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饭量不高。草草填了些东西进肚,翻出手机,发现他来过短信。
“在你心目中,我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是好事吗,对吧?”
是的!是他自己说过不会让她好过,不是吗?
“你从来不会问原因!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有问的必要吗?
是的!是他自己说过不会让她好过,不是吗?
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可是眼泪总在不设防之际流下来。
拧开纯净水艰难地吃掉止痛药,差点就吐出来,这么多年了,她仍学不好如何顺利地把药丸吞下。将电视音量开大,让自己听清楚。拉过被子躺下,咬紧牙关,即使被头痛折磨得厉害也没吭一声。
电视忽高忽低的音量起到很好的催眠作用,半梦半醒间,手机有响过。因为听不清,她很轻松地选择忽略。
半夜醒来,身体热得很。摸摸额头,发烧了。她撑起身,翻出医生开的退烧药,和着凉水吞了一颗。重新躲下,望着室内那扇小小的窗户,却再也睡不着。最脆弱的时候,脑里自动想起九年前那幕。
当她知道自己因为那一摔导致左边耳膜破裂,将终生失去一边听觉后,那种孤立、无助、害怕,吓得她惊惶失措。是他抱着她,不断地安慰说没事,一切有他。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初相识,他尚且能给予陌生的她真切的关怀。要是没有发生后来的事,他们该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不能想这些,没意义的!
翻出包包里随身备着的绘画本,用笔勾勒着线条。几笔落下,发顶撞裂的地方扯着痛。她放下本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刚找到纸拖鞋,电话突然响了。
她在床边坐下,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号码。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睡?急着找她,是因为没有乐子吗?
柔和的乐曲在夜半听来特别刺耳,它奏完又重播,听着听着让人产生一种不舒服的紧绷感。
“你在哪里?”音乐停后,紧随着短信送到。
夏子菁按掉关机键,回到床上,抱起一个枕头。脑里不知该想什么,又或许应该什么也别装下。给她点时间吧,像过去遭遇种种挫折那般,最痛的伤口终会有愈合的一天,她能挺过去的。
在酒店待到头上的伤口结痂,拆了包扎的纱布,夏子菁才结束几天的疗伤生活。坐车回工作室,上了二楼才发现大门换了锁。
她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拔了他的号。
电话一打通他马上接听了,声音低沉而冷硬:“你在哪里?”
“我工作室的新钥匙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久久才说:“你等我半个小时!”
他说完这句就挂了线,夏子菁收起手机,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待。全新的银色锁把在窗户照射进来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看得有些恍惚。
以往他也做过这种事,因为她没听电话找不到人便一怒之下把锁砸掉。外间称他为贵公子,冷傲中带着贵气,却从没人看到他坏脾气的一面。
收回目光,闲着无聊,又拿出包包里的绘画本画起来。
画画是她从小的爱好,父亲说她有美术天赋,从一岁多就能执笔胡乱涂画,四岁的时候就能创作出属于自己独特风格的可爱人物。上小学后,爸爸带她去跟一个教美术的同事拜师,接受正规的辅导。
以为长大后会当个画家,结果因为爸爸的离世,攻读美术学院成为一个梦。尽管如此,绘画始终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小时候画人物画风景,现在她喜欢绘制手工皂的图案,又或是一些小饰物。换了几张纸后,楼下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她一抬眼,便看到他三步拼作两步冲上来。
俊美的脸上挂着阴霾的表情,大概跑得急,额角布着细细的汗珠。他没说话,只是凝着脸拿钥匙开了门。
夏子菁抱着画本起身,跟着他进入屋内。
工作室大概有六七十多平方,分别用柜子间开功能分隔。最大的区域用来制作手工皂,靠墙的工作台上布满工具,原材料放在吊柜里,乱中有序。
临街的窗户挂着几种彩色布条拼接的窗帘,是她亲手裁剪的。窗外有几个长花盆,开着不同颜色的花朵。
拎起门边鞋柜上的遥控打开空调,她转身走到一个门口,掀开跟窗帘同色同款的布帘进去。没一会出来时已换了衣服,披散的头发也用铅笔随意的扎成发髻。
她拿着脏衣服进厕所,打开洗衣机扔进去,放洗衣液,按下开关。出来转进旁边的小厨房,拉开小冰箱,里面没啥食材了。说不准他也不会在此用餐,夏子菁索性放弃做饭的念头。
回到外面,他仍然维持着初进门的姿势——单手插着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你不打算解释这一周的去向?”他冷冷地开口,但两眸的目光杀气腾腾,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捊了捊散落的发丝,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轻描淡写:“只是……到处走走。”
好一个到处走走!叶文昊上前长臂一伸,箍住她纤细的腰身质问:“到处走走有必要不接电话?还关机?”
她下意识摸着左边耳朵:“听不到。”腰间力度一紧,又改了口:“没电了。”
还狡辩!叶文昊单手抱起她,转身大步走向刚才她换衣服的门口,粗鲁地踢开布帘。
里面是个小小的卧室,床是直接在地板上放了床垫,连衣柜也只是一个铁架再罩上布帘。
一切简易得不能再简,可偏偏该死的床单是她亲自挑的粉紫,同色的衣柜帘上还有她自己设计自己绣的人物图案。那些小人物每个动作与表情不同,形象生动,是她少有暴露出来的活沷一面。
叶文昊把她扔在被单上,半跪在床边解衬衫的钮扣。
夏子菁抓着自己的的领口往后退:“你……你干嘛?”
“你说呢?”他的脸上充满戾气,衬衫被扔开,皮鞋踢得老远。
“这……这里是工——作——室!”她故意加重语气。
“你不也常在这里住吗?”这里有厨房有浴室,床品被铺一应俱全,家具虽简陋,但所有东西都是她自己挑选或缝制。工作室看着,才是她精心布置的家!
想到这叶文昊的脸色又沉了沉,他费煞心思让人设计了一套房子,她完全不上心,只要他不回去她便出走。
“看来是我给你太多的自由,可以随随便便说消失就消失,完全不用打一声招呼!”他把她拽进怀里,几乎疯了似的咬到她气息全乱。
子菁努力了一次,挣不脱。他的动作很大,像要把所有怒气全发泄一样,一边吻一边恶狠狠地揉着她的身子。她连转身也难,完完全全地被困在他沉重的四肢之下。
衣服已经撩开,内衣也被推高,实在挣不开他的手,好不容易偷到喘息的机会,夏子菁指了指后面的窗,喘着气颤声说:“你……想让人看到吗?”
隔着宽阔的广场花园,对面是一家家的艺术工作室。
叶文昊使坏的动作一顿,放开她倾身趴到窗前的矮柜上,把窗帘严严的拉起。
夏子菁乘机滚到床边,他回头一扑,又把她逮住。“想走?”
“现在……大白天。”
“谁规定夫妻间大白天不许亲热?”他出差半个月,回来只相处了一晚,话没说几句,又因她的冷然而生气,之后又是几天的不见人。骂没用,只能用这个来化解怒气!
他把她按回床上,抽走她的衣服。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感觉出细微的颤抖,她的脸色也不好,本就苍白,现是完全是疲倦的样子。七天,她到底跑到哪?他俯下`身,咬着她右边的耳朵,邪魅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生气?”
气的,好像是他。夏子薇闭上眼,摇头。
“不气?我收购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语调里有不易察觉的得意,可即便如此,夏子菁还是听出来了。她抿紧唇,坚决不说话。
叶文昊盯着她,小小的脸上表情平静,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没由来一阵烦躁,勉强压下的火气又再占了上风。
要她在乎真那么难?
他一把推开她,起身扣好裤头披上衬衫,冲出房门,过了片刻砰的一下关了门。
06
给这周下单客户发了延迟发货的道歉留言,再把有现货的订单打包好,下午通知快递来收了件,一天就这样匆匆过去。
白天他拂袖而去,直到现在没再来电话短信,以他一贯的作风估计晚上是不回28楼的了。夏子菁收拾好工具,打算把晚上的时间腾出来做手工皂。
挑了一段音乐,进浴室洗手。门铃响的时候她没听清楚,直到从浴室出来,才听到拍门声。不可能是叶文昊,他从不会招呼没打就主动跑上来。
拿围裙擦擦手,拉开门板,几个外卖饭盒举于眼前。
“送外卖的。”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饭盒拿开,是旧邻居余景天挂着温暖微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夏子菁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想你……就来了。”他笑着进门,熟门熟路的换上室内拖鞋。
余景天是这里的常客,知道她一个人吃得随便,常常下班后买吃的过来。本来九年前搬离旧居时断了联系,不料后来又突然遇上,还成了她最不可缺的知心哥哥。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夏子菁关上门,跟着进屋。
“干嘛听那么悲情的音乐?”余景天把公文包放在室内的二人沙发上,走到旁边工作台的电脑前,把喇叭的音量调小。
“随机的。”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尽是不信任:“我知道东升收购了旧房子。”
他的消息很灵通,虽然不是直接隶属叶文昊,好歹工作的婚庆公司是东升期下,所以他收到风不足为奇。
见她不说话,余景天又道:“前两天上来你不在。”
“出去逛了一圈。”
“心情平复了?”
被突兀的转换问题,夏子菁抬头看了看他,眼睛看似清淡,却很久才发了个肯定的音:“嗯。”
余景天轻轻叹气:“子菁,你的脸上写满失落。”
“有吗?”她摸了摸脸,别过头避开他的注视,“我去拿碗筷。”说完转身进了小厨房。
站在小小的窗前,对着外面漆黑的街景深呼吸。中午给子薇电话留言说已经放下了,现在被余景天稍微提起,坏情绪马上又跑回来。明明那么在乎老房子,却硬要催眠自己放弃,那根本就是骗人的潇洒。
可一切已成不可改变的事实,她还能怎样?
抹了抹眼角渗出来的湿润,她从柜子里拿了碗筷。出来时音乐已经关掉,余景天坐在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
夏子菁走过去把碗筷放在原木色的茶几上,直接在地毯跪下,打开装着外卖盒子的胶袋。都是些清淡的小吃,还有清汤米粉。她把米粉分开装进碗里,推到他的面前。“吃吧。”低着头没看他,径自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余景天放下交叠的双腿,盯着她盘起的黑发,还有阴影下半露的苍白小脸,不免唏嘘。“子菁,真的太难过可以说出来,别什么都往心里藏。”
他清楚知道老房子对她的重要性,当初连大学都不肯读,只想早点工作好赚钱,是他押着她去交了学费才没有造成遗憾。半工半读完成学业,毕业后一心扑在苦心经营的手工皂网店上。才多大的女孩子,新衣服都没几件,节衣缩食就为了要把房子赎回来,没道理现在知道要拆仍能保持风平浪静。
夏子菁没理会他的话,继续维持着斯文的吃相,偶尔还拿面纸擦擦嘴角。失聪有个好处,总能把不想听的内容自动屏蔽,不会有人怪你无礼。
看来不会问出个所以,余景天挠挠头,拿起筷子专注于食物。
晚餐吃完后,余景天把外卖盒子拿到小厨房的扔进垃圾筒内,又把碗筷洗好。回到客厅她已经开始动工,摆明是要逃避他的问题。没敢打扰她,他拿回公文包,轻手轻脚地开门离开。
走到楼下,广场上有人在篮球架下打篮球,绿化回廊四周的观景区也稀稀疏疏的坐着人。旁边的小亭子下有鱼池,子菁工作累的时候喜欢漫步于池边的卵石小径上。
早两年这里只是个面临拆迁的的旧区,后来被东升秘密购入,还重新修葺,把一幢幢破旧的楼房改头换脸,变成极具艺术气质的建筑群,以政府的名义廉价租给一些艺术青年创业而用。
他环视四周,几幢两层高的楼房大部分窗户亮了灯,没亮灯的房间估计都空着未出租。要进驻这里谈何容易?光有才能没用,清白的身家背景也是必要配备的条件。即使在这里开了店还得接受长期的考察,就连雇佣个新人也要被监管,要是有人闹事必定要拎包袱走人。
附近还有大型超市,起居饮食用品随手可购。所以与其说这里是创业园,不如说是适合她居住的成熟生活社区。
当然这事她从不知道,当初经过特别严格的筛选才进驻这里,还得到政府的支助。以为是上天的眷顾,谁不知道一切都是有心人刻意安排。
跟保安打了招呼,沿着斜斜的青板石路往外走。不宽的路口,停了辆深灰色的四驱车。黄色灯光下,前面挂着的中港车牌特别扎眼。
余景天走过去敲了敲右边驾驶室的车窗,反光的玻璃徐徐下降,露出里面轮廓分明的侧面。
估计没几个人能抵抗得了那种姿色,认识多年,从青涩的同窗时代至快到而立,每次见面都让人无不感叹:世上竟有如厮俊美之人。
他微弯下腰问:“来了?”
“嗯。”
“不上去?”
叶文昊扭过脸看他,眸中的神色冷冷,似乎在责怪他的多事。
“咳。”余景天清清喉咙:“什么都没问着,你也别指望那个闷葫芦会说出来。”
意料中事,车里的人抿紧唇不说话,目光遥遥地望着挡风玻璃窗外的某点,那里能看到工作室的方向。
“我已经尽量挑清淡的食物,不过还是吃得很少。饭后便忙着工作,估计今晚又会熬夜。”这样的报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余景天有点忘记了。他仰头看看挂着黑幕的天空,最终没法忍住又问:“你为何不自己上去?”
叶文昊这回连看也懒得看他,直接勾起窗边的按钮,玻璃缓缓上升。到快至顶的一刻,余景天才不愠不火的补了一句:“我好像看到她受伤了。”
玻璃在话落的一刻猛地刹住,随后又快速降下,叶文昊眯起眼,脸色凝重:“说清楚!”
这样说话真累。余景天挺了挺腰,身子靠向车身:“头部,好几处伤痕。”他比了个手势:“不过应该伤得不严重,已经结痂了。”
这话说完,叶文昊的脸色堪比窗外的天色,他粗重地喷着气,看着已接近盛怒。半晌,他拿起副驾座那边的手机,拔了号,招呼也没打就说:“找人给我查查子菁小姐这几天做了什么,到哪里去了!”
说完按下结束对话的键,垂首对着方向盘上的汽车标志发出好像要杀人般的冷硬目光。
都是爱钻牛角尖的人,一个藏着掖着,一个死也不肯主动开口。余景天暗暗叹息,说了句“我走了”,对方没反应,只好默默退散。
四周路人穿插而过,偶尔有好奇者驻足研究一下这辆牛高马大的四驱车,当发现车窗里有人,才会悻悻而去。
他坐在黑暗里,静静地,想寻找某种能抚平怒气的力量。
可是似乎没有。
认识九年了,从怜惜,到忿恨,为了报复威胁她,强占她,逼她与自己结婚,却不对外公布。一切一切,她始终逆来顺受,几乎没半点反抗。他曾从中得过快感,甚至始终认为自己掌控了她的人生。是什么原因?这种胜利的感觉正渐渐消失,取而待之是一种失落与无力。
叶文昊打开车里的抽屉翻出烟盒,点燃一根。白烟袅袅升起,在半空打了个转,随着冷气吹到后方去。双眸仍然盯着前方,视线穿透白烟,还有挡风玻璃,远远的,只能看到那扇窗透出来的白光。
这么多年,她就在他的身边,却保持着距离。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依然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脑海陷进回忆里,如果……九年前,他能保持着如初时待她的态度,她会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真心对待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07
“痛……爸爸,好痛!”
叶文昊被断断续续的哭叫声吵醒,他吓得整个人弹跳起身,快速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她的身侧。
雪白的被单下,盖着娇小的身躯。此刻她泪流满脸,昏暗的灯影下脆弱无助得叫人心疼。
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子菁动弹不得,意识慢慢从沉重的梦里醒来。因为疼,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爸爸呢?子薇呢?
发生了什么事?
“醒了?”
有张英俊的脸孔在面前放大,子菁往后缩去,脑子处于一片空白中。
这人是……零碎的片断慢慢拼凑,某些不真实的记忆像电影画面般倒放。“爸爸……爸爸!”
爸爸死了,爸爸死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叫人心碎,胸口的郁结与痛楚顿时化成了无数眼泪。哽咽,痛哭,在病房内散开。
为什么不是梦?为什么?
叶文昊没说话,只静静地陪着她,偶尔帮她擦眼泪。她只是哭,慢慢地,大概哭累了,终于停下来。他把她扶正,不让她压着包扎了绷带的左耳。
子菁终于察觉身上某处传来的疼痛是那么强烈。“痛……痛……”
她伸手去摸,却被他握在半空。“别踫!”
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他开口,却无法把说话听真切?“我听不见……大哥哥,听不见!”
他俯身埋首在枕头上,合上眼,贴着她的右边耳朵沉重地宣布:“你的左耳撞伤了,造成耳膜破裂,所以……恐怕左边的听觉以后也无法恢复?”
贴在身下的小身板顿时僵直,她听到了,叶文昊抬起头,小小的瓜子脸毫无血色,半张的嘴唇满是错愕。他摸了摸她的脸,柔声地安慰道:“不怕,大哥哥在这,一切有我!”
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明白。她的左耳怎么了?听不到了吗?不可能!不可能的!
眨眨眼,又滑下一串眼泪。她摇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别动!踫着伤口会痛!”他用脸贴着她的,阻止她挣扎。短短续续的哭声慢慢传出来,抽噎一下,又停一下,是哭到气绝了。
叶文昊从没如此后悔过,要是他能及时阻止那疯女人,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她才多大,先是至亲离世,接着被另一位至亲害到失聪。活了二十一年,他竟然为了一个陌生小女孩,流下难过的眼泪。
静谧的清晨,窗外渐渐翻出鱼肚白,子菁也渐渐止了哭泣,又重新睡了过去。叶文昊抚着她布满泪痕的小脸,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夏家只剩孤女寡妇,夏之秋的后事叶家倾尽人力物力帮忙操办。对于这场车祸,不管过错于谁,叶家承担了所有责任,赔偿的金额,也让郭洁无话可说。
夏之秋下葬后,子菁被送回乡下奶奶家。白头人送黑头人,奶奶一夜间老了十几年。简陋的平房小屋内终日愁云惨雾,子菁常常独个坐在门口,对着蔚蓝的天空发呆。
妈妈在葬礼上哭着细数她的罪行,大家都把她当成罪魁祸首,没人愿意跟她说话。她就像个安静的洋娃娃,从早到晚,老瞪着村里唯一的入口,期待着什么,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笑着来接她回家的人。
妈妈不要她了,连奶奶也没以前热络,有时候她没吃饭也不管。就这样,子菁的身体日渐日瘦弱,终于在一个炎炎的下午体力不支倒在路边。
幸好过路的人发现了,把她送去了医院。奶奶打电话给找郭洁,没找着。跑到她家才从邻居口中得知她带着子薇回了外省的娘家。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家,行动都不利索,就连住院费也成问题,无计可施下,奶奶拔了叶家长子塞给她的那组号码。
叶文昊赶到医院时已经大晚上,他刚从外地回来,上飞机前接到奶奶的电话,担心了一路,下了飞机便赶过来。
无法想象病床上的人是一个月前见到的小人儿,她瘦了许多,本来就小的脸,现在两颊完全凹陷,垂在白色床单上手几乎只剩下骨头。
跟奶奶了解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活情况,那种蚀心的疼又漫延了全身。那个所谓的妈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怎可以如此狠心?
叶文昊看着眼前白发斑斑的老人,责备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能随她这样下去,所以两天后,他把子菁接了回家。
叶家从事房地产生意,那时候“五星级的家”在国内已经家传户晓。叶文昊从同济建筑学毕业,本来已经申请好国外的学校继续深造,结果因为经历了车祸一事,他决定放弃学业,毅然投入到父亲的生意中去。
妈妈曾素琴首先反对。小儿子自小在国外学钢琴,并且刚获得了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冠军,成绩斐然,她当然希望大儿子也到外面泡泡洋水,这样将来在上流社会立足更有底子。
可惜孩子倔强,之前让他考北京的学校非要跑到上海去,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也怪自己常常国内国外两边跑,顾得了小儿子就把大儿子忽略了。
正因为这样,许多事都顺了他,不过这次居然把车祸受害人的女儿接回来,曾素琴是一千一万个反对。
“已经给了钱,你还管那么多干嘛?”
“妈!是我们把人家大好家庭搞到四分五裂的!”叶文昊把熟睡中的子菁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回头跟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谈,别吵着病人。
大儿子还没这么温柔的待过自己,曾素琴好不是滋味,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出房间,还“呯”声甩上门。
叶文昊看着门口皱皱眉,又匆匆转身检查了一下床上的小人儿。她紧闭着双眼,脸上的倦容还没褪。其实这两天她一直沉睡,体温时高时低,本来医生不让出院,可是叶文昊还是觉得回家让家庭医生一对一治疗比较保险。而且家里还有佣人,他也没空老是跑来跑去。再则子菁醒过后知道自己身在医院,表现出来的那种抗拒与排斥确实让人担忧。
确定她没被吵醒,叶文昊才安心离开。到楼下客厅,母亲早就黑着脸坐在沙发等。
“你能给我一个答案了吗?为何要把那个女孩接回家?”
妈妈如是问,叶文昊根本不知要如何解释,有时候他也理不清自己为何对那个女孩如此放不下。是愧疚,还是她可怜的遭遇?反正她根本不用片言只语,自己便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可是,她还只是个孩子,他又不是有恋童癖!甩甩头,叶文昊把这些有的没的情绪扫除,在另一组沙发坐下。“我不是说过了吗?是我们欠她的!”
“我们赔了一百多万?还不够?”
“妈,有些东西不能单用钱来衡量!你当时并不在场,没办法理解个中缘由!”
“我只知道,既然她们接受了我们的赔偿,表示事情已经结束了!”
拿钱的别有其人,被遗弃的却是她。看得出,夏子菁对爸爸有着很深的依恋,叶文昊甚至觉得她未来的日子不知要如何支撑下去。“反正这事我决定了!”
“你决定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瞥了妈妈一眼,口气淡淡:“大不了我搬出去。”
“你?”被他一句堵了回去,曾素琴只能把一切忍下,换了个问题:“你打算把她怎样?”
“等她病好了再说。”那个女人恐怕是不会管她的了,干脆留在身边?
儿子若有所思的神情,告诉曾素琴这孩子他是管定了的。那将变成无了期的麻烦,曾素琴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适逢这时叶荣添从屋外进来,她“嗖”声起身,快步走过去寻求支援:“叶荣添,你儿子竟然把车祸那个小女孩带回家!”
“嗯?”叶荣添最近忙,根本不知道叶文昊这些天频频跑医院。听到“车祸”二字,他微微一怔,倏地回头看向儿子:“失聪那个?”
“嗯。”叶文昊站起来,“她生病了,家里只有一个老人,我怕照顾不周,就接回来了。”
“她的妈妈呢?”
“听说回娘家了。”
“哦。”怪不得……本已经发誓要把那张雨带梨花的脸摒出脑海,现在提起,叶荣添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晕倒在自己怀中的炽热。他闪了闪神,随后发现妻子神色异常,于是若无其事的脱下西装服,递给一旁的用人。
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没说话,均等着他作决定。
叶荣添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带回来就带回来吧,反正家里那么大,让用人照顾得妥贴些。”
“叶荣添,你就不怕惹麻烦上身?”曾素琴大叫。
妻子不顾形象的大吵大闹,叶荣添有少许不悦。以前事业还没做上去时,他可以忍受她的小姐脾气,可如今他堂堂一家大企业的老板,有身份有地位,她是否该收敛一下?
“只是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麻烦?”他才是一家之主,他的说话不容质疑!叶荣添摆摆手,表示话题结束,并嘱咐用人开饭。
得到父亲的支持,叶文昊如打了支强心针。记挂着子菁,他没再发表什么,转身上楼。
08
晚饭的时候她没醒来,叶文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扭开书桌的台灯看文件。
新官上任,即使只是总经理特别助理,他也没轻视。但凡要到在建工地跑跑走走或出外侦察的活儿他没少做,要做到让下面的人心服口服,能力可说明一切,他这个太子党付出的不比常人低。
没一会,床那边传来微弱的声响,叶文昊放下文件快步走近,听到她一声声的喊冷。他摸摸她的额头,又开始低烧,于是调高冷气温度,给她盖好被子。
午餐带去医院的粥她根本没吃,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便哭个不停。兴许是她父亲去世的情景太深刻了,叶文昊都怕她要哭坏眼睛,所以才当机立断决定出院。
扭开床头灯,调整好光线,他仔细看她。脸色还是苍白,显得长长的睫毛下两排青色阴影更明显。他把手覆上半空,确定这张脸真的比自己的手掌还要小。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长得真心漂亮。可惜体型太纤细,估计还没到他的胸口,整整小不点一个。病一病,更增添了几分林黛玉的美态,估计将来长大了可不知要迷死多少男孩。
给她掖好被子,眼角无意中看到她的左边耳朵有的疤痕。痂还在,长长的延伸至耳背,当时流了那么多血,将来说不准会留疤,都是他的错。
心底一下子便失去了看文件的心思,索性把椅子搬到床边守着。又过了片刻,她开始喊爸爸。肯定又在做噩梦,鬓发都湿了。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叶文昊给她抹干汗,又把冷气调低了两度。
一直这样照顾了她整夜,到快天亮才趴在床边眯入眼。是被扯醒的,张开两眸便看到她水汪汪的大眼。
“醒了吗?”
她没回答问题,看他的目光充满警剔,仿佛在说:怎么是你?
病了两天,竟然现在才发现照顾她的人是他,叶文昊苦笑。他把脸凑过去,柔声说:“还记得我吗?”
木纳的神色看不出答案,毕竟相隔了一个月没见面,即使记得也确实生分了。“我叫叶文昊,你之前叫我大哥哥,记得吧?”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明明是可怜兮兮的表情却非常生动可爱。
叶文昊不禁莞尔一笑:““你生病了,进了医院,不过你不太喜欢。乡下只有奶奶一个,我不放心让你跟回去,就带到我家来了。”说到这他顿了顿,仔细观察,小不点看着似在发呆,其实正侧起耳朵听着。感觉到她的顺从,叶文昊松了口气。“菁菁先在这住着吧,养好病才回去?”
听他自然地叫出她的小名,子菁的警戒一下子放下。这几天是他在照顾自己,她病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爸爸呢。原来只是幻觉,她别过脸,有点失望和难过。
又缩回壳里去了,不过以她的性格,也正常。叶文昊拍拍双腿,换上轻松的语调:“饿吗?我给你拿早餐来吃好不?”
子菁本想说不要,无奈肚子唯心的发出“咕咕”的抗议。叶文昊“嘿嘿”的笑了出声,羞得她直往被子里躲。
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子菁偷偷往外瞄,确定他真的离开,才撑起身下床。身体其实还没恢复体力,到浴室短短的路程,冷汗又冒了一身。小解完毕冲水,走到门口他刚好捧着托盘进房间。
“你要上厕所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最近门口的起居室茶几上,三步拼作两步过来。
子菁已经十三岁了,早就懂得男女有别。所以当他要抱她时,她唯一反应就是避开。
“怎么了?”
她冲口而出:“不要你抱!”
已经抱过很多次,现在竟然犯起倔来,叶文昊百思不得其解。他哪里懂得小女孩的心思,于是只好在一旁看看她扶住家具慢慢走去起居室。
早餐有许多品种,稀粥、小笼包、通心粉、鸡蛋羹,不清楚她的口味,只好让用人多准备点。
子菁只喝了半碗鸡蛋羹就再也吃不下,叶文昊夹了个小笼包送到她嘴边,轻言细语的哄了很久也只意思意思的咬了一口。
没办法了,最后她吃剩的鸡蛋羹和小笼包全进了他的肚子里。用房间内的对讲机通话,吩咐用人端来温开水,再收走其余的东西。
子菁缩在沙发一角,怯怯地看着门口。她也想随那位姐姐离开,大哥哥虽然对她很好,可同时也萌生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他们根本就不亲,不是吗?
“水凉了,吃药吧。”他把药盒打开,里面白色褐色的药丸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子菁嫌弃地拿手掩着嘴和鼻子,依然低垂着头,不看他一眼。
他吹了吹水杯,举到她跟前:“我知道药都难吃,不过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能好?”
杯子又凑近了几分,子菁才想别过脸,他忽然道:“如果你爸爸看到你现在了无精神的样子,相信他会很伤心。”
没错,爸爸总希望她能开心快乐。子菁这下乖了,接过水杯,在他的凝视下犹豫再犹豫,最后硬着头皮捡了一颗战战兢兢地放进嘴里。
以最快的速度喝了口水,无奈吞咽之间药丸像跟她有仇似的,卡在喉咙里不肯下去。憋着的呼吸松懈了,苦涩盈满整个口腔。胸口一阵恶心,苦水从气管涌上来,和着药哇啦哇啦的喷了一地,还打翻了手里的水杯。
“怎么这样不小心?”他抽走一沓面纸给她擦嘴,子菁却转过身,捂着嘴用力地咳嗽。“没事吧?呃?”吃个药都不安生。
子菁脸皮薄,被这样说说整张小脸都涨成红色,加上刚才水呛进鼻子里,那滋味既难受又难堪。
“没事,我让人再送杯水上来,顺便清理一下。”
叶文昊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对讲机,子菁一看就急了,倾身扯住他的衣角,开口时语调已经半哭:“不要!”她好讨厌吃药!以前生病时爸爸总把药磨碎泡水给她喝,还会有配药的凉果。可是他不是爸爸,子菁不敢要求太多。“我不要吃!”
“菁菁,你这么任性你爸爸会不高兴的!”
又把爸爸搬出来,这简直是子菁的死穴。但嘴里还很苦,她难受!
二人就这样僵持,子菁急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被她那惨兮兮的表情打败,叶文昊转过身坐回沙发上,把她拉近自己,俯首用指尖抹掉她嘴角的水痕,再把她拉进怀内,下意识地贴近她的右边耳说:“不吃就不吃吧,别哭了。不过要是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子菁吸吸鼻子,再点点头,因吃药而闹出来的小风波总算平息。
估计今天还不能上班,叶文昊拿着手机离开起居室,走到外面的阳台给父亲打电话。必须再请一天假,她初来乍到恐怕会不适应,他得陪她习惯一下。
讲完电话回来,发现她东歪西倒的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叶文昊把她抱回床上,眼角余光瞥见墙边一个破旧的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她在医院时换下的脏衣服,昨晚回来忘记让用人洗,她今天穿的仍是昨天那套。
估摸着一时半刻她不会醒来,叶文昊拎起床头柜上的车匙匆匆走了出去。
专柜里的女孩子衣服花花碌碌,叶文昊看得头晕。从没替小女生买衣服的经验,潜意识认为太花俏的不适合她,于是让店员帮忙挑了两条浅色的裙子,三套T恤配牛仔裤。
店员问需要尺码,他大概比了一下,说罢眼睛无意瞟到身边内衣裤的专框,店员很醒目,马上给他推荐。
叶文昊并非未经世面的男孩,大学时期曾谈过两个女朋友,可都是自理能力极佳的女生,他可从没在这些细枝节上花过心思。店员把一件有荷叶花边的少女胸`罩递过来,他竟没由来的有点脸红耳热。
需要吗?想想曾伏在身上的柔弱无骨,好像还很平坦,于是他确定那小不点根本还没开始穿那玩意。
搜罗了几大纸袋回家,经过客厅妈妈曾素琴正在插花。见他手里纸袋的字眼,脸色沉了沉:“是她让你买的?”
妈妈太多心,叶文昊很无奈:“不是。”
“你真打算让她在这长住?”
“至少等到她的妈妈从娘家回来吧!”联系了几天,那女人的电话始终关机,老人家急得直跳脚,倒是叶文昊比较冷淡。从不认为这是个麻烦,他是真心真意想为小不点做些什么。
“懒得管你!”在这个家里她说的话越来越没份量,曾素琴唯有捧起插好的瓶花走去饭厅。
其实并非想逆妈妈的意,她一年难得有几天在家,本该好好相处。带着一份歉意,叶文昊讪讪地走上三楼,打开房间门,冷不防听到一阵呜咽声。
他竟然忘记控制好时间,小不点醒来不见他肯定又闹了
☆、09
叶文昊匆匆扔下手里的东西跑到床边,裹着白色被子的那团物体正缩在大床一角不停地发抖,抽泣声就从那传出来。
叶文昊弯身掀开被子,哭声更加明朗。“刚才我出去了,抱歉没有跟你说明。”
听到说话声子菁僵了一下,猛地抬起泪眼,看到面前站着高大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醒来发现屋里没人,她好害怕。这个房间很大,四周空旷得令人窒息。她很想离开,可又没勇气走出去。心里默默呼唤了大哥哥好多遍,就是无人应答。
被孤立遗弃的恐惧感重重围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起来。
“其实你得习惯,每个人都有工作,不可能一直陪伴你左右,你必须学会成长。”他开始给她做好思想工作,毕竟人遇到创伤,始终得靠自己才能站起来。
所以,大哥哥也嫌弃她?子菁动也不动,盯着他的眼眶内泪光一直晃动。
叹气,现在跟她说这些好像有点残忍,她还小。叶文昊坐下,想把她拉近自己安慰一番,却被轻轻一闪避开。怕是闹小脾气,叶文昊也没所谓,起身若无其事地说:“我刚才出去给你买了些洗换的衣服,在医院里带回来的衣服都是脏的,昨天忘了洗。”
随着他移动的方向看去,只瞄了眼,子菁又迅速收回视线。
“不知道你喜欢穿什么,所以随便挑了些。”叶文昊把门口沙发上的纸袋拿过来,递给她。
原来他是把给自己买衣服,所以他并没有丢下自己不管?
“出了一身汗,去洗个澡吧。”他站在床边,轻声催促。
子菁恐防又被责怪,匆匆下床接过他递来的袋子,轻轻说了声“谢谢”,转身碎着步小跑进浴室。扭开水龙头,紧绷的情绪还是没得已恢复。颤着手解衣上的钮扣,水帘下整张脸滚过许多伤感。
妈妈从乡下离开前的嫌弃,还有子薇脸上的爱莫能助一一浮于眼前。隔壁家叔叔说她是个不详人,奶奶没有否认。父亲的死亡,警察叔叔判定为意外,可是归根到底,全是她的任性。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如果爸爸还在,妈妈就不会常常对着爸爸的照片自言自语,子薇也不会夜半三更哭醒。
现在连温柔的大哥哥也不喜欢她了!子菁悲极而泣,身体缓缓蹲下,任头顶的水柱凶猛地落在纤弱的身上。
她已经洗了很久,身子还弱,不会晕倒了吧?叶文昊在外面等了很久,却不见她出来,于是大步到浴室门口,用力敲着镶嵌在门上的玻璃。“好了吗?”
没人应。
他继续敲,从缓慢到急促,终于听见咔嚓一声。门被拉开,她掩在玻璃后面,一身雪白的裙子,长发湿滤滤的披在肩上,脸色并没有因为清洗过而变好,倒是眼睛红红的。“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