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鸡窝》作者:张沪【完结】 > 鸡窝.TXT

第 15 页

作者:张沪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5

从此以后,这对夫妻之间就时刻爆发战火,尤其是由慈渡劳改农场来到雀尾山,酆梨花的肚子差点气爆了。这几天,从谢萝手里抢来的十斤白面早已吃光,一天三餐都是霉臭的玉茭面。怨谁呢?只有怨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男人,怎么不能上地底下去多挣些细粮。

“天生的窝囊废,没出息,不成气候,就不会争取上建井队!到那儿倒个煤堆啥的也能挣二十斤白面。天天在女人堆里混!跟上你这孬种,倒八辈子血霉……”

在家里磨叨,小黑子给她个脊梁,不理她。到坯场上挨数落,大庭广众之间,实在下不来台。小黑子色厉内荏地炸开了:“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想挑高枝儿趁早说,别乱找碴儿……”

这三寸丁还敢回嘴?酆梨花更火了:“谁乱找碴儿?谁?冲你这块料,趁早散伙……”

“知道你是有名的垃圾马车。”

一语揭了酆梨花的老底,梨花的脸由黑转紫,气狠狠地一头拱去,冷不防把弯腰翻坯的小黑子拱出了三尺远,码好的干坯哗啦啦倒了一大片。小黑子干活没劲,打女人还在行,爬起来揪住梨花的头发往地下一按,就擂开了拳头。

大伙儿又热又累,正盼着歇一会儿。谁也不愿错过这场演出,全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梨花吃了亏,连哭带骂,牙齿指甲一齐上,小黑子的脸上登时出现好几道血印。气得他顺手捞起一块砖坯,往梨花的脑袋上砸下去。一块干坯四斤重,这一下子梨花的脑袋真会开了花。正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拦住那块干坯:“你想吃一天六两的窝头吗?”(注:禁闭室的囚粮一天六两。)

“要你多管闲——”气得半疯的小黑子,口吐白沫,喷出这句话。但是他定睛一看,立刻把没出口的那个字咽了回去。不好了!是麻判官!人们纷纷溜回自己的坯架去,披头散发的梨花也住了嘴。

麻判官不想深究这场夫妻官司,在教导员从大口窑赶来训斥小黑子夫妇的时候,他悠闲自在地在坯场上转悠开了。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他要找的人。

这个人像个机器似的一起一伏地翻着坯,在全坯场人声鼎沸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置若罔闻。“嘿!嘿!”不知麻判官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可笑的地方。笑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发现站在身旁的麻判官,眼睛亮了:

“马科长,我的报告,您看到了吗?”

“啥报告?”麻脸上浮起疑云。

“交给教导员,转给您的,有十来天了!”谢萝丧气地想,果然给叶涛说中了,还压在教导员手里呢。

“那好办!我去问问!”麻判官表现得十分仗义,看见教导员处理完那对大打出手的夫妇,要往这边走来,他也准备离开了。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摘帽子要自己争取啊!”

金花鼠 三(3)

谢萝觉得有了希望,两条疲乏的胳臂似乎又增加了新的力气,翻坯翻得更快了。山里的黄昏,说黑就黑。砖厂收工是七时,谢萝完成自己的定额比别人又晚了一个多小时。走在回北坡村的路上,已是一片朦胧,沿途的酸枣刺、灌木丛,在夜风中摇曳,瑟瑟地仿佛都复活了。忽然衣袋中的小金花鼠不安地骚动起来,她伸手抚摸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警惕地看看四周。离小道不远处一个无主的荒坟顶上蹲着个黑影。是狗?还是狼?肯定是狼。看!那尖尖的鼻子,向上直指着昏黑的天空。一缕热汗簌簌地流过谢萝的前额。村子附近,人来人往之处,居然出现这害人的野物。她想跑,但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点儿也不听使唤。使劲往前迈去,脚尖踢动一块石子,骨碌碌顺坡滚下。野物受惊了,蹦下坟头,竖着掸子似的大尾巴,一阵风地往远处窜去。啊!是一只狐狸!看那架势,它也吓了一跳。谢萝抹去额上的汗,又觉得有几分可笑,真是麻秸杆打狼两头害怕。

小院里静悄悄的,房东父子俩在老山顶上学大寨修梯田,还没到家。大娘带着孩子上村口的碾盘处磨面。

她一步步走向小黑屋,渴望在冰凉的石炕上躺一会儿。上中班的叶涛晚上十点钟才回来,可以晚一点做饭。当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的时候,袋里的小伙伴又是一阵颤动。回头一看,惊得她的头发都几乎一根根竖了起来:

老槐树下,一个黑影,伸出双手,一步步向她移来……

难道又是幻觉?自从在方城门下回到人世间以后,她曾经无数次与这一类幽灵见面。是怀念?还是召唤?那就不可知了。因为它们总是沉默地在她的眼角余光处飘浮,不说话,不靠近,离她三尺许,便自动返回,使她感到这些幽冥路上的同伴,并无恶意。

但是眼前的这一个却越移越近,月光透过槐树照亮那只青白的手,小指上还留着寸许长的尖指甲。鬼魅?僵尸?还是……

“啊——”她惊悸地尖叫一声。

“别嚷!是我!”

黑地里依稀现出一顶绿军帽,帽檐下一张白脸,凹陷的麻斑在微弱的夜光下变成点点黑影衬出两条倒挂的眉——是麻判官!

他来干什么?

“你不是打了报告要找我谈谈吗?”轻轻的,耳语般的声音,却仍带着几分阴森森的威慑。

“我以为——白天——到办公室——”谢萝发现面前的不是鬼,但是比鬼更使她恐慌。她嘴里讷讷地嘟囔着,退了几步。

“嘿!嘿!在这儿不是一样?你男人呢?”

“上中班——”

“那不是更好吗?”

更好?怎么会更好?谢萝惊恐地环顾四周,院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大黑猫在槐树上咪呜咪呜地哼着。

那张被月光染成淡青的脸,又往前逼近了几步,一个字一个字悠悠地在寂静中响起:“摘帽子?这事儿可难啊——我为你出力气!你怎么谢我?”

多么像在钓鱼?钓饵就是那顶帽子。想摘帽子吗?用什么来交换?谢萝感到一阵恶心,难道帽子要用这种代价摘掉?

“开门吧!啊?钥匙给我!”他像鬼魅一般悄悄过来,一只白里带青的手伸向谢萝胸前。谢萝本能地闪向树后。

“还害臊哪!别装啦!过来——”

爬在树上的大黑猫本想下树,它嗅到一股鼠类的气息。但是它煞住了脚,树下那两个人干吗绕着树转圈?是打算逮猫吗?大黑猫端坐在树杈上不敢动了。

几次盘旋,麻判官不耐烦了。这娘儿们真不知好歹!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摸着的是粗糙的树皮。正在他蓄势要作第二次扑攫的时候,街门呀地一声开了。

“瞅着点脚底下。”是房东大娘破锣般的嗓子,还没说完,身后的孩子在漆黑的门洞里不知绊着什么,扑通倒了下去,哇的哭了起来。

“哟!咋不小心点儿!”背着粮食口袋,抱着笸箩、笤帚、筛子,像个满载的骆驼似的房东大娘,忙着放下家什,拽起孩子,察看摔坏了哪儿。竟没注意有个黑影悄然出了街门。

被捕捉的那一个逃进了小黑屋,像一只逃脱利爪的小动物,瘫软在石炕上。小金花鼠钻出衣袋,舔着她的手指,吱吱地叫。

啊!在一切都被剥夺、一无所有的时候,竟要你用肉体去交换一顶无形的帽子。黑暗中那双倒挂的八字眉毛下的小眼睛闪着猥亵的光,仿佛在用一根根锐利的针刺着她:答应吗?答应了,难就能变易!是啊!摘了帽子就可以从十八层升到十七层,可是还在地狱里。正像解除了劳教还给你戴着帽子留场就业一样,留着根小辫子便于控制。科长有什么了不起?当过记者的她见过无数的“长”和“员”。但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山沟里,小小的芝麻绿豆官是统治者。而你已被踢到另册,你什么也不配有,当然更不配有人的尊严!按她的性格和经历,她很想好好教训这个“官”,至少可以像小动物那样作临死前的反击。不过她知道不能,她清楚不仅是自己,还有叶涛都在他的利爪之下。他的笔尖轻轻一动,给予他俩的就决不止是一顶帽子。她想起美洲的黑奴,想起两千多年前在这片黄土地上的奴隶,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正处在这样的地位。

月光下那只发青的手多么像鬼手。引鬼上门!一点不错!那篇报告的结果就是引来这位判官!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还要经历比死还痛苦的侮辱。

金花鼠 三(4)

“真可怕——”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环顾四周,阒无一人,只有油灯放大的黑影在墙上晃动。

“人,真可怕——”

声音仿佛来自脚下,低头一看:那只小小的金花鼠坐在蓬松的尾巴上,正使劲掏着空空的颊袋。

“只有人才会收拾人!你们最凶恶的敌人就是你们的同类!”

没错!是这个孱弱的小东西。它饿得满屋子乱钻,居然还有精力来嘲笑人类!

它跳到那瘦骨嶙峋的肩上,温柔地舐着她的乱发,仿佛还在她耳边说着:

“你怎么不跑?那么傻?还等着他们来逮你?惹不起,躲得起!躲,是我们历来对付狐狸和黄鼠狼的战术,你不会向我们学——”

躲得了吗?躲到哪儿去?这片土地布满天罗地网,能容下一只小鼠,未必能容下一个人。何况还有丈夫、儿子、父母……想到他们将会遭遇到的一切,她不禁为之心颤。

“跑不了,就咬,你不是也长着牙吗?”

像被催眠了似的,抬手摸摸自己的牙,这残缺不全的牙能对付得了谁?

“嘻嘻——不会借别人的牙——”

当叶涛在半夜时分进家的时候,只见谢萝泥塑木雕似的坐在炕上,可怜的小金花鼠饿得把枕头扯破,嚼里边的荞麦皮。屋里清锅冷灶,连口开水都没有。第六感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仔细端详呆坐着的妻子,那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一双痛苦绝望的眼睛无声地问:“怎么办?”

一切都清楚以后,他也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下,喃喃自问:“怎么办?”

惊走的判官必定还会再来,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一旦判官恼羞成怒,不但谢萝的帽子摘不了,不但叶涛可能再戴上一顶,而且更可怖的莫须有罪名会等着这对贫贱夫妻……

“报告矿长怎么样?”她想到了小金花鼠的启发,矿长是雀尾山矿最高的主宰,能不能借他的牙?

“官官相护,谁会为二劳改说话呀?弄得不好反咬一口说你腐蚀干部!”

“总不能等着受欺负——”

东方已经由漆黑转为蟹青,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叶涛掏出半块吃剩的霉面窝头,塞给饥饿的小金花鼠,拉起谢萝说:“只能这么做,去找矿长,但愿是个讲理的!”

启明星陪伴着西下的残月,摇摇欲坠地挂在天上,照着崎岖山路上的两个黑影。可怜他们在人世间相遇后,所经之路尽是坎坷。沉重的心情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此去是吉是凶?不可知,不可知。但是,无论如何,两条腿的人不是牛羊,不能听任宰割。

半空里飞来一颗小石子,打中了叶涛的安全帽。一个哑嗓子招呼他们:“哎——哎——天还没亮,两口子干啥去?”

一抬头,已经来到大口窑。跨过这道山涧,对面坡上便是矿长办公室。扔石子的人斜倚在小棚子的墙上,一对拐杖靠在身边,是守夜的老解。

“来!来!来!姓叶的,给个火!”

谢萝一低头,往前走去。遭遇到这么大的难事,她实在没心肠答理这个残疾人。老实的叶涛却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他天性善良,且不说曾与这老解头在一个作业班共过事,就凭那两条瘫痪的腿,也该帮一把。他掏出兜里的火柴,向窝棚走去。

“咋着了?闹气了?怎么都黑着脸?”老解发现气氛不对,企图给他俩打圆场。谢萝找了块砖头坐下,愣愣地看着远方。叶涛为难地搓着双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碰到啥难事了?”老解觉得不像夫妻吵架,警觉起来。

“是这么回事……”叶涛觉得跟这位老班长商量未尝不可,到底人家在这儿多吃了几年囚粮,对干部们的脾性比自己摸得透。可是谢萝转过脸瞪了他一眼,他觉得不妥,又把下半截儿话缩了回去。

“说吧!我怎么会坏你们的事?我已经到这份儿上,还不积点德吗?”老解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残腿。

“你可不能告诉第二个人呵——”

叶涛断断续续一句句说起来,老解的笑容消失了,不停地嘬着牙花子。等叶涛说完以后,他摇着头,一口气说了三个“不好办”。

“我们想去报告矿长!”谢萝迟疑地说。

“矿长?这种事没证据!弄得不好惹一身骚!”

“那怎么办?”

“自己防着点!别吃了亏就是!”老解冷冷地回答,手一扬,嗖地一道冷冷的光,一把雪亮的锯片磨成的匕首,斜插在谢萝脚旁。在朦胧的晨曦中,它闪烁着凛冽的光芒,像一颗尖利的牙。

文质彬彬的叶涛觉得拼命不是上策,犹疑地说:“向矿长报告,备个案,总没错吧?”

“你要相信他们!你们就去!”老解心想这对耍笔杆的窝囊废,人家就差骑你脖子上拉屎,怎么还那么二乎?他想起浙东海滩上浑身鱼腥的妻子,在自己出海的时候,用鱼叉扎了那个半夜闯来的队长。后来……后来……她也投了大海,自己才上了那条贼船,从一个本分的渔民变成海盗。他的眼睛里发出凶狠的光:不管怎么着,她没让那条“狼”得了手!

玫瑰色的霞光给这道贫瘠的山沟抹上一片虚幻的光明,马上砖机就要隆隆地响起来,谢萝又得去干那双份儿活了,要走快走!叶涛拉起谢萝正要举步,小棚子后面忽然砰地一声。

金花鼠 三(5)

“谁?”老解厉声喝问。没有回答,只听得砖头骨碌碌滚下山沟。

“没人这么早来,准是什么野物碰倒一摞砖!”叶涛说。

老解不放心,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等他拄着拐好不容易绕到棚后,果然空荡荡的一个鬼影也没有。

金花鼠 四(1)

灰白的晨雾飘浮在山洼里,在大山的屏障下,黎明到达这里要比山顶晚多半个钟头。一片迷茫之中,有个黑影连滚带爬窜进北坡村口的一个院落。东厢房里登时响起裂帛似的女人嗓门儿:“这么快就回来了?又在糊弄人了吧!”

“嘻嘻——我听到件新鲜事儿——”男的使劲压低声音。

“成天啃霉面窝窝,还有心肠管闲事?我不听!你今天不找到王队长,不准进家门!”屋里的门栓棍砰地响了一下,女人动家伙了。

“得!得!得!别动手,别动手……你听着……”声音越来越小,叫骂慢慢中止,门栓也安静了。

“麻秸杆是什么天仙美女?判官不是瞎了眼啦!”女人看来有点嫉妒。

“你嚷什么?他俩正要上矿上去告判官呢!”

“嘿!这两口子吃了豹子胆!你不会赶紧找判官报告?你就手要求上建井队,下个月咱家就能领二十六斤白面!”

“你梦里吃甘蔗,想得倒美!这是什么光彩事儿?判官一翻脸,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去!属兔子的,这么胆小,成不了气候!不会说得圆些?真没用?快去!再磨蹭回来就赶不上出工了!快!”

黑影被推出门来,飞快地往对面山坡爬去。

晚上,叶涛满腹狐疑地进了小黑屋,使劲扒着脚上的靴子,对谢萝说:“奇怪!王铁头怎么知道这档子事了?”

谢萝一惊,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掉进锅里。

“是老解?”

“不太像,这瘸子一向挺仗义……”

“不是他,是谁?没告诉第三个人哪!”谢萝软软地坐下了,脸上失去了血色,她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确实,除了老解,没告诉第三个人。清早,他俩来到矿长办公室,没见到“正神”。时间太早,矿长还没上班。一个门卫撇着嘴嚷嚷道:“去,去,去,这地方是你们随便来的?”他俩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北坡。

“听说王铁头是麻判官的对头!这一来就麻烦啦!”泡了水的靴子紧紧地贴在脚上,叶涛扒了两下还是扒不动。今天实在太累,原来五个人一小组,爆破后支起棚架,三个瓦工砌碹,两个小工递灰浆砖石,配合得挺好。不知为何,今天把手脚麻利的瓦工老许调走,换来了小黑子。这个黑不溜秋的小矬子,在砖厂干活还顶不下来,下矿井就更不行了。当瓦工,他没那份手艺;当小工,他没那个体力。干两个钟头倒要歇半个钟头,坐在边上,死鱼似的张着嘴喘气。谁忍心拽他呢,大伙都是受罪的鬼,互相照顾吧!可是他的定额就压在其他四人的头上,这八个小时,谁都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到交班时,统计员一量还没完成定额。叶涛好不容易把那双靴子脱了下来,直起腰说:“真怪!怎么把小黑子调井下去啦?”

“王铁头来要的!”谢萝闷闷地回答。上午,她正在写黑板报,亲眼看见这位建井队长来找砖厂的教导员。她从没见过教导员这么喜笑颜开,不仅痛快地一口答应,还亲热地把王铁头送下山坡。不过她向来不爱管闲事,眼下碰到的麻烦像蛛网似的缠着她,哪有工夫管别人?“少管他们的事!想想咱们怎么对付那帮穿官衣的吧!”

“怎么对付?只能实话实说!”老实人不会混水摸鱼,可不是只能走这条路?但是这世道,吹牛拍马的倒能飞黄腾达。说实话?会不会招灾惹祸呢?这对贫贱夫妻怔怔地对望着,想不出半点对策。

哐啷——小金花鼠不知把什么东西碰掉在石板地上。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老解磨的匕首。

“实在不行,只能用它!”谢萝咬紧了牙暗想。

太阳居然也有累的时候,它狠狠地曝晒了一天大地,终于一点一点地下了台。远远近近的山头蒙上一层紫色的暮霭,一切都渐渐沉入朦胧。谢萝却希望这暴虐的日头多停留会儿,不是她喜欢这毒日头,而是因为在明亮的阳光下,一些阴险、卑鄙、诡诈的东西多少有点顾忌。叶涛的话有理:“早点儿回来!插上门,不管是谁,不开!”

这是弱小动物对付天敌的办法,躲进洞穴,在厚厚的土与石的掩护下会有一种安全感。那天晚上的事教训了她,她再也不加班,再也不去争取摘帽子,每天和其他女工一起上下班。可是教导员偏偏给她加码,除了板报、墙报、标语牌,又把队部的统计工作交给她。今天临下班前,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递到她面前。

“快画出来,矿上等着要哩!”

等到画完,太阳也落山了。

这段路似乎特别长,她心惊肉跳地与太阳赛跑,到底也没赛过它。看来任何事物走下坡路都特快,连太阳也不例外。背后沙沙直响,她不断地回头,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晚风吹拂路边的枝叶,只有自己双脚踩落的石块。太阳一落山,飕飕的凉风仿佛带来秋天,额上腋下的汗,顷刻之间变得又冷又湿。只有紧贴着她胸口保留着一小块温暖,一颗小小的心也在忒儿忒儿地跳,那是小金花鼠。

还没到孤坟,天就完全黑了。昏暗中,路边的灌木好像伸出无数只手,抓攫过路的人。坏了!确实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不是树枝……

“嘿!嘿!”

随着这声冷笑,夜色中赫然现出一张白脸。她那只自由的手下意识地紧握着袋里的匕首。

金花鼠 四(2)

一切在刹那间发生:

惊慌的小金花鼠猛地跳出衣袋,落荒而逃。蓬松的尾巴扫过苍白的麻脸,也掩护了锋利的匕首。麻脸上登时流下一缕鲜血。

“啊!你这狢狑还抓人!”被刺者尖叫起来。

“干甚哩?”蓦地坟圈里站起个高大的黑影。

抓人的和被抓的想不到这里等着个第三者。两秒钟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迅速分开,飞跑,一个往山上,一个往村里,一分钟后,坟头前只留下一个人。这个人宽肩厚背,前额像鹅峰似的鼓出一块,安全帽只能歪戴在右耳上。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向对面山上走去。

他走进雀尾山最高级的一座楼。这楼红砖灰瓦,青石地基,虽然是两层楼,却在山坡的最高处,俯瞰整个矿区,自有一种威严。矿井三班倒不分白日黑夜地干,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也都有人上班,门口昼夜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进了门,警卫双脚并起向他敬了个礼。他顾不得还礼,急匆匆地上了二楼。

黄黄的灯光立刻在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影。站着的这个歪戴着帽儿,激动得直抡拳头。坐着的那个却稳如泰山,冷冷地一句句问着。

“就业人员的话能信?”

“就是不信,我才去等着!”

“亲眼见啦?”

“见着了——”

“准是马科长?”

“不信,你看看他的脸!”

“他得手了没?”

那一个不言语了,抡着的拳头放了下来。

“还是的,顶多是个未遂——”

拳头又抡了起来:“可不能这么说!他要拿摘帽来当交换哩!,贪色枉法!这号人能提拔?”

坐着的那个不吭气了,闷闷一会儿:“谁个说他要提拔?”

“老政委过世后,满矿上都这么议论哩!矿长!这号人要当政委,我就第一个不服!”

矿长的眼睛好不锐利,立刻看到这外号“王铁头”的建井队长心里。啊!他想当政委!怪不得那么积极地抓麻判官的小辫子!不过目前正在建井的紧要关头,用人之际,不能得罪这个铁头。他轻描淡写地答道:“议论个甚?捕风捉影的话能听?”

王铁头急了:“要不你瞅着!这麻子要得了手,敢给那女右派摘帽改档案!”

“他敢!”矿长瞪了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哎!慈渡好像还没把这批人的档案送来吧?”

“快写信去催!”王铁头也瞪了眼。

一夜之间,消息像长了腿,传遍了全矿。

“听说了吗?”这个压低了嗓子。

“啥事儿?”那个明知故问。

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响起嘻嘻的窃笑。

“带圈的没交好运,把脸给花了!”

“说是出了狐仙?大尾巴里带了把刀?”

“得了!别瞎吹了!那是只狢狑,使爪子挠的!”

“嘻嘻,真应了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哪!”

“咬人?等着吧!被人嚼的时候在后头呢!带圈的是好惹的?没准儿会高升哩!”

“高升?出了这档子事儿,政委这角儿怕轮不到他了!”

“轮上谁?”

“只怕是扒拉他的那个!有人早等着这一天了!”

“嘿嘿!蝎子螫砒霜,不知谁毒死谁!”

“谁也死不了!八成死的是那娘儿们!”

“那娘儿们”并没死,正一起一伏在坯场上翻坯。清早,谢萝到队部去送广播稿。教导员像不认识似的瞪了她半分钟,缓缓地说:“稿子交给訾丽明,你上坯场干活!”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样倒好,省得干双份儿活儿了。她转身刚想离开,猛听得身后响起一声大喝:“把它放了!”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小金花鼠忙不迭地把脑袋缩回衣袋里去。

“成天带个小狢狑,像个啥?”

可怕的事儿开始了,那天晚上种下的祸根爆儿发了。无论如何,人家是一伙,能向着你这二劳改?世界上走到哪儿都是无权无势的倒霉,小狢狑伤了干部,不弄死它就算开恩,谢萝忽然体会到教导员的善心。

呜呜的砖机终于停了,砖厂的人们直起酸疼的腰,肚子早就咕咕叫唤,提醒大脑:吃饭时候到了。尽管谢萝低着头也能感到四周射来的视线,有的是轻蔑,有的是怜悯,有的是幸灾乐祸。她都能想像出他们背地里的议论:“要不是她去招惹,那麻子能看上她?”周围是那样冷漠,同是不幸者之间却缺少起码的同情。走到中间大道上,迎面碰到拿着广播筒的訾丽明。这个过去的女教师,唯一比她强的就是除了当上右派外又曾犯过偷窃,所以定性时成了“内猫”,也就没戴右派帽子。瞧着那斜着眼珠的怪样,一缕怒火突然在谢萝心头升起:“瞧什么?是我的错吗?挨刀挨剐我去受!轮得到你来看哈哈?”她反而仰起头,像当年参加“反饥饿、反内战”游行似的,昂然走出坯场。訾丽明看惯了终日畏畏缩缩的她,忽然见她变了一副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谢萝听得这精明的女人悄悄地问:“怎么那么神气?是找到靠山了吗?”

“谁知道?前两天见她跟老叶上了趟矿长办!”回答的是酆梨花。

“怪不得!”说话的口气有了变化。

走到那丛凋谢了的迎春花前,谢萝的头又低了下来。小金花鼠从袋里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转着乌黑的眼珠,审视周围,认出这是自己的老家。立刻出溜下来,撒着欢儿乱蹦乱跳。谢萝悲哀地看着天真的小朋友,泪珠儿无声地流在颊上。她拿出一块窝头,轻轻放在花丛旁。“金花儿!这是最后一次喂你了,好好保护自己好好活着!”

金花鼠 四(3)

她悄悄地站起,趁着小金花鼠钻进旧日的巢穴,转身走上山道。心里像长满了草,乱糟糟地堵着嗓子。对前途的担心,对小友的留恋,使那个一度昂起的头又沉沉地垂下了。山风依然飕飕地飘拂着半枯的秋草,牵扯着她的衣襟,袋里已是空空,没有那个温暖的小身躯,没有与自己同步跳跃的心灵。多么孤单,多么冷清。走进小黑屋,关上门,木头似的坐在炕上。失去了熟悉的吱吱声,屋里显得出奇的寂静。她安慰自己:送走它是正确的,万一自己判了刑,万一它被抄家的人逮去。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尸体在她眼前幻出,她不由得哆嗦一下。

“妈妈,毛毛要妈妈!”是小儿子的呼唤。柔软的小手拉着她的手,小手游到她的肩,她的脸,为她擦去涔涔的泪。怎么还伴随着咻咻的气息,那毛茸茸的是什么?她伸手一摸“吱——吱——”

“呀!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双手捧着这忠心的小东西,悲喜交集。小金花鼠亲热地舔着她的手和脸,直到那黝黑的脸颊上不留一滴眼泪。然后跳到被垛上,掏出藏在颊袋里的窝头细细地嚼。

“没法办!只得再送它一次!”晚上,她一筹莫展地对叶涛说。

“送走也还会回来,这种东西恋家!”叶涛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带着它下井罢,省得你又挨‘侃’!”不喜欢小动物的叶涛能这么说,是很不容易的。他要不是迁就谢萝,早就把这野物放了。何况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不定什么时候头上悬着的那把铡刀就落下来,不定你下一顿上哪儿去啃窝头哩!但是秉性善良的他,总是为他人着想。第二天一早,他穿着谢萝的那件工作服下井了,小金花鼠乖乖地蜷缩在衣袋里。这件褂子是它的天地。虽然多了点烟草和烧酒的气味,但第六感觉告诉它:一切平安无事。

小客人在建井班里出现,引起一阵骚动。好几双粗大的手伸过来抚摸它金黄色的皮毛:“唏!姓叶的养着这个玩意儿!”午饭时,口袋里塞进好几块油饼、麻花之类的干粮,罪人的心肠也还有柔软的一面。只有小黑子躲得远远的,他的胆子比小金花鼠还小,天生惧怕所有长牙带爪的生物。原来他一直给叶涛打下手,好心的叶涛总照顾他多歇会儿。小金花鼠一来,他躲到副班长孔小货身边。老孔虽名小货,脾气可不小,一个劲儿呲儿他:“懒骨头!不害臊!”他大气也不敢出,唯恐班长汇报上去,让他回砖厂,每月少了那几斤白面,家里那个爪牙俱备的女人,他更惹不起。

金花鼠 五(1)

在全矿轰动的时刻,唯有一人不动声色,此人便是当事人麻判官。他吃了大亏,当然很不痛快。这女右派如此不识抬举,出乎他意料之外。参加工作十多年,他从来不带家眷,利用他的“聪明才智”,尝到各种女人的滋味。这回想尝尝知识分子,却碰了个大钉子,心里点起了一股邪火:哼哼!走着瞧!不怕你不送上门来!但是他表面上却跟没事人似的,充分具备了办大事者的特征:“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每天照常上班,只不过脸上多了一块用胶条粘上的白纱布。个把胆大的同僚揶揄他;“怎么挂彩了?”

“嘿嘿!不小心呗!”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可是那双小眼睛却眯起来仔细打量问话的人。对方受不了这瘆人的目光,赶紧煞车不往下问。他不卑不亢地点点头告辞,心里却暗暗地给这个多嘴多舌的朋友记下一笔账。

他没有闲着,他很清楚:舌头能压死人,唾沫能淹死人。王铁头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先下了手,他决不能等着挨打。从小就放羊的他十分熟悉狗打架,凶猛的狗从不狂吼乱吠,它占住有利地形,一张嘴就咬住对方的咽喉,关键是要站稳脚跟,决不能倒下。所以在王铁头风风火火满矿嚷嚷的时候,他却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悄悄地搭便车跑了一趟省城,找了在上级部门负责的老乡,细声密语谈了半宿。回到矿上,他的窗户几乎每天深夜都亮着灯。当然,他不再上砖厂了。

五大三粗的王铁头这一次却心细如发。他和麻判官共事不是一年,哑巴亏也吃了不止一次。印象最深的是在省城总局那一次提级,打那以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工资就全都原地踏步了。他亲眼看见人事部门的报告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俩都算是有突出表现的,可以提两级。可是等到公布的时候,只有那麻子提了两级,他却一级也没提。气得他当场劈折了一把椴木椅子,那也不中用了,事实既成,无法挽回。本来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复员志愿军,比麻子高着一级,这一来成了麻子的属下。他至今不清楚其中奥妙,不过可以肯定是那姓马的麻子做了手脚。几年来,只要想起这事儿,便恨得他牙根儿发麻。眼下政委职位出缺,如果他能当上政委,在矿上仅次于矿长,这口气便顺当了。全矿只有麻子是他的对手,老天爷有眼,叫姓马的出了丑,他得好好利用时机,扳回本儿来。于是他拿出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侦察美国鬼子的全套功夫,严密地监视那条山路。

走在小道上的麻判官当然不知道自己“长”了条大“尾巴”,但是从高高的山顶往下看,好戏就尽收眼底。上夜班的建井队八点多钟开始上山,快到洞口的时候,孔小货撞了一下叶涛的肋条:“瞧!”

叶涛顺着他的手指往下一望:暮色笼罩下的山沟,仿佛刷了一层淡墨,一个矮小的黑影悄悄地往前蠕动。十几米后,蹑手蹑脚地跟着歪戴安全帽的大个子。

“像不像狗撵狐狸?”

伙伴们哈哈大笑。叶涛却一声也笑不出。不错,像猎狗撵狐狸,可狐狸又在撵谁呢?他那沉重的心飞往山路尽头的小村,那间紧闭着门的小黑屋,门后是孱弱的谢萝。五黄六月,又闷又热,厚重的木门却紧紧拴着。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木门能拦住野兽,但能拦住万物之灵的人吗?血管里的血迅速地流动,怒气一点一点顶着他的肺叶。他忽然想掉头回村,效法当海盗的老解头,宰了这欺负人的小子!脚步一停,便又被身后的孔小货撞上了。

“咦!咋站住了?走哇!”老孔好像猜着了他的心思,笑着安慰他:“没事,有铁头给大嫂保着镖,啥事也出不了!”

王铁头能给谢萝保镖?别做梦了。人家高出咱们一截哪,狗逮狐狸也不是为兔子主持公道,没准儿最后当牺牲品的是兔子。姓王的和姓马的再不共戴天也是一个营垒的人啊。不过自己总不能天天在家守着不上班吧,听说要按工程进度发口粮了。不上班,吃什么!叶涛只得懒懒地又挪动脚步。一首咏林冲的七律油然在他的脑海中浮出:

“英雄报国寸心丹,

却对狐群举手难;

叹息宝刀坑壮士,

何当禅杖试赃官。

野猪林边声如虎,

草料场上火正欢;

杀尽狐群何处去?

一天风雪走梁山。”

到了掌子面,各人分头拿起自己的工具,小金花鼠也快捷地出溜到地下四处跳跃。它已经不是金色的了,井下的煤尘把它从头到尾染得乌黑。沉浸在忧虑中的谢萝顾不上给它洗涮,它自己能舔到的地方也实在有限。而且晚上好不容易舔净的几块黄毛,第二天下井一撒欢儿打滚,又成了黑煤球儿。日复一日,它变成了花鼠中的异种。黝黑的皮毛衬着发亮的眼珠,在幽暗的井下,好像是个通灵的精怪。

小黑子厌恶地啐了一口:“活脱儿是只小妖!”

“小妖?你可别得罪它。老乡们称它为神哩!胡说八道,小心收拾你!”孔小货撇着嘴调侃小黑子,顺手把吃剩的半个馍扔给小花鼠。他已成了花鼠在井下的保护人,谁都休想动它一手指。

迷信的小黑子信了真,赶紧躲开这尊“小神”,往煤车旁蹭去。叶涛正在那儿装刨下的煤块,以便腾出地儿来砌碹。车装满后,推到主巷中央的钢丝缆道上,挂了挂钩。昼夜不停运转的钢缆便拉着煤车顺着斜坡往井口升去。这几日,碰到淋头水!掌子面上到处滴滴嗒嗒,跟下雨似的。只有钢缆旁搭着个小篷,有块干燥地方。叶涛挂走了那辆煤车,无情无绪地坐在篷下喘气。小黑子见他占了那块“宝地”,大为懊丧,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怪自己慢了一步。但是,别忙,咱姓曾的就是有福,帮忙的来了。不是别人,正是那尊“小神。”

金花鼠 五(2)

今儿个小花鼠不知中了什么魔,到了井下极不安定,东闻西嗅,来回跳窜,连老孔给的那块白面馍都不理睬。最后大概是累了,直冲叶涛的衣袋钻去,没半分钟,又跳出来,吱吱乱叫,扯着叶涛的袖子往外拽。叶涛没好气地打了它一巴掌,它竟狠狠地咬了他的大拇指。叶涛大怒,爬起来便追。

小黑子乐得呲了呲牙,一屁股坐在还留有叶涛体温的篷下,慢条斯理地摘下湿透的柳条盔,擦了擦脑门的黑水……

也就是几秒钟的空儿,背后突然由远而近响起一阵隆隆声,是哪条支巷打眼放炮了吗?甭管那么多,好不容易占了这块“宝地”,得好好歇歇腿。孔小货的脸怎么变了色?他干吗跳起来大喊:“快躲开!”

小黑子还没理会过来,腰部就受到重重一击,瘦小的身躯竟整个飞向嶙峋的煤层。轰!难道是山崩地裂了吗?他可着嗓子惨叫了一声“啊——”

金花鼠 六new

眼看着上千斤重的煤车像脱弦的箭一般直冲下来,把小黑子冲向锯齿狼牙似的煤层。实在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大活人立刻就血肉模糊。别说是孔小货,连神仙也救不了。那一声惨叫十分短暂,但是巷道里的回音却不断地响着:“啊——”“啊——”“啊——”叫得整个井下的同类毛骨悚然。

叶涛目瞪口呆,那位置原本是他坐着的,要不是小花鼠,他此刻就成一团肉酱了。可是小黑子干吗要抢着上那儿去坐呢?

“该着了,整个儿是宋江的弟弟——送死!”孔小货喃喃地说着。

隆隆声又由远而近地响起来,这回全体都学乖了,远远躲开这要命的小篷。转眼之间,一辆“活”了的煤车发了疯似的冲下来,接着又是一辆。等到一切归于沉寂,吓得半死的人们从旮旯里伸出头来仔细查看。啊!原来那核桃粗的钢丝绳断成了两截。

得了!谁也甭往上挂车了,活儿也没法干了。巷道里巴掌大的空间,煤块不清走,碹也砌不成。好几个班长从掌子面冲出来招呼当班的技术员。只有孔小货班的人们一个个泥塑木雕似的愣着,他们的身旁就是一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的小黑子。现在已看不出一点人的模样来,撞得粉碎的脑袋上只留下一只完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惊恐。旁边滚着一个蘸满鲜血的窝头,那是梨花给他带的干粮。这个月还没打粮,小黑子还没吃上建井队的优待白面。

技术员的嗓门儿又宽又亮,老远就听得他气呼呼地嚷:“谁叫你们开缆车了?这根绳昨儿就磨得只剩了一股,今儿到这会儿也没找上王队长!换绳得他的批条哩——”

明明开缆车的在井上,那也得嚷嚷。这年头儿,出了什么事都得说出个子丑寅卯。不错!前天就往上报了,但王铁头的心根本没在井下,正全身心地跟麻判官较劲。这会儿谁也不知他上哪去了,停产就停吧。碍着谁的筋疼?技术员嘟嘟囔囔地指挥大伙儿收拾现场。

无数盏头灯发出青白的光芒,在巷道里晃来晃去。照着变了形的黑影憧憧地往往来来,搬煤车,归置煤块,卸钢丝绳……没人说话,只有锹和镐碰着坚硬的石头,发出阴森森的铿锵声。

半明半暗之中,突然有人慢条斯理地问道:“咋着?停工了?”

没人答理他。忙乎着的人们心说:你长着两只眼是干啥的?看不出是咋回事?废什么话?

“问你呢!聋啦?”

正弯腰搬煤块的孔小货,觉得头盔上笃笃响了两下,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瞎闹腾啥!这空儿还有闲心逗闷子?”

“谁跟你逗闷子?干吗不去砌碹?”

孔小货撅着的屁股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这个从来不吃亏的主儿暴躁地跳了起来,正要发作。头灯先照着一只黑胖的手,拄着一根特制的手杖,杖顶安着个雪亮的小槌子。全矿只有一个人拄着这根别致的、专用来“敲帮问顶”的手杖。他慌了,忙不迭地垂手躬腰回答:“报告,矿长!缆车的钢丝绳断了,压死俺们班上的……”

“断了,干吗不换?停工扣口粮,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可找不着王队长,这,这,没法换……换哪!”孔小货慌得都说不成句了。

“小纪呐?”

早有人把技术员叫了来。矿长轻易不下井,今儿是怎么啦?技术员哗哗地踏着积水慌乱地跑来,溅了一脸黑汤。

“小纪!不能停工,明儿一早,总局有人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