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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沪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带队的女队长姓王。女队姓王的队长太多,只好按个子来识别。矮而胖的她排列第三,人称“三王队长”。其实她已有三十多岁,管教女囚的年头也不少了。她常用一句口头禅自诩:“我的眼睛就是X光机,这些劳教分子肚里的几根肠子,我都清楚!”

别瞧她胖,却是篮球场上的健将,慈渡劳改农场公安女篮队的中锋,打起球来是个拼命三郎。她属于外向型的性格,观察女囚也喜欢从表面现象来衡量。比如她认为身体壮、干活棒的假小子就是“改造好”,只要能干活,再调皮捣蛋也挨不着“剋”。至于体力弱的病身子,她认为都是懒骨头,不是干不了,而是不肯干!

此刻三王队长正盯着谢萝在运气。柿子般的胖圆脸上,两条眉毛已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一条扬得极高,一条压得极低。谢萝懵懵地不知祸之将至,费尽吃奶的力气在对付一捆葡萄藤。那几根弯弯曲曲的东西弹性十足,压了这头,那头又蹦了起来。别人的捆比她大好几倍,已经跑了几趟,她连一趟也没运出去。唉!她实在不能算健康人。那身原本属于她婆婆的大襟夹衫,在她身上飘飘荡荡,活脱儿是个插在稻田里吓麻雀的草人。脸色像秋风吹落的葡萄叶子,一片灰黄,只有颧骨上像搽了胭脂一般烧着两团火焰。自从那个不能忘记的冬天,发着高烧的她被人从病榻上拖起来,送进报社礼堂,晕晕乎乎地听到台上用震耳的声音判决:“送死不改悔的右派分子谢萝去劳动教养。”然后被塞进一辆呜呜叫的吉普车送到这里,她就一直住在病号班。只因冬天将至,葡萄埋不完就会冻死,慈渡劳改农场的葡萄园又有几百亩之多,队部急了,于是下令:轻病号全部出工。谢萝才出了病号班,来到葡萄园。可是她肺里那不断发烧的病根没有消灭,压根没那个能耐干活。小小的一捆葡萄藤,好不容易背上站了起来,脚底下一绊,摔了一跤,捆又散开了。

“喝水啦!休息啦!”大道上有人吆喝。

谢萝拖着那捆跟她较着劲的葡萄藤,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走出葡萄畦。水桶周围已挤满了人。挑水的母金刚站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谢萝摇摇晃晃地走到水桶边,也想舀一杯水喝。

“一边去!一边去!”母金刚轻轻一搡,谢萝立刻像不倒翁似的一个趔趄。

“干吗不让我喝水?”谢萝轻轻说了一句。无情的干渴灼着她的嗓子,一上午虽说没干多少活,可是流了不少汗。长期的低烧使她嗜水如命,没饭吃可以忍,没水喝就没法儿活。

“干吗让你喝水?要喝你自己去挑!”母金刚斜眼瞪着谢萝。开水在女队是一宝,一天只发三茶缸开水。不少教养分子结成互助组,把开水攒在暖壶里留着洗头、擦身。在这深秋时节的滨海地区,老用冷水,会留下病根儿,好几个姑娘都像更年期的老太太一样停经了。三个人一天的开水一小盆,很可以派派用处,体内的水分只能靠上午在工地上的开水和早晚两碗稀粥来补充。工地上的剩水归挑水者所有,这是不成文的法律,剩得多了,挑回去,她可以痛快地洗一回,或者跟别人交换一个窝头、一卷手纸、一块肥皂,看需要而定。挑水是个好差事,好几个人抢着挑,挑水的时间越临近收工,剩的水越多,桶里的水越热,价值就越高。母金刚今儿好不容易抢到水桶,要指着这桶水换窝头,只盼着别人少喝点,像谢萝这样的麻秸杆,趁早滚一边去。

干渴使谢萝绕过这尊凶神恶煞,从另一个桶里舀了一杯水。母金刚大怒:“去去去!真没脸没皮!”扑过去劈手夺过杯子,往桶里一倒,顺便给谢萝一掌。她只使了三分劲,谢萝已像皮球似的直弹出去,砰地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三王队长!

“抢水喝那么起劲!干活就死磨活泡!照你这改造态度,就欠在这里呆一辈子……”三王队长运了一上午的气,此时全部倾泻出来。

谢萝闷闷地按着挨了一掌的胳臂,离开冒着热气的水桶。

远远来了一座小山似的葡萄藤,根本瞧不见背它的人,好像它自己长了腿迅速地往前挪。走近了才看见一顶黑线帽。

“刘青莲!走了几趟?”三王队长煞住对谢萝的训斥,满意地问老尼姑。

“五趟!”刘青莲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瞧瞧人家!你们这些吃屎(知识)分子就该好好改造思想!”三王队长回过头来又呲儿谢萝。

不过今儿全队的任务还是完成得很不错,三王队长满意地看了看大道上堆的葡萄藤,提前吹响了收工哨。刘青莲刚想去舀水喝,母金刚已经把水桶挑走了。她颠颠地走进马厩,哗地一下子,开水全倒在尖下巴的大盆里。尖下巴立刻脱去鞋袜,两只脚泡了进去。

谢萝走进马厩,愣住了。她盯住那两只满是皲裂和泥垢的脚,嘴里不禁漏出一句话:“好些人没喝到开水……”

曼陀罗花 二(2)

“嘿——你要喝,现在去喝吧!”母金刚拉着长声说道。

“滋味可不错,赛过全聚德的鸭架汤哪!”尖下巴恶心着谢萝。

谢萝闷闷地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她没有力气去反唇相讥,虽然今天只拖了一趟葡萄藤,但浑身已像散架似的酸疼。一阵对未来的恐惧涌上心头:“和这些人狼在一起,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以后……怎么过?”

旁边伸来一只干硬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要想不看这帮臭娘儿们的眉眼,只有你自己个儿强起来!”

谢萝抬起头,瞥见黑线帽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对她微微地笑着。这微笑似曾相识,好像一股温泉注入她的心田。在这冷酷如冰的人群中,这星星点点的温暖是那么可贵!谢萝迷惘地在记忆里搜寻: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人?忽然脑际闪出一丝微光:几年以前,也是黄叶飘零的时候,刚被错划为右派的她,在那些所谓“同志”的唇枪舌剑式的批判会后服毒自戕了。不知昏迷了多久,她再度醒来已在一片白色的病房里,同样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同样的微笑俯视着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她。她想起来了,这是抢救她的老护士长。

热泪从谢萝的眼睛里涌出,她不由得紧紧握住这只青筋毕露的手,像一片黄叶紧抓住藤蔓。

“明儿咱俩起得早些……”

明儿一早干吗?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谢萝心头。但是当她看到刘青莲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她放心了。眼神如此清澈,心灵必定善良。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还在梦乡,谢萝于朦胧之中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她翻身坐起,见刘青莲已穿戴整齐。两人悄悄走到门口,刘青莲对值夜班的郎世芬说:“我们去解大手!”小郎点点头,拉开了大门。

这里的规矩,起床以前不许去厕所,小便一概在自己的一品盆里解决。要是大便,那就例外了,因为不仅劳教分子,就是大值班也忍受不了那玩意儿的气味。经过几次冲突、骚乱,队长让步了,大便可以上厕所,不过必须两人同行。

厕所离马厩只有几步路,另一边是早晚点名的空场。早晨的空气清凉如水,附近的树木沐浴在乳白色的晨雾中,犹如一群披上轻纱的绿衣女郎。东方刚刚出现一缕红色的朝霞,大自然对一切生物都一视同仁,备受欺凌的谢萝从一百多人呼出的碳酸气中来到这里,不禁感到通体舒畅。

“来!”

听到刘青莲的招呼,她回头一看,只见这位修行人两腿分开与肩齐,骑马蹲裆地站着,双手向前环抱,像捧着个无形的笸箩,正点头示意她照样做呢。

“这是干什么?”谢萝从未见过这架势。

“站桩!快练吧,回头都起床了就麻烦了!”

谢萝忽然省悟了,昔日她浏览杂书,一本专讲气功的书上介绍:站桩是练功的基本式之一,练气功是好事,不过自己痼疾缠身,这里连基本的营养都谈不上,能练吗?她犹疑地看着刘青莲。对方又用眼神催她快练:

“你心神宁静,没有害人的邪念,一定能健身益气……”

谢萝果真依样画葫芦地练起来。

“眼望太阳,气息调匀……”

这种古怪的姿势,保持几秒钟还可以,两分钟一过,汗珠可就下来了。她只觉两臂重有千钧,越来越难抬,两腿簌簌直抖,前胸后背被汗珠洇湿了。谢萝刚想招呼刘青莲结束练功,马厩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放下胳膊转过身来。

尖下巴和金翠玉睡眼惺忪地向厕所走来,尖下巴用锥子似的眼神怀疑地看着她俩,金翠玉却天真地扑过去,拉着刘青莲的手用山西话开起玩笑来:“掌柜的,掌柜的恩(你)起哟!起了就死(洗)哟,死了就烧纸(扫地)哟!”

谢萝憋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刘青莲听了大为丧气,呸了口唾沫:“大清早,你也不怕倒霉哟!”

金翠玉得意地大笑起来。

万事起头难,谢萝跟着刘青莲,每天早上早起会儿,中午饭后少躺会儿,晚饭后少休息会儿,一天站三次,逐渐从两分钟增加到十分钟。她觉得浑身有了点力气,劳动时凑合能跟上趟了。随之而来的一件事使她非常苦恼:那清汤寡水的菜汤、稀粥,那掺了三分之一草籽、棒子核的窝头,过去像药似的难以下咽,现在如秋风卷落叶似地塞进肚里,还感到饥肠辘辘。

“这站桩怎么越练越饿……”一次工间休息,谢萝坐在畦埂上对旁边的刘青莲说。

“你身子骨硬朗了呗!”刘青莲低着戴黑线帽的头,不知在采摘什么。

“饿真受不了!”那难耐的痛苦又在肠胃间蠕动起来。早上三两,中午四两,晚上三两的粮食定量,对于坐办公室的人说来差不多够了。这些女囚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副食不足,缺油少盐;伙房的炊事员又能不计定量地随便吃,每天到女囚手里的粮食实际只有七两到八两。日子一长,几乎个个在上午十点半,下午三点半以后便饿得无心干活。谢萝以前不觉饿,是病态的,现在稍有恢复,饥饿便来折磨她了。

“给!”刘青莲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放着几个翠绿色的小灯笼,鼓起来的棱纹上微现赭红。

谢萝看着她,不敢伸手。

“可以吃!”刘青莲剥开灯笼,倒出一小把黑子,咯吱吱嚼起来。“动嘴三分饱,这东西少吃点,可以治肚疼!”

曼陀罗花 二(3)

谢萝也剥开了一个,放了几颗黑子在嘴里,一股清香、微涩的味道弥漫开来,饥火果然不那么炽烈了。

“我被卖到庵里的时候,也就像金翠玉那么大,当家的老尼姑厉害啊!哪能吃饱?施主来庵里打醮,给鬼吃的小馒头却是白面蒸的,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白面哪!师父在台上念经,往四方撒鬼食,我在台下跟狗儿抢小馒头。叫师父看见了,气得骂:‘刘青莲!调皮鬼!不学好!’……”

“打你了吗?”谢萝担心地问。

“那还用说?叫人家撵上山去看塔。山高坡陡,没人送饭,发几斤粮食叫我自己做。我偷偷用灯油炸饼吃,师父奇怪灯油点那么费,我说是老鼠偷了。那天正在炸呢,叫老师父一把捉住了!”

“啊!”谢萝惊叫起来。

“老师父气得脸都白啦,骂我:就你这大老鼠呀!打一顿调去采药。这么的识了百草,别瞧不上野草,治病解饱……”

“你怎么不当大夫?”

“不行!不行!当大夫的都得先治死人,才能救活人,我下不去那手,阿弥陀佛!我师父能行……”

畦里的秋草大半枯黄,星星点点地开着些白色的小花。谢萝信手拔了一株,发现花朵虽小却别有风韵,白中泛绿的漏斗形的花瓣中滋出浅黄的花蕊,迎风微颤,一边的茎上带着个小灯笼。原来嚼的是它的种子。

“它叫风茄花,又叫洋金花……”

洋金花!谢萝记得翻过一本植物学上记载:一名曼陀罗,花能治咳逆气喘、胃痛;子能治风湿痹痛……叶、花和种子有剧毒,但又能治人疾苦。它生长在地狱之路,是地狱之花呀!谢萝倒抽一口冷气,望着这满畦满坡惨白的漏斗,仿佛都幻化成披着白衣的小妖,在萧杀的秋风中跳跃。

晚上,三王队长忽然把谢萝叫到队部。

“你和刘青莲在搞什么鬼?你跟着她信了太阳教了吗?”

“没有啊!”谢萝莫名其妙,“我什么教都不信!”

“那你们俩每天早起看着太阳干什么?”

谢萝蓦地想起尖下巴那对锥子般的眼睛,这位五组的大组长去汇报了。五组是女队唯一的“脑袋瓜组”,组员大半是由于脑袋瓜里的思想出毛病教养的。妇女对政治感兴趣的到底少些,这个组有三分之一仍是由于触犯刑律而来的。尖下巴孙新明便是个两栖类,右派兼偷窃。此人精明之极,每天送队部一张书面汇报,其中当然少不了谢萝和刘青莲每天的言行。

“我们练的是气功……”谢萝赶紧解释。

三王队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心想没准气功是有点用,这麻秸杆不但有点肉,也能干点活了。不过她还是用命令的口吻吩咐谢萝:“好好劳动就是锻炼,不许对着太阳念什么邪经!”

刘青莲听了这个命令也犯了愁,在这里干什么都有人分析。她的脸一沉,皱纹压皱纹像个霜降后的苹果。

“这么办!”她想了会儿,一拍大腿,“躺着练!”

仰面朝天,意守丹田,一口气下去经五脏,入六腑,转重楼,入丹田,又回来,慢慢呼出,比站桩省劲,但更需集中精神。

“胡思乱想顶什么事?成天想你为什么倒霉,越想越没活路,正合了害你的人的心意。练练功,把自己练得棒棒的,看谁活得过谁呀!”

谢萝钦佩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尼姑。她的话还真有道理。谢萝感到生之意念逐渐回到自己身上,看着那张刀刻般的脸面,竟觉得每条皱纹都含着智慧。那是多年受苦者积累起来的对策:

“活着!看最后笑的到底是谁!”

曼陀罗花 三(1)

据说,“祸从口出”,神祗往往是记仇的。说话不小心,得罪了哪位神仙,恶运便会从天而降。金翠玉动辄“死呀死的”,果然尝到了滋味。

也是一个大清早,金翠玉跟着尖下巴上厕所。尖下巴是五组组长,出于本能,金翠玉要讨好她,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尖下巴的小跟班。她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尖下巴去哪儿,必有金翠玉。尖下巴每天清早一泡屎,金翠玉即使拉不出来,也必定陪着闻臭气。

可是这天早晨却是尖下巴一个人回来了。

“小金子呢?”谢萝问她。

她瞪着眼,全身颤抖,恐怖得说不出话来。

“金翠玉怎么没回来?”大值班小白急了,少一个人队部会惟她是问,金翠玉要是跑了,她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还是没有回答。小白气得瞪了她一眼,抬腿就走。

两三分钟后,小白尖声大叫:“来人哪!救命呀!”

马厩里人人面面相觑,难道金翠玉遇见鬼了?谁也不敢往出走,谢萝和刘青莲站了起来,周围的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俩,好像用无声的语言说:“真傻!”

走进厕所,她俩愣住了。

正如用马厩代替监房一样,厕所也是因陋就简,用原先的一个小菜窖代替。虽说是小窖也有两米来深,一二百人的排泄物攒了几个月,已有将近三分之二深浅。无数次轮番踩踏的结果,口小肚大的窖边坍塌了。只见暗绿色的粪汤上浮着一绺黑发,那就是小小的金翠玉。

小白拿着一根长棍,奔进厕所。

“抓住棍子!”她嘶声大叫。

金翠玉被秽气一熏,喝了一肚子“金龙汤”,已经半昏迷。她只是本能地扑腾,恶臭的粪汤溅了一地,那绺黑发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

“会死的!”谢萝脑海中闪过金翠玉娇憨的瘦脸,电击了似的往厕坑扑去。

“慢!”刘青莲解下勒腰的布带,一头交给谢萝,一头拴在自己的裤带上。她推开谢萝,趴在坑边,伸手够二三尺下的那绺黑发。谢萝领悟了,紧紧地拉住这根带子,小白抱着谢萝的腰,三个人颇有点拔萝卜的架势。幸亏刘青莲想得周到,缚上这根救命带。因为窖口塌成个一米见方的洞,坑边的土还在簌簌地直往下掉,随时可能再塌。不用拔萝卜的架势,救人者就是够到金翠玉,也可能出溜进粪坑。

“好了!”

刘青莲终于揪住了那绺头发,金翠玉沾满粪污的小脸慢慢在坑边露了出来。真没想到瘦小的金翠玉会那么沉,刘青莲双手抓住她的胳臂,其他两人一起上手,金翠玉才被捞出来,瘫在厕坑边上。

“让开!让开!救人那会儿都上哪儿去啦?”大王队长赶来了,轰着挤在厕所门口、捂着鼻子看热闹的女囚们。几乎有一米七八的她,敦敦实实地好不威风,理所当然被尊为大王。其实她只有二十岁左右,没什么经验,遇事心里就发慌,队长们分工时只好让她留守队部。没想到女囚里事儿真不少,不出工也来了一档子棘手的。

有人不买她的账,反唇相讥了:“总比见死不救的第一个强吧!”

“怎么不说这厕所盖得这么绝呢?”有人尖刻地说。是啊!队长们的厕所,尺寸正规,两天一掏,石灰铺地,白粉抹墙。甭说是人,连只老鼠也淹不死。

大王队长迅速回头,只见许多愤怒的眼睛闪闪发光,说话者早已淹没在闪光的海洋里。她悻悻地大吼一声:“埋怨什么?见死不救的是劳教分子,挖茅坑的也是你们劳教分子,怨谁呀?!”

大伙儿立刻噤若寒蝉。说的是呀!管教队长们横草不动,竖草不拈,挖菜窖的当然不会是她们。但是谁出的高招把这么不安全的菜窖当厕所呢?在大王的雌威下,没有一个人敢吭气了。

狱医被匆匆叫来,金翠玉被抬到空场上泼了好几桶凉水。谢萝、刘青莲在狱医的指导下,轮番使劲挤压她那单薄的挺立着两个小小芽苞似的乳房的胸部。可怜的小人儿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濡湿的黑发贴在她黄瘦的小脸上,十八岁的她看去只有十三四岁。她从小没妈,在后娘手里缺吃少穿,挨打受骂,十三岁就逃出来当了“佛爷”(小偷),从此再也没有长高。她凭借着矮小的身材在人群中,那细小灵活的手指,犹如蜿蜒的小蛇,不知多少钱包落进她的手里。她就像江南渔船上豢养的鱼鹰,失风后,挨打的是她,蹲局子的是她;得手后,大笔的赃款却肥了专吃“佛爷”的地头蛇。这一次,她竟沉沦到地狱的最低层——粪窖里去了。猛烈的人工呼吸不知挤破了她内部的什么器官,她的口鼻间开始冒出淡红色的泡沫,越冒越多,颜色也越深。狱医伸手探探她的鼻息,对正在使劲的刘青莲摇了摇头,示意停止。

“干吗停住?按呀!”大王以为刘青莲偷懒,锐声呵斥。

“往医院拉!”狱医说,他正眼也不瞧大王队长一眼。

一辆拉工具的小平车推来了,金翠玉被轻轻地放在车上,小郎和小白两个大值班前拉后推,走出了院子。明亮的秋阳照着一只食指和中指并不拢的小手(那是多年钳包留下的印迹)从车上耷拉下来,随着车轮的颠簸,那纤小的指尖,一下一下划着地上的小草。谢萝定睛看去,几乎叫出声来。稀疏的草丛里盛开的那些曼陀罗花忽而变成粉红,接着又变成血红。啊!原来是车上一滴一滴不断往下滴的血水浸染了惨白的它们。

曼陀罗花 三(2)

地狱之花啊!难道只有在血的渲染下,你才能焕发出迟到的青春吗?

金翠玉再也没有回来!

金翠玉死了以后,好久都没人搭理尖下巴。五组的人不约而同地罢免了尖下巴值日打饭的职务(那原是按铺位轮流的)。每逢她拿起饭盆,便有人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去。几天后,尖下巴像被霜打了的秧子一般蔫了下来。

这天早上,又有一双手接过她手里的饭盆,她愤怒地叫道:“你们要干吗?”回头一看,一顶小黑帽下,两只皱纹缠护的杏核眼直瞪着她,是刘青莲,是她平日最不放在眼里的人。但是今天那两只眼发出的光有点异样,她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一步。

“不干吗!嫌你手脏——”刘青莲答。

“脏?我手上又没屎!”真的!尖下巴手上没沾过一点屎。救金翠玉的时候,她一直躲在人群后面。为什么组里能让好几天都散发着臭气的刘青莲和谢萝打饭,偏偏不要她?“我还是组长呢!”她忿忿不平的想。

“没屎!可有血——”

几个字利剑般地刺进她的心窝。是啊!要是金翠玉刚滑进粪窖的时候,她能及时拉住;要是她在金翠玉被秽气熏倒以前就伸去那根棍子;要是……那活蹦乱跳的孩子也许不至于这么快离开世界。尖下巴身上越是没沾上屎,越证明她的心肠还不如粪团。

但是她看了看瘦骨伶仃的刘青莲,突然怒从心起:“没那么多讲究!”伸手便去抢饭盆。平时木讷的老尼姑,今天却灵巧地一让,尖下巴扑了个空,更怒了,气势汹汹地转身又要扑过去,几个女囚围了上来:

“怎么着?臭右派要动手吗?”

她们早就看不上这个双料的劳教分子,既不是“陆”上的,又不是“水”里的。说她是犯“脑袋瓜”的,她又会偷东西,不但她的判决书上写着她偷过学校的财物,就是到了这儿,对女囚们仅有的那点针头线脑,她也不放过。说她是个贼,她的心眼儿和文化水还真不少,芝麻大的事在她的笔下都能变成骆驼。队部喜欢这样的刀笔小吏,女囚们并不喜欢她。圈子越围越小。尖下巴的脸发白了。

“该谁值日打饭谁去!抢什么?”平时欺侮人的母金刚,此刻却来主持公道了。她希望恢复尖下巴的“分饭权”,尖下巴的勺子长眼,每逢分到母金刚的碗里,不管是粥是菜,准定比别人多半勺。她人高马大,双手一扒拉,圈子便出了个缺口。

可是一贯让人的刘青莲今天却变了样,她目光如炬,狠狠地瞪着尖下巴,一字一顿地念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有一人,内实有秽不自知,内有秽不知如真者;此人于诸人中,最为下贱……”

母金刚听不懂她那山西腔的经文,嘻嘻地笑起来:“老秃驴咕噜什么呀!什么灰呀土的,你才最下贱哩!”

身为中学语文教师的尖下巴却霍然变色,她听懂了那段经文。可是她又分明没听懂,那怨毒的眼神表明:别忙!这笔账以后算。

“咚!”装满粥的大木桶重重地蹾在地上。

“打饭啦!”院里响起大值班的声音。

粥桶一到,饥饿的人们纷纷散开。大伙儿都想赶快喝完那份粥!第一个去刮大桶!捷足者可以刮下多半碗粥粘来,五脏六腑可以少挨点熬煎!别忘了这是什么年头,这叫“三年自然灾害”哪!

曼陀罗花 四(1)

厕所非盖不可了!

旧厕所已经非常危险,虽然还能勉强在边上使用,但仍在簌簌掉土,不定什么时候,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金翠玉又会进去游泳。

任务分配给五组。这原没什么复杂,挖几个坑,每个坑埋入一口缸,缸沿与地面平,上面架上几块井字形的木板,周围插上一圈秫秸编的篱笆。一个很不错的厕所便建成了。

“今天一定要盖成!”大王队长对尖下巴和母金刚说。抡镐刨坑的角色理所当然是母金刚的,她身大力不亏,一镐下去便下来一大块,是大王队长理想的劳动力。

“没事儿,这点活算得了什么?!”

“您放心!收工准完!”

母金刚和尖下巴没口子地向这位年轻队长保证。可是等大王一走,只剩下大值班小白的时候,这两个女囚却躲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所有的活儿全落到其他人头上。

九点来钟,远处辚辚地来了一辆粪车,赶车的是个刑满留场的男职工,一顶破毡帽压在深棕色的鞣皮似的半边脸上,一双在深陷的眼窝里乱转的眼珠正斜瞪着忙忙碌碌的女囚。他一个个地打量,窥测哪个“堡垒”容易攻破。这边十几双眼睛也在打量他,在“女儿国”内,男子成了稀罕物儿,即使猪八戒来了,也像电影明星似的招眼。

突然鸱枭似的一声怪啸,惊得大家一跳:

“小二姐今年呀二十一呀嘿,

樱桃小口杨柳的腰哟,

实实地爱死个人呀嗨——”

怪声来自那张猬毛丛生的嘴,女囚们惊佩地看他引吭高歌,嘴角上那支刚点着的烟卷兀自上下颤动,丝毫没有掉下来的危险。

“吁——”粪车停在旧厕所外,他身手矫健地跳下来,叮当乱响地拿起掏粪的桶和勺,眼睛却瞟着刨坑插篱的人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选中的目标原来是母金刚。此刻,母金刚已全然失去雄赳赳气昂昂的气概,正一团温柔地斜倚在镐把上,扭着水桶般的腰,溜着细缝似的眼,微微含笑斜睇着唱歌的人。

用樱桃和杨柳来形容母金刚的模样实在太离奇了。除非巨人国里的植物才有这么粗大的枝条和果实,谢萝忍不住“扑嗤”笑出声来。这一声如长堤决口,十几个人包括小白一起哈哈大笑,母金刚的脸色由黄变红,犹如置身于锻炉之中。

一勺勺暗绿色的粪汤从坑里舀出倒进粪车,微风送来阵阵腐臭,大家都掩住口鼻。母金刚使出了新招:“喂!给支烟去去味!”

啪地扔来一根“大生产”。

“借个火!”

一线火光飞来,对方慷慨地扔来嘴里叼的那一根。母金刚伸手一捞,往嘴上一送,立刻吞云吐雾,第一支烟早已塞进口袋。

“快干活去!少来这一套!”小白过来干涉了,按规定女囚是不许与外人交谈的。

“急什么?”母金刚瞪了她一眼。

“不爱在这儿干,趁早回葡萄园去!”谢萝正累得没好气,使劲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扔。

“臭右派!吃饱了撑的!要你管?”母金刚变脸了。对大值班,她还有点忌惮,谢萝在她眼里简直是小菜。

“是了!我也没有樱桃小口杨柳的腰……”谢萝这句话可戳了对方的肺管子,母金刚横着扇了一膀子,麻秸杆似的谢萝哪里禁得起,扑通一声跌进自己挖的坑里。

“干吗?你凭什么打人?”谢萝急了,从坑里爬出来,猛扑过去。她根本不是母金刚的对手,恼羞成怒的母金刚如一只发情期间的雌兽,一半是撒泼,一半是表演,两臂抡得风车似的,谢萝的脸上登时流出血来。

“别打!别打!有话不会好好说?”尖下巴明着拉架,实际只拉着谢萝,不让她动弹。

小白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急得脸都红了。掏粪的停了勺,又点着一支烟,悠闲地欣赏这幕难得见到的演出。他咧着嘴嘿嘿地直笑,时不时来一句:“这一拳打得好!”“小二姐真有两下子!”有这么个特别观众喝彩捧场,母金刚更来劲了。

“阿弥陀佛!”

正骑在谢萝身上抡拳的母金刚听到这一声佛号,不由得一愣。谁?回头一看:是老秃驴。这是个棉花包,最“熊”不过,在天桥摆卦摊那会儿,乖乖地向我们小四霸纳贡,可以不必理会。今儿好不容易有男观众,我母金刚虽说长得不算第一流,打架是数一数二的。禽兽发情时节,一定要在异性面前表演自己最拿手的本领。母金刚别无所长,只有打架是她的能耐,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她往下捣的拳头更狠了。

“阿弥陀佛!”

“啊唷!啊唷!”正在表演的母金刚突然大声叫疼。她感到头皮一紧,怎么?谁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特别观众惊讶得张开嘴,那支闪耀着火光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下。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尼姑抓住那位五大三粗的“小二姐”的头发,只一抡,正在发疯的“小二姐”立刻像只大麻袋似的倒向一边。“小二姐”披头散发地站起,转身扑来,老尼姑闪在一边伸腿一钩,“小二姐”又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等到小白气急败坏地把大王队长找来,母金刚已摔了四个跟斗。她爬起来一看,特别观众早溜了,只听得远处传来“驾!驾!哦!哦!”的吆喝和啪啪的响鞭。母金刚有生以来第一回栽得这么惨,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边哭边骂:“明是尼姑,暗是老鸨,谁不知你当人贩子!”

曼陀罗花 四(2)

……

“人贩子?刘青莲还有罪行没交代?”大王队长没注意站在一边擦鼻血的谢萝,她只看到老尼姑打了母金刚。阅历不深的大王登时对刘青莲有了恶感:“这个出家人,平时不言不语,伪装老实,敢情也是个厉害主儿!”

曼陀罗花 五(1)

雪,落在这北国海滨的土地上,一片,一片,又一片。一夜间,粪堆、马厩、厕所……都披上圣洁的外衣。在铁青色的天空与银白色的大地接壤之处,那戴着银冠的树梢,犹如一圈镶上的花边。丑恶的血迹、车辙、粪污全部失踪,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叫干净!

小白对这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景色毫不动心。她只是担心如果出工以前不叫这些女囚把院子扫净,这苦累的活儿便会落在她和小郎头上。因此她提前三十分钟把马厩的大门打开,可着嗓子嚷嚷:“起床喽!”

朔风夹着大如树叶的雪花,从半开的门外直飞进马厩,冷彻心肺的寒气使人们不但起不来,反而把棉被往脑袋上蒙得更严。在灰白的晨曦中,两排草铺上仿佛挤满了无头无尾的巨蛹。马厩是砖木结构,屋内满地皆是稻草,为了防火,虽然是摄氏零下十五六度的严冬,也禁止生火取暖。所以女囚们的生活习惯与常人完全相反。一般人是睡觉脱衣,起床穿衣;而她们在劳动得汗流浃背的时候,可以脱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在睡觉的时候,却必需全副武装,棉衣、棉裤、棉帽、口罩,然后严严实实地裹上棉被。此时,二尺半宽的地盘对每个人说来都够用了。即使白天彼此又打又骂,恨不得把对方全家大小都咒死,到了晚上却惟恐无人挤着自己。靠墙的四个铺位在天气暖和时是令人艳羡的,墙上可以挂上自己的各种财产,面壁而卧便可如阿Q般摆脱马厩中地狱般的喧嚣。如今无人愿意靠墙,那四个位置要由队长指定……

一个巨蛹破了,露出戴着棉帽,捂着口罩的人头,响起一声尖叫:“关门!”

小白索性把门全部打开:“快起来!扫完雪才开饭!”

一团团蒸气从开着的门口飘出去,马厩里响起一片咳嗽、打嚏声。

“真他妈的缺德!”

“该死的小白,你儿子还得发烧!”

……

在一片混乱中忽然响起母金刚的破锣嗓子:

“干么?干么?闲得没事干啦?!捅你姑奶奶干么?”

“你嚷嚷什么?!”惊动她的是尖下巴。母金刚登时清醒了,嘟囔着:“谁知道是你呀!”两人嘀咕了一会儿,尖下巴低头不知写了些什么,接着把厚厚的一大沓纸交给小白:“这是大王队长催着要的!”

“她们又在捉摸谁啊?”一阵凉意掠过谢萝的脊梁,看来尖下巴昨夜一宵未眠,写了一夜汇报。这个队长跟前的红人,最靠拢政府的女囚,现在正抓紧劳教队的一大关口:年头岁尾,来表现自己。每逢辞旧迎新之际,在银行钱庄是算总账的日子,在劳教队也一样。前两天晚点名时,大王队长宣布做年终鉴定,她那最后的四句话特别刺激人们的神经: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检举揭发有功!隐瞒包庇有罪!”

这四句话犹如点豆腐的卤汁,女囚中立刻发生化学变化,谁不趁此机会跟自己的对头算一算账?于是队部的门槛差点被汇报者踢破了。

“这两天就数她俩上队部去得勤,走马灯似的……”刘青莲小声咕噜。

“咱们没违法,怕她们嚼什么蛆?”谢萝想得很简单。

老尼姑却摇了摇头:“地狱里大,什么鬼都有!”

谢萝不言语了,她揣测这两个“鬼”陷害的对象八成是她和老尼姑,不可知的事物最令人恐怖,许多人行事确实比鬼还难以捉摸。不怕她们无中生有,只怕她们抓住一点事实,像发面似的把馒头发成一座山,任你遍体是嘴也辩不清。

“都是地藏王菩萨救母放出来的,闹得现在人少鬼多!”刘青莲又说了一句。

谢萝摇摇头,她不太同意老尼姑用神话比喻现实,她觉得世界上还是人比鬼多,关键在于这个地方性质特别,碰到的鬼真不少。难道就不能预防这些害人的鬼吗?可惜她的能力太差,直到扫完院子里的雪,她也没想出办法来。

早饭后,领工具的女囚个个空着手回来:

“今儿不出工了!学习!”

大伙儿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愁。不出工可以不至于挨冻受累,崩裂的虎口、酸痛的关节可以得到暂时的休息,粮食定量却还是照旧,这是喜事。可是“学习”实在有点叫人肝颤,这往往是“批判”的代名词,不知谁又要被揪出来示众。

全体女囚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病号班里能走动的都拿上马扎,坐在马厩中间的走道上。

阵势相当隆重,队长们全到齐了,除了主管队长大王、三王,还有管档案的二王队长。她长得细白腼腆,幸亏是管不会说话的档案,若是叫她管这群桀骜不驯的女囚,准会散了群。不过她的细致是有名的,她不仅把档案管得有条有理,还能在字里行间找出漏洞甚至破案的线索。她一来说明女队有新问题了。中间站着轻易不露面的方中队长,她粗眉大眼,齐耳短发,永远穿一件深蓝色大襟布衫,因为公安局发的制服无论什么型号都不适合她的五短身材,裤子好改,上衣改起费事,她只得穿自己手做的布衫。猛一见以为她是个农村妇女,她还真的是从农村来的,当年是个老根据地的妇女主任,后来随夫进城分配到公安部门。别看她识字不多,脑子却极好使,百十来个教养分子的姓名、案情、家谱在她的脑袋里比二王的档案还清楚。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能说会道,一口冀中土话能说得任何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囚哑口无言。那双厚厚的双眼皮下的大眼睛,平时老是眯着,只要一睁大,站在她对面的人就会觉得好像五脏六腑都被照透了,很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掉猴。她轻易不来,来必有事。今天,大家一看到那件蓝布衫,个个心里都有点毛咕。

曼陀罗花 五(2)

大王队长宣布开会,方队长主讲,说的话很平常,仍是动员检举揭发,坦白交代。

“……那罪行是客观存在,你不说,它也在着呢。还不如竹筒倒豆子,统统倒出来干净……”

女囚们眼睁睁地看着蓝布衫,没有一个吭气,空气仿佛凝结住了。她们明白“竹筒倒豆子”的后果,再添上新罪行,那教养的年限又要往上加了。

“大家听清楚了吗?好好想想方队长的话,彻底交代……”大王队长补充了两句。

还是沉默。

“什么事都瞒不了政府,有隐瞒罪行的,快交代!”

人人忐忑不安地坐着,真不如到冰天雪地里去卖力气,坐在这里要死掉多少细胞啊!谢萝回头看了一眼刘青莲,发现平时极镇静的老尼姑,此刻比自己还紧张,脸上失去血色,双手紧握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刘青莲!你考虑好没有?”三王队长忍不住了。

老尼姑站了起来,黑线帽更衬出她脸色的惨白。

“说话呀!”三王怒了。

刘青莲如一尊石像,呆呆站着,一言不发。这老尼姑一向被认为是个强劳动力,三王队长经常在队前表扬她,今天是怎么了?她有什么问题?全场都在纳闷。只有谢萝隐约看到尖下巴的薄唇上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冷笑;母金刚陡然坐直,像打了一针强心剂。谢萝心头一懔:坏了!鬼下的毒蛊发作了!刘青莲有什么把柄落在她们手里呢?是传播迷信吗?老尼姑的案情是在天桥算卦,即使到劳教所有一言半语迷信的说法也够不上隐瞒罪行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透视每个女囚的脑袋,肯定有多一半在为刘青莲叫屈。

“大家说,她老实不老实?”三王转向大家。

“不老实——”劳教队的生活已把绝大多数人训练得十分机灵,跟着队长的“风”转舵决不会有错;眼下她们都不知刘青莲为什么不老实,但还是跟着大喊。

“不老实怎么着?”

“抗拒从严——”雷鸣般的喊声仿佛要揭掉马厩的屋顶。

“你好好想想,你在入所前就有隐瞒——”方队长的眼睛睁开了,电似地盯着老尼姑。

刘青莲微微颤抖了一下。

方队长和三王队长交换了一个眼色。

“刘青莲回去想想,想通了到队部来谈!”三王队长说,“今天学习到这里……”

大家纷纷站起,活动着僵坐半日的四肢,午饭后要出工了,那里虽然寒冷彻骨,到底没这么紧张啊!

午饭的两个窝头一碗菜汤,差不多每个人都是顺着脊梁下去的。到了工地,葡萄早已入土,今天的活是在冰冻三尺的土地上挖养鱼池。刘青莲没有出工,看来是被方队长留下了。人人在想:“下一个轮到的是谁呢?”

远处出现个人影,棉帽上的两个耳扇随着步伐一跳一跳地扇动,像只兔子。要在平时,早引起大家的哄笑了,这次却没一个人说话,但人人的眼睛都紧盯着。没错!是大值班郎世芬,来叫哪个倒霉鬼了!

“三王队长!方队长叫金宝珍去一趟!”

母金刚愣了,放下铁锹,披上棉袄,随着小郎回去。

工地上的气氛更加沉重,只听得铁镐咚咚地敲打,却没有一丝人声,好像在这里挖鱼塘的全是机器。披上棉大衣几乎成了正方形的三王队长,在严寒中走来走去,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上午那个会果然把这群女囚镇住了。瞧!一个个多老实啊!往常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吵得人脑浆子都疼,今天多安静呵!但是没过一小时,她就烦了。生性爱好热闹的她,感到好像置身于一群活死人之中。她越看那些形容枯槁、神情阴郁、脸色黑黄的女囚,越感到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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