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不止两台……”
“……她还说有一百斤挂面……”
……皮鞋……毛料……毛线……棉花……棉布……都是市面上凭票证配给的俏货。看来九斤黄加入一个盗窃团伙。老母鸡觉得奇怪:我怎么一点不知道?给她保媒拉纤那会儿,她住在我家院内的小棚子里,没见过她往家里搬过这些东西。喝!白勒克又揭发她偷了个大衣柜,那小棚子搁得下吗?
“邵艳桃,你怎么不发言?”
唷!点到我了!得顺口答音,这帮“鸡”们的话都有水分。要说编排人,老娘还不会?老母鸡赶紧开口:“是!是!黄春花还有没交代的罪行,她骗的第六个汉子是个百货公司经理,那个经理给她的东西多了去了——”
“黄春花!老实交代!”
九斤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为了抬高身份在鸡群中瞎吹会落下这么个结果。她心里一个劲儿筛糠,打算把形势扳回来:“我——我——我就是跟城里人搞对象,结了婚等人家上班,卷包儿一走。”
“光是卷包?她们揭发的不都是你自己说的?还都是要用票证才能买的东西,你老实不老实?”方队长认为她在耍花招。
“老实……老实……”
“不老实交代,进禁闭室去呆两天!”
“我说——我说——”九斤黄眼见刚出禁闭室的老母鸡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进号子的,想起那口“冰箱”,她机灵灵打了个冷颤,连声答应老实交代。要表现老实,必须交代出别人没揭发的事实。可怜九斤黄面对的是一座“山”。为了眼前不进“冰箱”她干脆心一横,大堆大把地往“山”上添土。
谢萝低着头刷刷地记了十几张纸。电视机已经变成几百台,半导体收音机将近一千台,毛线好几百斤,还有数十条棉被……这些赃物都够塞满一个大仓库。九斤黄的同伙少说也得上十个,还得配备一辆解放牌卡车。她怎么只交代赃物,不交代同伙?不交代存在哪儿?谢萝停了笔想提问,一转念又煞住车:咱虽也是个囚,但对“鸡”们的生活太陌生了,无法辨别真假孙悟空,甭凑热闹!
方队长坐在高凳上,一边听一边转眼珠子。做总结挖出新的案情,出乎她的意料,一定是刑侦处的工作有漏洞,漏掉这条大鱼。根据交代,黄春花不宜在劳教队,必须深挖她的同伙,才能一网打尽。等到九斤黄交代出还偷了几十袋白面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大喝:“别胡勒了!走!”
十六只眼睛定定地看着肥肥的九斤黄走出号子。所有的人包括第一个检举她的芦花鸡都清楚她后来的坦白交代十分严重,都预感到她要挪地方,上那更严酷的所在。大家的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滋味。几分钟后,有人长出一口气,号子里又有了动静。咳!谁有工夫为这倒霉鬼担忧?总结好赖搪过去了,该收拾饭盆打晚饭了。
鸡窝 四(1)
九斤黄没进“八卦楼”(监狱),住了几天“冰箱”回号子了。严寒没给她减肥,她撅着大屁股,哼着“一不叫你忧来,二不叫你愁,三不叫你穿错了小妹妹我的兜兜——”悠闲地爬上大炕。
“冷不冷?”老母鸡悄悄问她。
“不咋的,就是饿得慌!”
老母鸡一想:是了,这丫头一身肥膘,赛过一身大棉袄。
“呲儿你了吗?”
“转圈儿挨呲,大盖帽呲儿方队长,方队长呲儿我,说我胡说八道,蒙骗政府。”
“你怎么说?”
“我说是她们给我胡扣,我没辙,不顺着胡说过不了关……”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这么说能好得了哇?”
“那是!方队长差点把我吃了!嗳!好赖没挨打也没加年头儿,呲儿几句没啥!”
“嘿!算你命——”老母鸡一眼看见芦花鸡盯着她俩,赶紧咽下最后一个字。
“咦,她们干啥?”九斤黄见“鸡”们都忙着打开包袱箱子倒腾。
“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九斤黄茫然。
“傻×!今儿是大年夜!”
“劳教队还过年?”
“怎么不过?方队长说:怕大伙儿想家,今儿晚上还看戏哪!”
“看戏?什么戏?”
老母鸡神秘地凑近九斤黄的耳朵:“听小郎说是男犯来演!”
男的?这个字拨动了九斤黄的神经。她细细端详面前的老母鸡,才发现这老东西脑后滋毛栗子似的“搭拉苏”已抿上凉水梳成一个溜光的横爱斯髻,上身一件八成新的墨绿提花线呢大襟袄,下身一条玄色直贡呢大脚裤,又变成城南溜门串户的鸨婆。环视四周:那边的芦花鸡一身笔挺的藏青毛哔叽服,翻开的领子露出鲜红的高领毛衣。白勒克换上崭新的黑呢子裤、玉绿色的呢外套,正往脖子上系一条金光闪闪五彩斑斓的纱丽,强烈冲撞的红绿黄紫在灵巧的手指下变成一朵鲜艳的大花衬得脸蛋更加白嫩。这块纱丽是一名南亚外交官给她的定情物,那天她趴在轿车后座混过使馆门口岗警的眼睛,过了几天疯狂的日子。外交官开车送她出门的时候,这个障眼法儿不灵了,岗警发现了她。纱丽随着她进了分局看守所,又来到这里。她摸着这条“祸根”,一个黝黑精瘦的影子在脑际一闪,双眼不禁升起一阵雾气,滴下几滴清泪。酱鸡已然装束整齐在地下转悠,一件枣红疙瘩绸的对襟棉袄给那张酱黄的脸添了几分喜气,真有点儿恭喜新春大发财的劲头。正在折腾家底的柴鸡,翻出一件翠蓝的褂子,这种毛蓝布五十年代末时兴过一阵,到六十年代中期就没人穿了。可是柴鸡只有这件像样的礼服,擦得绯红的脸上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不停地溜着烧鸡身上那件米黄色的卡风雪大衣。那是烧鸡的女儿在接见时从身上脱下来给母亲的。雅致的米黄把四十出头的烧鸡一下子拉回去十来年。“若要狂,穿米黄”。米黄正是六十年代中末期年轻人群中的流行色;的卡面世不久,身价比纯毛料还高,带帽兜的风雪“派克”大衣又实用又帅气。这件衣裳把几个年轻的“鸡”全比下去了。劳动教养队里不准穿奇装异服,曾经有几个洋妓穿上异国情夫送的衫裙摆阔,立刻被叫到队部,衣服留下,本人回号子写检查。这次过春节,“鸡”们的打扮都煞费一番苦心;又要出众又不能犯忌,否则羊肉吃不上惹一身臊,男犯的戏没看上先去写检查,太不上算。芦花鸡和白勒克都以为自己的打扮能拔头筹,看到烧鸡的大衣,才认识到天外有天,要说赶时髦,怎么也比不过这位老牌的交际花。
九斤黄赶紧打开包袱,翻出自己最得意的紫红灯心绒上衣往身上套。这件上衣十分可体,穿上更能显出前鼓后凸的曲线。内行的嫖客决不找个干瘦的衣裳架子。别瞧这帮“鸡”们穿得讲究,脱光了哪一个也比不上姑奶奶。虽说在劳教队不准敞胸露怀,但穿件服帖的衣裳总不会犯忌吧!上衣太瘦,她只得脱去红绒衣,光穿一件贴身衬衫。“冰箱”都冻不死咱,上大礼堂几千人挤着,没准还会出汗哩!
整个鸡窝组只有两个人没换衣裳,一个是谢萝,另一个是澳洲黑。谢萝的包袱不小,不过所有的衣服连那块包袱皮都打着补丁,没补过的旧衣都找不出来。年节的刺激对她说来早已淡化,她从1959年以后有八个年头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什么叫年?什么叫节?不都是人们编造出来哄哄自己和别人的吗?还不照样是三饱一倒?还不照样得在这里当囚犯?她靠墙盘腿坐在小铺上,看着大伙忙活,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身上披着的灰棉袄。这件贴满补丁的灰粗布棉军服还是1949年初在长江北岸发的。解放前夕,面临崩溃的国民党政府大肆捕杀青年学生,她被地下党组织保护撤回苏北解放区。那天也是大年夜,整个连队除了连长、指导员和老司务长以外,全是从国统区来的学生,正摩拳擦掌等着渡江打老蒋。老司务长发新棉衣的时候捎带给每个班发了一副锣鼓铙钹,顿时营地响起震耳的咚咚锵锵,千百条年轻的喉咙齐声唱着:
“新年新春新气象,
恭祝同志身体强;
工作学习样样好,
万众一心打过江……”
她还不够十七岁,个儿太矮,棉军服长过膝盖,急忙中又扣错了扣子,惹得哄堂大笑。老司务长忍着笑帮她扣好风纪扣,拍拍她的肩膀:“行了!有资格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了!”现在,“革命军人”成了鸡窝组长,棉军服跟外国嫖客的礼物混在一起了,真正是“人间正道是沧桑”呀!没准咱在这里还算命大哩!听说不少更老的革命者都死在红袖箍的大棒下了……
鸡窝 四(2)
一阵吸溜鼻子的声音打断了谢萝阿Q式的遐想,回头一看,澳洲黑正在拭泪。这个“鸡”还不如谢萝,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糊满一层污垢的膝盖处开了花,露出里边的棉絮,只有那头乱糟糟的披肩发显示出她过去的身份。这位一出娘胎就被人捧在手里的“公主”正在忍受着内心的熬煎。过去哪一场晚会、宴会、舞会,她都是全场视线的焦点。仗着夫家和娘家的权势,顶着外事工作的招牌,她从来不在街上买成衣。高雅的四季服饰除了从国外带回来的,便是参照外国杂志设计,叫专做出国人员服装的高级裁缝做的。她的穿着可以一个月不重样。使馆人员都向她要衣服纸样哩!这些“鸡”们的礼服连她家的保姆服务员都嫌土气,都不愿上身,她能看得上眼?一年多前,进劳教队的时候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节,她家常穿着一件无领无袖齐腰的粉蓝色丝绸衫,四周用银红、墨绿、宝蓝的丝线挑绣出中欧民间图案,下面一条灰色派力斯瘦腿裤,赤足穿一双灰色麂皮平底鞋,长发如丝,肌肤晶莹,着实让女囚们羡慕了一阵。不过半天以后,形势倒转,轮到她来羡慕别人了。下午的活计是上玉米地掰早熟的棒子,大伙儿知道厉害,一张张玉米叶锋利得像一把把小刀,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又是各种虫豸藏身的“公馆”,因此个个打扮得像墨西哥大盗,头戴草帽,脸包头巾,长袖褂子,长裤腿还用绳系住。澳洲黑仍是那一身打扮,轻飘飘地下了地。没掰完一行,她就从玉米丛中逃了出去。迎头碰上三王队长,挨了一顿呲儿,又被赶了回去。收工的时候,澳洲黑完全变了个模样,绸衫撕破了,脸、脖子、胳臂、腿,一片红肿像得了麻风,布满蚊子、小咬、牛虻叮咬的包块和玉米叶划出的血口子。幸亏天气帮忙,一天比一天冷,她不断地感冒发烧,不断地歇病假,消耗了不少APC药片。最后医务室游大夫对方队长说:“这个劳教分子的病没法能治好,您瞧瞧!她还是夏天的打扮!”方队长才想起她的丈夫和父亲已经跟她一刀两断,不能等他们给她送冬衣,只得破例从劳改队要来一套棉囚服。这套黑色的棉袄裤,夏改单,冬塞棉,对付了四百多个日日夜夜,是她唯一的服装,她想换也没的可换。周围热热闹闹的气氛,互相间的品头评足,尤其是白勒克时不时地斜楞她一眼,针似的刺着她。啜泣声越来越响,谢萝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拉着她:“别哭了,大节下的,哭什么……”她想起早已去世的母亲,双手抱头痛嚎起来:“妈呀——妈呀——”
谁都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谁都有妈,在这逢年过节的时候,谁不想妈?妈,妈,妈知道女儿在这里受罪吗?人和人之间只有母亲能宽容儿女的一切罪过!整个号子闷了一会儿,几分钟后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抽咽。
“谢谢妈!”
舞台上,李玉和威风凛凛接过一杯酒,冲着那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男“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台下几千只眼睛直瞪瞪地瞅着,包括刚才为想妈痛哭的鸡窝组全体。九斤黄的前面正好是一个大柱子,挡住了她丰满肉感的身子,也挡住了舞台上的男人。她恨恨地骂了一句,歪着身子探着头,使劲往前看,生怕落下一个动作。她可是有些日子没见到男人了,这时她特别羡慕第一排的烧鸡,虽然得仰着脖子,可是李玉和一家子肯定注意到那件米黄大衣了。
礼堂是个长方形的建筑,外表像个巨大的火柴盒。为了支撑水泥预制板组成的屋顶,竖了许多方柱,一头用红砖砌了个三四尺高的平台。这个地方既是礼堂又堆农具和种子,阴天下雨在这里打稻麦,平坦的屋顶还可以晾晒粮食。现在平台上挂了紫红布幕,檐子上贴着红底白字“欢度春节,加速改造”八张方纸,提醒大家:过节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女囚的位置紧挨着舞台,在戏院里这种座位算特级座,多半让贵宾或者出高价的主儿享受。女囚们坐在这里倒不是因为她们高贵,而是出于“安全”。进场时她们第一,出场时她们最后,坐定了不许回头,若有哪个脑袋不听使唤,即刻被叫出来押回号子。后面空出三排,再坐上三排公安人员或者家属,然后才黑压压地开进男囚和就业职工。这么一安排,就是千里眼也只能看见前边花里胡哨的一片脊梁,瞧不见庐山真面目,更没法眉目传情做什么手脚。坐着特级座的女囚们只能听得背后无数异性发出的粗重的气息,是咳嗽?打嚏?还是放屁?全凭想像去断定;加上沉重的脚步,公安人员的呼喝,犹如听一场隔壁戏。她们只准把全部注意放在前面,前面是舞台,她们的位置优越得能够数清老旦脸上有几根没拔尽的胡须。
舞台上的表演挺吸引人。这个劳改农场自从1957年以后收容了许多右派,就好像豆浆里点了盐卤,干什么都能成了型。也不知为什么那么多的尖子都姓了“右”。你说要开个医院,什么内外妇儿眼耳鼻喉一应俱全,连药剂师都有。你说要办张报纸,从总编辑到记者、美术编辑全能配齐。你说要盖房,设计施工安装,什么都是工程师级的。你说要凑一台戏,生旦净末丑,京剧话剧越剧,连会唱上党梆子的都能找出一个来。这不是?台上的李玉和便是个摘帽右派,他还有点历史问题,解放前干过几年国民党的税务官,解放后留用了,大鸣大放时不识相,提了几条意见,第一批就来到这劳改农场。他从小好喊几嗓子,爱往戏院里钻,当了税务官到哪儿都有人巴结。名角儿上赶着把绝活儿教给他,他练成个全能,文武昆乱不挡,不过最拿手的是小生。当年他票的《吕布戏貂婵》简直轰动全城。扮相俊美雄壮、唱得好、武艺好的吕布一亮相便迷倒了许多女客。他又姓吕,从此袭了“吕布”的名号,真名倒被人淡忘了。“吕布”来到劳改农场没吃过苦头,皆因农场第一把手也是个京剧迷,一来二去发现他的水平比正宗角儿还高,以他为首成立了个文教队,陆陆续续聚集了一帮演员和琴师。文教队在农场是贵族待遇,三年自然灾害囚们饿得前心贴后心的时候,他们的口粮标准跟队长一样。他们也没辜负第一把手的栽培,慈渡文教队名声响当当,能唱全本的《玉堂春》、《秦香莲》、《挑滑车》、《失空斩》……1964年以前,囚们的“精神食粮”中,京剧占了百分之九十,这都是沾了第一把手的光。1966年以后,第一把手成了走资派,文教队没了靠山,演员们全下去种地了。但是很快就需要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有能耐的人才到哪儿也埋没不了。他们又赶排了《沙家浜》、《红灯记》等等革命样板戏,“吕布”改唱李玉和,嗓子不够洪亮,但为了跟上形势,练几天居然也能上台了。
鸡窝 四(3)
“李玉和”的铁路制服里套着棉衣代替胖袄,略嫌瘦弱的他显得虎背熊腰分外魁梧。他嘱咐男“铁梅”留神门户防野狗以后,挺直腰板摇晃着红灯准备下场,猛回头发现紧挨着舞台的一个米黄的影子有点眼熟。他站住脚使劲搜索自己的记忆:在哪儿见过她?幕后的队长以为他忘词了,压低嗓子喝道:“还没唱完哪?快唱!”他赶紧钻进幕后,赔着笑脸说:“都唱全了!”
“唱全了还愣着干什么?”
他低着头蔫蔫地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在台上是英雄,下了台是地富反坏右,这年头谁敢犟嘴?
换布景的时候太长,“铁梅的奶奶”和“李玉和”麻利换了套行头上场来了一段《老两口学毛选》。他一边唱着:“老头子哎,老婆子哎,咱们两个学毛选——”一边搜索米黄影子,这回看清楚了,就在自己的脚下,一张姣好的脸蛋一下子把他拉回十几年前——
那天他身上笔挺的美式卡叽布军官便服也是米黄色的。“八·一五”以后,青天白日的标记突然吃香了,一天里出现十几个饭局,浑身是嘴也吃不过来。有位商号的小老板大清早把他堵在被窝里死气白赖拉着他:“不过是家宴,内人亲手炒的菜,务必赏脸……”
古色古香的客厅,紫黑色的红木靠椅铺着绛红团花织锦缎垫褥。他刚揭开盖碗,吹去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浮着的茶叶,眼睛就定住了。小老板说谎,内掌柜分明不知道丈夫请来了贵客,高高的一头用卷发纸卷得整整齐齐的发卷,下面一张没沾一点脂粉的清水脸,披着一件白底水红条纹毛巾布梳妆衣。不知小老板什么用意,拉出一个刚起床的太太来见客。太太一见生人,脸就飞红了,转身要走。小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这位是……这位是贱内……”
呀!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儿又见面了!
晚会结束,回到号子,已是夜半。女劳教队院子里依然开了锅似的热闹,议论焦点便是舞台上的几个男的。
“小铁梅的盘儿真亮,要在外头,猛扑热奔的还不得上百个?”
“人家是装龙像龙装凤像凤,后来说的那段柳琴,不是男打扮吗?小伙儿真帅!”
“是个干吗的?怎么跌进来的?”
“打听这干吗?要跟他攀亲吗?”
“去你的,臭嘴——”
“要我说还是李玉和,鼻子高,下头那家伙准大!”
“嘁!你没见脖梗子多细?鼻子再大,脸上尽褶子,打上油彩真吓人!”
“哎呀!褶子最多的是那位奶奶,我数过了,他脸上还有九根胡子没拔掉——”
“你数得那么仔细,爱上他了吗?”
“爱上他又怎么着?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宣布爱上老旦的居然是最年轻的白勒克,大家嘻嘻哈哈乐不可支笑成一团。
远远传来小郎的吆喝:“别笑啦!快睡吧——明儿一早打饺子馅儿、饺子面,领擀面棍——”
明儿大年初一,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让女囚们自己动手捏一顿饺子。
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烧鸡闭着眼听着身旁拉风箱似的呼噜和咯吱吱的咬牙声,恍恍惚惚又回到舞台前……
他一点也没见老,还是那么英挺,两道浓眉高高地竖在前额。谁说他一脸褶子?我怎么没瞧见?
当年厅前一照面,好像按了电钮,两颗心同时一颤。什么时候见过?是在梦里吗?结婚以前在自己那间小小的闺房里夜夜梦见的人儿不就是这个模样吗?黑暗中的梦与阳光下的现实总是相反的,尽管院子里绿了芭蕉红了樱桃,可是窗棂上的红漆剥落了,顶棚和四壁糊的象牙白绫子也敝旧了,昔日的王府败落得只剩下十七岁的她还值几个钱。相亲的时候,她被小老板的尊容吓了一跳,削尖的脑门,两只眼离得特别遥远。姑妈气哼哼地说:“挑女婿挑的是钱包!不能挑相貌!长得好管饭吗?唱戏的相公倒是长得好,你能跟他们吗?”小老板凭着西北首富这一优势娶到了她,婚礼排场一切按民国前的规格,姑妈心满意足地说:“总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了!”遇见了他,她暗暗地问自己:“对得起我吗?”
深深的遗憾:恨不相逢未嫁时!
没想到小老板那么知趣,每逢他来都不在家。直到那一天,带着管家一脚踹开房门出现在纠结成一个人的他俩面前,她才明白尖脑门里打的主意。
经过谈判,扣在税务局的那批烟土迅速发往包头,没花一分钱。当天晚上,小老板摇晃着尖脑袋,拍出厚厚一沓钞票:“去!吉祥戏院上新戏了,打扮得漂亮点,他不就好这个吗?”
“谁?”
“你说谁?”
原来把她从妆台前揪到客厅,原来一次次的单独相见,都是尖脑袋里精密策划的一部分。她不过是那双鸡爪似的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笊篱,往滚烫的油锅里为大爷捞钱的工具。
自从演出捉奸那场戏以后,她和税务官的这段情就变了味。尽管尖脑门仍是十分识相帮衬,大把的钱供她陪着税务官上戏院舞厅,但是两人之间已经垂下一道透明的纱幕。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许多说不出来的话,是疑虑,是鄙视,是恐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柔情。她几次想解释,他都彬彬有礼地挡了回去。单独相对的时候,谁都不敢碰对方一指头,这对情人已经变成惊弓之鸟,总觉得不定什么时候房门又会砰地开启,他俩又会面临尴尬羞愧。她约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相反,尖脑门却越来越频繁地找他办事。
鸡窝 四(4)
两个月后,她在理发店里做头发,两位女顾客的闲谈钻进她的耳朵。
“……咱们的‘吕布’要换防了……”
“上哪儿?”
“不太清楚,听说上绥远察哈尔一带——”
“哦!去收蒙古人的税了!得!以后怕是要跟蒙古王爷的公主唱那出《戏貂婵》了。”
嘻嘻哈哈的笑声使她浑身发躁,做完头发,她急忙要走,理发师却悄悄在她手心里塞了张纸条。没有上下款,孤零零的一句话:“下午三时,老地方。”“老地方”是个小小的酒家,地点幽僻,里边有好几个用屏风和帘子遮得极严密的雅座。他俩曾经在那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可是她没能去赴约。午饭桌上,小老板安排她参加一个茶舞,应酬一位色迷迷而又猥琐不堪的高官。她厌烦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
尖脑门深深打了一躬:“太太,您永远是我的贤内助!”
“什么?还是贤内助?”
“帮助咱家赚钱哪!瞧,金圆券毛得吓人,光靠咱那几家银号不得赔光啦?就得经营点黑货白货,就得靠您打通各条路子。太太,您是大功臣哪!咱俩是一家子,我的钱不就是您的钱吗?什么名誉?道德?钱!才是真格的!”
话说得那么露骨,自己有把柄在人家手里,不得不乖乖地服从调遣。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一个个达官贵人不可能都是英俊的小生,但是都能在这里那里为小老板效劳。她在交际场上风光了好几年,许多花钱都打不通的路子只要她出面全顺顺当当了结了。小老板把她当活菩萨似的供着,她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不但救自家的急,还可以在商界竞争中打出去出奇制胜。为亲朋好友出力气,当然不能白干。柜上的钱财如流水般涌进,她的私房积蓄也比孙猴儿的跟斗翻得还快。只有姑妈在烟灯旁长叹:“丢脸,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真是她娘下的种!”老太太指的是王府里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不敢提的一段公案。女儿刚满月,当了小寡妇的妈就逃到一个滨海城市的租界里摇身一变成了出名的交际花。改的姓是“桃”,可谁都知道这朵“桃花”金枝玉叶,更增加了吸引力。艳帜高挂几年,跟随一位满洲国的新贵上了奉天,从此无音无讯。姑妈暗暗纳罕:侄女从小在深宅大院,长大了没见过她妈一面,怎会走上同一条路呢?老婆子摇摇头,烧了一个烟泡安在烟枪上,嗞嗞地吸起来。这话只能背着人说,见了侄女的面,一个字也不敢提,烟泡都是她捎来的,得罪了她,咱就“断炊”了。
“吕布”和她就这样断了线,男女之间的情愫常常受距离影响,千里姻缘只靠细细的一条线,线一断,姻缘就玩完。做了明路的夫妻都出不了这个规律,别说是露水姻缘了。她每天要操心的事儿太多:发式、衣服、鞋袜、首饰,每天都不能重样,更不能和周围的同行相同。应酬约会从中午密密麻麻排到次日凌晨三四点钟,如何应对安排,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当然更不能撞车,比上战场还紧张。官场的沉浮牵动着交易所标价的上下,那可大意不得。经历的男人越多,她越感到小老板的话正确:“只有钱才是真格的!”自己的皮肉是换钱的本钱,就得像肉铺铁钩上挂的货,谁出的价码高卖给谁!贱卖都不行,当然更不能白给。“吕布”离开本城,帮不了小老板的忙,不再是财神爷,她慢慢地把他忘了。
他出现在舞台上,一下子打开了她心里密封着的“箱盖”,许多往事犹如乱飞的尘埃在她的记忆中扑腾。她意外地发现那一段初恋竟依然像水晶一般清亮地保存在“箱底”。
他还记得我吗?
他还怨恨我吗?
……
他下台前深情的一瞥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她好像又年轻了十多年。
大年初一清早,烧鸡跟着谢萝去领面和馅儿的时候,带着两个彻夜未眠形成的黑眼圈。
鸡窝 五(1)
好戏连台,好事也是连着来的。过了年初五,方队长在点名的时候宣布:“每人可以发一张明信片,通知家里人来接见!”
明信片是劳改单位特准囚犯应用的通信方式。检查信件是队长的例行公事,囚们若用信封信纸还得封信封,这道最后工序非得由队长们亲手做,不能让囚们沾,怕她们塞进什么私货。几百封信光封信封就得耗去多半天,太麻烦,明信片起码不必封口。但是片上的字句可马虎不得,刁钻的囚犯利用家信捣的鬼太多。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劳改农场规定:不准向家里要吃食,凡是露骨地要吃的信全打回来重写!公开的理由是:家里人的粮食也是定量的,你忍心剥削亲人吗?囚们私下里议论: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咱们,不如多给两个窝头,不如分量给得足一点!那时候每人每天定量一斤粮食,其实这一斤里有近一半是麻绳菜、草籽和玉米核,对于干重体力活又成年见不到荤腥的囚们简直像大海里的一把土。饿得两眼发黑,饿得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们想尽一切办法挖空心思向唯一能救命的渠道——家人求救。囚们的信全都巧妙地围绕口腔食道肠胃打迂回战,绕着弯子说自己胃疼、腹泻、嗓子疼……家里人也聪明,迅速破译出这些密码:跑肚拉稀的言外之意是腹内空,接见时便多送“进口货”。一来二去,方队长发现了这些底细,检查到这种信件就叫大值班安排当事人减定量吃病号粥,治得她们哭哭啼啼。六四年以后,形势转好,囚粮定量虽未增加,但是不再“瓜菜代”,副食的油珠多了些,要吃的信少了,却又增添一些其他密码暗号。出现了几次利用家信和同案犯串供互通信息的事件,使方队长更提高警惕。方队长解放战争时期在家乡冀中老区当妇女主任,后来随着丈夫王政委来到慈渡劳改农场,她只上过妇女识字班,检查这些大中小学出来的囚犯家信,对她说来真得有点登珠穆朗玛峰的劲头。可是三王队长大大咧咧,是个马大哈,方队长实在不放心,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这一回怕鬼有鬼,方队长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了鸡窝组交来的明信片,皱起眉头对其中一张相了五分钟面,往桌上一掷,开门招呼小郎:“去!叫三组白雪玲!”
白勒克不知是祸是福,惴惴地来到队部。方队长劈头一句:“你这里用的什么密码?”
“没有呀——”
“还不坦白!你自己看!”
明信片上写着:“……接见的时候千万带两瓶44776来……”
白勒克哭笑不得:44776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新出的一种美容蜜,又粘又稠,像刷墙的石灰膏,可以代替粉底还能防晒防风。慈渡位于东海之滨,萧瑟又强劲的海风饱含盐分,赛过锋利的刀刃,刮削得女囚的脸起皴掉皮出血,火辣辣地疼。白勒克的脸皮比别人薄,已经蜕了好几层皮,心疼得不行,脸蛋是她的本钱,怎能如此糟践。她见芦花鸡的妈邮来一瓶“44776”,芦花鸡抹了以后,居然把密密麻麻的雀斑都遮盖了不少,便趁这次发明信片的机会向家里要两瓶。春天风大,可以保护自己的娇嫩白皙的皮肤。可是方队长从来不化妆,没听说过擦脸油竟会标上这么个特务似的代号,大声喝道:“我就不信什么蜜会起这种名儿!你又在搞什么鬼,给你姐姐打暗号了吧?回去!写份检查,写得不深刻,这次接见就免了!”
白勒克吓得半死,连夜写了三张纸的检查,才勉强通过方队长这道关,补了一张明信片,总算没耽误第二天的付邮。
明信片发走以后,女囚们的话题只有一个:接见!掰着手指算,家里什么时候能收到,什么时候起程,什么时候到达。提心吊胆地捉摸,不会误了吧?眼巴巴儿地盼望,千万看懂片上的意思。接见前一天晚上,几乎每一个囚都睁着眼数房梁。只有澳洲黑又在抽抽搭搭地流泪。
老天爷真照顾,这天清早太阳就喜笑颜开地露了头,把铁丝网前那条土路上的积雪都晒化了。不到一小时,土路变成烂泥塘,往地里运肥的马车一过便泥花四溅。女囚们顾不得爱惜身上刚换的“礼服”,挤在铁丝网前抻着脖子往场部大门那头眺望。但是来来往往的除了绿军服的武警便是黑囚服的囚犯,她们的亲人连影子都不见。
“会不会不来了?”芦花鸡焦躁地回到号子拿起饭盆。今儿轮到她打饭,可她一点也不饿。她一反平时的镇静,显得分外毛咕,慌慌张张地把全组的命根子白瓷饭盆咣当一下掉在地下,碰掉了老大一块搪瓷。
“臭×!想野汉子啦?慌什么?砸烂了打饭家伙你赔吗?”老母鸡急了。
芦花鸡居然没还嘴,仍在嘀咕:“要是邮局没送到信就糟了!”
“不会的,公安局的信邮局不敢耽误,”谢萝安慰她,“这些年从来没误过!”
芦花鸡还是不放心,毛手毛脚又把勺子掉在地上,挨了老母鸡一顿好骂。
吃罢午饭过了一个来钟头,传来小郎的喊声“各组排队——”
“来了!来了!”芦花鸡激动得颤抖起来。
敢情队部等家属来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训话、检查东西。接见的地方就是值班室,十几平方米的长方形房间摆了一溜儿三屉桌,算是楚河汉界。女囚家属隔着桌子谈话,经过检查的东西放在桌上,四位队长站在四个犄角,眼睛和耳朵都瞄准他们。二十分钟换一拨,很快就轮到鸡窝组。
鸡窝 五(2)
“妈——妈——”
谢萝一进门,听得桌子那头响起儿子的叫喊,心里一喜,眼眶便湿润了。快九岁的孩子又瘦又小,比桌子才高半头。当爸爸的使劲拽着他,怕一松手扑过去坏了接见的规矩,大人孩子都会倒霉。桌子上放着个小书包,丈夫一样样往出掏:“两斤炒面、一瓶炸酱、两卷手纸、半块肥皂……”惭愧地笑了笑:“带了孩子,买两张车票,没钱买别的了,给你带了四个窝头……”
谢萝心里一热,这点东西加上路费就得他节约好几个月了。他最近虽然解除劳教当了就业职工,每月工资也不到三十元。唉!能带着孩子来就是最好的礼物。她顾不上收东西,一把抓住孩子的小手,只是一个劲儿问:“家里都好吗?都好吗?”
“妈——妈——”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借着劲爬上桌子,扑向妈妈。到底是亲骨肉,1957年生了他以后,谢萝就戴了右派帽子下放农村,接着又劳动教养,没有带过他几天,可是见了面还是那样亲。孩子紧紧抱住妈妈的脖子,小鸟一般啁啾着:“妈,妈,您什么时候回家?您记得小铁柱吗?就是前院的红小兵,昨天还冲我扔石头,骂我是没娘的小狗!赶明儿您回家堵堵他们的嘴,他们才是小狗!见人就咬,不讲理……妈,您别哭,爸爸不是带着我来了吗?妈——妈——”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三口人各自说着自己的事,谢萝又要问又要听,二十分钟一眨眼就过了,嘱咐妈妈别哭的孩子见妈妈拎着包要向后转,趴在桌子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妈——妈——再呆会儿——我要妈妈,要妈妈——”
朴讷的丈夫抱起孩子,急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直转。接见的人们全愣了,有的女囚也忍不住流下泪。谢萝站住脚,打算回去哄孩子,被三王队长拦住:“上哪儿去?快回号子!”接着扬声喊:“四组进来——”
谢萝擦着泪走到门外,听到在儿子的哭声中响起方队长的声音:“你们爷儿俩到队部等一会儿,先别走!”
为什么叫他俩等着?是要呲儿他们吗?对了,丈夫也是右派,虽然解除劳教摘了帽子,依然是黑五类啊!谢萝不禁为父子俩担起心来,愣愣怔怔坐在草铺上,愧悔地想:都赖自己太倔,不知得罪了哪方神圣,到现在也不能自由,等于判了无期,拖累了家人,也害了孩子。何年何月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呢?
整个鸡窝组只有九斤黄和柴鸡两个特别活跃,忙着打探别人收到些什么好东西。她俩的家属都是种地的,捎来的包儿倒是不小,但没什么像样的,除了白薯干子就是老腌咸菜。柴鸡特意叫谢萝在明信片上写了要炒面,还画上双线。明信片漏过方队长的检查,她妈倒是送来了一小袋,柴鸡尝了一口,瞪着眼说:“白薯面!”她妈气得一个劲儿数落:“美得你呀!咱家过年都没吃上白面饺子,你还要白面?”
九斤黄叹道:“可惜不让给相好的去信,要不的话,要啥有啥!”老母鸡啐了一口:“别做梦啦!又想进‘冰箱’挨饿了吧?”
但是别说,鸡窝组还是有人丰收,大伙儿的眼珠子都集中在烧鸡的铺位上。奶粉、饼干、白糖、肉松、咸蛋、一大包牛骨髓炒面,纯粹是白面。最让九斤黄两眼发直的是一包崭新的衣服。柴鸡细声说:“方队长还叫她闺女拿回去一大包哪!说是不让培养她的什么根性哩!”
“资产阶级劣根性。”谢萝说。
“对!对!就是这种根!其实人家大姑娘好不容易大老远背来了,干么还叫人背回去呀!”
“剩一半还有这么多,闺女她爹待你真好,嫁了这么个主儿真有福气!”九斤黄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谄媚。她想:没准哄得烧鸡高了兴,会给她点什么。
烧鸡听了恨不得给这多嘴婆娘一记耳光。她以为九斤黄接见时偷听了女儿的话来讽刺她,幸亏她有涵养,忍住没动手,只是冷笑一声。
一见到女儿那哭丧着的脸,烧鸡便预感发生了什么事。果然还没把东西点完,女儿便无头无脑来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了?”烧鸡以为女儿要跟她划清界限。
“爸爸向法院提出离婚……不给钱了……”
“那这些东西……?”
“这是向姑姥姥要的钱。”女儿捂着脸哭起来,“挨了她老人家一顿埋怨——”
好像一道闪电嗖地照亮了一切:“过河拆桥!”烧鸡看清了小老板的嘴脸,心里猛地抽了一下,老天!十五岁的女儿面临着多么沉重的负担!
和以前一样,她这次跌进来的根儿仍是小老板唆使她去卖身。解放以后,靠着太太的斡旋,也靠着自己的机灵,小老板没受着什么大磕碰。他继承祖业,赚了钱便开店,从来不置地产。土改的时候,他家变成开明资本家。公私合营前夕,一个在区委工作的熟人悄悄给烧鸡递了信,小老板是本区第一个申请合营的商户,他的相片还上过报纸。但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文化大革命一来,区委的熟人成了走资派,他们成了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资产阶级分子。抄家前一天,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小老板搓着手转了好几个圈儿,一跺脚:“只能走这条道!”
这条道便是由她出马半夜去敲那位造反派头头的房门。头头脑袋上有几块癞疤,一直单身,对她很有点意思,不过她总是淡淡地没给过好脸色。时来运转,以前的小爬虫现在成了领导全区的龙头。为了保全这个家,她只得出马,临走的时候,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小老板打躬作揖满口应承:“是!是!好太太!就这一次!”出门时她瞥见那对分得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阴险的光,可是太匆忙了,她竟没有深思。
鸡窝 五(3)
还是老办法,正要入港之时,房门砰地踢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小老板,另一个是在野派的头头。小老板打翻醋缸大义灭亲,建议把她送进公安局,罪名便是“腐蚀革命干部”。后来听女儿说:那一派的造反头头靠着这个案子扳倒了癞头头夺了权,爸爸主动交出了房子当总部办公处,也当了造反派。她悲怆地想起捉奸的时候,小老板齿缝里迸出:“天生是个婊子!”她当时原以为这句话是骂给旁人听的,现在看来他早就有了“卸磨杀驴”的打算。婊子!是谁导演这一出出卖肉的“仙人跳”?也许是因为她坚持“最后一次”,小老板发现她年纪大了,不能再当美人计的主角,趁此机会把她一脚踢开!离婚,划清界限,最终目的是不给钱!女儿没有钱肯定不能再来,自己受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像澳洲黑……想到这里,她发现鸡窝组少了好几口子:“澳洲黑呢?”
“咱们接见的时候,她站在铁丝网那儿哭,现在不知上哪儿了!”
“芦花鸡和白勒克也没回来!”大家都觉得奇怪,谢萝想起自己是组长,拉开门准备去队部报告,正好碰上小郎:“快!方队长叫你!”
进了门,意外地发现在炉边烤火的父子俩,儿子见了谢萝,立刻扑过来粘在她身上。谢萝抚摸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头听着方队长说话。
“……天太冷,孩子太小,瞧瞧你们犯了罪也让孩子跟着受苦!今儿在这里住一宿,明儿早班车走吧……”
回号取铺盖的时候引起一阵骚动,大伙儿放下芦花鸡等三个为什么没回号的话题,议论起这个新出现的“恩典”。柴鸡、酱鸡、九斤黄全惊奇得张开了嘴:“哟喝!方队长今儿怎么开恩了?”
老母鸡在劳教队出来进去过好几次,撇着嘴说:“这有什么新鲜?六六年以前只要是领过结婚证的来接见都让过夜!你要眼馋,当初怎么不找个长期的主儿呀!”
三个“鸡”全没有固定的主儿,都叹了口气。九斤黄无情无绪地哼哼起《十八摸》来:“……啷当哩格啷当!老汉推车过仙桥呀嘿……”
小郎把谢萝一家子带到禁闭室隔壁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酸臭直冲出来。儿子阿嚏阿嚏打了两个喷嚏,尖叫一声:“好臭!”小郎扔过一把笤帚:“凑合扫一扫,抱两捆稻草搭个铺!”
这是一间废弃的狗舍,大约六平方米,走进去得躬着腰,淡淡的冬阳斜照着屋里地下三四寸厚的尘土垃圾和干狗屎橛,没有电灯也没有窗户。夫妇俩叫孩子等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打扫起来。得赶快收拾,天一黑,什么也看不见,要是扫不干净,孩子传染上什么病,更揪心啊!