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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跃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其实,果子的工资在这种研究所里每月顶多两千元左右,这种收入连她的泡吧费也不够。但这种漂亮的女孩子大多都有可观的外快,否则,她们怎么能够维持她们的优雅。

有美女的地方同时也盛产冤大头,这是一对伴生现象。造物主造物早就考虑到了生态平衡。没有冤大头美女就不鲜活,冤大头是美女的肥料和甘露。果子身边至少聚集了一打这种“肥料”,她才会有吃有穿,过上小康生活。李尘都从来都是隔岸观火,看着那些冤大头出血而幸灾乐祸,不料如今自己也成了冤大头中的一员,心里特不是滋味。

果子说她最爱喝的是洋酒,正常情况下每天一小杯,这样可以焕发青春活力,起到养颜的作用。如果高兴了或悲痛了什么的,特别是感情受挫就来它个烂醉如泥,一醉可以解千愁嘛。说这话的时候果子嚼着口香糖,但她注意不发出磨牙的声音。

李尘都突然想起了那个在街头遇见的卖花女,她受了那么多的挫折,却只能默默地沉受,不禁感慨万千。

对于李尘都的感叹果子不以为然。她根本不想知道李尘都的心理活动,只顾自己发挥。对于她来说一分钟不说话就会觉得天地黯然无光。所以,这座城市会有右岸这种酒吧一条街出现,并且天天爆满,因为这座城市实在不缺少高谈阔论的闲人。

李尘都发现果子的谈吐虽然偏颇和狂热,但显得彬彬有礼,有许多问句:是吗?好吗?对吗?难道是这样的吗?总之,得有个“吗”字儿跟着。李尘都想如果有人抽了她一巴掌她肯定也会说:你恨我吗?李尘都这么想着不禁笑出声来。果子问:

“你有想法了吗?是吗?”

李尘都笑得更加控制不住。

李尘都觉得同这样的女人约会太有意思了,这次南方之行真是开拓了他的眼界,不然一辈子都守着那么一个公社饲养员而了此残生实在是太过于恐怖。李尘都好歹算是弄清楚了什么是小资美女,就是果子这一类,同她交往很累,但开眼界,令人激情澎湃。同这种美女拍拖真是物有所值,同这么有品位的女子在一起你抛洒再多的钱也不可惜,浪费再多的表情也觉得划算,大老远的从京城赶来也再所不辞。连吹牛时也多了谈资,可以牛气冲天的对人夸口说:

“我同小资美女玩过情调。”

闻者只能啧啧连声,一个个羡慕得要死。特别是那个狗屁陈维西,他要是知道自己同果子在一起泡吧,谈的又是这么撩人的话题肯定会气得抽筋。这小子以为美女都是为他生的,李尘都自豪地想如今咱也可以分一杯羹!

同自己老婆在一起他才不会花钱坐这种高档咖啡馆,同样是花钱要看花在什么地方和什么女人身上,对于老婆让她喝茶都要买三级以下的,太高级的东西她消受不了。

那些哲学家、文人把女人说得多么复杂,多么高深,李尘都总结出这女人就分两种,一种活着是为了节约,如自己老婆;另一种活着是为了耗费,如面前的这一位美女。对于老婆一般都好养活,一口死饭就把她撑饱了,还干劲十足,性欲极强,能吃能做;对于美女却付出的成本很高,光泡一次吧就损失惨重,还连手都没有摸一下。关键是那个贴心贴肺的老婆李尘都想起来就恶心,而这个美女却勾起了他无比的想象力。李尘都想这就是人,这就是男人。见异思迁是男人的天性!这话一点不假。

小资美女属于城市中时尚的新新人类,爱想入非非。果子可以直接读外文的文艺作品,什么村上春树或帕斯捷尔纳克,李尘都知道她都是从那些先锋派小说家或浪漫诗人的作品中舶来的,但这些矫情的东西从果子嘴里传达出来就是这么让人受用。

果子拒绝主流,一切大众化的东西都是她排斥的对象,连同大众菜也是她不点的,她就是吃也要吃得非主流化,以示同凡人的区别。

譬如这天中午果子突然声称今天是我的生日,搞得李尘都手忙脚乱,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好有个准备。果子莞尔一笑说对于青春佳丽过生日只能是一种折磨,因为这意味着青春又消逝了一年。

“那么我们吃点什么来表示庆祝。”李尘都迫不及待地想表现一下。

“如果你顶想有所表示就吃一点表示长寿的小吃吧。”

说这话时果子显得非常伤感。

做为小资美女的果子神经很爱过敏,她常常在行人稀少的城市街道上踽踽独行,她会莫名的忧伤、感怀、落寞、孤独,大多没有出处,全是

无厘头文学,一味的自我把玩。仿佛旧时女人的裹脚,以把人的器官弄成畸形为美。

果子常常流下热泪,看过一场并不叫座的情感片之后或像今天这样因为过生日而感慨青春像东流水上的落花一般。虽然她没有失恋,没有下岗,更没有受迫害,但她感觉到受到的伤害很深。这一点恰恰使李尘都最受不了,见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伤怀他就觉得自己失职。

“那么,吃一碗长寿面如何?”李尘都试探道。

“NO!”

果子否定得很干脆,这种极其大众化的食品她怎么能让它进入自己的口腔。她为李尘都如此缺乏想象力而羞愧。

“那就吃米线?也不对!粉条呢。在我的家乡把粉条也看成长寿食品之一。哦,请不要流泪,我实在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你来决定吃什么吧。

“我们可以去西餐馆。”

“西餐馆?”

李尘都没有听说过外国人也要吃什么长寿食物,李尘都只是这么想,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以免惹这位公主生气。

意大利空心粉,长长的那一种,我们可以在那里吃上一大盘。”

李尘都出了一口长气,这小女子真是别出心裁,动的是这种心思。

他们打的去郊外的一个女士俱乐部,离城有50公里远。李尘都两眼紧盯着计程器,他很心痛钱,为了一盘空心粉这也太奢华了,但他还得装出满不在乎,用手揉揉心口,付钱时却是一副优雅而果断的样子。

走进那个俱乐部,把李尘都的眼睛都看花了,这里真是美女如云。从美女们的身边走过使李尘都有从鲜花丛中走过的感觉。

美女们都叼着香烟,有的可能还吃了摇头丸,在那里狂热地扭动,真是天摇地动。有的美女正在夸夸其谈,张嘴就是博尔赫斯或耶利内克。李尘都感到茫然,不知耶利内克是何人,这反过来又使得果子觉得惊讶。

“耶利内克,你没有听说过?!”

李尘都很不好意思,他是属于除了看报基本上不读书的人,而且看报也只看新闻,对于副刊他看不进去,娱乐版又使他深恶痛绝,花边新闻简直就是在惹他生气。比较起来还是文件好看,他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许多潜在的东西来。关键是文件字都很大,不伤眼。对于他的这点见识果子啼笑皆非,他从果子的眼睛中看出来她对自己的鄙视。她肯定把自己看成了文盲,甚至连文盲也不如,是那种披着知识分子外衣的伪知识分子。

果子很放纵地大笑一声,李尘都被她的笑吓得差点小便失禁。她笑过之后才一字一顿地解释给他听:

“耶——利——内——克,奥地利人。”

这种回答之于李尘都仍然不得要领,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奥地利人是干什么的,但又不敢问,怕被讥为有文凭的文化垃圾。这是坊间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对那些有文化却无知识的人最中肯的评价。

果子故意不告诉李尘都耶利内克的真实身份,也不说出这位奥地利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代表作《钢琴教师》,她觉得作弄这个京城小官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要不是她工作的单位要争取那笔巨额拨款,她又被所长点名出来勾兑这个人,她甚至连正眼都不想瞧他。一个生着南方人的奶油脸却又生活在北方的上了岁数的小男人是最令女人作呕的。这使人想到宫廷太监,那些被阉过的尖着沙哑的嗓门说着奉承话的人。

李尘都就有这种特质,在当官的面前当差当久了连人的性别也发生了变化。官员可以使手下变成白痴和脑瘫,还可以使手下变性。李尘都就是这样的一个活标本,一辈子都在干办公室主任,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内分泌失调。这是办公室主任的职业病。当今已没有宫庭太监,但社会太监大有人在,有那么多的首长身边工作人员、秘书和办公室主任不断补充太监队伍,使这支队伍在不断成长壮大。

果子选了一个有鲜花和蜡烛的桌子,从包里拿出日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然后把烟点上,这就完成了小资的标准造型,颇有玉树临风的姿态。李尘都永远不会明白到这里来吃饭的这位美女为什么要先把桌子做如此这般一番布置。再四下里一看,这里的环境搞得很小资,连服务员的装束也非常罗曼蒂克,服装有些古里古怪的,不中不西,不土不洋,总之,绝对的独此一家。

果子果然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她跷着二郎腿,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打望着俱乐部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一副惬意快乐的样子。她要的是德国黑啤酒,下酒菜是黑加仑子和腰果,先问侍者:

“是不是从

慕尼黑空运来的?要有足够的泡沫!温度调到0至10摄氏度。”

侍者毕恭毕敬,真的拿来温度计量给果子看。

这一切把李尘都完全给镇住了。

他没有想到南方内陆的一座城市美眉过的却是这种生活。

果子乱七八糟点了一桌子西餐,唯独不点意大利空心粉,李尘都没有提醒她,做为美女她理应有这种自由和健忘。

直到这个时候果子才把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说跟他约会是想让他增加一些收入,当然这全是所长李水深的意思。李尘都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两只耳朵竖得老长,果子见状又是一阵大笑,说你不要这么紧张,这些完全是合法收入,我们所长不会让你犯错误,我们知道你不是一个贪官,所以才安排了这种勤劳致富的活动,我们这里时兴打工作麻将,一场麻将打下来请来的客人不知不觉就可以赢得很多钱,又娱乐了,又有可观的收入却又没有犯法,排除了受贿的嫌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真是一件美事。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会打

麻将,也不会‘

斗地主’,连‘挤死’也玩不来,只会‘拱猪’,‘争上游’,如今流行的‘抓鸡’和‘杀鸭’我统统不会打。”李尘都声明。

“这我知道。”

果子笑得很甜,很意味深长,说我们所长还有更先进的办法让你致富,却又不担任何心。违法的事我们可一件也不做,我们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好事。李尘都将信将疑,跟果子去了下一家餐馆,这家餐馆刚开张,由李尘都来剪彩。

李尘都有些心虚,对果子说我并不是什么大员显臣,怎么由我来剪彩呢。果子说这你就不用谦虚了,这家餐馆的老板是李所长的小舅子,你只管一剪刀给他剪下去,这剪彩可有讲究,一剪刀没有剪断是不吉利的,你可要用心哟。

李尘都还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人家那边已宣布现在由京城来的李主任为我们剪彩。李尘都只好从礼仪小姐端来的盘子里拿上剪刀把拦在门口的彩绸剪断。礼仪小姐奉上了红包一个,还有一大包礼品,李尘都晃了一眼心口不禁激动得乱跳,包里是两瓶金装的五粮液和一副金筷子。这可是重礼,想不到钱挣得如此容易,难怪有些大员乐此不疲,一天华威先生似的跑好多个点,即体面又有丰富的赚头。关键是不上税又不犯法,场面弄得喜气洋洋。所以说权力和声望都是好东西,这一剪刀的赚头要是换算成大米要撑死多少人?!

趁人乱,李尘都去了一趟洗手间,把红包打开一点,哟呵!可不是个小数目,有5000块呢。从

卫生间出来他脸胀得通红,问果子咱们该干什么。果子说当然是撤退了,咱还要去出席一个命名仪式,今天下午的活动全排满了,东西让我给你提着,你只管到处露脸吧。

“这不太好吧?”李尘都已经语无伦次。

“这很好呀!”

果子仍然是那种招牌笑容,李尘都就爱看她笑,她一笑他才能安心。

接着的活动是出席一个命名仪式,与李尘都风马牛不相及,是一家企业的先进小组命名。

坐在主席台上李尘都有些诧意,台下的人用一双双犀利的目光把他盯着,他觉得手脚无措,像干了什么坏事。果子在礼堂外用手机给他鼓气,说你要稳起。一点也不要怕,这家企业是我们研究所的关系户,我们所有的资料书籍都在他们这里印制。包括我们办的一家刊物也是在他们这里定点印刷。所里每年年终单是印挂历一项就让他们赚钱不少,他们能请到你前来给他们命名的先进颁奖是他们的荣幸。听果子这么一说李尘都才安下心来。他擦了一把虚汗,喝完了几大杯茶水,上了无数趟厕所,但先进的报告还没有做完。

好不容易熬到颁奖了,他机械地按照经理的吩咐做着动作,一切结束后他们被人送出会场,照例又是一大包礼品,是特级的福建铁观音名茶,还有一个大红包。李尘都没有机会数,捏一捏够厚的,估计也是好几千块。

“好玩吧!”

果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调皮地问。

李尘都一脸通红,说不要折腾了,我们还是回吧。果子说好戏才刚开场,你就打什么退堂鼓,我们还要去参加一对夫妻的婚宴,这是李所长早就安排好了的。李尘都问是否得给别人准备一个红包表示祝贺。果子使劲摇头,说你不仅不用准备红包,他们还得给你准备出场费。李尘都说我又不是歌星影星,怎么还会有出场费?果子说你是名人呀?京城来的官员,这在我们地方上是最显赫的名头。

李尘都摇着头表示服了,说你们李所长也太厉害了,派出这么一个大美女来周旋,我恭敬不如从命。

李尘都对李水深的良苦用心心领神会,他反复地暗示果子说那笔拨款我将效犬马之劳,一定尽心尽力地让它落到你们李所长的头上。

果子不置可否地环顾左右而言它,说接我们的车来了,你还是打起精神去参加新人的宴会吧。在席上免不了喝酒,你只管大杯地去敬,由我给你助阵,谁也灌不翻你,我可以喝一斤白酒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呢。二十九调查

回到宾馆李尘都已经烂醉如泥,他是被人背回来的,回来又吐又闹,折腾了半夜。其间老局长过来看过他一眼,本想训斥他一顿,转念一想用得着吗?这种人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洁也,每天城市里要清除出去多少这种垃圾。老局长很鄙视地走掉了。

李尘都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得大泪成河。

他实在太爱那个女子,完全被她征服。为了她他愿意放弃一切,他还要同“公社饲养员”

离婚,他前半生是为那个办公室活的,是为衙门活的,他的下半生得为自己活一活,有美女陪在身边,哪怕去种地,去隐居,他再所不惜。在宴席上他吐出这话时果子亲切地问:

“你说的是一切吗?”

李尘都借着酒遮脸,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你放弃了一切你还用什么来做为爱的资本?”

李尘都无言以对,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是一个长得不帅,无权、无势、无钱、无貌、无背景的五无人员,果子一声冷笑说你不要做那种白日大梦了吧,还是拿上那些钱和礼品回家与你的“公社饲养员”汇合。

李尘都当场就掉了眼泪,说没有你我拿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果子却吩咐司机说宴席已经结束了,你送李主任回去吧。说完公事公办地扭身就走掉了,扔下爱得死去活来的李尘都在桌子下嚎丧。

趁易副局长到处去打秋风老局长南江独自去了第一研究所,他已得知这里的职工为住房告状的事情,所以想亲自去看一看,了解了解情况。

职工宿舍到处都破破烂烂,老局长信步走进一个职工的家,一阵嘘寒问暖,完全是首长的派头,到不是老局长安心要摆什么架子,只是出于习惯。许多做官的都有这种习惯,说话哼哼哈哈,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特别是京官,来到了地方上,觉得地方上的人都是处于贫穷的边缘,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动不动就伸手向上边要钱。老局长也脱不了这种做派,开口就是:

“你们下面工作的同志辛苦了!怎么样?这几年政策好了你们还能吃饱吧!”

这种关心很让人窝火,譬如这个老职工就不吃这一套,酸不拉叽地反问:

“你是上面来的吧?你们京城卖冰棍的老太太都是这种口气,动不动就训人说你们下面的人连冰棍都吃不起。我听他这么一说一口气就买了十根,老太太又说这些下面的人怕是饿坏了,连冰棍都是这种吃法,可怜见的。”

老局长有些尴尬,又不好自己介绍自己的身份,这时候要是李尘都在场就好了,身份可以由他来宣布,保准可以镇住这个不识像的犟老头。所以,当官的需要有人抬轿子,没有一群喽啰当官的就缺少威风。

眼前的这个老职工并不知道老局长的官职,只知道是个官,也不是什么大官,大官出巡都是前呼后拥,一大群跟班左右侍候,只有那种二不挂五的闲差才闲着没事故做亲民状要调查研究。

“我主要是想看看……”

还没等老局长说完老职工已把门打开,说你愿意看就看个够,我们家四世同堂还挤在这么两间破砖房里,并不是我们想大家族聚居,完全是因为分不到房子,

商品房又买不起,只好在走廊上煮饭,在公共厕所里洗衣。

老局长探头到公厕里望了一眼赶紧退出来,里面摆满了洗衣机,人上厕所估计只能在洗衣机的间隙中挤来挤去。如果遇上谁拉稀恐怕就很误事,又是在夜里,公厕里的电灯连灯泡也没有,不拉在裤裆里才怪。好在这么多的洗衣机陈列在这里,洗起来还算方便。

这个老职工是个爱发牢骚的人,逮住个体查民情的官,也不管他是不是能解决问题就唠叨个没完。他说当官的来看过无数回,看的时候一个个都很感慨,但分房的时候照样没有我们的份。现在不兴分房子了,我们连盼头也没有了。好不容易听说又要造新楼我就说肯定又要有当官的下来检查民情,这不,你就来了。如今有一点好处就要照顾这个照顾那个,难怪许多四五十岁快退休的人也还要去混个博士来干干,不然别人吃剩下的也不分给你。读书不是为了做贡献,成了混资历挣文凭,不知这书还有什么读头。人家有文凭这我们也都认了,毕竟范进中举,老都老了,但领导的关系户也要照顾,领导的亲戚朋友也要照顾……永远都照顾不完,你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盼头。就是这种破房子听说还要卖给我们,我们哪有钱来买房,要是有钱早就买商品房搬走了,还用得着在这种破房子里苦熬。你们领导不来我们还想去找你们呢,既然来了就不要嫌我们这些人嘴碎。我知道这牢骚发也是白发,但发了总比窝在心里痛快。

老局长被感动了,静静地听老职工倒苦水。

老职工也被感动了,平常他这么啰嗦,别人早就不耐烦了,而眼前的这个“小官”还听得津津有味,他就说得更加起劲。说到激动处连眼泪也下来了。说了半天才想起问一句:

“这位领导是市里的?”

老局长摇头。

“那么是省里的?”

还是摇头。

“也不是!”

老职工明显的有些失望。该不会真是上面的?

问过之后见老局长不置可否,觉得不像。他分析说现今不要说是什么大官,连区里的领导下来也不得了,牵群打浪,一来一大拨,像蚂蚁似的,吃饭都要坐好多桌,装模作样地视察半天,哪一回也不管用。你这个领导虽然是个小官,又这么一大把年龄了,八成是要退休,所以连陪你的人也没有一个。但你能这么认真地听我们这些普通职工诉苦,你解决不了我们的实际问题,我也感谢你。

老局长在老职工搬来的一张破藤椅上坐下,说我一定帮你反映实际情况,我是局里下来调查研究的,我叫南江。

老职工半信半疑,把老局长看了半天,问:

“你就是那个什么老局长?”

老局长笑一笑说你觉得不像么?

老职工立即像是找到了组织似的说你这个大人物还真的不摆什么架子,又没有小车,又不带随从,连个秘书也没有跟,我还以为你是区上来的退休老头呢。这种干部真是少见,说着已大声武气一通吼,吼来了一大群邻居,把老局长围在核心。

老局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索性放手调查。他问道:“你们研究所不是要

集资建房了吗?听说还有人交了钱。”

职工们七嘴八舌,说交钱的是有,但真正的困难户不是交不起钱就是不愿再上当。过去连钥匙都发给你了还收回去的事情都发生过。现在对于任何事情人们都要考虑半天,因为上当受骗的事情太多了,成了喊狼来了的那个孩子,狼真的来了也没有人敢相信他。

大家说得十分热闹,纷纷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这时一个人在外面朝老职工招手,老职工很不情愿地跟那人走到墙跟处,那人用手捂住嘴凑在老职工耳边嘀嘀咕咕,老职工的脸色由红变白,转青,变成死灰色。人们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以目相示,心照不宣。老局长十分奇怪,这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招数。

老局长问其他人那个把老职工叫走的人是什么身份,无人回答,刚才还生动活泼的局面立即荡然无存。人们一个个表情凝重,悄悄地溜走了。

这时老职工垂头丧气地返回。

老局长望着他,用眼睛向他提问。老职工叹了半天气才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胡说的,人上了点年龄嘴就没有遮拦,你千万不要当真。人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我这人就是嘴巴上没有装开关,所以至今还住在这间破房子里。

老局长奇怪这一切怎么说变就变,他坚持问那个把他叫走的人是谁。老职工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是我们的总务处长王年。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1)

宴会如期举行,李尘都办事确有一套,人来得很齐,南城餐厅的菜也做得地道。老局长特别爱吃卤的鸭脚板,一盘只有两只,每盘80元,相当于40元一只。老局长一口气吃了10盘。果子说这种卤的鸭脚板在小贩那里5毛钱一只,味道比这里的更正宗。她亲眼见小贩用塑料袋装了给这家饭店送来,饭店只不过再处理一下,用很高级的银盘子端上来而已,但身份由5毛涨至40元,这真是暴利。

老局长替店家辩解说人家好歹处理过,这手艺就在这处理之中体现出来。犹如同样是看病,专家的号要挂50元或100元,而普通医生的号只挂两元还无人问津。这就叫知识产权。

果子就抿嘴笑道,这所谓的处理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不过上了一遍色素,再刷上一层香油而已,这些大饭店的菜大多是收购来的半成品,只不过在形象上给它化一下妆,犹如那些所谓的

月饼,可以卖到天价完全是卖的包装。

老局长被人说得索然无味,倒了胃口,只好四下里观察,看了半天终于看出端倪。老局长发现第一研究所的人个个都很精神,而第二研究所那边却死气沉沉。以廖所长为首的第一研究所的人虽然对老局长仍很礼貌,却分明对易副局长更感兴趣,他们肯定都得到了廖克兴的暗示,知道未来的权力属于这个少壮派,所以分批上去给他敬酒。

老局长看在眼里,就让李尘都去把李水深叫过来。

“你怎么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连酒杯也不拿。”老局长问。

李水深红着眼睛,眼睛充血,一副疲惫的样子,他肯定觉得大势已去,在这场争夺中输得很惨,连说话也有气无力。他说:

“那笔拨款是否已定了,要拨给廖克兴他们。这不公平!”

老局长一听便哈哈大笑,反问:“你怎么知道定了呢?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这……这……”

李水深答不上来。

其实他得到消息的渠道非常权威,但越是权威的渠道越不能公开。突然,谢雅钻了出来解了李水深的围,谢雅在这种场合不可能不烂醉,酒杯举得比头还高,冲到老局长面前,卷着舌头,喷着酒气,用肮脏的手抓着老局长雪白的衬衣,一抓一个黑印,弄得老局长赶紧用背对着他,他却憨痴痴地一笑说:

“为我们的合作愉快干杯。”

老局长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把他看了半天,语气严肃地问:“谁会跟你合作?!”

“你走开,谢雅!”

李水深大声喝斥他,让王几阳叫人来把这个二杆子轰出去。

王几阳的话谢雅根本不听,王几阳显然对谢雅有些畏惧,又不敢不听所长的吩咐,但更怕谢雅发了梦癫让自己下不了台,只能有气无力的叫唤了几声,不但没有把谢雅镇住,反倒把他的酒疯惹发了,又唱又闹,弄得无法收拾。

老局长知道谢雅这种人是那种越劝越起劲的“人来疯”,越有观众他越是兴奋,就转身避开,不想与他正面对抗。果然,谢雅用手一刨就把王几阳刨了个趔趄,又用手捂住嘴凑到老局长耳朵边神秘地说:

“我干妈什么都答应我了。”

谢雅做得神秘,但声音很大,在场的人个个听得真切,这等于是打了广告,大家面面相觑,以目相示,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笑讪讪地把老局长望着。都明白谢雅的所指,只是碍于情面,给老局长一个台阶,装做听不见或听不懂。

老局长起初还真没明白谢雅的所指,当他发现人们一个个阴险地笑着,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才反应起来,这个所谓的干妈不正是说的王梦吗?老局长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很快便控制了情绪,他知道不抛出他的杀手锏把这些人唬住,谢雅的话肯定会给自己带来很坏的影响。这个王梦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她在暗中不知背着自己干了多少坏事,自己一世的清白最终会毁在这个女人身上。

老局长平静了一下,笑呤呤地站起来举起了酒杯,大声朝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我要给你们透露一个重要的消息。”

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在等待老局长的下文。老局长清了清嗓子,故意停顿了半拍,以提高自己发布的消息的权威性。

“半个小时前京城来电话说陈维西同志已出任了我们局的代局长,并全面主持局里的工作。陈维西同志很快就会来这里考察工作并对有关事宜做出安排。我已站完了最后一班岗,今天晚上就要乘火车回局里交接工作,我将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都向新领导汇报,并对大家给我的支持表示感谢。”

在场的人都木了,只有谢雅还在撒着酒疯。

“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李水深终于发出一声咆哮,他说话向来慢条斯理,那怕训人也要找王几阳或别的什么人代劳,所以给人一种儒雅的印象,这回突然发出这声咆哮,又是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模样更是令人恐怖,居然把谢雅也吓得酒醒了一半。

老局长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易觉查的冷笑,他注意到易副局长先是没有表情,而后又露出震惊和绝望的样子。还有那个叫王年的处长,表情复杂呆滞。廖克兴则无所适从,半天没有从老局长的话中品出味来。更多的人都目瞪口呆,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所措。只有外单位的一个来宾,做为局外人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傻呵呵地鼓起掌来,鼓了几下见无人响应,这才觉得气氛不对,知趣地退到一边去了。

惟独只有李水深感到欢欣鼓舞,他的宝押对了,把亲侄女嫁给了陈维西,现在平步青云成了局长夫人,世上的事情都应了那句老话:未雨绸缪!

老局长第一个离开现场,只有李尘都跟他走出来。

李尘都感到自己的穷途末路,在这之前老局长曾批过他,说你把宝押错了,当时他还在暗中冷笑,认为这是老局长在打精神战,现在看来这老头并不老。李尘都颤巍巍地问了一声:

“你今晚就走?”

老局长停下来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心里有几份怜悯。李尘都一贯认为老局长偏袒陈维西,但他永远也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你李尘都哪里是人家陈维西的对手,你只能甘心做人家的手下,对他腑首贴耳,忠心不二,或许能够换得他的器重,委以重任。但李尘都处处与陈维西做埂,与他比试,总是认为自己聪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世上的人是要讲出身、背景、运气和血统的,许多人失败就失败在气盛,失败在不服输上。李尘都太自作聪明,结果是小聪明。越是小聪明的人往往越自负,而真正的大聪明的人却真人不露相。

“我的票已订好了。”

“那么我呢!也跟你走?”李尘都已带着哭腔。

老局长摇摇头说:“没有订你的票,你留下来同易副局长处理善后。”

李尘都立即就蔫了,知道自己经营了多年的“事业”就此结束。处理善后?这里有什么善后要处理。一切还没有开始。李尘都一生都在奔劳,但最后一宝押错了竟全盘输光。他伤感地问:

“王梦也跟你回去?”

李尘都有所指,他一直把目光盯在这个女人身上,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他分析的蓝本。李尘都以为掌握了这个女人就掌握了老局长的一切。但从王梦身上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看出来。这个女人误了自己的大事。有些人是被女人牵着走的,有的人是牵着女人走的,李尘都根本就没有分清老局长的类型,才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她也不走。我临走前还要请你给我帮最后一个忙,把王梦收来的那些礼品替我一一退还给送礼者。她收了人家两箱

五粮液和十瓶茅台,收了几大箱土特产,其中有整整一箱鲍鱼。这女人真是贪得无厌,收了人家三对缅甸老玉做的手镯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一些首饰。这些东西我都标了送礼者的名字,名单已寄给有关部门,我不愿意当面让他们难堪,所以委托你替我奉还。

“你退还这些礼品,王姨她知道吗?“

李尘都问。

老局长说她迟早会知道的。说这话时老局长想象着礼品被退走时王梦的表情,心里便十分畅快。王梦这时正在牌桌子上同人大战,她一向手气很好,心情肯定不错。在牌桌上有一个规律,越是官大的太太,越是关键人物的太太,越是丈夫手中有权的太太,不管她的牌技有多臭,智力有多低,手气一律地好。老局长虽然不玩牌,对其中的卯窍却十分清楚。所以,每次王梦打了牌回来兴奋地报告战果,说她又赢了多少多少,老局长都嗤之以鼻,别人输给你是另一种方式给你输血,凭王梦那几刷子人家应该早把她打到爪哇国去了。

老局长平静地吩咐着,说完就朝餐厅外走去。李尘都追上来说让我去送送你,我去叫车。老局长说不用啦,我的行李早已送到火车站去了,我这就打的走。眼见老局长招手叫了一辆

出租车去远了,李尘都才如梦初醒,悻悻地往回去。

其实他早就料定那个陈维西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但终于没有对他做出足够的估计,总认为一个纨绔子弟不可能掀起大风大浪,所以最终败在这个小后生手下。

李尘都对于易副局长起初压根儿就没有放在眼里,后来又估计过高,这种书呆子那么自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只是一阵风,吹起了一些尘土,终究挡不住一阵暴雨,把一切风中的幻影冲得无影无踪。可气的是自己竟被这种假象蒙蔽,以为他真的可以得势,所以紧跟一步,这才将半生修炼的道行给毁了。

李尘都正心事重重的边走边想,就同王梦撞了个满怀。

王梦春风得意的从外面回来,她才来两天就跟许多地方官员的夫人接洽上了,并很快成了牌友。在牌桌子上女人们自然不光是打牌,更多玩的是政治游戏。夫人们虽然都不在其位,却把政治游戏玩得很熟练。王梦是玩这种游戏的好手,几个地方上的小官僚的夫人被她玩得晕头转向,玩转了这些女人就等于玩转了她们的丈夫,这一点王梦心里明镜一般。

在牌桌子上可以听到很多的小道消息,有了这些小道消息王梦基本上就了解了舆论的走向,然后再适当地放出一些小道消息让女人们去传播,这一切王梦干得很成功,城市里四处流行的许多小道消息其实都是从这些牌桌上传出来又传到另一些牌桌上的,城东的牌桌看起来与城西的牌桌根本沾不上边,其实是由不同的牌友将它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长舌妇们就是靠牌桌上这些不断变化的各种组合将各种轶事、奇闻、枕头风和飞短流长散布开来。麻将不仅仅只是赢几个钱,它是一种社交场合,是政治的延续,更是舆论的中心。王梦沉醉在麻将桌上,这是她的舞台,是她的战场。

她颇为得意地走向宾馆,在大门就撞上了李尘都。

与李尘都的想法一样,王梦认为只要控制了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就抓住了自己的夫君,她知道老局长对李尘都言听计从,自己不可能成天跟在丈夫身后,但李尘都却跟在丈夫左右。于是,王梦就心情很好地问李尘都:

“你们的宴会开得怎么样?老头子没有喝多吧。”

李尘都此时正十分反感王梦,既然自己已经失宠,也就再也无心同这个女人纠缠,李尘都甚至预见到老局长终将同她分手,所以懒得再讨好她。

见平常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李尘都冷淡的样子,王梦以为老局长出了什么事,紧跟几步,追上李尘都,问:

“看看!我就说吧!肯定是老头子喝多了,他就是贪杯,又没有酒量,又没有酒德,你扶他去休息了吧?你怎么不回话!老头子现在在哪里?你说呀。”

“你回房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了。”

李尘都摔掉王梦,王梦却缠得很紧,李尘都急中生智,一头钻进了男厕所,把王梦凉在外面。王梦在外面守了半天不见李尘都出来,气得在外面大骂了一阵,惹得保安跑过来调查出了什么事。王梦不好回答,对着厕所大骂:

“你是一个流氓!”

“流氓在哪儿!”保安追问。

王梦也不便解释,赶紧跑进电梯,急忙回到老局长的套房,她进去不到一分钟,里面就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安静的时候了(1)

老局长南江一下火车就往局里赶,他在办公室里呆了半个钟头人们才陆续赶来上班。该来的人基本都到齐了,却不见陈维西的踪影,老局长只好在走廊上拦住办公室的龙亚。龙亚打了一杯水正一头窜过来,被老局长拦住吓了一跳,说老局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听人嚷嚷你就站在了这里,这很不正常。

龙亚是局里有名的快嘴,平常爱同人耍贫嘴,所以跟老局长说话很随便。老局长反问哪一点不正常呢?龙亚说你每次出巡都有大批随行人员,临到回来预先就会有人给你打扫办公室,张罗得挺热闹,这次阴悄悄地走,阴悄悄地回,打枪的不要,跟鬼子进村似的,这可不是你老局长一惯的作风。

龙亚说得出神入化,把老局长逗得一阵大笑,心情竟开朗了许多。

龙亚在机关里是有名的活电报、肉传真,天上地上的事无不知晓,老局长拦住龙亚基本就掌握了局里的动态。老局长问陈维西怎么不见人影。一听老局长的提问龙亚就来情绪,平常没有人搭理她也要四下里传播新闻,现在有人主动向她打听她不播报一番怎么过瘾。

“吓!”

龙亚故做惊讶,说老局长你该不会是从桃花源里回来的吧。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陈维西出了大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也难怪,你坐的是火车,易副局长坐的是飞机,比你早一天回来。他还带了一个女子一同回来,不知道吧!这女人叫陈水,据说是一个三陪女,关键是她自称肚子里有陈维西的孩子。而人家陈维西却是有女朋友的,严格的说应该是夫人,已扯了结婚证,也是从南方带回来的,这下可有好戏看啰,两个女人大打出手,你扯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领,闹得乌烟瘴气,上面赶紧终止了对陈维西的任命,并组织了调查组进行调查呢。

听龙亚这么说老局长也感到意外,不料这个易副局长会使出这种杀手锏。

龙亚说上面并没有让易副局长出来主事,虽然他拱翻了陈维西。这下恐怕还得请出老局长你出来收拾残局。老局长觉得真是这样并不是什么好事,赶紧问陈维西现在在哪儿?龙亚说好象出国考察出了,去的是欧美。

“去欧美?干什么?”

老局长真的不知所以,这种时候不捡重要的事情干,跑到国外去考察,可能是为了回避那些不好解释的事吧。但这种事躲就能躲个干净吗?老局长一万个不理解。龙亚故意卖着关子说陈维西要走好几个国家呢,去看人家的实验室都是怎么修的,不是咱们自己也要修一座吗。老局长说这些人瞎窜什么,实验室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拿着国家的钱满世界的乱逛。

话一出口老局长就知道说漏了嘴,一转过背龙亚就会添油加醋地把这话传得尽人皆知,老局长只好独自回到办公室闭目养神。要在以往老局长只要在办公室一出现就会人来人往,电话不断,今天却安静得离奇。下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台后离奇的寂静。仿佛从闹市来到森林,中间没有过渡,一切发生在瞬间,就会给人带来恐怖。老局长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没有动静就是快了。快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易副局长为了上台已孤注一掷,连老脸都撕破了。那个三陪女不知得到了他何种许诺要加入他的行列,成为他的一个过河卒子来局里败坏陈维西的声誉。老局长比什么时候都强烈地感到已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他渴望戴一顶大草帽,开一辆小货车去草原上放风。饿了自己用行军锅煮一碗稀饭,渴了用泉水烧一壶草药茶,无拘无束,无所追求,清晨看一看日出,傍晚看一看夕阳西下,这才是他应该过的晚年生活。老局长这么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这时王梦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很不客气,把老局长骂得无法反击。老局长在电话这一头就可以想见王梦在那一头唾沫横飞的模样。

“南江同志,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合法夫人,专程前来给你保驾,你却招呼不打就溜了个干净,把我扔在外面上不沾天下不着地,你不知道那些下面的人都是势利眼,你不在他们还会给你的好菜吃?连冷盘冷碗也不给你上呢!我被人给晾了!”

“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前局长嘛,眼看跟着就要过气,仿佛过了时令的蔬菜,只有打堆贱卖的份儿,还神气个屁。你以为你还是冬天温室里的黄瓜可以熬价钱?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个退休老头。连美国总统退休了都要看人眼色,你一个中国退休老头还神气个什么劲儿?我好歹手里捏了一张结婚证,你想蹬我就蹬得掉吗?咱不是三陪,不是二奶,更不是包月小情人,你就熬着吧,不褪你两层皮也得熬干你的骨髓,以为我王梦也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你就错了!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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