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方课堂上的一句名言,不幸的是,这是一句千真万确的真理。
清闲的身影投在地上
亲爱的儿子:
出了几天太阳,广场上的马齿菜花儿全都开了。因为一直下雨,许多日子都不见一星花色,我还以为它们再也不会开了呢。今天的雨下下停停,那些花依然开着,如同微风吹起的浪簇,溅动着抚慰人的暖意。它们无声地吵闹,抚过我的掌心,是雏鸟儿柔软的喙,更像精灵们拱人的口唇……
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电话吗?
我决定放弃今年的职称评定。在决定放弃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好久未有的尊贵。长风飘展,神魂舒张,清闲的身影投在地上,拖拽起一片舒阔,为我注解着生命中早就应该有的从容与安适。我的放弃不是懦弱的闪避,是足够的自信支撑起来的容让。因为放弃才得以挺身站立的那个瞬间,我为自己总是一脸烟火色的孜孜矻矻感到羞愧,人在人间,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大多时候,不是别人限制了你,而是自己把自己囚死了。
许多事,是不可以心急火燎的,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它功到自然成。所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强求不来。”这话并不是消极地听天由命,而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亲爱的儿子,无论眼前和将来的竞争有多激烈,都不可没有该撒手时就撒手的从容。为自己开垦一块无论怎样收割都不会荒芜的土地吧,一块随便刨一耙子就能种庄稼栽树的土地,不但养活肉身,涵养经年的土地会有一种气息,源源不断地给人的精神充氧充电。没有谁是不摔跤就长大的,也没有任何处世的智慧不经过膝上、肘上、心上的血痂就可以获得。
前天去书店,偶尔翻到郭敬明的《幻城》,小星星看得前所未有的投入。我也看了,文字的激溅冲荡,那才叫才情万丈!古老的汉字在他手中,成了绕指飞舞的冰晶雪花,云是裂帛,月是崩玉,阳光是随便拿来团握撕扯的歌谣,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青春的叹息幻化出来的搅天彻地的飘飘袍衫、猎猎情帜。冰魄火魂,诡谲动荡,涌溅着不息的碎冰之声。人声鸟语花朵和女儿,无不坼裂、破擦,成就为天地间最华美的语言挽幛,凌风狂舞,拍天高歌,成就一场凄凉而浩大的青春祭……
情节更是环环相追,层层串换,亲仇相融合,正邪为一体,真是一本奇特而引人入胜的青春宝典,是一代独生子女凄清孤独的心灵写照。你不妨买一本来解闷。
亲爱的儿子,无论有过多少磕磕碰碰,你都是妈妈的唯一和至爱。
祝你面试能从容展示真实的自己。
醒里梦里都是你
亲爱的漫儿:
你老爸和小星星都走了,我守着一室难得的安静,给你写信。几个月来,老妈一直都在莫名的焦虑之中,醒里梦里都是你!老妈什么道理都懂,可就是放不下这一份此生最深的牵绊。记得那天下午,我听你的同学说,头一天的面试被淘汰了,楼上楼下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不由心急火燎,忍不住跪伏床边,一边流泪,一边祈祷:在天的神啊,求您宽恕我的一切罪过,求您加倍地责罚我吧,求您千万按照您的意旨成全我的儿子……祈求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得到丝毫的应许。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你的电话来了。你说那个面试和深圳那边儿不相干,去深圳还是有把握的。我把你的话当作了神最直接的回答!放下电话,搓搓被泪水渍得发强的脸,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最强烈的念头就是,为了这个应许,我一定要好好地清洗自己。你不要笑我啊,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随后,我到书房里找出那本被我弃置多日的《荒漠甘泉》,9月23日有这样一段话:“我们常常会奇怪,为什么我们不能流出活水的江河来呢?这是因为我们只获取不付出的缘故。进来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从来不想到应该流出去,所以里面常会停滞,常会发沉。”“……今天神也要照样问我们:你的父母在哪里?你的子女在哪里?你的兄弟在哪里?你的亲戚在哪里?你的朋友在哪里?”我读着这些话,忽然想起有一次我问你在学校里想不想妈妈?你反问道:你想我婆婆吗?这句话深深击中了我:由于多日不清扫,我的心已经污浊不堪,除了自己再也容不下别人!这张脸也因为种种借口下的随波逐流,日益变得扭曲、丑陋、粗俗,面对那些崇敬和信赖我的人,我明显地感到力不从心,嘴里说出来的劝解和教诲,都是重复先前的老话,它们显得多么虚假、做作!回声在心,每一句都成了深刻的讽刺!近日近月近年来的种种,在心头快速流过,但凡柔软的部位,无一处不被重重擦伤!
心浮气躁,这不怨别人,更不能全数推诿给疾病。那天坐在擂鼓台上,啜饮着白云间的一泓晴蓝,啜饮着吹过千年万里不腐不坏的风,我看到神早已将朴素的真理写满了大地:季节里的草木禾稼,风上水里的生灵万物,无不以一枝一叶、或叹息或歌哭的形式,显现出神那最高最纯的质朴与伟大。可悲的是,老妈我忘记了捡拾这质朴与伟大的方法,再不能随手拾起地上的影子,再不能随意捕捉冲荡于风中的清音与清香!短短十几年工夫,我就把曾经拥有过的能耐毁弃在了蚀心的欲望之中!心阴了,肚肠狭窄了,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一件小事儿,都会像一群蚊子叮住我的鼻子尖儿,咬得我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再也没有闲心走进神无所不包的沉静与缄默,心灵不干涸才怪呢!
儿子,我自知不是虔诚的基督徒,不配领取神恩。我打开心灵,把里面的软弱展现给我的儿子,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又看见了风景
亲爱的漫儿:
听到你轻快的声音,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一连下了几天雨,今天终于晴了。秋风爽利,北山的树冠看得清清楚楚。平日脏兮兮的街道楼房,也显出洁净光鲜的样子。挨着新华区医院那块空场,正开工建“怡园”,看设计应当是一处不错的地方:九千平方米,一道花岗岩拱廊环以草坪、林木,鹅卵石小径,欧式小品,大块嵌草方砖,三个月完成,你春节回来就可以看到了。
小湖里的水漫溢出来,被风吹成好看的波纹,一波一波打湿并洗净了我多日不开的情怀。我站在那棵移栽上去的大法桐旁,目光顺着弧度优美的草坡,依次滑过大树小树,进入水边巨大的柳树冠,一直到北山林木苍翠的坡坡洼洼。就这样由低到高,其间几乎看不到一点儿人类的建筑,一时间让人心亮眼媚!稍一转身,又见西面山上成大片的云彩,迅疾地擦着山顶由北向南,巨大的阴影掠过擂鼓台皱纹清晰的面庞,阴晴分明,格外有境。
太阳时隐时现,光芒打在一群追着一群的云彩上,灰色的云团卷动轻烟细浪的银须,看上去卷心菜一样拱鼻子的柔嫩,仿佛用手一捏,就会滴下水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我仰脸看天心,发现大团的白云灰云后面,铺着瓦片云的蓝天静止不动,澄明而清高。两只鸟儿借风力展翅滑翔,眼看消失在西天边的云中不见了。
我把眼前景象设置在心灵幕布上,期望它尽可能久地成为我的“桌面”。
阅人和读书一样
老妈:
曲繁星的英语资料已经寄出,不日就会到平顶山。希望他能再接再厉,好好学习,看他现在看书的架势,毫无疑问是继承了你的文学基因,但愿以后能有所作为吧,呵呵。
推完研,心情基本平静下来。其实就是推研的时候也没怎么紧张,能推到深圳我也很高兴,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没什么不好,而且像我这种未老先衰的人,生活在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城市里当然是一件好事,不要太担心。
前几天给lx打电话,她的口气完全变了,变得很拘谨,一口一个哥哥好,别的话也不说了。比较失落。失落之余,上水木literature版看文,发现好多不知名的人都有非常优秀的文学才华,像那个《孤独得像一个星球》的作者,不敢说他文章的立意有多高,写得有多深刻,字里行间那种运用文字的从容和潇洒就非常了不起,他写的虽然是异国他乡的几个孤独落寞的人的故事,但从中我却分明看到自己的影子。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激情,没有了精神上的追求,整个人就像泡在水里的卫生纸,疲沓而脆弱,纵然有诸多的事情等着去做,纵然是兢兢业业地活着,精神依然苦闷。
记得初中时候有一次跟尹海文聊天,说到长大,他说他看到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上写着,一个行将踏入社会、就要成为真正成年人的人,他的心理会有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将会忘掉许许多多他曾经的迷惑和憧憬,变成一个务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真这样,若真是这样对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的毛病就是太琐碎,不够集中,不能形成完整的东西。
几天前在水木上发文求一个署名玻璃的人两年前写的几篇文章,本来没怎么指望,谁知几天后再上去看,发现了玻璃本人的水木账号,马上给她发信,果然得到了那几篇稿子。文章倒是罢了,这个人很有意思,可以说是少有的跟我很像的人,也可以说本质上和lx是一类人,跟她聊了不少平常周围人都不会说的话,觉得很过瘾,觉得好久都没有进行这么自然畅快的平等对话了,心情好了不少。又觉得自己确实眼界太窄,阅人和读书其实是一样的,而且人毕竟鲜活,而且是互动的,时不时都会有新鲜玩意儿出现,比较适合我这种不愿一遍一遍走回头路的懒人。只是像我周围的人,虽然大家关系很好,离开一段时间也会想念,但充其量是一种伙伴关系,并没什么感情上的深入沟通,所以虽然是很熟的人了,我也不会袒露心胸,也不会主动去了解他们。也许我只是一个对自我过分专注的人吧,所以才会对同类如此敏感。我这种人恐怕搞文学和艺术类的东西最适合了,不管他,走一步算一步吧。
亲亲杨树上的风
亲爱的儿子:
也许是季节变化的缘故吧,无论是咖啡还是浓茶,都不能让我恢复到正常状态。就是那种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去,没有外力援手就挣扎不起来的感觉。正像1993年手术前那段日子,眼看着自己被疲倦和无奈浸淹着,起伏波动的水面与脸齐平,如果不硬撑,倒下去就被彻底吞没了……哎,你不知道老妈多么羡慕你的年轻和精力充沛!
我想,人类既然只是宇宙生命的一个片段,是砸在霍金那个“膜”上的不起眼的小坑,这微小决定了我们会被几丝愁绪织成的蛛网遮蔽得天昏地暗,会被一杯水摇起的风波搅扰得找不着北。日常的琐碎、软弱、苦闷算得了什么?儿子,你现下的情境在老妈看来不叫“未老先衰”,而是一颗年轻而充满渴求的心在一时无可抓握的茫然中孤独得像个星球!
“……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激情,没有了精神上的追求,整个人就像泡在水里的卫生纸,疲沓而脆弱,纵然有诸多的事情等着去做,纵然是兢兢业业地活着,精神依然苦闷。”
哪里有天生的“信仰”和“激情”?真正的信仰和激情,是天长日久磨砺出来的。正像我的祖母不止一次说起的那句话:“铁棒磨成针,功到自然成。”你可记得,杨利伟回答央视记者追问被万众瞩目的感受时,神情就像中学生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作业练习!首飞之前,心理教练员问他:“你想没想过真正坐上飞船去飞行,会是什么心情?”他面带微笑回答:“我想,我会比平时训练更放松。就让我平静地去飞吧!”这平静和微笑里沉淀着多么丰富的内涵:可以说这是将一己之生命置之度外的大义凛然。没有谁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有心思表演什么。这不是能不能成为“中国飞天第一人”的问题,这是对生命哲学高度的逼近和抵达。抵达了这一高度,人自然会透射出质朴、淡定的从容。
你说要忘掉许许多多曾经的迷惑和憧憬,那是因为你长大了,天阶碰痛脚趾,真正的登山开始了。孩子,这并不意味着你曾经憧憬的种种都已云散烟消,它们只是从美丽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中通往梦想的路径而已。
对不起,老妈又沉重了!本心是想让你轻松起来的,亲亲杨树上的风吧,下次我一定写点轻松的给你。
你比老妈强多了
亲爱的儿子:
你的小说写得够水平,真的,比你老妈强多了。不过,对于老妈这种刁钻老辣的文学饕餮者而言,我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素材绝不是凭空编造的。
儿子啊,既然棋逢对手,何不让这镜月水花保留着她“在水一方”的朦胧呢?特别是在你还不懂沧桑之美的年岁?在这个世界上,灵与肉和谐为一者几不可见,更何况我们无一幸免地被上帝设定成了黑与白、高贵与卑下一半对一半的可怜的物种!记得周国平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过,尘世上至亲至爱的夫妻,也只能“在黑暗中并肩行走”。基于这一点,孤独的人儿如果能遇到个把儿心灵对望、同气相求的人,哪怕只是同行短短的一段路,也应当胸怀感激、倍加珍惜了。你这个沉不住气的家伙,尽管享受碗中的鸡蛋羹不好吗?何必急匆匆去见那个脖子上一嘟噜赘肉的老母鸡呢?
世间经得起推敲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更加之障碍重重的误解,想听到、看到、理会到一丁点儿纯粹的真实,何其难也!昨天下午,我在矿工俱乐部听了一场“赏识教育”报告,就是那个把聋哑女儿教育成“美国硕士生”的周弘,他的故事原本是催人泪下的,可经过商界牛人的包装之后,为了赚钱而牛气哄哄“走向世界”,就成了对水掺假的牛奶,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力丸”。这只高级“猴子”被牵着赶场一样奔波,实在是惨不忍睹!五点钟在平顶山讲完,晚上九点郑州还有一场在等着他……更可悲的是,为了商业效应,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说心里话,就像他自己表述的那样——一个老邻居和听众拉拉家长。就说赏识二字,原本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尊重,是父母对儿女宽广无私的大爱,是泡出上好茶叶的那一杯水,咋能省略成每天一句“孩子,你今天心情好吗?”还有“够朋友!”在我看来,当今为人父母者,鲜有够资格和孩儿们做朋友的。儿子啊,老妈自省是一个努力的人,咱们母子间曾经发生过多少起伏波折,经历过多少峰回路转!“和孩子一同成长”,难着呢!这里不可或缺的不是知识与能耐,而是人格和品位。幼时,父母是儿女的天空,你听见过天空对小鸟儿耳提面命喋喋不休吗?
亲爱的儿子,小说中的网恋不失为一种经历,也不妨尝试着多探访些虚境中的“心灵花园”,在心灵花园里采蜜,是年轻人的专利,当然我说的不是狂蜂浪蝶,也不必抱什么急功近利的现实目的,而是真诚地用一颗心寻访另一颗心,这是一种极富刺激的冒险,是人生中不可替代的积累经验、陶冶性情的简捷有效的方法。
小坏蛋,老妈会打电话过去,但不会骂你!
做了一个好梦
亲爱的漫儿:
二锅头不好,真的,我讨厌二锅头不亚于讨厌美若天仙的“小姐”!我绝不希望我的儿子遗传到老曲家这一贪杯的基因!
昨天晚上老妈做了一个好梦,恍惚是老家,但那条桐河沟子在高山嘴那一带变得深阔清莹如暖玉,碧绿的河水绕成数里远一个半环,中间丘埠拱起个小山。同车的画家们都跑到高处写生去了,我被一双孩儿缠着没能上去,三个人就坐在河水西来又南折的地方看风景。只见西岸一拉溜儿松树、杉树、柳树和一些叫不上名的美木,随清流蜿蜒成林,在蓝莹莹半透明的天光里,连绵的树冠起伏涌溅,如同疾风拍击水面,簇起无数锐波细浪团团水花。那些树,时而羽叶毕现,时而浑然若泼墨,诡异至极,美妙至极!
对着美景猛啜狂饮之际,忽听有人喊上车,说时间不早,该回去了。转眼西望,果然那粒咸鸭蛋黄一样的夕阳已经傍落,被如剪的疏枝托举着,无边暮色扯起了挽嶂。
正待上车,漫儿扯住我的衣服焦急地说:“妈,你看你穿的啥呀!”慌忙低头一看,才发现只有一件刚刚及膝的白色绣花套头上衣,下面光光的!这可怎么办呢?两个儿子着急地帮我把衣襟使劲往下拉,可前边下去了,后边又上来了,忙乎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把膝盖儿完全遮住!漫漫说:“这儿连个商店也没有!这样吧老妈,你就贴紧跟在星星后面,我在你身后尽量挡着,如果有人敢看,我就说这是最时髦的超短裙儿,没见过吧?你这老冒儿!”就这样挤挤扛扛上了车,幸好后排空着,三个人找个角落赶快蜷缩下来。那件怎么着也不够用的上衣总算没让我出丑……
幸得只是一个梦,可花发丛生的老妈怎么会做这样荒唐的梦呢?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现实无论怎样灰暗,梦,总是生动而多彩的。可梦毕竟只是梦啊!
《今生今世》
亲爱的漫儿:
按道理老妈不该再过问你的吃穿了,可是一看见北京大幅度降温,我就会想到你的无袖羽绒坎儿,想着你如果出门,特别是夜间外出的话,肯定会抱臂生冰的。你的鼻子不好,怕感冒;你的手也不好,怕生冻疮。建议再去买一件暖和的羽绒服,以备不时之需。
8日,我和小星星去书店,星星买了三本书,我买了一本《今生今世》,给你买了一本《新华商精英素质透析》,说当代白领经营人生之大道,别开生面。男儿吗,十八般武艺总是得有一两般吧,生命要有晴和的美意,总得依仗一定的高度和硬度,所谓“立起来是个人”是也。你是围在老妈的裙边儿长大的,好在现今纸版、电子版的读物多如牛毛,其间不乏真材实料的好东西,趁着年华正富,撒开腿去找寻吧,凭着你那灵敏善感的“狗鼻子”,多吸取些英雄气也是好的。
《今生今世》我粗略翻了一遍儿,胡兰成的文字柔媚如蓝溪飘花,不经意处刀光一闪,即刻见心见性,天地之浑茫、人心之沟壑都被轻轻道破。在这样的文本中流连,天地人世滴泠泠豁然洞开,却原来溪山日暖,竹木生香,人物往还,生与死皆是画境。最喜欢第一章《韶华胜极》:
“夫妻恩爱当是不觉的,惟觉是两人,蕊生与玉凤。玉凤在溪边洗衣,捣衣的棒槌漂走了,我赤脚下水去捞住给她,就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帮她把衣服绞干,水滴溅湿了踏步石上静静的日光。周围山色竹影,因有这溪水都变得是活的,桥头人家已起炊烟,两人所在之处只是这样的沙净鱼嬉,人世便好比
秦始皇帝的峄山刻石‘因明白矣’。”
“……秋天到楼上望见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金黄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蝉声里……偶然这样一望,便有门前是天涯的怅然。”
这样的字句章节,承中华文化千载风流,溪花纤草,自成万川风月。但到后来,记述其与几个女子的聚散,及当汉奸又出逃日本的情形,却让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了世上竟有这般“不经意”的没廉耻!真可谓天性凉薄,浪荡得浑然不觉!有人称之为中国的唐璜,在我眼中,他连唐璜都不是。可此间文字,流丽中见简静,浮华中有根脉,足见其国学底子深厚,剖析俗世人情入骨三分,才气果然不在张爱玲之下。只可惜冰雪聪明如张爱玲者,也为一个“情”字而做了扑灯之蛾,可悲,可叹!胡兰成之浮浪卑鄙固然可恨,最可恨是他的假天真和装糊涂。你看他改名卖姓以逃罪,轻而易举地哄恩人家的姨娘上手,步步为营巴结耆宿名流以栖身,桩桩都工于心计,打算到毫厘不差。可在文字的流水汤汤里反倒一脸无辜,把自己的般般恶行都化成了落花随水、枯叶委地,骗得世人无可究其责。这正是胡兰成腐骨到心的无可饶恕处。读此书,万不可被他的“烟视媚行”蒙骗了去才是。
老妈,你太较真了
亲爱的老妈:
前几天下了场雪,天气骤然冷下来,让人没有防备。那天晚上,雪一直下,外面一片漆黑,我不由想起去年让我们晚点八个多小时火车的那场雪。或许一切都是宿命,就在那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一种莫名的怪诞油然而生……
曲繁星的英语应该已经上路了吧,真好。我一直担心的并不是他的学习,而是害怕你们这两强相遇必有一伤,不是我说你,老妈,你太较真了,而且不管对象不管时机,自然而然就把别人当成对手来比。所以我觉得如果曲繁星不在你面前变得唯唯诺诺就很好了。千万不要让他因为你的喜怒无常,“前后矛盾”“即兴发挥”搞得无所适从。
曲繁星啊,你看我又给你说了这么多好话,快去再读两遍英语作为感谢吧。你的信真好,我都不敢相信是你的话,看来你比我当时还要早熟啊。现在的奇幻文学真是多如牛毛,捡几本好的看看就行了。至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并不希望你现在就看,如果真要看严肃的,就看普希金和歌德吧。最讨厌极“左”。呵呵。
你也长大了,有没有喜欢上哪个小姑娘啊,没关系,你看我现在都没有女朋友,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告诉我,我们一起研究嘛,说不定你能教教我呢,呵呵。开玩笑,不过你要真是有什么困惑又不好给妈妈说的话,就写信告诉我吧,好歹我跟你是战友嘛,绝对不会因为这个歧视你,至于老爸老妈,我可就不敢说了。呼呼。
老妈,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也许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开窍,急也急不得,不想了,等兔子自己撞在树桩上吧。至于曲繁星,大可不必紧张得要死,给你说,其实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知道这方面的事了,现在的孩子早熟得很啊。这也未必是坏事,说影响学习也不一定。当年因为老的小的对这个问题都紧张得要死,说不定是压力太大才影响。现在观念这么开放,大家都不把这当回事,就当是游戏一场,只要玩得不过火也无可厚非。
让星星给我写信吧。
官场游戏升级版
亲爱的儿子:
看了你的信,我真的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忧伤,为你,为我,为你生命中遇到的这些姑娘。茫茫尘世,炸弹、凶杀、火灾、空难、
车祸、
地震还有洪水,虽不是哀鸿遍野,却也叫人刺痛在心,难以消解!
昨天写到这里,有朋友来找,出去吃了一顿火锅,听到些“官场游戏升级版”,实在可恶!新一轮县级干部调整,这两个朋友都在考察组,听她们讲,确定候选人之后再送红包,已经是了了的小意思了。正如一开始请吃饭,三五百一桌酒席,大哥二哥麻子哥,过后嘴一抹,是不作数的。即使递“包儿”过去,人家接了,投不投赞成票,还得按包之厚薄排号。此一番,正县级有“一票权”的都有份儿。接下来才是方方面面的“考察”,急着升迁的人,备两样“条子”:一是“政绩”简历,考察者人手一份,“好话”要说得集中才有效;二是购物券儿。我说,这算什么条子?百把块钱一张,太薄气了吧!朋友指着我大笑,说你真是书生见识,没听说某县调整干部,把一个商场都买空了,人家还说太小家子气。我问到底送多少?这笔钱怎么下账?朋友说,三千五千都是小意思。怎么下账?开成给职工发福利的衣物不就行了。有人第一次当“考察”,高高兴兴拿着券儿买东西,反倒把最重的条子弄丢了,临汇报急得四处打听,闹了大笑话。最后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锤定音,因为“反腐”风声紧,洗钱大不易,如今最受欢迎的礼品是“妞儿”。我说哪有那么多妞儿啊?朋友说,你这才真叫不懂,过去是癞蛤蟆吃天鹅,当今盛行的是天鹅吃癞蛤蟆,有单位的头头们开会,公开鼓励女员工投怀送抱,谁能揽得“大鱼”,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
听得老妈一愣一愣的!临别,朋友扯扯老妈的衣袖说:看你不修边幅的样子,改天我带你去买几套行头。我说等过几天发奖金再说。朋友笑笑说,就你那几个奖金也敢进商店?我给你买吧!要不明天上午就去?我赶紧推说赶着写东西,改天再说。老妈是怕穿了“券儿”换来的衣服不得安宁。
这是一封叙事的信,你有“事”也可以叙来让妈妈听啊!
天长日久的打磨
儿子:
浮世人海滔滔,可又有多少有福之人能遇上相知相悦的知己呢?但说这“相知”二字,也有几说几解:比如曹操之于刘皇叔,宝玉之于宝钗,纵然相知了又怎么样?保不住道不同不相为谋。相知,还得相容才成。诸葛亮和周公瑾、廉颇和蔺相如,前者未能结成金兰契,柴桑气死了周瑜。后者因为蔺相如有跑马的额头、撑船的胸怀,才有了廉颇负荆一段佳话。男人间相知相融已是艰难万分,更况男女?人在青春,韶华胜极,自然是色为上。若论到过红尘日子,天香国色迟早也会被骨子里的品和格遮蔽了去。都市女人丛丛簇簇,貌若天仙者凤毛麟角,丑陋得不可直视者也不多见,大都是些凡间女子。懂女人的,就应当在凡间女子中“淘尽黄沙始到金”。这里面最当紧的,不单是一开始的慧眼识得,更重要的是天长日久的打磨、浸润与栽培,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工匠,就能淘得什么样的女人,这里边大有文章可做。谁也不能预料一生中有多少次推倒重来的挫折与懊丧,先要包容得自己,方可容得下他人。没有完美,只有对完美的向往而已。
说到俗世的浮浪,再没有明末清初更有意境的了。若有心思,弄一本《板桥杂记》看看,文字入口即化,其间环鬓丽影,名流才子,那风流真当得无边落木、秋花点水,多少无常与无端,让人抚案良久,怅然太息!
晚上打电话给你。小星星写好信了,下午寄过去。
解风情但不知爱为何物
亲爱的老妈:
你好啊!上一封信发了你没收到,看来是天意啊。我写了些现在觉得不合适的话,还是不要让你看到好。对了,你还是赶紧去医院啊,不要耽误,不要不好意思,万一真是骨头的问题那可不能大意啊!
北京现在冷啊,前两年住的15号楼暖气放得足,现在的宿舍暖气片子根本就不暖,没办法,只好在寝室里也穿着大棉袄。我东北的同学说他在家也没这么冷,不知道清华的后勤是怎么回事。新开的食堂还不错,就是饭量太少了,我现在吃得可不少,已经胖得不行,都一百六十多斤了。其他都好,我仍然找原来srt的老师作毕设,他很年轻,比较有共同语言。
所谓的大四综合征,我差点得上,还好,现在重新开始学不少东西,英语天天练,还有日语,够忙的了,再加上还要考试,没那么多时间乱想就好多了,看来人就是不能闲着,太闲了肯定要出事的。前一段时间竟然对自己都快毕业了还没交女朋友而感到郁闷,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在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说摩羯座在这方面是白痴,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郁闷,再说,宁缺毋滥,以后不能那么容易就把自己搁进去了,关键还是要自己有本事啊,一定要在各个方面提高素质,虽然俗了点,倒是很现实的。
看了胡兰成的书,很折服于他的才情,大家都写的他不屑于写,他定要写出永远不会过时的东西,这恐怕不是绞尽脑汁总想出人意料的做作的写手所能做到的吧。不过在张爱玲这件事上,我觉得他恐怕是那种解风情但是永远不知道爱为何物的人,张爱玲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比多少月落即逝的山盟海誓还要珍贵啊!他却不懂,他当然明白自己在张爱玲心中是怎样一个地位,他懂,但他不care,这个beast!而且他写出《今生今世》,还专门寄给张爱玲,此间自恋、自作多情的姿态实在是太明显了,这恐怕也说明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什么是女人,什么叫有些东西不去珍惜一旦失去将是今生今世再难得到的!
不去想他了,虽然我可能跟他是同一类人,如果高攀得起的话。不过像我这么胆小的人,肯定做不出那种背情弃义的事吧?呵呵!
我在疯狂英语上看到一套很好的英语教材,上面说已经上市,考完试我去转转,应该可以买到的。那个教材主要是很全,完全可以当成是英国自己的各学科课本,若能买来给曲繁星,好好学学的话,不到初中毕业他就能搞定六级了。
一切安好!
你怎么也不会是胡兰成
亲爱的儿子:
怕是你又错看自己了,你怎么也不会是胡兰成的。第一你缺少胡兰成“烟视媚行”的天性,生不在三月,又不是桃花,岂能烟了谁去媚了谁去?第二,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男孩儿,天生一段善解人意的慈悲情怀,即使想“烟”想“媚”,想要放舟情天恨海,麻了心做一个采花大盗,首先过不了的是你自己这道门槛儿。这一点,你信中对张胡之恋一语中的地剖析,就已经分明了泾渭。《今生今世》看似不雕不饰一气呵成,其实是胡兰成集终生之所学,字打句磨而成的呕心沥血之作。你如果认定他没费气力,可就上了他把酒当水卖的当了。再者,这也不完全是一本情感经历,全本里还有诸多史实和世相人情,说他呕心沥血,全是因为这是人生万般经由他的心丝一样抽出来的。
“《武汉记》我写了五十万字,等于学射,射中的十无二三,尽管写时是诚心诚意,写了出来仍十之七八是诳,《大学》里说格物还在诚意之先,真真不错,若未能格物,虽诚意亦不过是戏剧化的认真罢了。这《武汉记》写得不成其为一本书,但从一字一句的反省,渐渐明白了哪些是本色,哪些是浮气客气。”胡兰成写在《文字修行》里的这段话,是一个写书人的正经心德。此书由三千字增至五十万,又精炼至十几万在日本出版,可见他下的是煮文字的真工夫。读此书,这一章不可轻易放过。
身边没有女朋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难道你也想来一场“毕业就失恋”的悲情演出吗?在老妈看来,正是因为你不愿像猪一样胡乱找个水坑跳进去打泥,才有今天这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境况。缘分的确很重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是男孩儿怕什么?看眼前的社会发展,文凭的确不如“真本事”,多学几招儿,往浅里说,是自家不沉的船板,往深里说,是一个人活得有尊严的资本,这怎么能叫俗气呢?
你真的有那么胖吗?一百六十多斤?我都不能想像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不可以太胖了,男人如果体重超标的话,智商就会下降23%。不过从你这封信上看,你的文字修为和鉴赏能力都有长足的长进,没准儿将来还真能在文学的大海里搏一把呢!
今天中午去南边,好久没有看见河堤了,那里的柳树依然绿,水也很清,人工草坪也不见枯黄,让人胸怀为之一新。只是依然如旧的家务事让人难耐地惆怅!
祝愿心静事好!
相忘于江湖
亲爱的儿子:
看了你给小星星的信,我们俩都很高兴,只是你这么拼一两回还是可以的,不能长久如此。看来你舅妈对你的译文还是满意的,不然她也不会一下子交给你这么多,又限时这么短,总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亲爱的儿子,你休息过来一定写信给老妈啊,把你心中那些我还不曾知道的童年往事告诉我,把你离开妈妈后的新鲜的生命体验告诉我好吗?我现在克制着不写长信给你,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吗?在这个世界上,你是老妈的最爱,我克制自己不让情感之水向你倾流,因为你长大了,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了,这是老妈不能够也不好意思窥探的。但是我多么想抓住你还属于我的这点“朝不保夕”的日子,尽可能多的抢出些只属于你我的生命细节,要知道它们可是些容易蜕变的脆弱之物,朝露一样,会因为一场桃花雨的到来而改变了模样!亲爱的儿子,就算是你对老妈养育之恩的回报,偷空记录下来吧,作为我和你往事的珠宝,交还我在文字里珍藏。到了桑榆晚年,也好透过花镜慢慢地回味,这将是医治晚年孤寂千金难买的良药啊!
许多世纪都没有写信了,我的心荒芜得如同一段被乡亲们丢弃的河岸。往事如风,吹送着青春远逝的凄清,那棵扑身风中的苇子声嘶力竭,再也唱不出像样的曲子来了吗?
那眼被冠以村名的水井,听说已经干涸,因为再没有人去汲水为炊,井中那眼四只桶不停打也打不干的泉,也就没有理由再翻着花儿向外冒了。
亲爱的儿子,既然你迷失在“无厘头”的语境,老妈又走不出清水白沙,那么,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面对此情此景,我真切地领悟到为什么大师们会把语言称作精神家园,称作永不坍圮的故乡。因为无人可送,多少情与思的花朵散落不闻,到最后索性也就不再绽放。而一个人的生命,也就这样白白地荒瞎了。
贴首诗给你
老妈:
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哪有那么多天啊!因为你思儿心太切吧?昨天我去舅舅那儿,把东西放了就去中日友好
医院。里面医生的态度那叫一个恶劣,只有年龄大一点的还好。人家说我这是天生的皮肤敏感,是过敏性皮炎,不但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还不能心情抑郁,心情不好会加重病情。还有我脸上的血丝,说是长期擦涂含激素药物的副作用,毛细血管扩张,以后不能再用了。最后开了一个外用药一个吃的药,贵啊,三十多块,不过似乎还挺管用的。
就这样吧,等JJ来了我去找她,交个朋友也不错。
贴首诗给你,水木上的:
等青春散场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歌声,涩涩地发呆。
想起很久以前,深夜的走廊。宿舍里女孩子的呼吸。细腻的梦呓。
我听着对方的声音,耐心的温和的。心满意足。
好像已经过去很多年,可是心里还在淡淡的微笑。
笑着笑着二十二了。该来的来了,该走的也会走。
对着镜头做鬼脸,然后在ACDsee上恐慌着眼角的细纹。
在电梯门打开碰到的每一个人,我对他们说你好。他们对我微笑,也说你好。
有人说,今天很忙吧,我说还好。有人说,你的耳环真漂亮,我说谢谢。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可是我的手碰不到别人的衣角。
我的手悬在空中,衣衫褴褛。不停看表。
我穿白色棉布裙子的时候十七岁,大学一年级。现在它们全都发了黄。
那些流逝的消逝的过往。残留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坐在我对面,看起来那么端庄。可是我。可是我。怎么就老了。
我第一次吃哈根达斯。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在海边奔跑。第一次收到绿色包装的大束百合。第一次希望真正的简单。第一次怔怔地对自己失望。
熟悉删掉以后就是陌生。什么在慢慢变得陌生。声音。人。或者时光。
什么在慢慢变得熟悉。笑容还是自己。
且酒且歌少年狂
亲爱的漫儿:
临近毕业了,你心中一定有许多“意难平”的不忍与不舍吧?去去千万里,更层山叠水阻隔,在光阴越来越快的运转中,今生难再的种种,定会让性情中的你怅然若失。因为大学不是中学,没有一个固定的“家庭邮箱”供你们团聚,更何况,到来日,人虽在,境已非,舟行岸移,又有几个能躲得过人事的磨耐而不面目全非?趁着眼下不多的这几日,沉醉吧,流连吧,且酒且歌发发少年狂吧!
早上去广场散步,发现无论男女老幼,在转瞬即逝的光阴里,各人有各人的沉醉,这是人的动物性本能,不需要宏大高尚的理由。你还记得那个教过你
太极拳的老人吗?他是膀胱肿瘤,由于心态好,在太极中忘病而沉醉,至今活得健康轻松。咱家对面那个阿姨,五十多岁了,天天跳舞、演小品、演电影,虽然单身索居,丝毫未见老态。有一天早上,我在人工湖东北角儿发现了沟沟秧,开始了我的老农式的沉醉,那个每日晨昏都来这儿吹笛子唱歌儿的女子走了过来。晨光正好,心情也好,我就和她聊了几句,报上我的生年,她只说,我比你大多了,然后就微笑着走开去。我望着她总是一身少不更事女儿妆的身影惊诧不已,回想起她吹的那些歌儿,若不比我年长,是不可能知道的。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朴素清真的气息,也是她对陈年老旋律沉醉不衰的结果吧?天气好的周末,我不止一次遇到一群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儿老太太,围坐在土山脚的柳树下,有人吹箫吹笛子,有人拉胡琴,有人什么伴奏也不要,只管可着嗓子喊歌,那种沉醉,一定是忘了光阴流逝的无情和青春不再的悲哀吧?还有,遛鸟的人,抖空竹的人,放风筝的人,钓鱼的人……各自都在自己选定的“瞬间”沉醉。是肉身的,也是精神的。
时间追着时间,风扑打着风,一波一波,一浪一浪,逐日把人拍淡拍远……人又怎能不沉醉?你知道吗,农历正月初十是石头生日,不能套磨套碾洗衣物,连棒槌都得藏起来。六月六是蚂蚁生日,按风俗,这一天家家都要吃干馍。在民间,还有各种树木和庄稼的生日,以及这些生日的禁忌。想见这些,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温暖:人心原本珍藏有许多爱和敬畏,该不会被飞船上天、世风日下的洪水洗劫一空吧?
三个星期后回来吗?老妈想你!
你回家的日子是最大的节日
亲爱的漫儿:
这个学期妈妈遵守承诺,没有过多地写信给你,但近日的情形让人担心得不行,就再写一封吧。
二十一岁不是个成熟的年纪,你还记得史铁生吗?他在这个年岁里遭遇截瘫,不得不花费整整四年面对死还是活下去的选择,在糊纸盒聊以为生的空当,苦苦地煎熬着一颗脆弱的心。
妈妈五十多岁了,为了穿过
更年期,不是也跌爬得苦极闷极吗?亲爱的儿子,妈妈这些日子的苦是双重的:敏感多疑原本就是我这积贫积弱之人的秉性,读不进去书、读了又记不住,还有视力越来越差,这对于一个“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激三千里”的蠢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生命难以承受之重。让妈妈更苦的,是来自儿子的疏离,这让我过早地尝受了人生晚境落叶随风的无限凄凉。青春的苦闷,还有消解之时,而时光无情蹂躏下的残年,更有何物可以慰藉?妈妈最苦的,是对儿子的思念和难以规避的换位思考:一个破碎了又破碎的家,一颗蒙尘了再蒙尘的心,一双被思念虹吸得焦枯无光的眼睛,一腔被排解不开的郁闷沤成拖把条儿的肝肠……儿子啊,这后一重苦,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文火上烤烧而难以施以援手的苦啊!也曾想用我的苦来冲淡你的苦,结果适得其反,一个苦变成了两个苦……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向人求助,还不敢以实相告,其间种种,有一天你也许会明白的。妈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在幕天席地的离情别恨中自己站成一朵坚硬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