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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沪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谢萝探头一看:是梳着大背头的南宫玉,金棕色的皮肤在鸭蛋脸儿上绷得油光水滑,更显得两道长眉斜插入鬓。一双俊眼黑白分明,不用上妆就有八分精神。她身材高挑,蜂腰窄臀。在五组甲号门口,踩着台步,一步三摇地晃来晃去,招来许多仰慕的目光。

《楼台会》还没唱完,窗根下又响起一缕情意绵绵的小调:

“树叶儿落在树呀么树枝下,

我没有亲人,全都依靠你;

瓦妖 三(3)

嗳嗨嗳嗨唷嗬——

没有亲人,全都依靠你!

妹妹十八,哥哥我一十九,

正好跟你做朋友;

嗳嗨嗳嗨唷嗬——

正好跟你做朋友……”

谢萝忍不住又一探头,正好跟倚在窗台上的柏雪打了个照面。这位“漂亮朋友”一身黑衣黑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炕上的柳薇。虽然黑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可是依然带几分鬼气,叫人见了背上发凉。

谢萝知道从此安宁将与五组甲号告别。二八月,猫儿狗儿还急得闹春呢,何况乎人?她从1960年入所到1966年,可算是积年老囚了。第一个三年正逢三年自然灾害,女囚的粮食定量低到每天六两。人人饿得眼发蓝,成天想的是如何填饱肚子,镇压造反的五脏神,几乎很少有人为“性”苦恼,大概没有足够的营养,女性荷尔蒙也会停止分泌。来到第二个三年,社会经济有所好转,囚粮提高到每天一斤。最重要的是副食改善了,接长不短地有点荤腥。此地临海,寸把长的小白鱼有的是,搁上葱姜、油盐烩一烩,喷鼻儿香!天津人的“平民佳肴”——贴饽饽熬小鱼儿,是有名的鲜啊!尽管那鱼太小,大师傅没工夫一条条开膛破肚,吃出一嘴鱼粪是常事,可到底是动物脂肪,对人体内分泌是个刺激。女囚们关心的话题便转移了方向。今天五组甲号门口的场面说明她们肚里都很充实。饱暖思淫欲,圣人的话有理。

窗外的情歌火热滚烫,窗内的柳薇又怕又烦。她用两个大拇指顶着耳朵眼,其余八个手指藏猫似的挡着眉毛,趴在被窝垛上看一本《有机化学》。她没有爱情这根弦吗?当然不是,各式各样的小说、戏剧、电影早就让十八九岁的柳薇开了窍。夜半无人时,她也曾悄悄地描绘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但是王子再不济也得是个男子,决轮不到这些不男不女的人妖,她对于剥皮蛤蟆似的柏雪,黑不溜秋的林金生,油头滑脑的南宫玉,厌恶中夹着恐惧。她想:劳动教养就是和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一起改造思想吗?真受不了哇!

情歌还是引来了有情人:一个齆声齆气的声音在窗外开腔了:

“喝!若要俏,一身皂!也就你配穿黑!”

谢萝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外号“没鼻子”的梅桂芝。这个女囚相貌还过得去,一双丝绒似的大眼睛,软绵绵的,瞧谁就像在跟谁做媚眼,只是皮肤颜色深一点,是朵黑牡丹。大概是这双眼睛太招人,一天凌晨,上夜班的丈夫不知为什么事回家。打开房门,发现自己的位置有人占领了。恨得他抱住梅桂芝就咬了一口,这一口竟把那个小巧的鼻准部位整个咬了下来。当丈夫的没想到自己的牙那么锋利,吓得吐出嘴里的鼻尖,抱起疼晕过去的妻子,就往医院跑。急诊室里的大夫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员,认为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少有的稀罕事。一边给她缝合一边笑,结果缝死了一个鼻子眼。所以梅桂芝号称“没鼻子”,但还可以算有半只鼻子。

“没鼻子”劳教两年,按说早可解除。可是她过不了这种尼姑式的日子,关了一年半的时候,她逃跑了,逮回来又加了一年,合着成了三年。气得她在院子里大喊:“到这个鬼地方,儿子耽误了,连孙子也耽误了!”

多亏柏雪,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起初她俩都在三组乙号。一天深夜,多管闲事的大值班小白被一种古怪的声音吸引到这间屋子门口:发生了什么事?是野猫偷舔凉粥吗?怎么还有人呻吟?进了门发现她俩在一个被窝里乱动,小白一把掀开被子,两个赤条条的肉体之间,滚出一条湿漉漉的黄瓜……气得小白骂了半夜。“黄瓜事件”以后,“没鼻子”调到一组乙号,但是她和柏雪还是好得简直就像两口子。只是从柳薇出现以后,柏雪才变了心。“没鼻子”的心情跟当年她的丈夫一样,又酸又苦,满腔妒火没地方撒。

在所有的“后宫佳丽”中,柏雪最憷的是这个“没鼻子”。小调戛然停止,柏雪撤离窗台。

“刚才找你,你说没空儿!倒上这儿‘站岗’来了,你这没良心的玩意儿——”

“没鼻子”的声音随着柏雪越去越远……

瓦妖 四(1)

三个月过去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又一天天凉下去。黄瓜架上开的“谎花”,全是雄蕊,结不出黄瓜。同样,人类中全是雌的追求,也毫无结果。

柳薇如泥塑木雕一般,对这三位“骑士”不理不睬。五组甲号的窗台上经常出现一些小礼物:手帕、香皂、袜子、擦脸油……上面夹着“薇妹亲收”的纸条。尽管这些礼物在劳教所相当宝贵,柳薇却正眼都不瞧。任凭它们在烈日下晒得几乎变色、溶化,直到赠物者怕东西被大值班交到队部,成为自己破坏所规的罪证,不得不悄悄地收回去。

这个冰美人使追求者大为丧气,没有耐性的南宫玉第一个打了退堂鼓:“嘻!热面孔去捧她的冷屁股,犯不着!”她踩着台步在院子里阴阳怪气地说:“娘儿们多着哪!值得为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耗时间?”

柏雪差一点也要撤,因为“没鼻子”已经两次打翻醋缸跟她玩儿命,她又确实舍不得这个火热的“媳妇儿”。但是她暗暗跟林金生摽着劲:“假小子不撤,我怎么能撤?我走了不是给她让位了吗?”

唯有林金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不理我也罢!不要我帮着干活也罢!都没什么!只要能天天见到这张可爱的小脸,见了她,就好比见到了妹妹……”

假小子天天“站岗”,雷打不动。柏雪却像曹操捡了鸡肋当口令一般:“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虽然天天奉陪,已是有点三心二意了。

过了立秋,中午的太阳依然火烧火燎地烤人,可是清晨、晚上已有了秋天的凉意。这一天早上,出工队伍在秦队长的带领下,忽然变了方向,绕过葡萄园,穿过稻地……

“上哪儿去?”队伍里互相打听,谁也不知。

队伍一直向北,向北。一股呛鼻子的恶臭顺风飘来,好像哪家在掏陈年茅厕,又酸又臭,人人捂起了鼻子。

“假小子!有点像你爱吃的臭豆腐!”有人调侃林金生。

林金生嘿嘿地乐着,全队就她不捂鼻子,她早明白今天干什么活了。

“没错!准是洗麻!”

麻?不就是纳鞋底、搓麻绳的原料吗?那东西洁白、细韧,怎么这么臭?女囚们都半信半疑,林金生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

“傻乐个什么劲!敢情你爱闻这味儿!”风骚的“没鼻子”半真半假地用捂鼻子的手绢抽了林金生一下。

林金生躲开了,心想:谁傻?你才傻呢!连沤麻都没见过?什么东西不是先臭后香呀?你吃到肚里的窝头不是大粪浇出来的吗?那麻秸杆要不在水里浸泡发酵脱胶,神仙也没法用青麻皮纳鞋底。不过她没答言,自知拙嘴笨舌,不是姓梅的个儿。

队伍开到一塘黑水跟前,停住了。水里果然浸着墨绿色的麻捆。水面上漂着一层似油非油、腻腻乎乎的东西,浮着死蛤蟆、烂蛇,以及绿头蝇、花腿蚊子的遗体。臭味更加浓烈,几个女囚忍不住哇哇地呕吐起来。

秦队长也受不了这气味,站得远远的指着塘里泡着的麻捆,喊道:

“林金生!捞一捆出来!”

假小子脱了鞋,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噗通一声跳进散发着恶臭的塘里,捞出一捆泥水淋漓的黑绿色麻秸。大家忙不迭地往后直躲,给她让出好大一片地方。林金生只轻轻一扯,便解开了捆索,接着迅速剥开十几根麻秸上的麻皮,攒在手中,一脚踩住麻秸的一头,使劲一拽,嗤溜一声,黑绿的麻皮便和雪白的麻杆分了家。她三绕五绕把手里的麻皮绕成一个髻,然后抬头看看秦队长。

秦队长嘉许地点了点头,往旁边一指:“涮干净了!”

旁边是个苇塘,青青的芦苇迎风摇曳,苇根下碧波清水缓缓东流。林金生哗哗地涉着浅水来到深至膝盖的去处,抓着三尺长的麻“髻”在水里来回涮了几遍,拎起来就往水里抽打。啪!啪!啪!水花四溅,黑绿的“髻”逐渐变白。十分钟后,林金生挽着一把洁白似雪的麻丝上了岸,身上没有一个泥点。

“看见了吗?定额每人一天十捆!完不成别吃饭!”

人们大哗!

“多臭呀!”

“比掏粪还要命!掏粪好赖还有把杓呢!”

“臭哄哄地闹一身,怎么回号呀?!又没地方洗。”

命令下了有一刻钟,没一个人下塘去捞那奇臭的麻捆,秦队长的柿饼脸儿渐渐变色,大值班郎世芬见事不好,出来打圆场了:“干吧!臭怕什么?这里有的是水,洗洗就不臭了!”

一句话提醒了秦队长。对呀!方队长说过:管教这帮女囚也要讲策略,有时候软的比硬的效果更好。

“完成定额可以在苇塘里洗澡、洗衣服!”她开恩了,不过还是加上一句硌耳朵的话:“完不成定额就带着臭味回号,去臭全屋……”

到这份儿上,刀山也得上!不就是臭一点吗?!还允许你洗一洗,就是天大的恩典了。几个循规蹈矩的女囚脱下外衣、长裤、鞋袜,向那口臭气呛鼻、冒着泡沫的死水塘走去。经验告诉她们:虽说可以洗衣服,谁知给多少时间?反正这里清一色的女儿国,少穿一点,也可以少臭几件衣服。

事实证明她们做对了。谁也没有林金生的本事,能做到身上不沾一个泥点。捞麻捆时,她们就浑身溅满臭泥汤;涮麻“髻”时,动作太斯文根本涮不净,非得大摔大打,这一来连头发根儿、耳朵眼儿,甚至口鼻都满是那墨绿色的臭豆腐似的卤汁,尚未下水的人有了前车之鉴,赶紧脱得光光的。柏雪脱得只剩一个白色的乳罩,一条黑色的三角裤,颇像二十年后流行的比基尼时装。雪白的胴体溅上斑斑点点的污泥,又像一头剽悍的母雪豹。

瓦妖 四(2)

人的心理是很奇妙的,没沾手时,怕臭怕脏,洗了几捆以后,反而不管不顾了。反正身子已掉在井里,耳朵还能挂在井外?臭就臭吧,多沾些和少沾些没什么差别,关键是快一点干,可以早一点离开这个恶臭的地方。

啪!啪!啪!哗啦啦!……只听得摔麻的水声,再饶舌的话篓子,这会儿也得紧闭上嘴。一张嘴,臭滋泥就进去了,那气味足以叫你吐出胃里所有的库存。

五组的人没有其他各组大胆。她们只脱下外衣,依然穿着长裤。谢萝和柳薇,一个怕着凉,一个怕羞,更不敢向柏雪看齐。衣裤裹着手脚,动作自然慢了许多。但是她俩洗好的麻却不少,原来林金生不到两小时就完成了十捆麻,悄悄地一边帮着她们,一边涎瞪瞪地看着柳薇。即使在这么臭的地方,美人儿还是有吸引力。她和旁人一样地弯腰捞麻捆,一样地抡起长长的麻绺在水珠中挥舞。可是她就像一株临风的银柳,柔细的柳丝便是飘拂的黑发和白麻。在林金生的眼中,她像妹妹,可是比妹妹更美。妹妹的脖子和胸脯哪有那样娇柔,妹妹的肤色也不像她那样莹洁……假小子迷乱地看着柳薇,直看得柳薇浑身刺闹,恨不能钻进水里,避开这火辣辣的目光。幸亏秦队长离得远远的,根本不注意她们。随着太阳升高,气温上升,沤麻塘的恶臭越来越强烈,这位同样长着鼻子的队长也离得远远的。反正苇塘过去便是水深流急的银钟河;反正银钟河流入的是浩瀚无边的大海,不怕这帮女囚飞上天去。

下午三点多钟,绝大部分女囚完成了十捆麻的定额,一个个脱去臭烘烘的衣服浸入苇塘深处。霎时间,绿的苇叶、白的苇花、青的水波之中,出现了许多象牙刻出、白玉雕就的“人鱼”。古代通俗小说家给女人的肤色分了类。一种是脸黑体白,称之曰“玉瓶金盖”;一种是脸白体黑,称之曰“金瓶玉盖”。女囚则百分之百是“玉瓶金盖”之部族。成年的户外劳动,使她们的脖子以上、袖口以下仿佛都涂上一层漆。就连保护得最好的柏雪也不例外,一除去乳罩裤衩,那不见天日的部位便耀眼的白。赤裸裸的柏雪,浪里白条似的在绿水中时隐时现。“没鼻子”紧紧跟随,一身浅黑色的肌肤,沾上点点滴滴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发光,活脱是条矫健的珍珠鱼。

谢萝和柳薇选择了一个隐蔽的所在,三面都是苇子。虽然远离了喧嚣的女囚,但是两人还是审慎地穿着贴身的汗背心和裤衩下水。谢萝脱去外衣和长裤,更像一根剥去麻皮的麻秸杆。她那四肢的关节在细细的臂和腿陪衬下,显得出奇的大。

“哎呀!你真瘦!”柳薇怜悯地说。

谢萝听了苦笑一声,心想你在这种地方呆个六七年试试。柳薇没有理会这位“老号”的心情,兀自弯腰撩起一捧清水冲洗脸上的污泥。濡湿的小衣裤紧贴着她的身子,勾勒出天鹅般柔美的颈脖、起伏的胸部、修长的胳臂和腿。她的皮肤闪现出一种可爱的蔷薇色,是朝霞渲染下的白蔷薇,洁白中透出一层娇艳的微红。不是微黄的死去的象牙,不是发青的无生命的玉。透过娇嫩的花瓣似的皮肤,隐约可见那青春的血液在均匀地流动。

柳薇站了起来,双手往后拢起披散的长发。西下的斜阳侧面照来,碧绿的苇丛衬出这尊线条优美的人像,如此青春丰采,竟把谢萝看呆了。

“有人!”柳薇忽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侧耳细听。

“谁会来这里?”谢萝回头看了看苇塘里的柏雪、南宫玉和林金生。她们洗得正在兴头上,哗哗地泼起一片水幕。“没鼻子”的尖嗓子在嚷:“真痛快!明儿带块肥皂来!”

柳薇好像看到什么,迅速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上半湿的衣服。这时谢萝也听见苇丛里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难道有人偷看女囚洗澡?她拨开苇叶,只见青青的苇杆,顶着银白的羽冠,哨兵似的站得笔挺。嘎的一声,一只水凫飞出苇丛……

第一天战果辉煌,一百多人洗了上千捆麻。雪白的麻绺装了好几大筐,林金生和几个壮健的女囚分头抬回去晾晒。

“干得不错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秦队长回头一看:是农场的节政委。她刚想谦虚几句,老头接着说:“再加把劲!把这一坑麻洗完,快回葡萄园,收完葡萄,该割稻了!”

“是!是!”秦队长口里应着,心里盘算明天只有把定额提高到二十捆,才能在三天后去收葡萄。忽然又听得节政委叫:“过来!”

又有什么命令?她抬头一看,这回叫的不是她。一个挑着担苇子的小伙子正快步向节政委跑去,她认出这是解除劳教的右派诸葛麒。一个美术学院的学生,不知画了什么漫画刺痛了党委的哪位领导,1957年被戴上右派帽子,第二年就到这儿劳动教养。地球上的规律是:凡事早一点总比迟一点强,当囚犯也是这样。诸葛麒早两年进了“笆篱子”,1963年便解除劳教当了就业职工。虽然就业与劳教、劳改相比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到底能单独在农场的疆域里来来去去,用不着跟着大队人马集体行动了。现在,他作为一个饲养员,刚到苇塘里割了几捆新鲜苇子,准备扎成苇把修理牲口棚的屋顶。

“诸葛麒!明儿不用去割苇子了。告诉你们队长,你上场部来画语录牌!”节政委心事重重地下命令。“文化大革命”的风已经刮到农场,场里的造反派在蠢蠢欲动。这位“三八”式的干部凭着第六感觉,觉得有点不对头。他不能留任何把柄在对立面的手里。

瓦妖 四(3)

“嗳!”小伙子高声答应,挑着苇子,几步便赶过女囚的队伍。轮廓分明的眉棱下一双深沉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盯了柳薇一眼,柳薇像通了电流似的一颤,脸儿立刻红得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苇子!刚割的苇子!不错,碧绿的苇叶儿往下滴答着水珠。谢萝警觉地看了一眼小伙子,古铜的肤色,高高的个子,脸儿以前可能是圆圆的,几年的囹圄生活,使他成为带棱带角的方形。深深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带着几分清秀,又带着几分书生气。他的年纪顶多比柳薇大五六岁。

“喝!真是块儿是块儿!个儿是个儿!盘儿是盘儿……”情不自禁的“没鼻子”还没夸完,就杀猪般大叫了一声:“嗳唷!”原来身旁的柏雪狠狠拧了她一把。

瓦妖 五(1)

天地间的阳电与阴电相遇,立即发出耀眼的闪光。柳薇和诸葛麒相遇,也立即引来了丘比特那闪电似的箭,他们之间的爱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如果这是在大学生的联欢会上,他们将成为幸福的一对,也许最终结成眷属。可是此刻一个在铁栅栏内,一个在铁栅栏外,见一面都极难,想谈恋爱,那是做梦。弄得不妙,蹲禁闭室倒是有希望的。

这一对年轻人等于在深渊上架起钢丝,又在钢丝上修建起一座晶莹璀璨的楼阁……

洗麻这活儿一共干了四天。第一天以后,柳薇是女队中唯一穿长裤、长褂下水的人。她宁可每天带一套干净的衣服去替换,决不脱得只剩背心裤衩。不过她这种防御显然是多余的,诸葛麒再也没露面,只听得风吹芦苇唰啦啦响,只看见水凫子扑楞楞飞……周围全是使劲摔打麻髻的女囚,没有一个她想见的人。

最后一捆恶臭的麻杆变成雪白的麻丝,全队包括秦队长和大值班都长出了一口气:“可干完了!”

柳薇的心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队伍在夕阳下拖拖沓沓地走着;装着麻绺的筐子滴着水;人们的衣衫滴着水;柳薇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在滴水。她忽然留恋起这个又臭又脏的活儿来,要是再洗两天,也许那双深沉的眼睛还会在苇丛里出现……她突然觉得浑身灼热。

队伍走近号房,柳薇的眼忽然直了:那个粉刷一新的大影壁前,有个人在忙碌着。没错!是诸葛麒!他已经用红油漆工工整整地写了“毛主席语录”五个扁体字,正在用一笔漂亮的魏碑体写着:“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也像被电打了一般,小伙子蓦地回头,四目相对,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三个永恒的字。柳薇低下头微微一笑,她发现四天来自己的焦首煎心,原来等的是这一刹那。浅淡的笑纹在心形小脸上只停留了四分之一秒,可是已被另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捕捉到了。

“嘿!嘿!”传来两声阴险的冷笑。

沉浸在幸福中的一对年轻人没有注意这两声危险的信号。两人正忙着在这擦身而过的时刻用眼睛发出只有他们理解的“密电”。跟在后面的谢萝听到了,认出是柏雪的声音,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人心狠手辣,谢萝已经领教过了。前几天,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可爱的小灰猫,通体浅灰,只有小肚皮上有一块白毛。柏雪第一个发现,喂它几口窝头,猫儿便驯顺地围着她转。下午,有人用吃剩的鱼头鱼尾引诱,天真的小猫抵抗不了这美味的诱惑,离开了柏雪。过了一天,清早去上厕所的人惊叫起来。可怜的小猫伸腿瞪眼地吊在厕所的篱笆墙上,小小的身子已经凉了。柏雪满不在乎地说:“是我,怎么样?一只野猫,什么了不起?”

魔鬼对于自己想得到又得不到的事物,就干脆毁灭。“我得不到!你也甭想!”能如此残酷地对待一只无辜的小动物,必定也能同样残酷地对待自己的同类。谢萝暗暗为柳薇担心。

小猫一般单纯的姑娘却毫不理会周围的险情。她像一切沉浸在爱河中的少女一样,变得更娇艳、更诱人。含苞待放的蔷薇终于等到了温暖的阳光雨露,没有一点瑕疵的脸儿像盛开的花朵一样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眼睛更亮,嘴唇更红,步伐也更轻快。干活的时候,她居然还笑吟吟地哼起歌儿来。每天收工以后,五组甲号其他几个年纪较大的女囚,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她却十分勤快地去擦后窗户上仅有的那块玻璃,把玻璃擦得几乎没有了。

这一天黄昏,吃罢晚饭,柳薇又去擦那块晶光瓦亮的玻璃。谢萝纳闷:“挺干净的,干吗天天去擦?”

她悄悄地爬上炕,站在柳薇身后。啊!原来如此!

窗外是一条通往稻田的土路。此时已是收工以后,路上十分清静,没有来往的行人。正对着窗户,蹲着两个人在聊天。定睛一看:一个是诸葛麒,还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小诸葛穿的还是那身破旧的工作服,胸前、袖口蹭上不少红油漆,新刮的脸,额上搭着一绺卷曲的头发。与其说是两个人谈话,不如说是他一个人独白。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老汉滋滋地抽着烟袋,默默地听着。

“……你知道吗?所有的花儿中,我最爱蔷薇。她那么香、那么美,可是却能勇敢地保护自己,狠狠刺那些想伤她的人。在我们学校里,有一道蔷薇花编成的篱笆,从夏到秋,白色、黄色、浅粉、深红的花儿一朵接一朵地开。谁经过那里,身上就会落满蔷薇花瓣,那甜香的气味能跟随你一天……可是在所有的蔷薇中,只有一朵最可爱。我希望在明年这个时候把她带回家去,我母亲也最喜欢蔷薇花儿……”

小诸葛的脸儿冲着老汉,眼睛却瞟着站在窗口的柳薇。柳薇红着脸微微地点了点头。小诸葛正要再往下说,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他慌忙煞住话头,迅速地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老汉“啊!啊!”地叫了两声,磕去烟袋里的烟灰,站起身来,原来他是个聋哑人。

好聪明的小伙子,不愧是诸葛亮的后裔。他用的是指桑话柳的手法,要不然怎么让铁栅栏内的柳薇知道自己的心事呢?拉上这个又聋又哑的老汉,坐在这里休息,既不会引起来往人的注意,又泄露不了自己的秘密,这一招儿真叫高!不过要是碰上个细心的队长还背不住会露馅儿。谢萝摇摇头下了炕,不知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酸苦,这一对笼中鸟好可怜啊!

瓦妖 五(2)

纸是包不住火的。谢萝回到自己的小铺上,还没坐稳,窗下就响起一缕歌声:“给你一个吻,可以不可以?

吻到你的验上,留下暗标记。

请你不要忘记,我曾经爱过你。

爱了你半天,还是人家的……

还是人家的……

还是人家的……”

是柏雪的声音。她又怨又恨地吟哦着最后一句。难道一句话重复的遍数太多,就会留在这间屋子里了吗?反正一直到夜深,谢萝已睡醒一觉,还听得有人在阴郁地低声喃喃细语:“还是人家的——”谢萝探头一看:冷飕飕的秋月把院子镀上一层白银,窗外清凉如水,一个鬼影也没有。

瓦妖 六(1)

经过最初的表白,这一对年轻人之间温度逐渐升高,再也不满足后窗户下的“双簧”了。这种咫尺天涯,还要时刻提防周围眼睛的日子,简直叫人难以忍受。

因此当节政委把诸葛麒找去商量做毛主席像章的时候,他的脑筋便充分开动起来。

“主席的像章要做得庄严、伟大……现在外省市用有机玻璃镶在像章上,显得毛主席像更有立体感……”专搞美术的诸葛麒所见所闻,自然比节政委要多得多。

“好是好,就是咱们这儿没有干这个的人才!”节政委在发愁。“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人人都要戴毛主席像章,这是表忠心的具体表现,像章越大越显得心忠、心红。许多狂热的信徒甚至发展到胸前像开展览似的戴上二十来个像章。有的脖子上吊着小孩脑袋大小的一块像章,盖在胸前像古代武士的护心镜。后来,大家发现像章不能再大了,再做大了造反派和红卫兵的脖子和胸脯都会受不了。于是大家又以万分的忠心和热情去研究新的设计。一时间各种装潢、各种形式的像章纷纷上市。争奇斗巧的程度,与八十年代摩登女郎追求新潮衣饰的心情一样。这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叶,当世界各国纷纷研究电子计算机、硅片、宇航火箭的时候,我国研究的热门题目之一。

“我能设计新式样,就是怎么做不太行!”诸葛麒不露痕迹地引着这位政委按他的计划走,“有机玻璃是一种化学品,要找个学化学的人来干才行!”

“这上哪儿找去?”节政委给难住了,闭目凝神,一个个捉摸全场的职工、犯人。诸葛麒的舌尖上早已有了个合适的名字,不过他管住了自己:“不能说!说了功亏一篑!老头会起疑心的!让他自个儿去想。”

“对了!”节政委睁开眼睛,“女教养队好像有一个××大学化学系的学生,不过她能行吗?”这个“行”字里包含两种意思:一是她的技术“行”吗?一是一男一女在一起“行”吗?

诸葛麒的心咚咚地跳着,唯恐节政委说:“算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决不能着急,只要自己一冒失,这档子好事立刻会真的“算了”!他沉住气,不吭声,脸上摆出“一切听领导决定”的表情。

节政委犹疑半天,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有机玻璃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连见也没见过。毛主席像章可是个重大的政治任务,农场一定要做,起码一二百个管教队长人人得戴一个。旧的太小,太不起眼了。看来这小伙子少年老成,不至于出什么娄子。他想:这么着吧,再加两个打杂的女工,女的比男的好管理;四个人干,彼此可以互相监督;让他们在女队的大值班室里干,正好在队部后面,铁栅栏旁……对!就这么办!

“球”踢到女队,几个女队长可犯了难,柳薇是不能更动的,另外两个女工派谁呢?

“听说柏雪和梅桂芝在塑料厂里干过几天!”秦队长说,“叫她们俩去怎么样?”

“不行!梅桂芝成天惦着男人,要是天天和男的在一起,准会出骚事,还是叫个不会招惹男人的去!”大王队长反对。

“那叫谁去呢?五组个搭个儿都干不了力气活!去打杂恐怕还得去个身强力壮的吧!”方队长很为难。

“叫林金生去怎么样?”秦队长忽然想起假小子,“她干什么像什么,虽然没有在塑料厂呆过,不过体力是没说的,扛个百十来斤不成问题。她可决不会招惹男的!”

最后这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林金生的模样可以把任何男人都吓个跟头,保险不会发生什么风流案子。

晚点名的时候,大王队长宣布了名单。全体女囚都“喝”了一声。

“小绵羊陪着两只假老虎,一只真老虎,可有好戏看了!”南宫玉没被选上,气得撇着嘴直嚷嚷。

谢萝也觉得不合适。她怕柳薇和这三个人在一起会吃亏,柳薇是又喜又愁。她可以和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天天见面,还能说话;但是那两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真叫她发憷。她抓住谢萝的手说:“要是柏雪换了你就好了!”

谢萝苦笑了笑,这事儿怎么能由女囚做主?何况政委、队长们最不信任右派,制作毛主席像章是个多么严肃的工作。让一个右派插手已是实在没办法,全场除了诸葛麒挑不出第二个会设计的人,怎么可能再派个右派?右派是敌我矛盾,比下九流还差劲呢。

小工场开张了。标着“聚甲基丙烯酸甲酯”(有机玻璃)的原坯买来了;装着环氧树脂、甲醛、乙醇、汽油、硫酸……等等溶剂制刑的瓶瓶罐罐也运来了。两个大值班把那间值班室看得倍儿严实:进进出出必须锁门,干活的时候必有一个队长和一个大值班监视……

诸葛麒十分严肃,对三位“女士”正眼也不瞧。每天只有商量设计图纸时才跟柳薇说几句话,正事一办完,立刻就走,半分钟也不呆。小郎说:“到底是大学生!你瞧多正派!”大王队长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是过虑了。

三位“女士”中,柳薇最起劲。她学的知识有了用武之地。在她的指使下,林金生、柏雪忙得团团转。

假小子能跟“妹妹”在一起干活,实在是喜出望外,从心眼里往外高兴。柳薇叫往东,她决不往西,哪怕叫她天天顶着柳薇干活,她也不会叫累。不过她确实只能听柳薇的,因为中国文字她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这些瓶瓶罐罐上全是蚯蚓似的洋字码,她一个也不懂。柳薇还说什么全是有毒的,她更吓得不敢多动一指头。

瓦妖 六(2)

只有柏雪,变得分外的阴郁,没有一丝笑容。尤其对诸葛麒,简直像对仇人一样,一见他进值班室就耷拉着脸子摔摔打打。对于柳薇她是寸步不离。不过她相当能干,要比只会“扛大个”的林金生强多了。她掌握温度真是一绝,莹澈如冰的有机玻璃在她的手里变得十分听话。连轻易不说话的小诸葛也对节政委夸她:“那个姓柏的真聪明,一点就透!”

其实,用有机玻璃做毛主席像章并不复杂,诸葛麒夸柏雪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感到此人不是只好鸟。那晶莹透明的玩意儿看着挺硬,一加温立刻就软了,用模具一压,要什么模样就能出什么模样。关键在于模具,只要模具精巧,做出的像章定能出类拔萃。美术学院出身的诸葛麒天生一双巧手,一个人加点班,便能完成节政委交给的任务。可是自从那天在苇塘里见到那个芙蓉石雕似的维纳斯,他那双画过人体素描、研究过人体骨胳的眼睛,立刻就通报大脑:这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瞧:她骨肉停匀,四肢与躯干的一切比例都恰到好处,那天生的气质更是其他庸脂俗粉难以模仿。“爱美”是人类的天性,尤其学美术的人,他们膜拜的是一切美的事物。小诸葛不用费多大力气,便把柳薇的姓名、年龄、案情、家庭……打听得一清二楚;略施小计,节政委又替他搭了“鹊桥”。虽说明年这个时候,柳薇才解除劳教,但诸葛麒深知先下手为强。农场里阳盛阴衰,到那时不一定有自己这个穷小子的份儿,不如趁现在多下点工夫。

四个人虽不同心却很合力,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做出来了。方的、圆的、长的、扁的、大的、小的……诸葛麒为了使这“买卖”长命百岁,挖空心思设计各种模具。周围刻上各种花朵,毛主席便好像套上个花圈;周围装饰万字不到头的花纹,象征着毛主席万寿无疆;罩上个凹的有机玻璃,能把小小的毛主席头像放大好几倍;换上个凸起的罩子,毛主席又好像处于极其深远宽广的所在,显得万分肃穆……底坯的背景也千变万化,有的在一片红旗的大海洋中,有的在万山红遍的红叶里,有的在全国、全世界的地图前……

他们制作的毛主席像章越传越广,连农场附近城镇的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都来请教。节政委和几个女队长看着这些表忠心的标志如此受欢迎,更觉得设立这个小工场是上应天时,下占地利,中符人和。

“别保守,要毫无私心地支援兄弟单位!”节政委命令诸葛麒。

诸葛麒把旧模具给了取经的人,又得开夜车为自己的工场设计新的模具,忙得脚丫子朝天。可是在百忙中,他还得抽出时间设计他和柳薇的未来。每次他把图样交给柳薇时,都附上一张小小的纸条。

一般说,人在大欢喜和大悲哀的时候都要寻找一个倾诉的对象。这样才能保持心理上的平衡。柳薇也不例外。

“他今儿在小条上画了幅画。”一天晚上,她羞涩地告诉谢萝。

“画的是你吗?”

“不是,画了个小孩……”

谢萝探头一看,条儿上用钢笔勾勒了一个小小的娟秀的“贝贝”,脸蛋儿酷肖柳薇,旁边两个小字:“结晶。”

过了几天,谢萝又看到一幅画,上面是一幢红砖平房,大开的门窗可以窥见室内整洁的布置。旁边写着:“鸟窝。”

谢萝苦笑了。美术家的愿望不高哇!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是她朦朦胧胧地感到这一对可怜的鸟儿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未必那么容易,许多跟着像章上的那个人出生入死的人,不就是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家破人亡了吗?

姑娘却感到无比的幸福。每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又看又写。感谢上帝!劳教所是不准许熄灯的。二十五支的灯泡一夜点到大天白亮,给姑娘读情书写情书提供了好条件。每个白天,她都能收到新的字条。那些充满热得烫人的词句的条儿,成了姑娘生活中的精神佳肴。

柳薇悄悄对谢萝说:“我真感谢传大领袖毛主席啊!要不是为他老人家做像章,我和小诸葛能有这么一天吗!”

因此每天在小工场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这一对年轻人都挥舞着小红本,衷心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嘿!嘿!”每逢这个时候,便有人冷冷一笑。

可是谁都没注意。

瓦妖 七(1)

轰!一声闷响。

火焰随即蹿出房顶。

毕毕剥剥,火神贪婪地吞食着一切。

“起火了——”裂帛一般惨厉的嚎叫。

当!当!当!报警的钟声急骤地响起。

三里地外的葡萄园,又是一年春草绿。

正在做埂埝的女囚们看到远远竖起一根烟柱,灰黑的烟迅速变成红黄的火。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面对这支巨大的火炬,也失去了它的光芒。

“伙房起火啦?”女囚们惊恐地停下手中的铁锹。对于她们来说,最可怕的灾难莫过于伙房发生危机。一次仅仅由于伙房的灶塌了,便让女囚们整整饿了一天。

“口瞿——”

“紧急集合——跑步——走!”秦队长锐声呼喊。

正当惶惶不安的女囚们沿着土路向号房跑去的时候,一个高大的人影箭似地掠过队前。是诸葛麒!小伙子头发散乱,血红的眼睛好像也喷出烈火,嘴角挂着一团白沫。他也在拚命向女囚的号房奔跑。

离影壁一百米处,队伍被大王队长拦住。两位队长交头接耳一番后,发出了新的命令:

“全体就地坐下!不准乱动!谁动一步,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大王队长背后立刻转出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女囚的队伍。

当!当!当!不祥的钟声越响越急。

呜——呜——,场部的救火车赶来了。

队长、会计、干部、职工……全场自由的和半自由的公民,扛着水龙,拎着水桶,匆匆奔向火场。只有这一百多名女囚,静坐不动。起火的虽是她们的号房,但她们只许旁观。不仅是她们,所有丧失自由的囚犯都不许动。这样做有其一定的理由。过去曾经发生过囚犯乘乱逃跑的先例,因此这里规定:一旦出事故,先严管囚犯,谁敢擅动,枪子儿不长眼睛!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半天……

隔着个大影壁,女囚们像听隔壁戏,用耳朵捉摸墙那边的动静。

“哗啦啦——砰——”挠钩把墙拉倒了。

“嗤——嗤——”水龙和泡沫灭火器行动起来了。

“水……水……快——快——”

“往这边浇——这边——”

“啊呀!屋里还有个人——”

……

人们逐渐判断:起火的不是伙房,是离队部最近的值班室。谢萝的心格登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制作毛主席像章的工场!柳薇——柳薇怎么了?”

“小平车呢?快!快!送她上医院——”

“没车了!没有了!小平车都调去拉水了。”

不一会儿,两个大值班一前一后地监视着一个人蹒跚地走出大门。走过队伍,大家才认出是林金生。她的脸几乎成了花的,一道道烟炱,一缕缕血痕,头发燎去一半,露出头皮。她伛偻着身子,背着一个焦木头似的人。那人浑身焦黑,只有一只光着的脚是惨白的,五个纤嫩的脚趾头还在瑟瑟地颤动。

直到火被全部扑灭,女囚们才准许进去。工场已全部焚毁,包括全部原料和做好的像章。连毗邻的一组甲号也被烧掉一半。原来的大值班室只剩下水泥预制板的骨架,骷髅似的矗立在余烬之中。遍地是泥和水,满院子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一股子焦臭味直冲鼻腔。

傍晚,柏雪从队部回到三组乙号。女囚们围着她,上上下下地审视,一根毫毛也没少,依然白白净净,漂漂亮亮。怪了!她不也是工场里的一分子吗?火神爷为什么那么照顾她?其他两个烧得那么惨,她却嘛事没有!

“没鼻子”关切地掸着她的黑衣黑裤,心疼地问道:“吓着了吧?”

她摇摇头,不说话。还是那么阴郁,不过那苍白的唇边却隐隐约约露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狞笑。

晚点名以后,林金生才从医院里回来。她只受了点轻伤,头上包了绷带,吊着一只左手。问她怎么会起火的,她茫然不知——

“我正在院子里扫地呐,屋里就柳薇一个人,轰地一下子,火苗就蹿了出来,真吓人……”她木讷地回答,“就数柳薇烧得惨……她还忙着抢搬像章……叫烟熏倒了……”

“柏雪呢?”

“她上厕所了……救火的来了,她才跑过来的……”

厕所在院子的另一头。

“小诸葛呢?”

“他一早交了图纸就走了……”

队部紧张地研究起火原因:

“是气温太高,化学制剂自燃吗?”

不对,还不到三伏天,摄氏二十多度汽油、酒精根本不会自燃起火。

“谁放火呢?”

林金生、柏雪、诸葛麒都被排除了。

“屋里只有柳薇一个人,肯定是她不小心……”

“不小心?哼,没准是她点的火呢!”

“故意放火?那她为什么不跑?”

“嗐!苦肉计呗!一点都没烧着,不就更露馅儿了吗?”

节政委和方队长都摇摇头,觉得这种分析根据不足。但是这火也起得怪,难道真有鬼?

处于昏迷状态的柳薇正躺在农场医院的病床上,不能为自己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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