片漂泊在光阴深处,人事更迭如落花……
这就是我们绵绵不绝的祖脉所在,是妈妈也是你的生命之源。绿鬓红颜被风吹着,转瞬就是苍颜白发!想到这里,我怎能不贪恋那些能够被文字收藏的思想,怎么能不渴求那流淌万古传承不灭的情感的清流呢?走近并且触摸,这对于一个人是多么宝贵!我们时日有限,每天又有几分几秒能够用来让我们走近一棵树、一束被阳光晒得发紫的裸露的草根儿、一页涨满了情感和智慧的文字?
儿子,我说了上面的话,觉得自己经过这些日子的苦苦挣扎,终于回到自己的宅院,我想我可以安静一阵子了。
多多保重自己,亲爱的儿子!“非典”不可怕,妈妈和你在一起。
一个胆大妄为的另类
亲爱的儿子:
我等着看你关于尼采的论文,你为什么不发回来呢?
想到这些日子一直和尼采在一起的你,我忽然想对你讲一个人的故事,也就是几个片段吧,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我来说,她一直都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另类,可到了今天,我却不能不佩服她的强韧。
这个女人外号“二五妮儿”,论起来我得叫她大姐。
1957年,有一次支边运动,比知青上山下乡早十年。那些人披红戴花坐上大卡车被送走的时候,喜气洋洋的,是一心去寻找一个
神话般的理想。这些人中就有十七岁的二五妮儿。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这个我叫她二五姐的人把一床军用的草绿棉被抖开,搭在两棵树中间的铁丝上晾晒。雪白的床单和衣物随风飘起,那些衣物在我的心目中是属于“公家的”、“洋气的”。后来我就坐在随风飞舞的衣服和床单下面,坐在一块捶布石上,听她说“老藏民”、“腰刀”、“牦牛”、“白毛子风”,还有怎样吃血糊流拉的生肉,喝膻死人的羊奶。这就是“支边”的传奇,她说得眉飞色舞。可不知为什么,她对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得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帮助才逃回河南的事儿只字未提。
这个长相一般却很有魅力的女子,按现代人的说法,是一个
性感十足的女人。一双闪动着快乐光辉的眼睛,好看的腮帮子上一深一浅两个跳动不已的酒窝儿,结实而饱满的小腿儿,走动起来带起一串无形的漩涡。第一次读托尔斯泰的《复活》,我一眼就把那个女主人公认成了她。下河洗澡,别的女人都穿着衣服,只有她脱得光光的,两只手摁着沙底儿,像鱼一样随水摆动,翻来调去做出各种姿态,一边大声地吹着水,扭过头问:“快看,这多舒服,多美……”后来她当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还照样在水里翻起光溜溜的肚皮让我们看,说自己是斜肚皮,生多少孩子也不会起斑。
一路从青海逃回家,二五妮儿就把那个四十岁的老男人甩了,嫁给一个渔场的工人。那个人姓乔,老老少少都叫他“小乔”。
渔场就在桐河南岸一个叫平路头的村子西边。成亲之后,二五妮儿叫上村里的小孩儿去渔场玩儿。她和小乔住单身宿舍,是红机瓦苫顶的排房中的一间。那个小乔好像不喜欢她,在床里边的白石灰墙上画着侮辱人的下流画儿,使整个房间弥漫着暧昧不明的气息,让人感到不洁和不爽。我们在那里别别扭扭地喝水、吃大白馍。快中午时候,二五妮儿带着我们从一处立陡的高岸底下趟河回家。河水铺开在血红血红的石板上,踩上去非常光,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扑通一声溅起白花花的水柱儿。河半坡有一棵棠梨树,棠梨熟得发黑。二五妮儿把布衫掖在腰里,猴上去摘,分给每个人一大把。
两年之后,她就和那个小乔
离婚了,一岁多的女儿跟她。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灵是不是受了伤害,少小的我还感受不到丝毫信息。
之后,二五妮儿不顾人们的劝阻,嫁给了一个患肺结核的流浪艺人。从河南到湖北,她替他背着大弦、鼓板和铜镲,带着女儿走村串巷,说书、唱鼓词。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儿,女儿还在吃奶的时候,那个艺人死了。
再后来见到二五妮,她已经是源潭街上一家私人理发店的老板娘了。那可是七十年代!在种棵南瓜就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日子里,二五妮儿能当街开店,一是因为理发是“下九流”的贱业,二是她那不因岁月和磨难而减的女性魅力。一嫁再嫁的二五妮儿不但没有被命运打败,反倒越活越风光。她的第三任丈夫我没见过,听说是个食堂里带白帽子的大师傅。二五妮嫁给他,又生了一男两女三个孩子,生活不但不困难,还天天喝胡辣汤吃油条,过年过节,有鸡有鱼,猪肉能割一二十斤!
算起来,二五妮儿已经六十多岁了,儿大女大,早不干“割黑草”的营生了吧?
这个女人的一生,正应了你昨天晚上说的:一个简简单单生活在底层的人,不但不比一个看上去风风光光的上层人快乐少,而且只会比他们多。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予每个人不同地位的时候,也给予他一把不同的丈量痛苦和快乐的尺子。
阅读的快乐
亲爱的漫儿:
你昨天说,阅读使你对周围的人和事产生一种陌生感,好像与之隔开了一段距离,不但是空间上的,还有时间上的。这其实是一种在浮躁的心态中无法得到的阅读快感,是你的心灵被文字引领着爬上了某座高山,得以鸟瞰你平时淹没其中的生活和世态。你不妨把这种情形称之为文字的微醺,让日常的规矩出格,让僵硬的软化成流水行云,其间有个你呀,且舞且歌且徐行。杜拉不惜让自己死于酒精中毒,大概是她想要抵达某种沉醉的方式吧?
阅读时,哪个人的作品适合你,就是那个人不但说出了你想说的话,还催生着你心中蕴藏日久的思想和情感的种子,它不但让你思接千载心驰八荒,还使你的心沉静若水中的石子,惬意地承受尘世折射下来的波光。读着读着,你觉得你经历过的事物涌向心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表述;你的心思和作者水乳交融,强烈的共鸣让你急于操起笔,想要尽快疏导挤拥在喉头的那一片吵吵嚷嚷……创作的渴望,就这样产生了。
这些天回过头来写童年的事物,写着写着就生出一种不满意,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国内写乡村的散文,多是些絮絮叨叨的俚语闲言,是未经消化和打磨的感性的东西,虽然不乏精细,但缺少提炼。看上去就像春节晚会上的小品。真正诗意的东西,应当是对无法言喻的幽暗的冲击与开掘,是对人与存在接合部若断若续的“耦丝”的捕捉。不是对外界事物纤毫毕现的摹写,而是对事物内部那个“核”的相互“放电”。作为一种脉冲,不住震动着的“核”不是通过肉眼可见的文字,而是通过沉潜于文字之下抑或摇曳在文字之上的气息,传递着神秘之物“欲辩已忘言”的声波。树在风中摇动,不能人为地限囿它。因为树所植根的大地上,有通向四面八方的路,树枝朝向的天空,存在着浩瀚的星星之海。走在乡间小路上的,不仅有人,有夕阳,有牛,还有无形的风。好文字就是这样的树,和在树上来来去去的风,它留给我们的是探索和生长的无限可能性。妈妈常常因为饶舌得不留余地,才显得浅俗和小家子气。看见花,看见叶,也看见了种子,但却忽略了水与种子之间的事情。
哲学和诗,在世俗的意义上差不多都不实用。它们是大自然律动的气息,是一阵风。
尼采的伟大,就在于他对人类生存真实的不懈探索和对探索结果的无所顾忌的表达。愿你睡成一头小猪,吃成一头小猪,快乐成一身青草黄泥巴的小猪,可千万不能懒成一头小猪啊!说不定我儿子因祸得福,SARS过后,身上脸上都旧貌换新颜,出落成一个奶油味儿十足的小白脸呢!
祝我快乐成一只老猴王!
祝你幸福成一条花斑点卷尾巴的牧羊犬!
全心全意地想你
亲爱的儿子:
这会儿,我决定放下手中的一切活儿,割断背上的所有纤绳,全心全意地想你。
我想让你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迎受生活中的一切,把撒落身上的一切当成凉荫,闲散地坐在世界的崖岸上,一替一下摆动你那双有点打弯的腿,松散成一棵水草,任心绪的长发悠然浮荡……
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天,南大坑的三棵柳树拼命甩动枝条儿,几粒大眼睛黄嘴巴的鸟儿,簪在它们被风梳理得光洁明媚的发丝上。我和你外婆和你和柳树和鸟儿一起,啜饮着上天泡给我们的同一壶阳光,共享那个天堂一样的上午。外婆蹲在水边,笑盈盈地搓洗你的衣裤,当然还有尿布片子,引来成群的小鱼,欢快地抢食没有被你消化尽的残留物。有一会儿,我把你放在刚刚起身尚未及膝的麦垄里,风轻轻吹起口哨,提起长长的淡绿色裙裾从远处走来,洒你一脸阳光,旋即嘘嘘嘘沙沙沙向远方走去,逗起你又响又脆的笑声,一串串悬挂在那个春天的晴空下。我从琐屑的尘世惊奇地抬起头来。抬起头我就看见了生命半透明的边缘,它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我轻轻一碰,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就会豁然敞开,我那颗被烦乱和愁苦死死抓住的心就会轻而易举地挣脱出来,被那个春天的风托举着,飞出似有若无的尘世边缘……
我还想起那个细雨蒙蒙的黄昏,我去幼儿园接你,老师说你在卫生室,你的手臂摔坏了。我拉起你的手,被告知有可能骨折,不能揉。我用自行车推着你,从中
医院到135医院,两处医生都说是骨折,拿板子固定好,给些消炎药。我弯下身子摸着你的头,仔细察看你的脸,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疼痛都被你这个小人儿忍下了,你为什么不哭?就在第二天,我一眼没看见,你就拐着受伤的手臂爬上高高的河堤,认真地跳树坑。今天我才明白,你小小的心多么寂寞!那寂寞给你的伤害远远大过了骨折!秋天到来的时候,河堤上的草和树叶都老了。一开始是抱着你后来是拉着你,再后来是你跟着我,在那段河堤上一起度过了你被草味浸透的童年。灾难总是接踵而至,但在每一次灾难面前,你小小的生命都显现出与生俱来的仁爱之美:被滚开的水烫伤那天晚上,你痛得直抖,竟然不住声地替小姨求情!粗心的妈妈没有看好你,酿成那场不可饶恕的
车祸,可是你在麻醉中醒来,却用出自本能的依恋和信任包容了我。可是,那伤痕会被雨打风吹去吗?今生今世,妈妈都不敢奢求你的宽恕。只是在这个SARS作乱的时刻,但愿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见你的声音,就抱住了无可替代的温暖……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挂念!
激情、耐力和博大的心灵
亲爱的漫儿:
北京的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妈妈总算可以松散一下被SARS攥得焦虑不安的老心灵了。刚才我在电视上看北京新任市长的专访,这个人回答问题机敏锋利而不失分寸,抗SARS措施雷厉风行扎实到位,确实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才。坐在他对面那个采访者,外貌特别像我的一个小学同学,SARS风暴之前,好像没有人注意他,因为他不具有水钧益、白岩松们俊美的外貌。这次,是致命的SARS为他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平台,他不但面对面地采访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一线人物,也使自己成了采访对象。他那紧凑的五官,看上去就像一朵半开的黄玫瑰,散发着人间真情的馨香,让人对他生出邻家男孩的亲切……人,的确是因为可爱才美丽的,这话虽然不适用于恋爱青年,但它适用于广大的人间。
亲爱的儿子,昨天晚上看你舅妈写的文章,得以窥见了翻耕金钱的另类农夫。他们的生活方式让我更加相信,一个人无论干什么,想要获得生存的快乐,都少不了这样三个条件,激情、耐力和一颗博大的心灵。生命短暂,不容许一个人把兴趣和热情分散到很多事物上,只有将激情和耐力的钻头对准某个你最感兴趣的点儿,心无旁骛向深处开掘,总有一天,会有泉水冒出来,那是仅属于你的泉水。
诸多学业中,哲学和文学是外缘最为广泛的两门学科。他要求你在注重一点的同时,必须广采博览。你如果真对它们感兴趣,可得准备好一双骆驼的脚和一个鲸鱼的胃。无论是读是看还是经历,都有深浅之分,刚才提到的那个中央台的记者,最让人着迷的是他那双眼睛,流泪时,它们是那样柔和,追问时它们又是那样犀利。那柔和足以渗透人心,那犀利也足以穿透人心。要具有怎样丰厚的心灵,才能放射出这样的光华呢?咱们乡下有句土话:“下把儿”,就是抓得很紧很深。还有一句叫“吃满劲儿”,不是使满劲儿,是“吃满劲儿”,车辆吃重的“吃”,舟船吃水的“吃”。人的心灵如果是一面犁铧,只有保持这种状态,才会有所收获。不少熟悉老妈的人,都惊奇我的记性,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几乎过目不忘。可你是知道的,现实生活中的老妈是个东西一丢手就找不着的忘事精。为什么会对一些东西过目不忘?无非是那些东西对我具有强烈的吸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地“下把儿”去捕捉,“吃满劲儿”去消化罢了。
手中抓牢一根线,信息和事件的珠宝才会被你超强的记忆串起来,消化掉。不然的话,你眼前永远都是一片杂乱的货场,那些知识和信息如同一个个不曾打开的集装箱,纵是无价之宝,也等同于一堆毫无使处的乱石荒沙。
几本有意思的书
老妈:
最近真是无聊,除了看看书还有点意思,另外就是出去刷刷。
这几天看的书很杂,本来只打算挑几本俄罗斯的代表作读一下,结果发现都是大部头读不下去,只看了一篇《红笑》,想老妈你早就看过了。都是写战争,这一篇却看得我不寒而栗,里面那么多关于人的疯狂的描述,跟别的作品不同,或许抒情色彩和象征主义的味道太浓了吧,比较“酸”,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记得以前只有看《红楼梦》的时候有过这种脱离现实的感觉,最不可思议的是,书中所写正是现实中所发生的,让人毛骨悚然。
再就是黄仁宇的两本书:《中国大历史》,《万历十五年》,都是很好的书。前一本浓缩得太厉害了,没有对中国历史的全面的把握,看起来比较累,后一本则写得细腻,很富有人情味,把万历这个皇帝以及围绕着他发生的大小事宜不紧不慢如编织似的铺展开来,一幅明朝由盛转衰的社会风俗画便展现于人前了。看这本书,越发让人感到大帝国的皇帝也是人,他可以因为行政中过分的繁文缛节而烦恼不已,也会因为官员不让册立自己喜爱的嫔妃之子为太子而消极怠工十几年。书中关于万历十五年前后发生的若干看似十分微小之事,却影响了此后整个中国的历史,作者的分析更让人感到未来的不可知性,让人对那一套所谓“社会一定是沿着既定轨道坚定不移向前发展”的机械论嗤之以鼻,或许真有所谓历史发展的规律吧,可是对于愚弱的人类本身有什么意义呢?人类永远也没办法把握所有可能影响未来的微小契机,还妄谈什么“找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最终规律”!最近
中央电视台不是在播放“走向共和”吗?据说被n多人狂骂不止,理由是厚颜无耻得为卖国贼翻案。其实,别的不说,单说这次中国政府肯花钱支持这种颇有争议的电视剧播出,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至于袁世凯等人是不是卖国贼,那是谁也说不了的事,老百姓看到的历史总是有过删节和扭曲的,何必为了这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争吵不休呢?
还有几本书,思路还没有整理好,过几天再说吧。
可凭可依的至亲
亲爱的漫儿:
这两天处理的都是垃圾事儿,特耗人,一直没休息好。今天中午终于进入了深度睡眠,梦中的花儿开得真艳啊!场景是我的一个同事,指着报纸上的一篇豆腐块让我看,说是有地方发生山火,被一群姑娘奋力救了下来,记者太激动了,采访之后竟然在每位姑娘的脸上“吧唧”一口。说着,那块文字不见了,空旷的原野上只剩下我和这位同事,他蹲着,我站着,眼前是一条流水潺潺的沟壑,蜿蜒向东南方的大河流去。沟岸上绿树婆娑,几棵紫荆开得正盛,满沟都是野花,姹紫嫣红一片,风中瑟瑟簌簌,色香吹人毛发。东南百米之外,水沟转弯处,三棵也不知是什么树,独干入云,横生三五枝,虬曲如老梅,枝间干上,碗盏一样的花朵灼灼于晴空白云下,紫得欲燃欲零……正搜肠刮肚找词儿形容那妖媚的紫,却被人惊起,好不懊恼也!怔怔半日,一拍膝盖儿,不就是“青翠欲滴”的“滴”吗!可见清辞丽句早让前人说完了,只为我辈愚钝,非得亲历其境,难以参透此中醇香。可怜汉语中多少“青翠欲滴”,都被薛老大们白白糟蹋了!
《万历十五年》我刚刚拿到手,还没有来得及看,应当是一本相当不错的书。沈从文说到著书立说,要紧的一条就是贴着人物,张爱玲讲究的是生活的“芯子”,妈妈悟出的是“坐在地板上”,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让万物自己发声。这不是技巧,是一种品性,是一种很少有人能真正抵达的深度和高度。你这封信让我喜出望外,我的儿子终于可以牵着老妈的手,引领我探险寻奇了。
地球上的事物被时空的流变裹挟着,如同片片漩涡上的羽毛,真实的碎片本来就很难把握,更何况在我们这块谎言大话代代丛生的国土上,想要触摸到世相的真实简直比触摸大洋下面的海沟还难。所幸的是有黄仁宇这样的人,有史铁生这样的人,有尼采和曹雪芹这样的人,我们才得以借他们的眼,窥见了生活、历史和心灵的真实景象。
在这个灾难横生满目疮痍的春天,如果没有钟南山的质朴、叶欣的敬业,没有宽松下来的舆论在很大程度上把真实还给真实,我们面对强盗们肆意点燃的战火和突袭而至的SARS,真不知道会生活在多么寒冷的绝望里。不知道你看见没有,湖南涟源
矿难中丧生的聂清文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即将死去时,用白粉笔在安全帽上写下这样的遗言:
“骨肉亲情难分舍,欠我娘200元,我欠邓曙华100元,龚泽民欠我50元,我在信用社给周吉生借1000元,王小文欠我1000元,矿里押金1650元,其他还有工资。”他对妻子的遗言是“认真带好子女孝敬父母,一定会有好报应……”
这就是世道人心,就是人类之所以还活着的唯一的根基,是虽然看不见却和看得见的这块泥土大地一样让人类赖以存活的根基啊!这根基赫然呈现,终于让排空浊浪中苦苦挣扎几于绝望的人们得着了底儿,道德底线也好,敬业精神也好,天地良心也好,无论它叫什么,此际呈现在公众面前,都是一记响亮的钟声!让本分的好人踏实,让非分的恶人心惊。
孩子,这个SARS阴影下的春天,你用阅读承载着心灵,走向了许多人追寻多年而不可得的真实,与世间那些冠冕堂皇的狗苟蝇营相比,怎么不让老妈我高兴得只想唱两句呢?我终于找到了一叶随时都可以搭载一程的舟船啊!更何况,这舟船是我可凭可依的至亲!
最爱国的是底层的人民
老妈:
聂清文让我无言,除了切齿痛恨那些天良丧尽、为富不仁的禽兽,我什么也做不了,汗颜哪……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寝室又开卧谈会,说到这次非典,不知怎么最后又归结到现在中国到底能不能实行西方国家那样的民主的话题上。
记得我曾经写给你的那封信吗?活像个愤青,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说什么“不能尽善尽美,也应该向善向美”,不错,这种修身养性的准则放到个人身上是可行的,但是对一个国家,就显得太过于理想主义了。
真实契机是几天前看的一本书,说到在西方后殖民主义的笼罩下,中国将何去何从?真是让人汗颜啊,里面把中国一些所谓“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批得体无完肤。说实在的,中国现在这个样子,一些人高唱所谓世界主义,人权万岁,不仅幼稚可笑,而且极端自私。记得从前我们说的玩笑话吗?说让我尽快出国,再也不要回来。实际上,既然上天让我成为一个中国人,而且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我不论到哪个国家,不论那个国家怎样高唱所谓的“世界主义”“人权万岁”,照样是会被歧视的。从前美国打越战,最后闹到国内民怨沸腾,反战情绪高涨,只好草草收兵。看起来好像美国公民素质真是高啊,真是世界主义啊,实际上,要不是死了那么多的美国大兵,他们要叫那才叫怪事。不仅是美国,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哪一个不是欲将中国先除之而后快的!可是,且看现在中国某些知识分子,一面拿着纳税人的钱过得十分滋润,一面却恨恨地磨墨,高叫着“中国没有民主”“中国人没有是非观”,一再地对美国抛媚眼:看人家美国才叫真正的民主,人家才有真正的人权。无耻啊,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篇文章里说,中国最爱国的往往是最底层的人民,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切身体会到,就算社会对他们如何不公,他们除了这个国家还算是自己的,别的一无所有,一旦国力衰弱,他们将一无所获;那些“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当然有资本亲美亲日,中国真要亡国了,他们说不定还能做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公民”,高高兴兴地做走狗呢,何乐而不为呢,真是无耻啊!
从《红楼梦》中醒来
亲爱的儿子:
人生如流水,日子似漂瓶,特别是一个情字,如云在天,自然生成,根本不是少不更事如尔等的意志能随便把握得好的!更何况上一代的交情又不大容许走到深处再反悔,能不“小心轻放”吗?说实在的,老妈心中也有老大一份不踏实。如果往远处想,先放放也未尝不是好事儿。你能在清华读研,还有长长的四年,连老妈我也不敢保证,在这一千多个日子里,不被身边的风花雪月所吸引,如若有更深更强烈的情缘缠身,儿呀,你又该怎样处置这一个二十岁的承诺?
你从《红楼梦》中醒来,一下子就从骑竹马的少年郎变成了贾宝玉,三生石也好,忘川水也罢,都是存留在心灵深处那块锦缎上的明清山水。别着急,慢些走,好好地欣赏吧,在成亿论的人海里,能与这等锦缎人物论风月的,早已是凤毛麟角了。
打开“母子书”,我心怅然!竟然又是这么久都没有好好地写一封信给你了!其实这世间无论何种情感都是非常娇嫩的,你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像先前那样精心的剖白与解读,可你哪里知道,人生如梦,转眼就是客散席凉!亲爱的儿子啊,老妈只盼望你能珍惜无论被露水打湿还是被泪水打湿的每一段细小的日子,珍惜让你怅然若失和哑默无语的每一个细节,到了苍颜白发的时候,才不会为错过了那么多流丽风日而顿足懊悔。
这些天来,我用回忆往事填补内心的空虚与伤感,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心中的母子情深“间苗断垄”!孩子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灵解读会是怎样纤毫毕露如在目前……
人的一生是这样短暂,我们为什么不多留点时间和空间为自己的心灵和情感呢?
小星星的礼物
亲爱的漫儿:
十点钟,你这会儿还没有从考场里出来吧?上帝保佑你,考出满意的成绩。
别的孩子今天就到家了,你还得等几天,在你还没有成家之前,老妈还是老树,你还是挂在我枝头儿上的果儿,要不牵挂,怎不牵挂?
看起来老妈是个没有青春的人,从未经历过
青春期的忧烦,那段日子风风火火忙忙碌碌不知怎么就混过来了。也许那个时代压抑自我压抑得太成功了,连人自个儿在心里也不敢想到自己,稀里糊涂的,就那么被风吹干了稚嫩,早早就成了秋紫的柴草。难得你舅妈知道这种难以言说的青涩,她小我十六岁,整整一个时代啊!你要多和她沟通,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把自己关闭得太深,会捂出绿醭黄醭来的!
小星星这次考了双94,刚刚差一分领不了“赏”,赌气说:忘了只考80分了,反正也不给我买小狗!他怎么那么喜欢小狗呢?是不是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说小星星啊,你这么喜欢狗,等你哥回来了,干脆到狗市上给你买个小花狗回来当媳妇算了。咱把西边那间屋一装修,你和你的小花狗儿就住在里面。他忽发奇想,说小花狗儿当媳妇不好,打开车门迎亲的时候会看不见新娘子的。还不如娶个马桶圈儿往脖子上一挂,再把我的那些小红花全都贴上去,不用新娘化妆,多省钱啊。等俺哥回来,我就挂着这个马桶圈儿去接他,对他说:哥哥,恭喜我吧,你看,我娶的老婆漂亮不漂亮?让我猜猜俺哥会是啥表情?对了,俺哥一见我的马桶圈儿,肯定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啥也不顾就往厕所里跑。往厕所里跑啥哩?恶心呕吐啊?才不呢,他去抢马桶啊!俺哥费可大劲儿,把马桶从地上拔下来抱在怀里,仔细往里面一看,高兴疯了!我说:有啥好高兴?小星星说:让我告诉你吧,马桶里有好多干屎橛儿,哥哥还当那是金条呢!他说:小星星,你那个马桶圈儿老婆哪能比得上你嫂子,你看你看,还没成亲呢,就给我带来一大堆金子……
这是什么色的
幽默?
谁把人变成了猪啃马踏的“草”
亲爱的漫儿:
看到这些话的时候,你已经回到了北京,天太热,注意饮食。
这些年像砖头一样被结构在新闻这道墙上,纵令弹落下来,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清除掉早已浸肉入骨的尘沙,想清洗出一颗干净如初的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心这玩意儿,一旦冷下来,是很难再热的。当然也不能全怪大环境,来自家庭的伤害毒过蚀心草!在一个情感与精神均告残缺的家庭里,一次又一次的失落和绝望给你“放血”,人的精神生命不知不觉就侏儒化了。
当今社会,越来越显现出良知毁弃弱肉强食的本来面目,人类的繁衍从来都是靠牺牲大多数因贫而贱的“草民”来实现的。所有的权贵都要求贱民们安于贫贱,进而用他们的困苦、屈辱和尊严感的彻底丧失,来维护贵人们沾满血腥的“体面”。上周五晚上,派出所的人穿着裤衩背心拖鞋,把一个女摊主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围观者堵塞了道路,却没有一个敢出面说句公道话。你舅舅曲欣只是说了一句“无论什么原因,把人伤了,也得赶快送
医院!”就被扣个妨碍执法的帽子。幸得他略懂一点法律常识,向那恶人要证件,那人没有,就向身边的同事借个证件让他看,这在他,已经是“给了面子”。曲欣偏不认账,说证件不是他的,要和那强人论论理。结果当即被铐上手铐,连推带打关进了派出所。新闻单位的人撵前撵后都说不下来,一位区长大人“亲临现场”,下令以“暴力妨碍执法严肃处理!”如果不是妈妈在这儿还有比较得力的“关系”,打他个皮开肉绽再拘留半个月罚几千元恐怕也是“小意思”。
最让人寒心的,是事后除了老妈和曲欣,竟然没有一个人同意用法律讨回公道!审时度势,“忍”为上策,几千年专制暴政在集体无意识中已经把人变成了猪啃马踏的“草”!
《我们仨》
亲爱的漫儿:
高山草甸一定美不胜收,上面开了许多花儿,更是洇人心怀的美吧?
昨天看《我们仨》,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不怎么样”了。那说的人还没有到晚境,不可能体会这种大味至淡的境况。周国平可为知人,他发在《羊城晚报》上那篇书评,道出了书中三昧!冬天的秃柳,花与叶与种子,都在苍然秃枝里藏着,多少欲说还休!
“妈妈已于去年十一月间逃难时去世。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遭遇的伤心事,悲苦得不知怎么好,只会恸哭,哭个没完。钟书百计劝慰,我就狠命忍住。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悲苦。但我没有意识到,悲苦能任情啼哭,还有钟书百般劝慰,我那时候是多么幸福。”
而今这位西行道上年届九旬的独行客,心中孤寒该是何等深何等切!
我是躺在床上一边治颈椎,一边翻看,手中没有铅笔,只听任一行行文字在心间划过,内里的节律实在扣人心弦,让你欲罢不能,一口气读下来,不是靠情节,也不是靠情调、意境、哲理诱惑你,这是一颗心灵在告别人生之前的独白,是冬日荒原上漂浮着的春之忆、夏之想、秋之离魂……节制,简约。
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们仨》的语言及叙述方式,有许多地方恰似南阳老家的方言。比如“消缴”,我早先一直都当成是南阳最土的土话,猛可间在这本书中读到,才知道这个土得掉渣儿的词儿是可以写出来的,并且看上去很雅!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读中译本《新旧约全书》,我曾经笃定地以为是一个南阳人翻译的;读《红楼梦》,我也曾奇怪曹雪芹怎么也会用唐河方言。这次总算明白了,南阳在历史上曾经领文化之先,秦汉包括唐代,那一带人讲的肯定是当时最流行的“普通话”。后来,这地方被历史不断翻涌的浪涛推到了闭塞的港汊里,这些古代的语言就以土语方言的形式,被乡民们保留下来。
我对钱瑗的聪明绝顶,和钱钟书的“旷世奇才”以及不与凡人(包括凡人中的“伟人”)搭话种种,不敢全信,真正让我折服的,是这家人读书成痴,把做学问当成人间最好玩的游戏,和由此而来的种种鲜活的生趣。比如比赛背诗,凡是想不起对不来的字儿,一定是用得不好的字,因为汉语言是活的,相互黏连,这也是我心中感受最深的。写好一篇文章,先要自己大声念两遍儿,再找身边人念一遍儿,即使从来没学过语法造句之类,也能写得一手通顺的文字出来。再比如:
“钟书每和我分离,必详尽地记下所见所闻和思念之情。……这种琐琐碎碎的事,我们称为‘石子’,比做潮退潮落滞留海滩上的石子。我们偶然出门一天半天,或阿瑗出差十天八天,回家必带回大把大把的‘石子’。相聚时搬出来观赏玩弄。”这样的“石子”是珍藏骨肉亲情的琥珀,钱瑗辞世前已不能进食,还写了“牛儿不吃草,想把娘恩报,愿采忘憂花,借此谢娘生。”给MOM拜年。去世前不久,她还在阿姨的帮助下,躺在床上写信教妈妈如何做简易的饭食,这样弥足珍贵的“石子”,真可谓人间至宝,绝非寻常人能得到的。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钟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
“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
是啊,茫茫尘世,家在哪里?恐怕这是一道让人一生一世去求解的难题。
你的娘也盼着你的“小石子”,请不要偷懒,好好为我捡啊!
《秋水堂论金瓶梅》
亲爱的漫儿:
网络不通,你肯定懒得写信给妈妈,你知道我是多么盼着你的信!
半本《秋水堂论金瓶梅》,已如当头棒喝,惊醒我五十年春秋大梦。回首多年为文为人,无时不在两难中,也真愚到家了也!
小星星的信你都收到了吧?他天天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我告诉他网络出了故障,你现在住的地方离邮局很远,等到网络通了,就能看到哥哥的信了。
有人把人称作“织网劳蛛”,太形象了。国人从几千年前就已经进化到了这个境地,到如今更是把人际关系当成头等大事来经营,大家陷入其中相互利用相互消磨,谁人的一颗心不是比针尖儿还尖,比剃须刀还利?有许多一无所长的蠢货,偏偏因了自己没有正经本事而专攻“人际经营”,偏他就大红大紫成了某方某地某个行当的“角儿”!这让老妈气哼哼看不惯了几十年,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忍难咽的,只要不是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的贼人,正所谓车走车路,马走马路,你自己不想当劳蛛,就不要强求落入织网者手中的好处。更何况从古到今,心口如一的圣者本就屈指可数,而那些高唱仁义道德的所谓“精英”,大都是些拿别人的血染自家旗的伪君子,他们岂不比那些“市井经营者”更可恶?
就尘世结网这个谁也躲不开的苦役而言,我把上个世纪90年代特别是1995年当成一个界碑:之前是“关系”+“人情”就等于成事;之后,“金钱”这个砝码逐年递增,大有替代前面两项的趋势。当然,“关系”也分三六九等,“在上者”的直系,是万能的“金关系”;利益相关者,是银关系;互利互惠者,是铜关系。余下的巴结上去的关系,就是铅(钱)关系了。比如“权权”相交,我安排你的人,你按同等待遇安排我的人;你拿钱从我手里买官、买岗位,“三个一(一把手、一杆笔、一言堂)”们就这样用种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拿不说话的纳税人的现钱现“报”回去,多少“人民利益”不动声色地中饱了私囊!
想这牌局中能为无权可依者掌握的“大猫”,唯有“舍我其谁”的学识与才艺了。
若说心中还有一点儿不甘与挣扎,那就是在艰难跋涉之后,在不遗余力的奋斗与拼搏之后,我们想要的绝不仅仅是物质生活。短短几十年要生存得写意,少不得要掌握一抬手指哪儿打哪儿的独家绝技——“六脉神剑”。既然是拆下骨头搭梁建楼,这楼就得是生命的延续和外化,不可掩藏些微软弱在里头。孩子啊,只有居住在这样的建筑里,人才能活得不卑不亢,在红尘闹市的“互利互惠”中少败或不败。不知你以为然否?
《安魂曲》的下文
亲爱的儿子:
今天是中秋节,我克制着不打电话,是因为你实在太忙,更因为小鸡要出生,必得啄碎包裹它的那层壳儿,只是老妈明白得太晚,让你受委屈了!可见这世上的父母心不但可怜而且可悲!不知道及时转换角色,总是把成人的孩子当娃娃抱在怀里迟迟不放手,造成多少家庭矛盾甚至母子情同陌路的悲剧。前苏联白银时代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在她唯一的儿子被捕入狱的日子,奔走呼号,为母子见上一面多少次一连十几个小时站在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暴风雪里,蘸着血和泪,写下了感天地泣鬼神的《安魂曲》,也保不住直到弥留之际,儿子都不肯见她一面……
在这个世界上,人所能遭受的伤害最深最重的,不是来自敌人、仇人和对手,而是来自至亲和至爱!亲爱的儿子,但愿我们之间太浓的情感在眼下这个或长或短的角色转换过程中不要变成相互伤害的毒药!你知道我是多么不想失去你,失去一个儿子兼良友的真诚之心!我已经输了很多场了,在亲人的圈子里,误伤复自伤,老妈我早已伤痕累累面目全非!我写文章、讲课,不断地谆谆教导别人,要记住人家的好处,忘掉人家的不周全,可自个儿就是一个情不自禁的垃圾收藏者!这些天在电话中你对妈妈的开解,的确是一剂及时的良药!“Laugh,andtheworld,laughswithyou;Weep,andyouweepalone.”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