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菁僵在原地,已经作好迎接指控的准备。不料他走到跟前,很快又与她的擦肩而过。一阵风飘过,飞落几片黄色的树叶。他的背景,形影只单,显得分外苍凉。
23
墓园回来后的当晚,夏子菁回了28楼。不是他提出的要求,事实上在说完那番话后,他走了。
或许是出于一种自责,所以尽管不情愿,她还是回去了。睡了一宿,醒来发现他根本不在。起床下楼,阿姨在张罗早餐。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不是没回来,而是睡在书房,并大清早就上班去了。
他坚持要冷战,夏子菁是没办法的。对于他的指控,夏子菁有反省过,最后得出四个字——无能为力。
夫妻生活不济,忙碌的工作仍得继续。关于招聘助手一事,人才网站推荐了几个人过来,可惜都不适合。搬回28楼后少了晚上的加班时间,眼下工作越来越吃力,夏子菁正自发愁,没想到余景天的电话就到了。
“你终于决定要请人了?”
他的本事真大,老想到她所需。夏子菁说是,结果下午就有个胖胖的女孩来毛遂自荐,学历跟家庭背景还是杠杠的。
“其实虽然说是请助手,但可能要当个杂工,打扫卫生,包货,还要充当客服,而且工作时间会比较长,所以……”那女孩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好,夏子菁觉得太大才小用了。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但我都不介意。说真的,我这人对去正规的大企业上班特别不耐烦,也搞不来复杂的人际关系。其实我自己也有做手工皂的经验,不过不太精。我听说你开网店想请人,就想来取取经,就算薪水不多我也不介意。将来哦,嘿嘿,我希望也能开个小店,当个小老板。你就把我当学徒啦,拜托,收了我吧!”
“这……”夏子菁好生为难!
“你看我这身形,不中用也中看!”女孩比了比手臂内侧的小老鼠,对着她嘻嘻笑。
“可是……”
“不用可是,我现在就可以上班了!”女孩说到做到,左右看了看,在厨房找出扫帚卫生。
那么热情的人夏子菁还是第一次遇上,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只管给管理处报上,应该没问题吧?
工作室一下子多了个人真的有点不习惯,不过小女生工作能力挺强,基本上提点几句就能上手。包了一下午货也没怨言,脸上时刻挂着可爱的笑容,连带夏子菁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
傍晚余景天来访,带来了两桶炸鸡。女孩一看到便往他飞扑过去,把炸鸡抢了过来。
“你不要表现得那么猴急行不?”
“我都快饿死了!”她手也没洗,坐在沙发上扯了片面纸包着鸡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你这人跟你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女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温婉婉。夏子菁听罢“噗”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她是你介绍来的?”
“当然!只有我清楚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助手!”
“好吧,谢谢你。”这是真心话,人生能有一知己足矣。
“诶!你们还要不要吃?再不来我要吃光光了!”远处的温婉婉大声喊过来。
余景天一翻眼:“你已经够胖了呢。”
“不吃饱,哪来力气减肥?”
两人又开始抬扛,你一言我一语,为沉静的工作室带来了人气。夏子菁收拾好打包过的工具,洗了手,拿了个鸡块慢条斯理地吃。
“你吃东西好有气质哦!”
夏子菁笑了笑,抽了块面纸擦嘴。
“这就饱了?”温婉婉咬着吸管,对老板的食量表示吃惊。
“嗯。”她不太爱这类食品。
“她平时吃得比较清淡。”余景天抢着帮夏子菁回答。
温婉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装得好像很了解她的样子。”
语气里有股酸味,夏子菁愣了愣,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嗯,难道这两个人……
余景天用力拍了她的头,半开玩笑地说:“我跟子菁的关系要你管?你是不是吃醋?喜欢我了?”
“呕!”温婉婉作了个要吐的模样,往沙发一靠,翘起二郎腿,继续吃炸鸡。
余景天沉吟了一下,神情又恢复正经:“老吃外卖也不是办法,子菁的厨艺也不太灵光。我说温婉婉,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有什么难度?”
“那以后老板的伙食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温婉婉打了个响指:“说到吃我最在行!”
夏子菁笑:“那我岂不是很幸运,还多了个厨娘。”
温婉婉趴过茶几凑到她跟前说:“老板,你会越来越发现我的重要性,到时记得给我加薪!”
被这一搞怪夏子菁笑得更开怀:“好呀。不过第一个要求是,你别叫我老板了,叫名字就行。”
“也行!反正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叫老板怪别扭的!”
被冷落的余景天把温婉婉拉回来,斜斜地扫视她俩:“看来你们宾主相处得颇愉快,那是不是该给我这个介绍人一点奖赏?”
温婉婉拍拍他的额,皇恩浩荡似的说:“允许你偶尔来蹭饭!”
夏子菁继续笑,心情许久都没如此轻松过。可是当某件事闪过脑海,笑容随即收起。“余大哥,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看她心事重重,余景天也凝重起来。
夏子菁抬起头,目光闪烁:“那个……叶老先生的生日宴,在哪举行?”
余景天一愣:“你要去?”往年她极少出席叶家举办的宴席。“你妈通知你了?”
“嗯。”她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出自己在撒谎。
那天晚上叶文昊丢下这个命令后再没交待半句,后来他生气,冷战,更不可能被提起。本想装作忘记不出席,却想到最近自己做的好多事都让他不高兴。
只怕会秋后算帐,要面对始终得面对。猜到余景天会是筹办人,才开口问他。
“明天在喜来登宴会厅。”余景天平静地回答:“生日宴由喜相逢全程筹划,届时我也会在。”喜相逢是他工作的婚庆活动策划公司,隶属于东升集团期下。
“哇!余景天你好好命,可以去喜来登吃饭!”
“我是工作,那像你整天就只管着吃吃吃!”
“民以食为天!”
话题轻易地被温婉婉几句话扯了开去,夏子菁不由得松了口气。
饭后,夏子菁跟温婉婉商议好上班时间,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温婉婉表示没问题,把吃过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便随余景天离开。
又过了半小时,门铃响,是司机大叔。
夏子菁在工作室待了半个月,司机没有来;直到她回去住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人来接。
这算不算言归于好的表示?
可他选择避而不见,几天了,同住一幢房子,他们根本没踫过一面。
叶文昊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
正文23章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前进,坐后排的夏子菁犹豫了很久,终于在驶入住所时忍不住开口:“叶总他……最近很忙吗?”
“哦!是的!”司机把车刹停,调过头来看着夏子菁:“叶总这几天晚上都有应酬,我每次接他的时候都三更半夜了。还有二少爷也从国外回来了,也征用了几次车……”
司机似乎把问题搞浑了,夏子菁问的是叶文昊,而不是他吧?
闭上嘴,不再说话。停好车后,司机送她上28楼才离开。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以为他在家,结果巡着灯光一路寻到书房,没看到人。
书房是他平时在家时待得最多的地方,自从搬进来后,她极少进入这个地方。她认为,这里是叶文昊的地盘,有太多属于他的东西,所以一直很抵触。
如今,一种不明所以的情愫,驱使她走进去。
书房的设计很简约,一组工作台,沙发,还有整排的书柜。落地窗是必须的,这房子里有三个房间,每个都配备落地窗,突显室外空旷的视野。不过楼下的客房现今空置,可惜了这美丽的景观。
夏子菁走到沙发坐下,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散落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叫《资治通鉴》。茶几旁边有一个竹篮,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她工作室的产物,盖子还包着跟工作室窗帘配套的格子布。夏子菁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他上去的时候问她要的。
装了什么?
她好奇地把盖子打开,却整个人呆住了。
篮子里赫然放着一条已经褪色的碎花被子。
那是爸爸小时候给她买的!
不是扔了吗?她把碎花被子拿起,摸了摸,是属于她的没错。
那一年,她依稀记得叶文昊成功拿下一块很大的地皮,叶荣添极高兴,一家子到外面吃饭,还喝了酒。然后不知怎地突然提出让姐妹俩分房的事,还意有所指的责备郭洁不管一对女儿。
“二层和三层都没房间了,顶楼倒是有个琴房,不过里面的钢琴也动不了,就剩琴房旁边那个杂物间。”
“那房子不是很小吗?而且还是斜屋顶,能住人?”郭洁找东西时曾上过去一次,颇有些印象。尽管对子菁不算喜欢,但女儿被这样对等待她有点不高兴。
“没关系的。”这次倒是子菁自己先开口。她慢慢抬头,目光先掠过妈妈,再定定地停在叶荣添身上:“住哪里都没关系,我不介意。”
“可是,那要一个人住四层……”妹妹向来胆小,子薇是知道的。“要不让我搬上去吧!”
子菁摇摇头:“你搬跟我搬还不是一样?你东西那么多,整理几天几夜都收拾不完,还是我搬吧。”
“子菁……”
“姐,我真的不怕!”初三已经过了半个学期,她的成绩下滑了不少。必须加倍努力,专心学业,姐妹同房无疑是能替彼此壮胆,但她常看书到夜深,也会影响子薇的作息。
挨到中考吧,她决定要去一所远远的高中,慢慢搬出这个家。叶荣添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建议,倒助了她先学会独立。
“既然子菁都说没问题,就这么定罗。”叶荣添拍板定锤:“郭洁你看子菁喜欢什么色调,别省钱,安排人好好把那个房间粉饰一下。”
一句“别省钱”把郭洁的不悦情绪挥散,或许可以顺便给自己多添置些家当,郭洁顿时心花怒放,脸上堆满了笑容:“知道了添哥,你考虑得真周到,是她们的福气。”
妈妈又说奉承自己的丈夫了,子菁不想看到这种画面,别过头,却看到叶文昊端着酒杯径自品尝,心思似乎从没在刚才的话题里投放,显得漠不关心。
她一惊,只怕又被捉弄或嫌弃,连忙转移视线。
分房的决定终于实行下来,装修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顶楼的房间面积不大,加上中间高两边矮的斜形屋顶造型,空间利用率不高,之前就一直只作存放杂物使用。房间被清空后,糊了新的墙纸,加装了光亮的吊灯。几组欧式白色实木家具一放,倒添了几分雅致。
子菁最喜欢斜形屋顶上的两扇窗,不太大,抬头便能望到蓝蓝的天空,又不至于看到地面。她畏高,即使只是小小的四层高度,也足够让她浑身发软。这个恐惧,是从被叶文昊威胁过要扔她下楼后发现的。
佣人把她的东西放好后,又走出去在隔壁的浴室绕了圈,确保东西齐全后才离开。这房间没有套间,外面的卫生间是整层共用的。顶楼除了她的小房间外,还有一个琴房,却因为弹琴的人出国了,所以后陆续添置了些器材,成为健身室。不过看样子只是陈设,叶家的男人连在家吃顿饭都没空,哪还有心思健身。
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子菁打开一扇窗,秋风柔柔吹进,心情顿时清爽了不少。叶荣添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子菁还是得谢谢他。在对待她跟子薇的生活上,那男人从不吝啬。
将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再放进柜子里,教科书也整齐地归位,拍好床上的被子,整个房间变得干净整洁。要是能多张地毯更好,这样可以席地而坐。
脑里盘算着有哪些东西可利用,房间门倏地被打开,子薇的头从门缝伸进来:“我可以进来吗?”
子菁牵了牵嘴角:“嗯。”
子薇推开门踱步进来,走到床边坐下。抬头看看天花,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感叹:“这房间真小。”
子菁拉开柜门,边翻东西边说:“地方够用就可以了。”
“小都不止,天花好矮哦,躺床上觉得好压抑,都不能站起来,要撞头了。”
“没事,反正我也不会在床上乱跳。”终于找到那张毛毯,那是爸爸给她买的小被子,上面有着细碎的花纹,很旧了,搬家的时候她舍不得扔,便带了过来。
把小毛毯摊开铺在地上,子薇看着问:“你还留着这张被子哦?”
“嗯。”她在旧毛毯坐下,抚着表面的花纹,脑里闪过的,是爸爸抱着她讲故事的情景,唏嘘不已。
“子菁,你还想着爸爸吗?”
“当然。”
子薇往后一躺,拉过被子盖上头,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我觉得……爸爸在我脑袋里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了。”特别现在天天叫着另一个人爸爸,渐渐的,都快把原来的爸爸给忘记了。人的记忆能力,果然经不起考验。
子菁愣了愣,转过头看床上的人:“你说什么?”
子薇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没啦,当我啥也没说好了。哎呀,我忘了给郝妙打电话。”子薇拍拍额:“明天我们约了去逛街,还没定好时间,子菁你要一起吗?”
“不了,我想在家看书。”她要把落后的成绩追回来。
“受不了你啦,整天就看书看书!”
子薇不了解她。
“诶,我去给郝妙打电话,快收拾完也早点下来吧。”子薇拍拍妹妹的头,踢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出房间,连门也忘记关。
子薇相比她,多了份无忧无虑,子菁能强烈感受到。不过她说忘记了爸爸的模样,这话听着好难过。
姐姐走后,子菁背靠着床边,呆呆地看窗外蔚蓝的天空。
子薇也是爸爸的孩子,她怎可以说把爸爸遗忘?她茫然,是不是只有她一直纠结于过去?
“叶家缺钱么?”
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既响亮的声音,吓了子菁一跳。她抬头,才发现叶文昊站在外面。他一身运动服打扮,头发半湿,脸色带点红润眼内却依然阴沉冷漠。看样子是刚在隔壁健身完毕,她竟然不闻动静。
未经许可,他肆无忌惮地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冷冷地瞥了地上的小毛毯一眼:“是缺装修费还是叶家给你的零花钱不够,连张正常点的地毯都提供不了?”
“不……”子菁连忙从地上爬起身,像做错事的小孩子那样,快速跳到小毛毯以外的地面。
“那这是什么?”
叶文昊举起脚,子菁以为他要踩下去,忙冲过来把他推开:“你穿着鞋子不能踩!”
出其不意的一撞,叶文昊扯着她跌坐在床上。大腿只被她压了一下,很快人就弹跳起来,趴在地上把心爱之物从他脚下抢救回来。
“破布一块,有什么了不起?”嘴里虽这么说,但他却没进一步行动。
对于他的出言不逊,子菁当然不会理会。她小心翼翼地把小毛毯折好,再宝贝地收回柜子里。
所有动作完成,子菁挪着碎步走到书桌前坐下,背着他抓起一支笔,翻开本子胡乱涂鸦。完全能感受到身后他强烈的注视,这让她非常不安。他进来干嘛?找完茬也该走了吧?
书桌面前一块竖起的镜子映出她苦恼地皱起来的脸,有点一耐烦,也有点无奈。那个人快走吧,快走吧!
“呸!”身后的人重重地吐了句脏话,然后子菁感到椅子被狠狠踢了一下。
□扰了,她扭过头来疑惑地看他。
叶文昊扒了扒冒着汗水的湿发,粗声粗气地说:“没看到我浑身臭汗吗?去给我拿块毛巾来!”
这人……阴晴不定,跑进她房间还对她呼呼喝喝,不可理喻!子菁起身推开椅子,气呼呼地走出房间,到浴室拿了一块新毛巾回来,丢在他身上,重新坐下背对着他不再理会。
叶文昊抄起毛巾,揉了几下凌乱的发丝,把汗水吸干后,往她头上扔去。
“啊!”视线被突然遮蔽,子菁吓得大叫了一声。扯下一看才发现是刚才的毛巾,摸着还湿的,她气得涨红了脸,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说:“你到底想干嘛?”
她怒,他反而笑了。“叶家的子菁小姐,好大的脾气。不过你要记住,你现在吃谁的?住谁的?连你妈妈,尚且对我爸阿谀奉承,现在我让你做点小点,你就拿这种态度对衣食父母吗?”
说到最后,他的笑容已经敛起,脸凑过来,凶狠地恫喝:“别以为你妈现在是叶夫人就可以高枕无忧,将来我是东升的继承人,只要我不高兴,随时可以让你母女三人去喝西北风!所以……以后你乖乖的听话,我说东,你不能向西。我高兴了,你们才会有好日子过!”
他撂下威胁,气呼呼地离开。然后第二天,她的房间多了一张新地毯,而爸爸买的那条旧被子却不翼而飞。她壮着胆问他要,却得到无情的一句说已经被扔掉。
当时子菁难过得泪眼巴拉,往后好长一段日子见了他就跑,把他的怒目相向和恶言恶语摒弃在世界之外。
原来小被子没有扔,还被收到这来了……他为什么把属于她的小东西,保管得那么严密?
夏子菁抚着上面细碎地花纹,一时想得出神。
24
从书房退出来,夏子菁的心情显然还没平静。
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房间内梳妆台上的镜前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走过去,发现桌上有张纸,写着:我知道如果我不提,你又不当一回事了。明天爸爸生日,下午五点,司机会到工作室接你。
压着纸张的,还有她的结婚戒指。
他要她以媳妇的身份出现?夏子菁“啪”声用手把戒指盖住。刚才发现碎花被子的感触,全被这枚戒指带来的震惊所掩盖。
他干嘛把她的戒指翻出来,他到底想怎样?
第二天离开28楼的时候,戒指还留在房间里。整个早上心不在焉,到下午两点连温婉婉也看出她的异样。
“子菁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呃?哦,可能昨晚……没睡好。”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想到他要把二人的关系公诸于世,那感觉就像要上断头台。他是存心不给她过安宁的日子!
“我有事出去,晚上你帮我关门吧。”到三点多,忍不下去了,夏子菁交待了点细节,拎着礼物和包包跑掉了。
独自在大街上游荡,怕他找,连手机也不敢开。太阳几乎把人晒晕,她没理会,一直往前走,没歇息。直到日落西山,她从商店的玻璃橱窗映出自己狼狈的脸,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几点了?
她转身往黄爹我广场正中挂着的大钟看去,时针与分钟重叠指向六,已经过了他约定的时间。
没接到她,司机该走了吧?她落跑了,他暴躁如雷?
其实去贺寿没关系,就是……不要以那个身份出现。或许可以……悄悄去一趟?
想到这她顿时来了点生气,跑出商业街招了辆出租车,直奔喜来登。
酒店正门有喜相逢的人,她跑到侧门,不动声色地摸进去。
离开席应该还有段时间,这时候来宾大多在寒喧。她拉住一个从宴会厅出来的侍应,跟他说了几句。等待片刻,妈妈郭洁从门内匆匆杀出来。
“你来这里干嘛?”自从爸爸去世,妈妈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当初她嫁进叶家时,因为子菁不肯从叶姓,郭洁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
夏子菁叹气:“我知道……今天是叶伯伯的生日。”
“他生日关你什么事?”郭洁上下打量女儿,头发蓬乱,把脸都给盖住了。一身的墨绿色麻布连衣长裙不乱不类,活像个小寡妇。“你这死丫头,看看你什么打扮?跟乞丐似的,是不是要丢光我的脸才甘愿?”
已经习惯妈妈过分的话语,夏子菁泰然处之。
但她的沉默并没让郭洁消气:“你走!我的丈夫做寿,不需要你这个克星来献殷勤!”
清楚知道妈妈不喜欢自己,纵然心里难受,夏子菁还是耐着脾性把手里的包装袋递过去:“妈,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走就是了。不过这是我给叶大先生的礼物,请你代为收下吧。”
这是她专程为叶荣添准备的手工皂,有刮胡子专用的,也有提神活血的。对于那个什么都有的男人,这种小玩意或许不值一提,反正心意到就行。倘若礼物被收下,总算证明她曾来过。要是叶文昊追究,她也有交待。
“他不需要这廉价的东西!”郭洁手一挥,厌恶地把这袋礼物扔在地上。
一番心意被当成垃圾,夏子菁有点难堪。她别过脸,正想把东西拾回,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冷硬的声音:“发生何事?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说话的人脸容冷硬,即使不用回头,夏子菁也能感受到来源于他的凌厉目光。
还是被他——发现了。
“文昊,不是我叫她来的!”东升的经营大权很早就落在叶文昊身上,郭洁所花的一分一毫,几乎都要得到他的批准。很清楚知道继子对小女儿的嫌恶,所以先堆起一副谄媚讨好的嘴脸:“我已经叫她走了。”
夏子菁缓缓转身,灯光从天花板白花花地洒下,照在西装袖口上名贵的钮扣,反射出耀眼的光斑。她眯了眯眼,移开视线时看到离自己几步之距的两个黑影。
真替妈妈这副嘴脸感到悲哀。
夏子菁无言,默默地蹲下拾起纸袋。
“既然来了,就进去!”
“呃?”叶文昊突如其来的一句,使郭洁异常吃惊。
“她不是你女儿吗?没道理一个能端坐在里面大吃大喝,另一个却被扫出门外?”
他对她们母女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还以为他会把二人的关系公诸于世,真是笑话,他不过是想多制造羞辱她的机会罢了。
“好了好了,既然文昊让你进去,那还不去?”那边郭洁可不敢逆继子的主意,如老鹰爪着小鸡般钳住子菁的手臂,用力把她拽进宴会厅。
临行之际,她往他的方向看去。灯光下他脸上的冷漠却依旧坚韧不摧,只有夏子菁知道,他眼底所蕴含的怒火正跃跃升起。
他终究,生气了。
郭洁把夏子菁扔给子薇后便走开了,礼物被带走,刚才被厌恶之极,现在东西正矜贵地举在叶荣添身前。隔着数桌,叶荣添遥遥望过来,朝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表示领情了。
夏子菁笑了笑,目光一转,又看到叶文昊。他正跟一位女士攀谈,侧面看着轮廓更突出,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有些懒散,又有些邪气。
知道他好看,却没发现原来摆出这种神情更具杀伤力。原来,他还是会笑的。
夏子菁看得有点怔然,手臂忽地被人踫了踫。
“子菁,子菁?”
子薇的脸在眼前放大,她回神:“呃?”
“你怎么了?人家问你要什么呢。”
夏子菁一转过头,发现服务生正弯腰要为她放饮料。“麻烦给我一杯开水,谢谢。”
服务生走后,子薇来回打量了她一下:“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这么问,看来她的样子确实糟糕。兴许是在外面暴晒了一个下午,现在进场后冷气逼人,夏子菁竟真的觉得头重脚轻。
“没事!”她牵强地笑了笑,这时正好有人回来,子薇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一手把人拉住。
“你到哪去了?快开席啦。”
“薇薇,你知不知道刚才……”
说话的人是子薇的好朋友郝妙,夏子菁跟她尚算熟络,于是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郝妙,你好。”
“呃?子菁。”看到她,郝妙愣了愣,生硬地回了一句。
子薇又问:“知不知道什么?”
“没……没有了。”
说话吞吐,似是心事重重。怕有她在,连聊天也不方便?夏子菁悄悄往旁边移开一点,给一对好友说悄悄话的空间。
“神经兮兮的。”这是子薇给女友下的结论。姐妹好久不见,难得踫头,子薇转头拉着妹妹,细细审问这段时间的近况。
宴会开始尚算顺利,只是到了快开席时,郝妙不知怎地跟叶家二公子发生了口角,还当众给叶文远难堪。夏子菁很羡慕她,起码有勇气对不喜欢的事说不。没像她,这辈子好像难以有翻身之日。
始作俑者最后落荒而去,剩场下众位加宾战战兢兢地继续。人是子薇带来的,母亲当然不放过她。骂了一顿回来,子薇敞开胸怀大吃起来。也只有她这种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性格,才能活得随性。
饭局吃了一半,夏子菁的不适感更强烈。太吵闹的地方会令失聪的左耳产生强烈的轰隆感,本来就头晕脑胀,现在更是浑身发冷。喝完一杯温水,仍不见有好的迹象,她凑近子薇说:“姐,我……我想先回去。”
“你还好吧?”子薇要摸她的脸。
夏子菁平着痕迹地避开:“人太多,我的耳朵……受不了。”
子薇当场释然:“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要是我们同时消失,只怕妈妈会更生气。”
“那倒是。”子薇即时蔫掉:“那你要小心,到大堂让经理帮忙叫一辆车,回去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你替我跟妈说一句。”尽管根本没人在意,夏子菁还是交待好,抓起包包悄然无声地离席,往旁边的侧门奔去。
大概是感冒了,她得赶快回去吃药,不然明天可能起不来。穿过长长的走廊,前面不远处就是出口了。她支着墙身喘息片刻,强忍着想吐的感觉,再往前迈步,冷不防撞到了人,包包也掉了。
下意识弯身去捡,手却忽地被抓住。眼下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棕色的裤管。身体随之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度拉起,一张陌生的脸于眼前闪过。
“谢……”
道谢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却突兀地叫出她的名字:“夏子菁。”
沙哑的男嗓音如雷击似的把她整个人顿住,惊恐慢慢席卷全身。
“夏子菁,你还记得我吗?”
25
“夏子菁,你还记得我吗?”
她不记得他的容貌,也不记得他的名字,却独独记得这声音。五年前,相同的一句话,把她推进了万丈深渊。
“放……放手。”她喃喃说着,挣扎着要把手收回。
那人却顺势把她推向墙壁,捏紧她的手腕,脸贴近她的右耳,温热的气息轻轻呼出:“看来你还记得,我——回来了!”
“不……不要!”任时光过去,许多往事早被刻意遗忘,可眼前的人,却轻易把所有过去拉回来。五年前,就是他,在她的颈脖间烙下不可抹掉的痕迹,用那只铸铁般的手,撕掉了她的尊严!
“滚……滚开……”她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想挥打他的脸,无奈他像有预知能力,先一步擭住把的手,把她整个人压住。
进一步的身体接触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惧中,历史要重演了?“救……救……”她想呐喊,可声音哽在喉咙间,始终无法完整发出来。“啊!呜!”
喊出来的声音就像哭,不大,充满了惶恐,却也起了阻吓作用。
“停!不许叫!”公众场合,这种叫声很容易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人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夏子菁哪会听话?举起另一只手抓胡乱地抓,大概是抓到他的脸,只听到狠狠的一声“操”,另一只手也落在他的钳掣中!
“你为什么总不听话?我不是让你别叫吗?”他不想伤害她,却在她一而在的挣扎中失去耐性。“五年前也是这样,如果你肯听话,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你知道我为了你,整整被放逐了五年!我被丢在人生路不熟的国外,语言不通,遭人斯凌,有家归不得!你知道我有多苦?有多苦啊?”
他把她的头固定在墙上,脸凑得很近很近。夏子菁浑身抖擞,想避开他,却不得其所。
她不知道他为何不见了,五年前那个晚上,她是被抬走的。她疗了好久的伤,还一度自残!他的去向,她从不曾关心!
“夏子菁,可是我没怪你!我真的没怪你!”腥红的双眸里仿佛没了理智,夏子菁不断的挣扎磨擦,反倒成了欲望的源泉。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上她的唇。
此情此景,仿佛把时光倒流!夏子菁完全被吓疯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哭声被完全咽进一个陌生的男人嘴里。
他反复吮着她的唇瓣,还伸出舌头,妄图要翘开她的嘴巴。她不从,他也没急,轻轻地啃咬,尤沉浸在兴奋的世界里。
夏子菁动不了,只觉全身变得麻痹。她想反抗,却无法得逞。
脑海里满满的都是绝望,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之时,一道惊呼声划破宁静。
“何允志!你在干嘛?”
夏子菁只感到耳膜震动得厉害,然后一道力把压在身上的人拉开。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那个人被骂得厉害。
好熟悉的声音。可是夏子菁没空理会,她的头因拉伸的力量往前倾了一下又撞回墙上,好晕,浑身无力,身体如破掉的娃娃般随着墙身往地下滑去,
“何允俐!你放手!放手!”
是她!男人的大吼声勉强拉回夏子菁的意识,她支着沉沉的头,勉强抬起,与那女人的目光对个正着。
“夏子菁?”女人瞪着眼,完全呆掉的神色。
男人乘人不备,很快挣开掣肘,奔至夏子菁身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走!”
夏子菁已经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就这样被揪着胳膊拖行了几步。
“何允志!你是疯了不成?你这五年都白过了对不?我么辛苦才让你脱身,你一回来又重施故技!你是不是下半辈子都不想活了?”有见及此,何允俐飞身往何允声撞过去。
冲击力太大,何允志一头撞到走道上的墙身。疼痛非但没让他清醒,反倒把最后的理智也磨灭。他单手箍住子菁的脖子,把他挡在自己身前,对着那何允俐咆哮:“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喜欢了一个女孩子!就因为叶文昊,随随便便就把我判死刑了吗?我不服!我不服!”
“不服有用吗?当年……我已经要跟他结婚了!就是为了你,我现在连见他一面都不被允许!何允志!你是不是想逼死姐姐?想逼死爸妈才肯罢休!”何允俐狠狠地狠狠地抽了何允志一巴掌,继而拉着夏子菁往自己身边带。
然而何允志这刻理智尽失,抓住子菁的胳膊不能松开。
一拉一扯,直到“咔嚓”一声响,夏子菁发出凄厉的尖叫,他们才惊呆停住。
“怎……怎么了?”何允志吓得松开口,呆呆地看着子菁。
“你还不放手?你想弄死他?”
“别管她!我们快走!”何允俐抱着弟弟的腰叫他走。
“不行……不能!”看着地上那个趴着不动的人,何允志懵了。
“你想把叶文昊惹来吗?”
是叶文昊这个名字,拉回夏子菁点点意识。心中已被恐惧控制,身体终于得到自由了吗?她攀着墙身想起来,却发现右手完全无法举起。改用左手,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立。
混乱!太混乱!她的人生,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混乱。她张着迷蒙的双眼,几乎分不出自己身在何处。隐约看到前方是刚才走过的路,潜意识告诉她,回到那里就安全了。安全了!
“不能让她走!”
又是那道可怕的声音,他要追来了!脑海里根本无暇顾及太多,她只凭着余下的一丝力气,拔腿往回跑。
“不能让她就这样跑掉!”
所有咆哮声被自动屏蔽,恐惧完全占领了整个感官,四周仿佛地动山摇,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只道身后是洪水猛兽,前面有光,前面就是出口!她得快跑,快跑!
逆光中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她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手臂被揪住,一道声音低吼:“你跑哪儿去?”
被逮住了!被逮住了!
她闭着眼,用没事的左手乱打,嘴里凄然大叫:“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你怎么了?”她双目紧闭,脸上神色异常。最恐怖是那嘴唇,俨然已经肿掉!叶文昊一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脖喊:“是我!看清楚!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子菁用残存的力气睁开眼睛。眼前的人一脸凝重地看着她,积压已久的泪水如注涌出:“大……哥哥?”
久违的名字,带着许多不确定。叶文昊一惊,把她地脸压向胸口。尽管不明白发生何时,嘴里却喃喃安慰:“没事,有我在,不怕。”
“回……回来了……那个人……回来了。”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一阵错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飘至,跑得匆忙的何允志出现在走道转角处。看到叶文昊,他霎时刹住了脚步。
叶文昊的厉目往前一瞪,对方凛了凛,慌乱地转身往回逃跑了。
是他?他竟然回来了?
“别……别过来……”
叶文昊尤在晃神中,怀内的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滑向地面。他慌忙把她捞住,再往上一托,抱起人再跑去拾回包包,匆匆而去。
到达停车场,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后座。打开车顶灯,低头只见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愁眉深琐,脸上早就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摸摸她的脸,还有双手,果然一片冰冷。
他拉过后面的小毯子给她盖上,跳下车回到驾驶室,掏出手机,慌乱间拔错了号,只好重来。“麦医生,麻烦你……速到名丽苑一趟。”
说出来的话勉强维持冷静,挂了线,身后又传来几声干呕。他回头,看到她捂着胸口躺在那,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不能拖,他匆匆打着火。
夏子菁以为自己晕过去了,可是那地动山摇的颠簸感如此强烈。痛!浑身皆痛!
哭,是为了不幸。为什么不放过她?她好不容易才选择遗忘。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是为了发个公告:本文从26章开始顺V。(到底有谁知道不知道有加更?)
依然是那句,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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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
26
“你好,我叫何允俐,是文昊的女朋友,你可以叫我俐姐。”
“你知道吗?我追了他三年……”
“这个圣诞节,我打算跟他去北海道。你能不能……别让他带上你?”
“子菁,妹妹是不应该老缠着哥哥的吧?”
“我们要结婚了!叶文昊终于……答应娶我!”
许许多多细碎的声音,一直在梦里回放。从升读高一,到高二,高三,那人就像冤鬼似的,不断地随着叶文昊的出现而缠绕着她。
画面一转,换了一个有着相似五观的男人。
“你叫夏子菁?你为什么总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
“喂!原来你左边耳朵听不见!”
“夏子菁,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
“啊!”小小的一声惨叫,使她从沉睡中醒来。
室内昏暗,只有天花上两支小灯亮着。
她半张着眼,看到对面墙身上熟悉的结婚照。
回家了吗?
脚步声匆匆而至,有人在床边坐下,挨近她:“醒了?觉得怎么样?”
觉得怎样?
晕乎乎,意识不能集中。对了,她感冒,从酒席离开时就不对劲。
夏子菁想翻身,才发现右手一踫就痛,而且已经痛进五脏六腑里去了。
所有记忆全因这痛楚被迫扯回,泪水不受控制地巴拉巴拉流个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